谜踪
【楔子】
这个故事,在卫斯理故事中十分奇特,那是寻求题材上突破的结果,效果
是好是坏,还是要靠广大读者来决定。
在卫斯理故事中,以前也有若干类似的突破,如《奇玉》,如《湖水》,而写
特务间谍活动的,以前有《蜂云》,不过都不如这个故事来得深刻,这个故事之
中,特务间谍,为了达到目的,敌化为友,友化为敌,上级出卖下级,下级隐瞒
上级,都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表现了人性丑恶的一面。故事上一开始巧
妙之极,到结局,大大发挥了一番“安排”论,很有点无可奈何的情绪,生活经
验丰富了,可以体验到太多安排的事实 有时,不一定是精心的安排,只不
过是一个极偶然的的安排,就可以改变了一个人或许多人毕生的命运,真是
可怕之极。
至于最后,天大的秘密,变成一文不值,时光淘汰了一切 浪淘尽千古
风流人物……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所以最后一章,叫“俱往矣!”。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六、二
【第一部:十年不见故人重逢】
水,在温度低到一定程度时,变成固体,叫冰。
水,在温度高达一定程度时,变成气体,叫水蒸汽。
能使水成冰的温度,叫冰点,定为摄氏零度。
水是地球上最普通的物质,但也最不寻常。只有水,物质存在的三态,可
以较易变换,人人一生之中,可以见不知多少次,其余物质的三态:固体、液体
和气体,就没有那么易见。见过液态氧的人已经不多,逞论固态氧。见过铁
水的人多,谁见过气态的铁?
水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和地球上所有其他物质不同 别的东西、
热涨、冷缩。水,标准体积是在摄氏四度,低于四度,这反倒体积增大,这简直
违反了物质规律的天条。
水……
以上有关水的一切,属于小学生的知识范围,事实也的确如此,巴图听到
一个女老师在那说番话,聆听的是十七八个小学生。
地点是在芬兰的首都,赫尔辛基附近,那里正举行一个规模不算太大的
国际性冰上运动会,在选手村外,巴图遇上了一位女教师,带著一群小学生,
多半准备去参观选手村。
大人小孩全穿得十分雍肿 气温是摄氏零下十五度,由于个个戴著帽
子,所以也分不出是男孩女孩,个个脸颊都红扑扑地,北欧人的皮肤,本来就
白晰,孩子尤甚,又红又白的脸,带著崇敬的眼光,仰著,看著女教师,女教师
冒著严寒,一开口,口中就有阵阵白雾喷出来,在向孩子灌输知识。
这种情景,相当动人,所以巴图不由自主,和他们愈走愈近,还和女教师
打了一个招呼。
那女教师身形很高,年纪极轻,看来她自己也才从学校出来不久,浅蓝色
的眼珠,映著积雪,闪耀一种奇异的光芒,看来很美丽。
一个小孩子举起手来,大声道:“我还知道,水的比重恰好是一。”
在一旁的巴图一听,不禁发出了一下笑声,女教师温和地,但带点谴责性
地瞪了他一眼,却又立时使目光变为赞许,望向那孩子:“彼德,你真聪明。不
过,水的比重是一,并不是它`恰好是',而是人为的,科学家用水作标准,订定
各种物质的比重。”
巴图暗中吐了吐舌头,对那位女教师生出了尊敬的意念。
女教师仍然在叙述著有关水、冰的常识。
水变成了冰,就成了固体。
冰可以保存东西,在北极的冰原上,有几百万年长毛野象的尸体,埋在冰
中,还保持新鲜,这种长毛象,有一个专门名称,叫:猛□。
小孩子听得十分入神,他们果然是去参观选手村的,巴图一直跟著他们
到了选手村的大门口,女教师在和警卫说话,巴图和小孩子一个个挥手,才再
去做他自己本来要做的事。
巴图虽然年纪不小,说他是“中年人”,已经十分宽容,可是他非但童心未
泯,而且也绝难在外表上看出他的真实年龄来。
只有真正具有童心的人,才能在外表上看来不那么衰老,因为有许多表
情,只会出现在小孩子的脸上,偶然出现于成年人,自然可以使成年人看来童
稚天真。
巴图和那群孩子分手时,依依不舍,走出不多久,又回头来看,看到女教
师已完成了交涉,顺利地带著孩子,进了选手村。
巴图
且慢,说了半天,巴图,哪个巴图?
要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其实也不必怎么想:巴图,就是那个巴图。
在《红月亮》和《换头记》中,和我出死人生,一起对付异星怪客和极权特
务的那个巴图。
在经过了可怕的、诡异的《换头记》之后,好多年,他音讯全无。我曾多方
打听他的下落,不得要领。本来,要找他应该不是困难的事,他是一个大国的
“异种情报处理局”的副局长。
可是,当和他分手不到几个月,想和他联络时,不但找不到他,连这个名
称古怪的机构也撤销了。
机构虽然撤销,人总有去处的,可是不论怎么问,除了“不知道”,就是“无
可奉告”。巴图有两个助手,都调到了别的政府部门,也取得了联络,可是他
们也不知道巴图去了何处。
有一个时期,为了找寻巴图的下落,我花费了不少心力 我和他,在茫茫
人海之中,相逢于夏威夷,气味相投,共同历险,他莫名其妙,不知所终,我自
然费尽一切力量去找他。
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是因为最后,我找到了小纳尔逊,小纳尔逊是那个
大国的太空署负责人,也和情报机构有关系,又通过小纳,见到了一个美丽出
众、外号“烈性炸药”的女上校,她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的高级情报官。
据黛娜女上校说:“我在两年前,见过巴图先生一次,那次,我的上司,外
号`水银' 是说他的情报工作如水银泻地那样成功的意思 召见,派给
我一个任务,当时,在水银将军的办公室中,就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中年人
在。”
我点了点头:“是,巴图的样子看来很普通。”
身形高大异常的黛娜上校挥著手臂:“那次任务十分机密,可是水银将军
一点也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我心中奇怪,不免向他多望了几眼,将军看出来
了,笑著说:`这位巴图先生,我参加情报工作,是他带出来的。'”
女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就丰满的身材,看起来更是夸张。
(我有一个朋友,罗开,外号“亚洲之鹰”,和这位女上校的关系,十分不寻
常。不过那次会面,谁也没有提起罗开。纯粹是小纳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
知道她曾见过,而我又正倾全力在找他,所以才安排我和她见面,听她说见巴
图的情形。)
女上校道:“当时我吓得一声也不敢出,水银将军在情报工作的地位,尽
人皆知,可是那个叫巴图的中年人,竟然是他的师父。这真有点不可思议,所
以,我也就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
我“呵呵”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可以千变万化,你记住了,只怕也没有什
么用。”
女上校有点沮丧:“是啊,自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简短的会面,至此结束,小纳的结论是:“你看,他既然会在水银将军的办
公室出现,可知他重又投入了秘密的情报工作,难怪所有方面对他的下落,讳
莫如深,你也不必再找他了,有事,他自然会找你。”
小纳的话算是有理,可是我还有点不死心,又央求他约我和那位水银将
军见一次。小纳无可奈何地答应,唉,那次见面,不愉快之至,水银将军从头
到尾,爱理不理,一口一个“不知道”,结果什么也没有打听到,闹了个不欢而
散。
我当然只好接受小纳的推论,当巴图有紧急、重要的神秘任务在执行,所
以不能和外界联络。
可是一晃多年,他一点信息也没有,这总令我暗中起疑。但仍和以前一
样,怎么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这个故事,一开始就记述了巴图在芬兰,遇见了一个女教师带著十七八
个小学生去参观一个冬季运动会的选手村,看来平淡之极,但实际上,却对整
个故事,极其重要。
如果不是巴图也曾见过那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那么,以后发生的事,虽
然神秘莫测,但最大的可能是不了了之。再也不会有人锲而不舍地去追寻真
相。
将近十年,音讯全无的故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自然令人高兴之极。
那是一个阳光和暖的早春下午,门铃响,开门,看到巴图,一时之间,我几
乎不相信自己眼睛,又以为时光倒流了十年。
因为,他和上次我和他分手时,简直完全一样,仍然是那个样子,双目深
邃,皮肤黝黑。我们先互相凝望了对方十来秒钟,然后,各自大叫一声,互相
拥抱,并且用力拍著对方的背脊 尽管有很多人认为这种见面礼节十分难
以接受,但我一直认为这样子,才能表达双方心中,都多么渴望见到对方。
由于要说的话太多,所以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生怕他再“突
然消失”,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屋子,关上门,才吁了一口气:“好了,你
说,你在捣什么鬼?”
他并没有回答,而且一点也没有想回答的意思,目光锐利地四周打量著,
来到了放酒的柜子前,发出了一连串欢呼声,然后,自动拣酒、斟酒,大口喝
著,我自顾自坐了下来,心中倒也并不发急,因为他在十年之后,突然又出现,
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在过去的十年中,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遭遇。
看他老没有开口的意思,我道:“给我一杯酒。”
他反手将整瓶酒向我抛了过来,提著两只酒杯,向我走来。我接住了酒,
等他在我对面坐定,才道:“我曾用尽可能找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巴图沉默了片刻,显得十分严肃,可是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挥了一
下手,用动作来表示他不想回答。我有点冒火,闷哼了一声,他忽然道:“有一
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
我喝著酒,欠了欠身子,同样的话,出自陈长青或温宝裕的口中,可能那
件事一点也不怪,只是他们自己大惊小怪。
但出自巴图的口中,自然不大相同,所以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请他说,
我也一定用心听。
于是,巴图便十分详细地叙述,不让我有发问的机会,每当我想打断他的
话题时,他就坚决表示要先让他讲下去。他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载的那件事。
我好不容易等他讲得告一段落,想作些反应,但由于实在生气,所以除了
翻眼睛之外,没有别的可做。
他却一本正经,在等我的反响,隔了一会,我才道:“你到芬兰去干什么?
你一直在芬兰?”
他反倒不满意起来:“别打岔,听我再说这件怪事的发展。”
我扬了扬手:“这件事,看来很难演变为什么怪事,除非那个女教师,带了
十七八个小孩子,进了选手村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巴图的双眼之中,陡然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芒,身子也挺了一挺,那令我
吓了一跳,看这情形,竟象是叫我胡乱一猜,就猜中了。
我不禁惊讶地张大口,盯著他,他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吁出了一口气来:
“不,他们进去之后,参观了大约两小时左右,和村里的许多选手见过面,见过
他们的选手,一共有一百六十三个,连门口的警卫,见过他们的人,一共是一
百六十五人。”
我听得有点发怔,知道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不然,小学教师带小学生参观一个所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事,怎可能在
事后有那么精确的统计,曾有多少人见过他们。
我吸了一口气,耐著性子等他说下去。
巴图的视线移向酒杯,专注在琥珀色的酒上,轻轻晃著杯子:“对他们印
象最深刻的,是一位丹麦的花式滑冰选手 ”
选手村的建筑划一,格局相同,设备完善,那位丹麦选手在暖气开放、室
内温度超过摄氏二十度的情形下,正只穿著内裤,躺在床上,看性感美女的画
报,忽然门被推开,他定睛一看,看到一个分明是小学老师的年轻美女,带著
一群小孩子,盯著他,把他当作什么怪物来参观,他的狼狈尴尬,可想而知。
当时,据陪著参观队来的管理人员说:“选手先生不但脸红,简直全身都
发红,红得象一只烤熟了的龙虾,事后他大大不满,和我吵了一架。”
那位丹麦选手则狠狠地道:“不是为了打人要被罚不准出赛,我要揍那管
理员,太捉弄人了,尤其那教师,她那么漂亮。”
这一点,管理员和选手先生意见一致:“真漂亮,一进来,脱掉了外面穿著
的厚厚的御寒衣服,里面的服装,看来十分古老,可是典雅之极,正好适合她
的身份和脸型,所以,当她要求自由参观,我……无法拒绝,谁知道选手先生
会这样在房间里。”
选手先生吼叫:“我在我自己的房间中,没有赤身露体,已经算运气好的
了。”
巴图的叙述,详细之极,我相信他一定曾和那管理员和选手先生当面交
谈过,因为两方说话的语气,他学来都维妙维肖。
我找到机会,打断了他的话头。和他繁琐之极的叙述相反,我简单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三个字,这时可以包含许多意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
么要说得那么详细?为什么说这是一件怪事,等等。
巴图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摸了一下:“为了要证明确然曾有这些事发生
过。”
我想追问一句:“谁对这些事曾发生过表示怀疑,为什么?”
可是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问出来。
在巴图严肃的神情上,我已看出,事情一定真正极其怪异 很多怪异
之极的事,一开始都平淡无奇,但如果不从头说起,却又难以明白,所以我决
定不去催他,至多在节骨眼儿上,问他问题。
他望著我,我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他才继续。
小型参观团 女教师和十七八个小学生(正确的数字多少,一直没有
人知道),离开选手村,是上午十一时左右。
(巴图这句话,当时听了,我就觉得有点不合理,后来我抓住了不合理处
向他责问,一问,问出了更怪不可言的事来。)
离开之后,他们在选手村外的饭堂进食,一群天真可爱的小孩,一个美丽
的女教师,引起了普遍的注意,见到他们,和他们讲过话的人更多,一共有两
百二十七个。
(又是那么精确的统计数字,使人听了,隐隐生出一股寒意,因为不知道
究竟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需要有如此精确的统计。)
这是任何稍有推理能力的人都能猜想到的事,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要发
生的事,当然已经发生了,只好希望事情虽然不寻常,但不要太悲惨。
他们离开了食堂,喧闹著,笑声传出老远,凡是看到他们的,都沾染到他
们的欢乐,他们登上了一辆旅游车 设备齐全,相当舒适的那种,隶属于赫
尔辛基北郊的一家客车出租公司。
客车司机是一个金发小伙子,他接受公司的分派,在指定的地点:公路旁
的一个候车站上,接载了这批可爱的乘客。在后来的变故没有发生之前,他
把这次任务,当作是愉快之极的旅行。
他说得好:“那么可爱的孩子,还有那么可爱的教师,唉,真该死,我把太
多的注意力放在女教师身上,竟没有注意到究竟有多少孩子,二十个左右吧,
我猜。一般来说,那不是司机的责任,除非司机被要求特别协助。登车的时
候,正当清晨,气温极低,那美丽的女教师在没有上车之前,就要求我熄掉车
中的暖气。”
这种要求不是很合理,司机瞪大眼,不是很明白,望定了女教师。
女教师现出要求的、但是也坚持的神情:“孩子们和我,都穿了足够的御
寒衣服,在车上的时间不长,要照顾那么多孩子脱外衣穿外衣,会耽搁很多时
间。”
司机笑,指著自己:“要是我没有足够的衣服呢?”
女教师笑靥如花,那种笑容,别说她提出的要求只是熄掉暖气,就算再严
重些,司机也不会拒绝,她道:“你一定有的。”
司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面拉过厚外衣穿上,一面熄了暖气。
女教师先让孩子上车,她最后才登车,司机并没有十分留意他们的厚外
衣的样子。
那和所有人的说法一样:“目的是御寒的外衣,几乎全一样,没有什么特
征。”
这个司机,送他们在选手村外不远处下车,他们列队步行往选手村,巴图
就是在那时见到他们的。
离开食堂之后,他们仍然登上了原来的车子,车子的租约是一整天,他们
还要去参观运动会,然后,预算下午五时回程,七时到达早上接载他们的地
点。
他们去参观的,是一项滑雪比赛,那是一处滑雪胜地,有一条公路,可以
通向场地。
在夏天,除了这条公路之外,还有一些田野小路,或是穿过几座森林前去
的近路,但一到下了雪,积雪会把所有小路封住,没有人走小路,那条公路是
唯一的来回通道。
旅游车由那条公路去,公路上来往车辆,由于运动会正在进行,所以十分
拥挤,车行甚缓,但是他们的车中,却一点也不寂寞,女教师尽责之极,不住向
孩子们灌输常识,孩子们也提出各种有趣的问题,有时,逗得司机哈哈大笑。
例如,女教师在提到冰,冰山的形成,一个女孩子就一本正经地道:“要是
能把冰山挖空,在冰山内部,顺著海水漂流,又安全,又可以观看海景,那多么
好。”
女教师也笑:“真是好,安芝真是聪明。”
(女教师喜欢称赞孩子聪明,孩子至少有两个名字在她的口中提及,彼德
和安芝。)
在到场地之前,有划分出来的停车区。自然人人都想把车子停得尽量靠
近运动场地,可以减少步行的距离,但倒也秩序井然,并无争执。
由于是小孩,受到特别优待,旅游车可以停进本来只准选手停车的场地,
只要走上两百公尺,就可以到达观看滑雪比赛的场地。
下车这后,孩子们列队站好,女教师吩咐他们取出雪镜来戴上,她还一一
为孩子检查,然后自己也戴上。
在雪地上,黑眼镜可防止由过强的光线刺激眼睛而引起的雪盲。
司机和他们挥著手,他们列队向场地走去,转过了山角,看不见了。
观看滑雪比赛,和看其他运动比赛不同,因为选手要自山头上滑下来,经
过许多地方,观众不可能集中在一个看台上,全是分散的,东一堆西一堆,有
时一个人远远站著,彼此之间,不会太注意。
而且,穿上厚衣服,戴上帽子、雪镜之后,人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整个山
上,孩子也为数不少,所以他们在进入比赛场地之后,竟没有人注意他们。
而在停车场看到他们列队离去的一些人,一共是二十八个,包括选手、司
机等人,是最后看到他们的人。
我一听到“最后见到他们的人”,虽然明知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他们
的身上,但心也向下一沉:“他们……他们失踪了?”
【第二部:根本没有失踪者的失踪事件】
我这样问,自然再合逻辑也没有 离开停车场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
他们,那么,他们,包括一名美丽的女教师和将近二十个男女小学生,自然是
失踪了。
巴图的回答,答案除了“是”之外,不可能是别的。
可是,巴图却象是十分难以回答,他沉吟著,又向我望来,大有求助之色,
然后才道:“可以……说是……他们一直到如今,没有再出现过。”
我用力一挥手:“那就是失踪了。”
巴图却又用力摇著头。
我懒得和他争:“多久了?”
巴图的声音十分疲倦:“二十天。”
我把他所说的经过,想了一遍,他的叙述,详细之极,看起来,天气没有突
变,不可能有什么意外,若说人为失踪,再疯狂的恐怖分子,也不会掳劫一群
小学生,就算有这种行为,也必然为人所知,不可能是无声无息的失踪。
我忙又问:“接下来的情形怎样,你再说说。”
巴图道:“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风和日丽,一切正常,司机回到
了车上,听赛果打发时间 ”
司机一直在听收音机,知道每一项比赛的详细情形,但是他却有点心不
在焉,女教师俏丽的倩影,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在倒后镜中看看自己,挺
英俊的小伙子,于是他决定回程时,主动提出,把每一个孩子送回家去,然后,
教师当然在最后,就可以趁机约她去晚餐,如一切电影中的对白一样:我知道
有一家十分好的中国馆子……
然而,比赛项目完了,停车场的车子愈来愈少,到最后是剩下了他孤零零
的一辆,天色早已黑了,还不见女教师和孩子们出现。
司机知道有点不对头了,他先向停车场的管理员说起了这种情形,然后,
他奔跑著,向进行滑雪比赛的山坡奔过去。
那时,和日间的热闹情景,大不相同,山坡上积雪皑皑,但已经没有什么
人,司机大声叫著,他的叫声和回声,至少可以传出三公里。
一小时之后,警方人员赶到,直升机也出动,司机一直在现场,搜索工作
由小规模而迅速扩展,到午夜之后,通过传播媒介的报导,全市为之轰动,义
务搜索队纷纷赶到现场。
巴图在凌晨时分,自电视的特别新闻报导之中,得知了这项集体失踪的
消息,也由电视的荧光屏上,看到了搜索队在现场进行工作的情形,看到那么
多交叉照射的强光灯,那么多人,至少有三架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他感到,别
说失踪的是将近二十个人,就算是二十枚针,也应该找出来了!
而正由于这样,也使他感到事情实在太不寻常,那不是正常的失踪,因为
天气良好,没有雪崩,也没有任何遭绑架的迹象,那是“神秘的失踪”。
关于“神秘的失踪”,巴图自然绝不陌生。多年之前,我和他在夏威夷相
遇,说得投机,话题就是由种种神秘事件开始,而巴图对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神
秘失踪事件,资料搜集详尽无比,随口可以数出来。从十九世纪末整队英国
士兵在澳洲失踪,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泰国商人在马来半岛金马伦高原失
踪;从百慕达三角的船只和飞机的消失,到若干千年之前,整个玛亚民族的不
见。
他一直深信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是神秘失踪的主要原因,但
苦于无论如何设想,似乎都不得要领。
他想到了“神秘失踪”,就知道循正常途径去搜寻,一定不会有结果。
所以,他已经决定,他在天明之后,要到现场好好去察看一下。
他见过那年轻女教师,也见过十七八个儿童,那么可爱的一群人,总不能听
凭他们无缘无故失踪。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经问他几个问题,有的和“神秘失踪”有关,有
的无关。问和答的情形如下:
问:老天,你究竟在芬兰干什么?
答:有……点事。
问:有什么事?这十年来,你一直在芬兰?你鬼头鬼脑,究竟在干什么?
答:……这……我现在是向你叙述神秘事件,你别打岔!
问:那么多人在找都找不到,就算你到现场去,一样找不到。
答:总得去看看,可是……后来事情发展,出人意料之外。
问:又有什么变化?
答:你不打岔,我已经说到了。
(注意到了没有,不论我正面问,还是旁敲侧击,或是出其不意,只要问题
一问到他在芬兰干什么,他都支吾不答,有意规避。)
(巴图神秘,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但是他绝不应该在我面前保持神秘!)
(他在我面前都那么神秘万分,这证明这十多年来,他的遭遇,一定神秘
得超乎想象之外,那令我心痒难熬,而他又不肯说,是以不满之情,谁都可以
看得出。)
(要不是他说的神秘失踪,也很吸引人注意,我说不定会下逐客令!)
巴图在想到去参加搜索工作时,自然还不知道如何进行才好,他思索著
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神秘失踪事件,看看是不是有相同之处。
实际上,所有神秘失踪事件,几乎都有一样 都是一些人,突然消失,
从此无影无踪,再也未曾出现过,巴图感到十分沮丧。
他说到这里,我由于对他保留过去十年的秘密一事,觉得不满,所以故意
打岔 而且,我也想到了一点,捕捉到了他叙述中的一个大漏洞,而有了个
结论,那更令得我在刹那之间,怒气冲天,大叫:“住口!”
巴图果然停了口,愕然望向我,我直指著他:“你这人真有趣之极,十年不
见,神秘兮兮,不知在干什么?”
巴图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终于未曾发出声音来。
我又大声道:“忽然出现,却编了一个故事来消遣我!你有什么目的?考
验我的智力,还是觉得欺骗老朋友也是快乐?”
巴图眨著眼,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这样指责我,有什么根据?”
我来回踱步,挥著手,姿势神态一如大演讲家:“你说,一个女老师和若干
小学生,神秘失踪了?”
巴图一面眨眼,一面点头。
我冷笑了两声 相当夸张:“可是你又曾说,一直不知道小学生的人数
是多少,这是你捏造事实中的一个大漏洞!”
巴图的神情,本来有相当程度的紧张;他自然看出我的指责,来势汹汹,
对他十分不满。可是我举出了他捏造事实的铁证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屑地挥了一下手:“你,总喜欢自以为是!”
他的这种指责,令得我没有暴跳如雷,也难免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
来。
我举的证据,可以说是“铁证”!
一群小学生失踪,是一桩大事,怎会一直不知道小学生的人数?就是当
时没有人注意,事后一统计,立刻就可以知道!
巴图的叙述之中,有这样的大漏洞,经我指出,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也
就够厚皮的了,竟然还敢说我“自以为是”,那简直卑鄙了。
我瞪著他的神情,多半不是很友善,所以他连连挥手:“别冲动,听我说下
去,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本来已想狠狠地骂他几句,听得他这样说,才把要骂他的话,化成一阵
子含糊不清的“咕咕”声。
巴图呼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就是事情还有进一步的神秘,所以我
才来找你,若是一宗`神秘失踪',世上这种例子很多,何必来麻烦你?”
他这句话,倒十分中听(人总爱听好话),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还会有
什么进一步的神秘?想不出来,自然难以发表意见,只好听他讲下去。
巴图在他的住所中,一直留意电视新闻,这是大新闻,每隔十五分钟,就
有一次特别报导。
到了凌晨二时,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发展,新闻报告员现出啼笑皆非的神
情:“女教师和小学生失踪事件,证明子虚乌有,根本不曾发生过,警方人员已
在展开调查,是谁首先虚报假案,惊动了各位市民,本台谨致歉意。而在失踪
现场,志愿搜索者,冒著零下二十度低温,义务搜索,全国民众,都该向他们致
敬意。”
接著,荧光屏上又映出了现场的情形。分明“根本没有失踪发生”的消
息,已经传开,所以搜索人员都已纷纷离去。
巴图注意到,有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极度疑惑的神情。巴图自己也十
分疑惑,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照新闻报告的说法:根本没有失踪事件,那就是说,是误会,女教师和小
学生未曾失踪。那么,他们在哪里?应该立即拍摄他们才是!
电视画面又转到停车场,许多记者围著一个金发小伙子在采访 那个
旅游车的司机,但是更多的警方人员,则企图把司机带走,司机的神态十分激
动,记者和警方人员,也十分冲动,大大违反了平时芬兰人的友善有礼,看来
会有一场混乱。
在画面结束之前,只听得那司机在叫嚷:“明明那么多人不见了,怎么说
根本没有失踪?”
一个高级警官也在吼叫:“没有失踪,就是没有失踪,你是个疯子!”
画面到这里中止,可能由于电视台记者,也受到了警方人员干涉的结果。
巴图知道事情有了变化,他扭开了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报导这件事,比电
视台还要详细。电台记者显然也在现场,可能离得比较远,声音急促:“现场
混乱之极,接载失踪人士前来的旅游车司机,打倒了两个警员,叫嚷著要继续
搜索,也有人支持他,说曾见过失踪者离开他的车子……可是警方坚持并无
失踪事件 ”
巴图转述到这里,又停了一停,向我望来。
我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那有什么好争执的?那群人出现了,就没
有失踪事件,那群人找不到,就有人失踪!”
巴图叹了一口气:“奇就奇在这里,真是奇怪到了极点 女教师和她带
领的小学生,始终没有出现。可是有关方面的宣布是对的:没有失踪事件!”
我直跳了起来,又坐下:“哈哈,很好笑。”
巴图道:“你觉得没有可能?”
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可能,我懒得和他说,只是连声冷笑。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极清脆脆悦耳的声音(等于说两个清脆悦耳的声
音),自楼上传了下来:“有可能!”
一听到声音,我也不必抬头看,我知道良辰美景到了。她们进出我的住
所,正经走门口进来的时候少,爬窗翻墙进来的时候多,会突然出现,颇具神
出鬼没之姿,听声音,也可以知道她们已从楼梯上走下来。
巴图却循声看去,一脸的惊讶之色,我闷哼著:“怎么一回事?没有见过
双胞胎?”
巴图仍然奇讶莫名,摇著头:“简直是复制人……真是天然的双胞胎。”
良辰美景已经来到面前:“不,其中一个是假人,猜猜看,哪一个真?哪一
个假?”
巴图也算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可是这时,盯著她们看,却象傻瓜一样,只
会发出“呵呵”的笑声来。我冷冷的道:“偷听人讲话?”
良辰美景各自做了一个鬼脸:“不是有意的,这位叔叔,讲的事那么有趣,
自然吸引人听下去。”
巴图大乐,指著我:“我要讲给他听,他还不愿意听!你们看他,一副`绝
无可能'的样子,你们说`可能',说来听听。”
良辰美景逗人喜欢,人又聪明,我立时作了个手势,先不让她们讲话。
因为我说“不可能”,两个小女孩居然说出了“可能”的理由,那么至少被
巴图笑上好几千次,这不是很有趣的事。
可是我想一想,还是想不出来。
我一挥手,示意良辰美景可以发表她们的意见了,两人齐声道:“根本找
不到失踪者。”
我一怔,几乎立时就要失声大笑。这是什么话!“找不到失踪者”,失踪
者要是找到了,那还叫失踪者吗?
可是,我却没有笑出声来,因为在刹那间,我也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巴
图在事后所作的详细调查,有多少多少人见过女教师和小学生,努力想证明
的确有女教师和小学生的存在。
而事后,又不知小学生的确切数字。这一切,全都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一个不可思议之极的现象:“根本找不到失踪者”,就是良辰美景
所说的那样。
我不禁“啊”地一声,对她们两人的心思灵敏,表示由衷的钦佩,巴图更是
大声喝采:“好。”
我知道,巴图向良辰美景喝采,一半是冲著我来的,我向他笑了笑:“真有
意思,这两个小姑娘 ”
我把良辰美景介绍给他,自然不能说得太详细,巴图不住道:“造物主的
奇迹。”
(读者请君之中,有的可能比良辰美景更早想到,有的可能和她们同时想
到,有的会和我一样。但如果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根本没有失踪者”,那也不
要紧,再听巴图说下去,一定会明白。)
我示意良辰美景坐下来,可是她们两人却坐不定,不住地在飘来飘去
真的飘来飘去,因为她们的行动,快捷无比,看得人眼花缘乱。我也只好
由得她们去。
巴图道:“根本没有失踪者。”
根本没有失踪者。
失踪的消息一传出来,全市紧张,各小学纷纷查自己的教师有没有带学
生出去,查下来,有许多,可是全都已经回来了,没有出事。
接著,有关当局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通过传播媒介,吁请失踪。
小学生的家长和警方联络,也吁请学校和警方联络。
可是一直到午夜过后,根本没有人和警方联络 没有小学生失踪。
范围扩大开去,不但是赫尔辛基市,更扩大到了全国。芬兰的面积虽大,
但人口不多,有将近二十个人失踪,在和平时期,那是头等大事,全国轰动,可
是,到凌晨一时,还是没有人来报失踪。
根本没有失踪的人,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失踪。
既然没有人失踪,又何来失踪事件。
内政部、警局、教育部的高级官员,在失踪事件传出之后,本来都紧张之
极,连总理也彻夜在办公室中等候消息。
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所有人都在临时指挥部中,面面相觑,直到
其中一个官员忽然道:“根本没有失踪者,怎来失踪事件?”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一刹那间,群情汹涌,几个人就叫了起来:
“有人制造假失踪案?”
这应该是唯一的结论,不管目的是什么,失踪事件不存在。
于是,新闻报告作出了一切是误会的报导。
于是,搜索者纷纷离去。
可是,又有那么多目击者,那个司机,斩钉截铁地说他载了这群人大半
天,警方略为调查一下,也确然有很多人见过女教师和儿童。
警方请了绘图专家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了那美丽的女教师的画
像,再在暗中进行调查。
整件事由于有不可解释的神秘,所以自那晚报导了之后,就一直不再公
开,一般民众,只知道发生一件误会,不知真相。
而分明见过女教师和儿童的人,又经过心理医生之类的专家权威的劝
导,相信自己是错觉。幻觉、自己的想象等等。
但年轻的司机,坚持己见,甚至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只有巴图不受影响。他见过女教师和那十七八个儿童 如果不是巴图
曾见过他们,而又肯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整件事,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巴图凭自己个人的力量,展开了调查,他的能力高超,一个星期下来,所
得的资料,只怕已远胜过警方,可是一样茫无头绪。
事情神秘在那女教师和她所带的那十七八个小学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
冒出来的,全市所有的小学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女教师(也没有女教师失踪),
全国所有家庭,也没有遗失儿童(当然有遗失儿童,可是绝不在那天),也就是
说:世上,至少在芬兰,根本就没有那个女教师和那十七八个小学生。
由官方进行的调查,扩大到邻国:挪威、瑞士、丹麦,甚至冰岛。
十七八个小学生失踪,如果真有那些小学生,就算他们来处非洲的象牙
海岸,也查出来了。
可是,根本没有那些小学生,也没有那个女教师。根本找不出失踪者,自
然也没有失踪案,这顺理成章之极。
可是,他们的确曾出现过,租过旅游车,参观过选手村,又到达滑雪比赛
的场址,然后,再消失。
再消失”一词,或者不是很适合,但是在这种怪事之中,却也想不出更
好、更妥切的词语来了。
巴图的叙述告一段落:“两位小姐,卫先生,请问你们有什么见解?”
我苦笑 没有见解,这种无头无脑的怪事,能对之有什么见解?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神态有点鬼头鬼脑:“一群外星人,参观地球上的
某项活动,参观完毕,就离开了地球,或到了他们自己的基地。”
巴图没有反应,我“哈哈”干笑了一下。
也不能说良辰美景的说法无理,这是一个很好的假设,虽然太简单了些。
良辰美景各向我竖起一只手指:“在没有其他解释时,唯一的解释,就是
最好的解释!”
这两个小鬼头,和胡说、温宝裕那一对宝贝,把我常说的一些话,记得滚
瓜烂熟,有事没事,就拿出来对我说,他们还创造了一个新名词,把这种行为
叫做“以子之盾,攻子之矛”,得意洋洋,流于可恶。
我冷笑:“我并没有否定你们的解释,但那不是唯一的解释。”
巴图忙道:“你的意思是 ”
我道:“例如,时间上的消失,也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突然出现,突然消
失。”
巴图大摇其头:“不可能,若是在时空中迷失的一群人,一定慌乱无比,哪
里还会好整以暇,租了车子去看滑雪比赛?”
我也觉得自己的解释牵强了些:“我只不过提出了一个可能!”
良辰美景这两个小鬼头,舔著嘴儿笑:“除了是外星人之外,无可解释,巴
图叔叔,接受了这个解释,整件事平常之极!”
【第三部:不能透露过去十年在做什么工作】
巴图看来也有点被她们说动了,喃喃地道:“是啊,平常之极,不过是一次
外星人对地球的拜访!”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来,摊开,纸上是一个少女的素描:
“看,这是我所知的,最美丽的异星人了!”
我向那素描望了一眼,是一个很美丽的女郎,当然这就是那个“年轻女教
师”。他又道:“有关方面,后来忽然神秘兮兮,保守秘密,一问三不知,只怕也
是想到了这一点。世界各国,其实都掌握了不少外星人的资料,但却一致不
公布,真不知道各国政府安的是什么心。”
良辰美景道:“怕公布了之后,地球人大起恐慌,地球人心理本来就不平
衡,再以为世界末日快来临,更不得了!”
巴图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有道理!”
看他们的对话,象是那女教师和十八九个小学生是外星人,已经可以肯
定一样。我连声冷笑:“外星人?想想教师向他们灌输的常识;外星人会那么
幼稚?”
巴图道:“来自外星,自然对地球上一切都生疏!”
良辰美景和他搭档得十分合拍:“所以连水的自然现象,他们也感兴趣
这是不是进一步说明,他们原来的星体上,根本没有水?”
我只是冷笑,当时,连巴图也觉得两个小鬼头在胡说八道了,他笑了起
来:“不会吧,他们的形体和地球人十分像……简直一模一样……没有水……
的星球上,会有和人一样的生物?”
良辰美景可能和温宝裕一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思乱想的本
事,有时比温宝裕尤甚,两人又道:“或许他们为了要到地球上来,制造了一批
假人,或者,侵入了一批地球人的身体?”
我大喝一声:“住口!”
她们眨著眼,虽然暂时不出声,可也显然没有从此住口的意思。
我望向巴图:“你一定已经有了设想?”
巴图苦笑:“没有。非但没有,而且,找不到人共同商量,所以明知来找
你,会有一定麻烦,还是只好不远千里而来!”
他忽然掉了一句文,我也不觉得好笑,只觉得生气:“来找我,会有什么麻
烦?”
巴图倒很有自知之明,他摊著手:“我十年不见,忽然出现,一定被你追问
过去十年来我在干什么!”
我又道:“是啊!过去十年,你在干什么?”
巴图长叹一声:“问题就在这里,我绝不能说!”
我们两人的对话,听得良辰美景眉飞色舞,叫道:“真过瘾,神秘事件之
外,还有神秘人物!你自己已失踪了十年,反倒去调查人家失踪!”
巴图有点恼怒:“谁说我失踪了十年?”
良辰美景眨著眼:“没有失踪?那在这十年间,你在干什么?”
巴图脱口说:“我在 ”
可是以为他就此会口出真言,良辰美景对他的估计也未免太低了,他说
了两个字,就住了口,望向我:“若是你说,不想和我讨论发生在芬兰的那件
事,我马上走就是!”
我心中虽然极度不满,但是想起每一个人都有苦衷,若是硬要逼他说,唯
一结果是不欢而散,那又何必?所以我叹了一声:“随便你吧!”
良辰美景反倒对我的态度,大表不满,两个人走开了几步,叽叽咕咕,说
个不已。
也不知她们在商量些什么,巴图大有警惕之意,盯了她们好一会,可是她
们语音低,说得又快,实在没有法子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过了足有三分钟,巴图实在忍不住了,喝道:“你们在商量什么?”
良辰美景等的就是这一问,两人同时一摊手,学著刚才巴图的神情:“问
题就在这里,我们绝不能说。”
巴图先是一怔,然后打了一个“哈哈”,不再理会她们,又向我望来:“在你
的经历之中,有没有比这件更怪异的?”
我想了一想:“每一宗事的性质都不同,无法比较,这件事……真怪得可
以,突然有一批人出现,在十小时左右的时间内,不少人和他们有过接触,然
后又消失无踪……最简单的假设 ”
我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向良辰美景望了一眼,觉得她们一上来就作出的
假设,还真有点道理,两人自然猜到了我的心意,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
巴图摇著头:“我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可是,外星人来去的交通工具呢?
在那滑雪场地附近,决没有任何飞行物体出现的纪录,他们是怎么离去的?”
我想起了那些性子良善的“红人”,他们的小飞船,也几乎可以来无影,去
无踪,但也只是“几乎”,总有痕迹可寻。
我又道:“也不会是山中有什么秘道 ”我陡然一挥手,想到了整件事
的关键:“不应该去研究他们如何消失,到哪里去了,而应该研究他们自何而
来,在没有出现之前,这些人在什么地方。”
巴图吸了一口气:“在受了三四天的困扰之后,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芬兰
人口不多,国家有很完善的人口统计资料,不到五百万人口中,除了真正北部
的一些少数民族之外,居住在都市的,几乎有完整的资料,我通过人口统计部
门的电脑 ”
他说到这里,我挥了一下手:“等一等,一个国家的人口统计资料,不会随
便给人看的。”
巴图变换了一下坐著的姿势:“当然我通过了一些特殊的关系。”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刚才,我故意打断他的话头,目的是要在
他的回答之中,找出点蛛丝马迹,好明白他这些年来,是不是一直在芬兰,和
他究竟在干什么不能对人讲的事。
他这样回答,至少已使我知道,他在芬兰,能够运用的关系相当广,他要
得到那样的资料,没有高层的批准,决无可能。
由此也可以推断,他在芬兰的时间,可能已相当长,而且,多半和高层国
家机密有关,更可能的是他仍在从事老本行 情报工作。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冷笑几声,心想等我把一点一滴的资料汇集起
来,有了结果,一下子说了你过去十年做了些什么,看看你尴尬的神情,也是
一乐。
巴图自然不可能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他继续道:“那女教师的画像,是
专业绘人像者的杰作,通过电脑程序,令之照片化,结果是这样 ”
这家伙,做事太有条有理了。刚才,他给我们看过素描像,这时取出一叠
照片来,把最上面的一张,向我展示。良辰美景连忙凑过来看,看起来,照片
化了的,自然更逼真。
我道:“你通过记录人口资料的电脑,去作相貌近似的比较?”
巴图用力点头,然后,再把其余四五张相片,摊了开来,那些相片,全是和
第一张看起来,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性。
他还解释著:“电脑对脸型的特徵,分成两百多种,这里五个人,都有三
之二以上的特徵,可以归入相似类。”
我低声说了一句:“好大的工程。”
巴图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进行,有很多人帮我完成这种电脑搜索,
搜索的对象是全国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女性,超过五十万人。”
我心中又嘀咕了几句:这家伙在芬兰,一定势力绝大,象这种大规模的行
动,他要不是能够为所欲为,自然无法由得他胡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当然去见过那五位女士了?”
巴图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神情已经很明白,当然没有结果,那五
位女士,只有相貌和那个女教师有点像,或相当象,但却不是那个女教师。
巴图又道:“你注意到,在那批小学生中,有两个,被女教师叫过名字?”
我直跳了起来:“是彼德和安芝,这是两个十分普通的名字,你……你不
是查遍了这……两个名字的小学生吧?”
巴图神情相当安详:“就是,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比起找照片来,简单得
多了。全国九岁到十二岁的儿童,不过六十万人,名字又有字母次序可以追
寻,我找出了所有彼德和安芝,也不必亲自去见他们,只要打电话去询问就可
以,结果 ”
他说到这里,又摊了摊手,然后,重重垂下手来。
良辰道:“这说明了什么?”
美景道:“说明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良辰道:“至少芬兰没有。”
美景道:“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然后两人齐声道:“外国来的,会有入境纪录,巴图先生当然查过了。”
巴图望著她们,虽然他看来心情沉重,但这双可人儿实在有趣,是以他也
有点笑意:“是,查过了,没有这样的人出入境。”
我叹了一声:“事情十分怪,坐在这里听你叙述,就算作出的假设再多,也
不出实际。”
巴图的目光闪耀:“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我们一起到现场去查
勘。”
我皱著眉,良辰美景已欢呼了起来:“好啊,没有到过芬兰,千湖之国,风
光想来一定是好的。”
巴图显然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
好。
看到他那种尴尬的情形,我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出头调解。良辰美景看
出巴图不是很欢迎她们介人的神情,两人各自撅起了嘴,飞快地说:“我们自
己会去,也不必人带,放心好了,哼,要是叫我们查出了真相,也不告诉你。”
说完之后,格格一笑,跳跳蹦蹦,到了门口,红影一闪,倏忽不见,看得巴
图目瞪口呆。
我笑了起来:“好了,你有两个助手了!”
巴图不知怎么才好:“这两个小女孩,真是……唉……真是……”
我作了一个手势:“你别看她们小,很有点过人之能,而且聪明,刚才我就
没有想到`根本没有失踪者'这样关键性的问题。”
巴图仍然期期以为不可,我大声道:“反正我不打算到芬兰去,你要就一
个人去调查,要就用她们两个,作为助手。”
巴图来回走了几步,又大口喝了好多酒,才伸了一个懒腰:“累了,给我一
个睡觉的地方。”
我把他送进客房,自己到了书房,自己到了书房,又把巴图所讲的一切,
想了一遍,没有结论。
我很想听听白素的意见,可是白素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打了几个电话,
都没有法子找到她。她又不肯用那种相当流行的随身可携带的电话,我也不
肯,理由相同 看起来,象是随时在等候有人出价,可以把自己卖出去。
巴图一来,讲了这样的怪事给我听,我原来进行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翻
查了一些有关芬兰的资料,不到一小时,忽然有諠哗之声,起自楼下,象是有
干军万马,呐喊杀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更如同战鼓疾擂。
我长叹一声,坐直身子,温宝格已一马当先,大声叫嚷,冲了进来:“我也
一下子就料到了`没有失踪者',有什么了不起,哼,哼!”
他必须连发出两下狠狠的“哼”声,因为他要“哼”的对象是良辰美景,两
个人。
良辰美景就在他的身后,当他转过身去“哼哼”之际,两人神情不屑:“哼
什么,我们是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说要去,就能去,也不必求人带著去,也不
会让人拦著不给去。”
一听得两人那样说,温宝裕象是漏了气,一声不出,迳自来到了书房一
角,堆放在地上的一大叠书前,也不理会那是什么书,是普本还是孤本,就一
屁股坐了下去生闷气。
胡说走在最后,他究竟年纪最大,也比较文静些,所以发出来的噪音,不
算太多,属于可以忍受,他来到我身前,指著良辰美景:“她们刚才说了一件事
”
这四个人一进来,这种阵仗,一望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等胡说讲
完,我就道:“是我一位老朋友待地告诉我,我相信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胡说搓著手,因为兴奋,脸上红红地:“太怪异了,要是能查出那些人从哪
里来的,说不定可以揭开一个绝大的秘奥。”
我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看你无法参加,博物馆不会肯给你假期。”
胡说笑著:“我倒不那么想去,不过有人 ”
他向温宝裕呶了一下嘴,温宝裕象屁股上被针刺了一下,直跳了起来,握
拳,高举手臂:“我要脱离家庭,争取自由。”
他叫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看来很认真的样子,而且,故意避开了我的目
光,不向我望来,正由于这样,所以他和才是进来的白素,刚好打了一个照面。
白素的眼光虽然不如我严厉,但是责备的意思却一样。
而且,温宝裕对我,有时还敢胡言乱语,强词夺理一番,在白素面前,却一
向不敢,这就更令得他尴尬不已,高举著的手,一时之间,又放不下来,看来不
知该怎样才能下台。
白素走过来,把他举起的手按下来:“再过几年,你到外国去留学,就有自
由了,现在来叫嚷,有什么用?”
温宝裕大吁了几口气,瞪良辰美景两眼:“是她们太欺人。”
白素摇著头:“怎么一回事,天下大乱一样,酒杯还没有收,可是来
人?”
巴图的声音也在门口响起:“正是,不速之客。”
他当然是被吵醒的。白素转过身去,白素没有见过巴图,所以一刹那间,
她神情十分疑惑,巴图想要介绍自己,我童心大起,叫道:“让她猜,你是谁。
提示是:老朋友了。”
白素侧著头:“提示很有用,如果不是老朋友,那我会猜是罗开,`亚洲之
鹰'罗开。”
巴图“呵呵”笑:“我听说过那位先生,十分精采,谢谢你,我至少比罗开大
三十岁。”
白素笑了起来,不再直视巴图,语音轻松:“西班牙的月亮,不知道会不会
再有红色?”
我和巴图都哈哈大笑,巴图大踏步走过来,和白素握手:“佩服,名不虚
传。”
白素笑著:“老朋友能有多少?我没见过的更少,自然容易猜得了出来,
巴图先生,别来无恙否?”当年,我费尽心机寻巴图,白素知道,所以才特地有
此一问。巴图支吾著未曾回答,我已经道:“其实,应该把他赶出去,他竟然坚
决不肯透露过去十年间,做了些什么事。”
白素应声道:“他当然可以这样。”
我问哼一声,不说话,良辰美景已急不及待,拉著白素的手,把事情向白
素讲著,巴图看来也急于想听白素的意见,所以在一旁补充。
胡说和温宝裕,也听得聚精会神,我走来走去,装成不经意,但也在留意。
白素在听别人叙述的时候,是最好的听众,绝不打岔,她看了照片,又说:
“好漂亮的北欧少女。”
听到不论怎么查,都无法查得出那些人的来历,她眉心打结:“奇怪,一定
有一定重要的关键,未被注意。”
过了一会,她才又道:“这个重要的关键,一定普通之极,所以才人人不留
忽略了过去。”
温宝裕张开口,显然想发表意见,但却没有出声,反倒伸手在头上打了一
下。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又立即否定,就道:“你想到什么,只管说。”
温宝裕有时,很有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反正说了也没有损失,不妨听听。
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可能那教师带著学生,早已离开,回家了,后
来事情闹大了,她害怕,不敢承认,也叫那些小学生别承认。”
他那种说法,虽然不免要令人发笑,可是也不能说全无可能,各人都十分
认真在想著,温宝裕一看反应良好,又头重脚轻起来:“他们说谎隐瞒,却苦了
有些人,在不断思索,自然没有结果。”
巴图沉声道:“如果真有这个女教师,我一定找出她来了。”
白素轻掠著头发:“那旅游车司机,自然是关键人物,可是出租车子的公
司呢?谁接的电话,打电话去的人是谁?用什么学校的名义订车子的?”
白素果然比我细心,一下子就问了几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我向巴图看
去,心想他可能也未曾想到那些细小的末节。
但巴图想到,他道:“接电话的是一个职员,她说电话由一个年轻女子打
一看来就是那个女教师,说要租一辆车,很普通,她记录下来,交给了负
责调度车子的人,车子就派了出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电话从哪里打来的,只怕无法查得出了。”
巴图道:“查不出了。”
白素又道:“还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 上车前,女教师要求不要有
暖气。”
巴图皱著眉:“女教师的解释,好像也还合理。”
温宝裕道:“她如果有特别理由不要暖气,自然不能照直说,总要编一个
象样一点的理由,她总不能说,温度太高,太暖了,他们全会融掉。”
温宝裕当然只是在信口而言,可是我和巴图,立时互望了一眼。
在那一刹那间,我们两人想到的,相信一致:如果那批人是外星生物,他
们有可能只适应低温,不能在较高的温度下生存,“融掉”的说法,虽然夸张
但也可以引发想象力。
巴图迟疑了一下:“可是在选手村……嗯……他们只是在走廊中,走廊的
暖气不如房间那样暖……女教师曾脱去外衣,没提到孩子们有没有脱外衣。”
温宝裕又手舞足蹈起来:“御寒的衣服,不但可以防御寒冷,也可以防御
暑热,把冰包在棉花中,也就没那么容易融。”
我望著他,鼓励他说下去,他道:“初步结论之一:这些人怕热。”
所有人,包括良辰美景在内,居然都接受了他的分析,这更令温宝裕乐不
可支,站了起来,我道:“由这个初步结论,能得出什么假设?”
温宝裕象是陡然发现了新大陆,夸张地吸了一口气,挥著手:“他们是一
批蜡像,一批成了精的蜡像,所以怕热,温度太高了,会融 ”
他还没有说完,至少已有三个人叫著,要他住口,包括我在内。
温宝裕神情委委屈屈,我道:“有了蜡像馆中陈列的是真人,已经够了。”
温宝裕抗声:“为什么不能再有真人生活之中,有了蜡像?”
良辰美景道:“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蜡像怎么会走会说话?”
温宝裕翻著眼:“谁知道,总有办法的!”
白素摇头:“不成立,就算那一批是蜡像,也不会消失无踪。”
温宝裕口唇颤动,声音很低:“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在雪地上生火?”
【第四部:巴图的旧式“游戏”】
所有人大是愕然,因为温宝裕说来说去,还是想说那批人是蜡像,消失,
是遇上了火,融掉了!
胡说和温宝裕友情深厚,他虽然也反对,可是说法不同:“先保留,暂不讨
论。”
温宝裕还想“舌战群儒”,可是想想,多半自己也觉得这种设想,没有什么
可能,所以也不再坚持下去,只是眼珠乱转,不知又在作什么假设了。
我站了起来:“这样胡思乱想,于事无补 ”
良辰美景抢著说:“所以我们才要实际行动!”她们说著,又示威似地望向
温宝裕。
白素道:“小宝已经够可怜的了,别再刺激他!”
温宝裕恨恨地道:“那地方,可能有神秘的黑洞,人一跌进去就出不来,永
远消失,你们小心一点!”
良辰美景一听,就作十分害怕状,两人互相抱著,身子发抖,甚至于牙齿
相碰,得得有声,看得除了温宝裕之外,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胡闹了一会,巴图道:“来看你,总算有收获,至少,认识了那么多年轻朋
友,在感觉上,自己也象是年轻了许多!”
良辰美景一边一个,站在巴图身边:“我们还要并肩进行冒险生涯,请多
多指教!”
巴图笑得十分欢畅,伸手搔著她们的头发,看来她们要到芬兰去,已成定
局了。我安慰温宝裕:“这件事虽然怪,发展下去,可能平淡无奇,反倒是开始
十分平淡的事,可能十分有趣。”
温宝裕懒洋洋地,提不起神来:“试举例以说明之。”
我向巴图望了一眼,心想,在这个人身上,就不知可以发掘出多少有趣的
故事来,象过去十年,他究竟在从事什么勾当,就大大值得深究。
良辰美景又跳跳蹦蹦离去,温宝裕望著她们的背影,神情不胜欣羡,忽然
大是感叹:“人真不能老,一老,壮志就会消磨!”
我大喝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温宝裕眨著眼:“可不是吗?想当年,偷到南极去,说走就走,哪有什么顾
虑。”
我正想斥责他,白素道:“小宝,这证明你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会象小
孩子那样胡来。”
白素十分懂得少年心理,果然,她这样一说,温宝裕大大高兴:“对,这双
胞胎小丫头长不大,才会去凑这种热闹。”
巴图一听,发出了一下重重的闷哼声,温宝裕人聪明,一想刚才那句话
颇有得罪巴图之处,忙作了一个鬼脸,大拍马屁:“要不是那批人恰好遇见了
你,整件事一定不了了之,哪还会有什么人追究下去?事情要是有意料之外
的发展,全是因为太阳系中,有巴图先生。”
巴图摇头:“不像话,说话,比卫斯理还要夸张,真不知是什么风气。”
在接下来的两天之中,话题自然仍离不开那件事,我也一有机会,便旁敲
侧击,想弄明白巴图在芬兰干什么,可是没有结果。倒是他和温宝裕、胡说、
良辰美景的一些对话中,颇有泄漏行藏之处。
以下就是这些对话。对话在两天之内继续发生,事先自然也没有安排,
我将之集中在一起,是因为谈话内容,都和巴图在芬兰活动有关。
胡说是昆虫学家,他忽然提起:“我也很想到芬兰去,靠近北极圈,有很多
奇怪的昆虫,有一种昆虫甚至能刺破坚硬的冻土,把卵产进十公分深的冻土
中去。”
巴图的对答是:“啊,那真不简单之至,冻土的硬度十分高,简直和石头差
不多,要用机械挖掘,也不是容易的事。”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推测,巴图在芬兰,曾经挖掘过冻土。大地在低温下
冻结,不是有特别的原因,谁也不会把挖掘,所以巴图的行动,十分特别。
温宝裕在再一次听巴图叙述经过时发问:“那时你在选手村的附近作什
么?”
巴图对温宝裕没有什么防范,所以他顺口道:“我正在跟踪一条狗 ”
他讲了那样的一句话,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大感兴趣,人人向他望去,他
却立时自知失言,用力摇了一下头,没有作任何解释,虽然温宝裕和良辰美
景,都发出了连珠炮也似的问题,他却恰如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也不再出。
我深知巴图那一句话是偶然的泄露,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解释,所以根本
没有向他发问,只是心中觉得奇怪之至。
首先,他是极出色的情报人员,应该不会有这种“说漏了口”的情形发生。
除非这件事,在他脑中盘旋不去,日思夜想,思绪每一秒钟都被这件事占据
著,人总会犯错,那才会有这种不知不觉间,说出一句半句话来的情形。
他后来不作解释时,曾好几次向我看来,我故作不见,可知他感到自己的
“失误”,相当严重。。
这又使我疑心,他这两天,应该在想那件“失踪”事件,而他能把原来在芬
兰的事放下,万里迢迢来找我,可知原来的事,不甚重要,怎会一直在想著它
呢?
这使我感到,他一定有什么重大的隐蔽在心中。
(各位一定十分奇怪,为什么我花那么多笔墨,去追究巴图十年来在干什
么,甚至在第三节,还用来作了标题。当然,大有原因,看下去,自然会知道
事情有相当意外的意外,事先,全不可测。)
而巴图所说的话,也怪异莫名,这也是引起了一连追问的原因。他说:
“我正在跟踪一条狗。”
要是他说当时正在跟踪一个人,那就不算什么,普通之极,可是跟踪一条
狗,却不寻常之极。
那只好推论,他在芬兰,从事的是一件不寻常的勾当 这种推测自然
太空泛,但是在没有进一步的资料之前,也只好如此。
良辰美景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又笑声不绝,巴图在一旁看了,大是感慨:
“多少年没有过人笑得这样灿烂了。”
良辰美景道:“怎么会?生活那么美好,人人都应该笑。”
巴图摇头:“美好?少数吧,悲惨的多。”
良辰美景多半少见这种严肃的神情,所以吐了吐舌头,没有再敢说什么。
巴图的这一句话,又令得我大是起疑 他怎么会有那样的感叹?如果
这种感叹,和他过去十年的生活有关,莫非他生活是不好?还是在那几年中,
他一直在接触著悲惨的事?
多半可以作这样的推论。
两天之后,巴图、良辰美景的“三人探索组”出发,我把自己推测到的巴图
十年神秘生活的线索,拿出来和白素商量,白素皱著眉:“那算什么线索。”
我苦笑:“他半点风声都不露,只好从这些线索上去推测。”
白素忽然问:“你对他过去十年的生活那么有兴趣,原因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自然是好奇,也作为一种对自己推理能力的挑战,更加
……更加……”
白素笑了一下:“概念还十分模糊?”
我用力挥手:“对,而且,十分怪诞,我隐隐感到,他过去十年在做著的事
和那批学生失踪有关。”
白素呆了半晌:“怎么会?”
我摊开手:“说不上来,巴图做起事来,锲而不舍,不会半途把事搁下,去
做另一件事,你没听他说,那天,在选手村附近,他正在跟踪一条狗?”
白素侧著头:“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道:“总之,他有重要的事要做,可是忽然他又调查起失踪事件来,而且
老远来找我,可以推测,他本来在做的事,和失踪有关。”
白素思索著,一时之间,没有表示对我的意见赞成还是反对,过了一会,
才道:“那他为什么不说?”
我问哼一声:“两个可能,一是他自己也是模糊地感到;二是他明知道了,
可是瞒著我。”我气愤起来,不免有点激动:“这家伙,是蒙古人,非我族类,总
有点古里古怪。”
白素望著我,责备说:“你和外星人打交道也不只一次,怎么胸襟愈来愈
窄了?大家都是地球人?”
我笑了起来:“大家全是宇宙人,什么怪物,都是同类了。”
白素一扬手,不和我争下去:“照说,巴图不是吞吞吐吐不爽快的人,恐怕
别有内情。”
我心中很闷,长长吁了一口气,白素道:“希望良辰美景能帮到我。”
我不以为然:“这一双捣蛋鬼,只怕帮倒忙。”
白素十分宠她们,这时,单是想起她们,也口角泛笑,样子喜欢。
当天晚上,在就寝之前,离开书房,经过客房门口时,走廊上的灯光不是
太明亮,我无意向客房门看了一眼,发现在不是很亮的光线下,门上有用特殊
的涂料,涂出的一个记号。
那是一个指示转弯的箭嘴。
所用的透明涂料,是特制的,在干了之后,只在某种亮度的光线下,在特
定的角度,才能看得到。我恰好看到,倒也不是什么巧合,因为一天要在客房
门口经过不知多少次,总有一次可以看得到。
我呆了一呆,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温宝裕和良辰美景,不禁咕哝了一句:
“太过分了。”
因为有陈长青的那幢大屋子任他们玩,还不够,居然玩藏宝游戏,玩到我
这里来了。
可是我继而一想,觉得大有跷馍,现在的年轻人十分现代,就算玩藏宝游
戏,也必然大有花样,各种电子仪器齐出,象这种隐蔽的箭嘴,只有中年人才
用,方法十分古老的了。
我自然又想到了巴图。
可是巴图有话不说,弄这种玄虚干什么?
一面想著,看箭嘴的意思,是要人推门进去,指示房间中大有有乾坤。
我转动门柄,推门进去,著亮了灯。客房的陈设简单,我有时也会进来打
个盹,自己住所的一间房间,当然再熟悉也没有。
我站在房间中心,缓缓转动身子,才转到一半时,就看到一列书架的第三
格上,有一股红丝线,自一本书中垂下来。那可能不代表什么,是有人不小心
夹上去的,但也有可能,又有一项“指示”。
我走过去,将那本书取下来,那本书对我来说,十分有趣,它的书名是《奋
进的卫斯理》,美国作家侯活﹒史奇脱的作品。
这个“卫斯理”自然不是我,而是十八世纪英国一个伟大的基督徒、教会
复兴者和社会改革者。他的名字是约翰,姓氏译成中文之后,恰好是“卫斯
理”。我不知什么时候,偶然经过书店,看到了买下来,看了一遍之后,一直没
有再动过,这种阐释宗教教义的书,几个小鬼头大概不会有什么兴趣,那股丝
线,就有可能是故意夹上的了。
我打开那一页,发现夹著一张极薄的纸,约有十公分见方。
那张纸上,有著隐隐约约的字迹,要用一种笔心软度高的铅笔,小心在上
面轻涂,才能令字迹显现出来 这又是很古老的方法,古老到只有巴图那
一代的人才会使用。
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巴图不知在闹什么鬼,我拈著那张纸,到书房,找
了一支合用的铅笔,在纸上轻轻涂著,心中想:巴图想要传递的消息,一定无
关紧要。因为他提也没有提这件事,我可能一年半载都发现不了玩的花样,
如果是重要事,岂不是全叫耽搁了?
想著,已经令薄纸上的字迹显了出来:车后防撞杆下。
我咕噜著骂了一句,巴图这种古老的手法,很叫人不耐烦,可是却也有一
定的吸引力,一步一步,非叫你跟著走下去不可。
我下楼,白素在楼上问:“出去?”
我道:“不,巴图玩了点花样,你没留意到客房门上,有一个很不容易被发
觉的箭嘴符号?”
白素道:“没有。”
我道:“他说……多半藏了什么东西在我车子保险杆上,希望不是一枚计
时炸弹。”
在汽车的后保险杆下,我轻而易举地把一只象一包香烟大小的铁皮盒子
取了下来,铁盒子的一边,有磁性相当强的磁铁,所以会吸在保险杆上。这种
盒子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物事,通常用来放置杂物。
我性急,一取盒子在手,就想打开来。可是一转念间,又觉得十分不妥。
巴图如果真要向我传递什么讯息,我和他在一起三天之久,他没有道理不直
接说,而要用那种鬼头鬼脑的办法。
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只是一种恶作剧,那么,大有可能,盒子一打开,就
会有令我十分狼狈尴尬的事发生,例如有不知名的毒虫飞出来咬我一口之
类,而这种狼狈的事,也必然会成为日后的笑柄。
所以,我不立时打开,拿著铁盒子上楼,白素在书房门口,她一直喜欢浅
色的丝睡袍,修长而飘逸,淡雅动人,我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她也显然看到了
那张薄纸:“手法真古老,盒子里是什么?”
我笑:“不敢随便打开,因为很怪,怕是巴图童心大发的恶作剧。或者他
只是想玩小把戏开玩笑,却叫我领了去,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白素也笑了起来 当时,随便我们怎么想,都不会觉得事情有什么严
重,有很多事,实在一点也无法预料。
白素道:“总得打开来看看的。”
我点头:“当然。”
我有一副专门设计来在这种情形之下使用的装备,那是一个强力钢化玻
璃罩子 这种玻璃,可以抵挡点三八口径的手枪近距离射击。在罩子中,
是一副遥远控制,操作十分灵活的机械臂,全部是云氏家族精密仪器制造厂
的出品。
我把设备取出来,接上电源,把盒子放进去,然后,利用机械臂,把盒子打
开,那样著重其事的结果,是令得我和白素两人都哑然失笑。
铁盒子内,只是一柄钥匙,相当长,一望而知,是银行保险箱所用,还有一
小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签名式。
我和白素相视笑了一会,又同时感到事情也可算是相当不寻常。
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不会收藏在银行保险箱中。巴图行事很有分寸,
恶作剧,也决不会闹到利用银行保险箱的程度。由此可知,他是真正有点东
西要交给我。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神色惘然,显然她也不知道巴图何以要这样做。
我把盒子取了出来,钥匙上有银行的名字,那个签名式看来十分复杂,但
是愈是复杂,愈是容易摹仿,巴图的意思很明白,要我假冒签名,去打开这个
保险箱。
白素提议:“再到客房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花样。”
银行晚间不营业,非得等明天早上不可,我的脾气,有了这样意外的发
现,自然一定要作各种各样的设想,所以多半睡不著,白素的意思是,如果再
发现一些什么,也可以消遣长夜。
我们到了客房门口,白素先研究门上的箭嘴,发现门在推开时,箭嘴十分
容易看到,而且直指书架 这个发现,推翻了我事情不会严重的假设。那
自然也使我更心急想知道保险箱中是什么。
我和白素花了将近一小时,在客房中寻找,可是却没有再发现什么。
当晚,我果然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就醒,到达银行,还没有开始营业 等
了十多分钟,银行大门才打开。签名式早已练熟,绝没有问题,打开保险箱,
不禁脱口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那是六卷录音带。
录音带自然是相当好的讯息传递方法,可是有一个缺点:没有机械的配
合,就无法知道内容是什么。而且,那六卷,是超微型录音带,带子卷著,不会
比一枚一毫硬币更大。
我知道这种超微型录音带,是顶尖科技的产品,决不是普通人所能得到
的。以巴图的身份来说,要得到,自然不是难事,而且一小卷录音带,用特定
的速度,可以运转六十分钟,用来记录谈话,十分好用。一共有六卷之多、若
是全记录了声音,那么,化为文字,就是一本相当厚的书本了。
除了录音带之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打开一看,又使我兴奋莫名,
显然是巴图的笔迹写著“我不能告诉你的事,全在其中,你可以听,听了之后,
希望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那句话,又令我莫名其妙。
录音带上记录的,自然是他过去十年来的生活,那他怎么还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要我告诉他?这个人,花样真是愈玩愈多了。
我有可以运作这种超微型录音带的装备,不然还真伤脑筋,只怕要到外
国去找。
急急赶回家,白素也心急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录音带上并没有编号,也不知道该先听哪一卷才好 这是一个大困
难,浪费了我们许多时间。由于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千头万绪,非但有各种
不同的人在说话,使用的语言,也复杂无比,甚至包括了蒙古的达斡尔语。
若是我们知道了次序,顺序来听,自然对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比较容易
瞭解。
可是事情本就复杂,我们又没有这个好运气一下子就拿到了第一卷,只
好颠来倒去地听,等到好不容易,弄清楚了次序,再听一遍,所花的时间极长,
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时分了。
也就是说,总共花了超过二十小时的时间。
在这二十小时中,我们只是胡乱嚼吃面包 实在不想吃;喝大量的水
人在情绪紧张。惊恐和惶惑之中,特别容易口渴;也喝了不少酒 在不
知所措,或者是惊惶失措的情形下,喝酒可以略起镇定作用。
录音带的内容,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虽然将之整理了一下,一定已经顺
序,可是其中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是很容易理解。
以下是整理过的录音带内容。
【第五部:活的机械人】
录音带虽然只是记录声音,但在声音上,也可以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和讲话时的人的神态。所以我整理之后,不用录音带的原来形式,而用各种
不同的记述形式 这在我以前许多故事中,用过许多次,各位一定十分习
惯。
也照例,我和白素在听录音带时的反应,加写在括弧之中。
事情,大约在十年前开始。
巴图掌管“异种情报处理局”,听来十分渲赫,实际上却是一个典型的冷
衙门,所以,两辆吉普车呼啸开到,后面又紧跟著一辆有防弹设备的黑色大房
车,驶到门口停下时,除巴图之外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都象是乡下孩子看热
闹,奔了出来。
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一位上校,问:“巴图先生在吗?”
巴图懒洋洋地踱了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办公时间,理论上我一定在
的。”
上校先向巴图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向前去,在巴图的耳际,低语了几
句。
上校的语声甚低,不知道他讲了些什么,巴图一听,视线立时扫向那辆黑
色大房车。防弹玻璃有反光作用,看不清车中的情形,整辆车,看起来象是一
个黑色的大怪物。
巴图扬了扬眉,神情讶异,向黑色大房车走去,吉普车上,又跳下来两个
军官,站在房车旁边,巴图来到车前,一个军官拉开了后座的门。
巴图的两个手下(一男一女),料到在车子里的,可能是大人物,所以当车
门打开时,好奇地探头去张望。但是那个上校,却立时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
他们的前面,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使他们看不见车中的情形。
巴图一闪身进了车子,车门立时关上,上校的行动极快,跳上车,车队疾
驰而去。
第二天,巴图的两个手下,就接到了调职的命令,“异种情报处理局”这个
机构也撤销了,从此不再存在。
巴图上了车之后的情形,只能从一段对话中来判断。
(那段对话,是在什么情形下录下来的,值得一提,当然只有两个可能,一
是车中有录音设备,二是巴图随身带著微型的录音装置。但从后来,几乎在
各种情形下都有录音,可见录音装置多半在巴图的身上,而且他放得十分隐
秘,因为后来又有许多曲折,都可以使得他身上的录音装置被发现。)
(我很难想象巴图把超微型录音装置放在什么地方 虽然说超微型,
但体积至少也有小型火柴盒那样大小。)
那段对话如下: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讶:“啊,是你 ”他说到这里,一定是受了
什么暗示,不可以叫出他所见到的人的名字,所以,他把一个要冲口说出来的
名字,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变成了发音十分含糊的“咕咕”声,自然也无法知道
他原来想叫的是什么名字。
而巴图见多识广,可以令他惊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那是一个十分了不
起的大人物,二是那个人绝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之下出现。
接著,则是一个十分低沉,充满了磁性,动听之极,显然曾故意把声线压
低,但依然迷人的女声。
(这大出乎我和白素的意料之外,我和白素,都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当
时我们都用眼色在询问对方:那是什么人?)
(可是,没有答案。)
那女声道:“巴图先生,总统要我代他问候你,他本来要亲自接见你,可是
预料事态发展,会有一些国际纠纷,又要应付国内政客的咨询,所以 ”
巴图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解释,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女声迟疑了一下:“有一桩任务,想请你执行。”
巴图笑了一下:“我早已 ”
女声叹了一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做。”
静默维持了约有半分钟,巴图才不经意地道:“是什么任务?”
女声说:“如果你拒绝,就不必听了。任务极其凶险,会遇到意料不到的
意外。”
巴图笑了起来:“要是意料得到,那也不叫意外了。”
女声发出了几下动听的笑声:“你完全可以拒绝,因为如果你答应了,你
必须接受几项相当特殊的手术。”
巴图的声音很轻松:“割双眼皮?”
女声又笑了一下:“如果你喜欢,可以附带替你割,你要进行的手术。甚至
不担保一定成功,因为还只是在实验阶段。最简单的说法是:要植入若干电
子仪器,和你脑部,发生作用。”
静默足足维持了一分钟,才是巴图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嗯,我听说过
这种手术,,手术的结果,是把人变成活的机械人。”
女声迟疑了一下:“我不同意这样说法,结果是,使施过手术的人,和一组
仪器有联系。”
巴图的声音之中,已有了明显的不满:“接受遥远的控制。”
女声道:“是,也可以看到的一切,传回仪器来供组织分析。”
巴图纵笑:“那还不是机械人是什么?”
女声发出了十分甜腻的“嗯”一声:“我想应该称之为超人。”
巴图仍然在笑著:“真有趣,想想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是不是手术成功,
我变成了科学怪人,我听到的声音,你们可以通过仪器,在远距离听到?”
女声又答应著:“是,距离是五百公里,当然,通过仪器的程序,相当复杂,
同样,你看到的,也可以通过复杂的程序,呈现在特制的荧光屏上 当然不
会有你看到的那么清晰。”
巴图笑得十分放肆。
(显然,这时他还未曾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在听录音带时,并不是顺著事态发生的次序来听,早已知道后果严
重,所以当又听到这里时,不禁长叹了一声。)
(巴图精明之极,而且也应该知道情报工作的冷酷,可是这时,他竟然没
有意识到事态严重。)
(白素和我有不同的意见,她说:“巴图当然不是毫无所知,他可能喜欢接
受那个任务。”)
巴图一面笑,一面道:“希望我在和一个美女做爱时,你们分得出那是一
个女人,别把我当成了同性恋。”
女声却十分认真:“男人或女人,大抵分得清楚,不致于有误会。手术成
功,自然好,若是失败,你也不会有痛苦,因为你脑部活动受干扰,必然成为白
痴,白痴没有痛苦 ”
巴图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详细解释,因为事情与我无关。”
女声道:“巴图先生,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接受这项任务?”
巴图笑著道:“你刚才说过,我完全可以拒绝。”
女声听来甚为诚恳:“对。”
巴图道:“那就请吩咐停车,我要下车。”
听得出那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命令停车,你也不会下车。”
巴图又笑了起来,不过笑声已经有点不大自然。
女声问:“刚才那位上校对人说了什么?”
巴图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所以,那上校说了些什么,不知道。)
女声又道:“你见到了我,就已经参与了最高机密,你一定知道,最好的保
密方法是 ”
巴图一字一顿:“把我变成死人。”
这次,轮到女声放肆地笑了起来 如果她是一个美女,发出这样的笑声,
一定动人之极:“你有很多选择,巴图先生,选择做死人,做白痴,或者,如
你所说,做活的机械人。”
又是相当长时间的沉默,才是巴图的声音,听来极镇定,看来在那两三分
钟内,他已有了决定:“生活太沉闷了,改变一下也好。”
女声满意地笑:“最高当局决定把任务派给你,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主要
也考虑到,你会有勇气,接受这样的植入手术。”
巴图忽然问:“植入体内的电子……零件,体积大约会有多大?”
女声笑道:“不会太大吧,详细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会比两只大拇指
更大。”
巴图笑了起来:“其实这种植入手术,由象你这样的女性来接受,更好得
多。只要把你胸脯略作改造,那样的大体积,可以装上不知多少电子仪器
了。”
(从巴图的话,可以推测那位女士的胸脯,一定十分挺耸丰满。)
女士并没有生气,只是道:“不行,植入手术不在胸脯进行,一定要接近脑
部,照我所知,是在耳朵后上方。”
巴图又好一会不出声,多半是他想轻松一下,也轻松不起来了。
(我和白素在听录音带,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由自主,伸手在耳朵的后
上方,摸了一下。)
(在那个地方植入电子仪器 巴图乾脆称之为“零件”,可以发射和接
收讯号,于是这个人就和一组仪器联系在一起,这个人是不是还能算是人
呢?)
(看起来,这个人的生命丰富了,但实际上,他有一部分,甚至可能大部分
的脑部活动,会不由他自己控制,控制权移到了仪器上,那么,他算是什么?
或许,巴图所说的“活的机械人”是最好的称呼。)
(“活的机械人”会奉命行事,要做的事,对他的本意而言,可能绝不愿意,
但自己另有力量去影响他的脑部活动,使他的意愿改变,由不愿意变成愿
意。)
(巴图竟然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他保留了多少他自己?)
(这又是不是他要这种方式把录音带交给我的原因?)
(试想想,如果“电子零件”还在他头上,他讲的话,仪器都可以接收到。
他要保持秘密,就不能讲话,他要写字,也必须闭上眼睛来写,仪器才看不
见。)
(我和白素,都感到了一股极大的寒意 用精密先进的科学手段来改
造人的时代开始了?)
又过了一会,才又听得巴图的声音:“想不到我还要签志愿书。”
(那可能是隔了若干时间之后的事了。)
还是那个女声在和他对答:“是,别再多问了,如果你不答应,安排意外,
你躲得过七次,躲得了第八次吗?”
巴图的声音有点愤怒:“告诉你,吓是吓不倒我的。我本来就是自愿,而
且,这种植入手术,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见过更大的手术。”
女声问:“例如 ”
巴图大声回答:“例如换头:A区主席的头,就被移植在一头强壮而年轻
的身体上。”
女声没有表示什么,接下来是巴图在签字了一纸和笔尖磨擦的沙沙
声。
(然后,听到了若干不应该听到的声音,我和白素曾作过讨论。)
(声音,显然是手术进行时的声音:医生吩咐护士递交各种外科手术用
具,一些金属的碰击,和医生与医生之间急速的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出现在录音带中,不超过十分钟,但实际进行
的时间,怕有十小时,我相信那是手术实际进行的时间。)
(问题来了:这样的大手术,绝对须要进行全身麻醉,在手术室中,没有理
由有录音设备,就算有,超微型录音带,也不会落入巴图手中。)
(而巴图又在被麻醉状态之中,是谁在进行录音?)
(我提出了这一点,白素的分析是:“超微型录音设备,可能一直在巴图身
上 ”)
(我道:“他全身麻醉的状况之下,也能控制?”)
(白素侧著头:“控制的方法,可能十分简单,我看这一段录音,是在偶然
的情况下记录下来的,详细的情形,以后若还有机会见到巴图,可以问他。”)
(我忙道:“当然再见到他。”)
在手术完毕之后,又是巴图和女声的对话。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
事。
先是女声说:“你体质极好,外科伤口,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巴图“哼”地一声:“我有一股颜面神经,好像在手术进行时,受到了干扰。
你看,现在我笑起来,嘴角向上弯的程度,并不对称。”
女声“哦”地一声:“不是很看得出,可能慢慢会好,现在,我们要做一些试
验,有一叠图片,须要你凝神向它们看。”
(在这句话之后,是另一段对话,可知录音受控制进行,认为没有必要
就停止,可以使录音带发挥最大的作用,记录下更多声音。)
(控制录音的人,当然是巴图 这种情形,那女声所代表的势力,可能
根本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巴图毕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人。)
(猜想在两段对话之间,巴图做的事,是凝神看一些图片,也可想而知,那
是植入手术是否成功的一项测试。)
(如果成功,巴图眼中看出来的图片,在五百公里的范围内,都可以通过
仪器,在荧光屏上显示出来。他讲的话,同样也可以在一定的距离之内,被仪
器接收到。)
(这种情形,相当可怕,若是进一步,植入的电子零件,竟然能接收到人的
思想,那就更可怕,人就完全没有了自己,只好接受控制了。)
(另一段对话,还是巴图和那个女声。那位女士究竟是什么人,我和白
素,一直想不出,只知道她身材丰满,而且样子一定十分特出,因为巴图一见
就认得出她。神秘的是,见了她,就已经是参与了极度的秘密,由此可知,她
一定另外有一个公开的身份,而由她公开的身份,绝对无法联想到她的秘密
身份。)
还是女声先开口:“好极了,一切都合乎理想,太好了,现在,你再看这些
幻灯片,你看,你认得出那是什么地方吗?”
巴图先是不肯定的“唔唔”声,不一会,他就兴奋地叫道:“蒙古,蒙古草
原。”
他叫得那么兴奋,自然大有道理,因为他出生在蒙古草原,是一个孤儿,
虽然他离开蒙古草原许多许多年了,但是出生地的风光,总会唤起一些童年
的回忆。
女声问:“好眼光,你可看得出,这是哪一部分的蒙古草原?”
巴图笑道:“只怕世界上没有人能分得出来,除非有特别的地可供辩认,
蒙古所有草原,都一样,从外蒙的唐努乌梁海,到内蒙的扎费特旗,都不会有
什么不同,这是哪里?”
女声说:“真巧,就是原属唐努乌梁海的西北部的一处大草原。”
巴图问:“给我看这图片,有什么特别意义?”
有一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可能是换了一张幻灯片,巴图的声音响起:“那
么多人,咦,有许多军人,好家伙,穿将军制服的,至少有五个人,发生了什么
重大的事?他们围著的……哼,象是一些失事飞机的残骸。”
女声充满了由衷的佩服:“真了不起,一看就看出了那么多问题来。这张
照片,是我们的一个人拍的,千辛万苦,才到了我们手上,你再看这张。”
巴图“唔唔”声,然后道:“的确有一架飞机失事了,唔,失事的飞机样式相
当旧,我看,唔,是英国制的三叉戟。”
发出了“啧”的一下声响,多半是那位女士觉得巴图实在太精彩,所以忍
不住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巴图同突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他自然不是为了突然的美人香吻而
惊呼,是想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也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是由于突然想起
了一件事。)
(巴图忽然变成了植入电子零件的活机械人,事情已然怪异之极,忽然又
和那样一件事发生了联系,实在不能不骇异惊呼。)
巴图的声音,紧张得听到的人,也忍不住要屏住气息,他在问:“这……就
是那次飞机失事?就是那次著名的堕机事件?”
女声十分严肃:“不是意外,是被追踪的空对空火箭击落的。”
巴图吹了一下口哨:“飞机上全是显赫一时的人物,其中有一个,曾是一
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元帅。”
女声道:“是啊,这位元帅,竟然奇迹也似,并没有死。”
巴图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不是所有公布,都说他死了吗?”
女声道:“请你看下一张。”
巴图简直在大呼小叫:“真是他,真是他,唉,这个曾指挥过百万大军,身
经百战的元帅,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秃头老人,他身边的那只箱子 ”
女声有明显的吸气声:“那是一箱重要之极的文件,人人都想得到,包括
我们。”
巴图道:“我的任务就是 ”
女声一字一顿:“把元帅找出来,能连人带文件一起弄回来最好,不然,只
要文件,人可以不要。”
巴图没有立即出声,只有急速的脚步声,然后他才道:“人,当然在苏联国
家安全局手里,何必去找?只怕这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动人的女声发出了一下低叹:“奇的是,KGB也在找他。”
巴图声音骇然:“什么?难道蒙古人把他藏起来了?那不可能。”
女声又叹了一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你看到他,身边有箱
子,背景就是离出事不远处的草原,那是飞机出事后不久拍摄的。”
巴图道:“谁拍的?”
女声道:“据我们的人说,是一个牧人,是他叫住了牧人替他拍的,他还对
牧人说,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牧人不认识他,我们的人最早发现那牧人,
所以就得到了这张照片。拍了照之后,他连照相机送给牧人,看他的用意,象
是有意要使这张照片流传出去。”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那有什么作用?”
女声缓缓吁气:“好让世人知道他没有死,可是由于照片没有公开的机
会,就落到了我们手里,所以,他没有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巴图的声音有点六神无主:“真想不到,真……真想不到……照片……”
女声道:“你自己看,照片的详细资料。”
巴图在喃喃地念:“时间是飞机失事后两小时,距离堕机地点 ”
女声有点不满地打断了巴图:“你看就可以了,何必念出来?”
巴图就没有再出声。
(我和白素,那时也骇然之极。)
(“元帅堕机身亡”一事,举世皆知,可是事实上却又确有证据,证明他没
有死。)
(正如巴图所说,他如果没有死,一定在苏联人手里,怎么KGB也在找
他?)
(算算时间,那时离堕机大约三个月。)
(难怪巴图消息全无,原来他在从事关系那么重大。那么神秘的勾当。)
(当然他也不能对我说 他说什么,仪器接收得到,会知道他向我泄露
了秘密。)
(他后来怎么又到芬兰去了?)
(我真是心痒难熬,可是偏偏录音带紊乱之至,心急也急不出来。)
【第六部:随机生还元帅失踪】
巴图的声音,充满了疑惑:“这些日子……有三个多月了,他在什么地
方?”
女声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
巴图叫了起来:“这不可理解 ”
女声道:“我们的人报告,完全可以相信。”
巴图有点不耐:“那个他妈的`我们的人'是谁?”
女声回答:“是你在照片上见过的众多将军中的一个,为我们工作,他的
报告在这里,你可以看。”
接下来,便是一下翻纸声。
(无法知道报告写什么,只好肯定,元帅在拍了那张照片之后,就不知所
终,但在蒙古草原上,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马匹,绝不可能走远,这是普通常
识。)
果然,巴图立即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声的回答是:“当然,我们的人知道他还生存,是他遇到那牧人之后的
三小时。他带著一只大箱子,看来相当沉重,他的体力衰弱,又才遭巨变,估
计三小时,他至多移动十公里,可是循他走出的方向追上去,却没有找到他。”
巴图固执地道:“不可能,没有道理。”
女声有点恼怒:“事实就是如此,世上有许多看来不可能的事在发生,不
然,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巴图哼了一声:“他从此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女声给以肯定的答覆:“是,在他离开的方向约三公里处,有几个帐幕,大
人都出去放牧了,有几个儿童,都很小,也问不出什么来,由于我们的人严守
秘密,所以并没有大规模的搜索,后来KGB也知道了,多半是在堕机现场,没
有发现他的尸体,所以才起疑,也曾作过搜索,但没有结果。”
巴图又哼了一声。
女声追问了一句:“你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巴图大声回答:“再清楚没有,派我去,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一到了蒙古草
原上,我就和当地的牧人一样 我本来就是那里来的。”
录音带的第一部分,到这里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好一会,我才道:“这位显赫一时的元帅,上哪里去了?秦
始皇的地下皇陵再大,也决无可能伸延到唐努乌梁海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她自然知道我是指当年马金花神秘失踪,进入了秦始
皇地下宫殿一事而言 这件事,记述在《活涌》这个故事中。
她道:“哪有那么多地下宫殿。”
我摊手:“那么,他上哪儿去了?”
白素皱著眉:“可能遭到意外 ”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她想了片刻,才道:“两次
失踪,是不是有联系?都是谜一样的失踪。”
我怔了一怔,两次失踪,一次是元帅在蒙古草原上的失踪,一次是相隔十
年,一个小学教师和十来个小学生在芬兰北部山区的失踪。
两次失踪,看起来毫无可以联得起来之处。
而且,也不很相同,元帅,人人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只是去向不明。
而教师和小学生,却连哪里来的,都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的语气很迟疑:“不会有关系吧。”
白素也现出迟疑的神情来:“有这种感觉……”
没有再讨论下去,因为还有很多录音带,等著要听。
第二部分的录音带,听来更乱,但也可以知道,巴图已经到了蒙古,也见
到了那个牧人,和被那位女士称为“我们的人”的那位将军,大部分都是他们
三人的对话,用的是喀尔喀蒙古语,我和白素,可以当时就听懂大部分,有听
不懂的,事后也全弄明白。
先是巴图和将军的对话,他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并没有说明,身为将军,
而却替外国情报机构工作,那是杀头的大罪,可想而知,他们的会面,一定十
分秘密,反正在外蒙古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找一个两个秘密会
面的所在,总不是难事。
巴图和将军的对话,自然在适当的距离之外,给接收了的。
将军的声音听来急促:“你到这时候才来。”
巴图压低了声音:“迟了?已经发现了他?”
将军愤然:“没有,隔了那么久,只怕发现的尸体,也已成了枯骨。”
巴图沉声道:“并没有发现尸体。”
将军显得十分不耐烦;“草原那么大,我们曾试过十多个士兵被匪徒杀了
之后,隔两年才发现尸体。”
巴图道:“我的任务是要把他找到。”
将军悻然:“祝你成功,等你找到了他,就再和我联络,我可以帮你离开,
在你寻找期间,我想我们不必多联络。”
巴图冷冷地回答:“根本不必联络。”
(巴图和将军听起来不欢而散,不过将军一定也安排了巴图和那个牧人
的见面,听起来,巴图和那牧人,在草原上一面策骑,一面交谈,所以这一段录
音带,除了有对话声之外,还有风吹草动声、马嘶声,运用些想象力,很有草原
风光在眼前的感觉。)
那牧人叙述著当时的情形:“我们都看到天上有火光,有爆炸声,只看
一股浓烟,直冲下来,大家,是的,当时我们有五个人在一起,大家一起赶过
看,我在最后面 ”
巴图问:“不对吧,五个人,在前面的四个,应该先看到他。”
牧人有点恼怒 巴图离开蒙古太久了,忘了蒙古人最不喜欢人家对他
的话表示怀疑。所以牧人提高了声音:“他们没有遇上,我遇上了,有什么不
对?”
巴图连声道歉,牧人才又道:“他讲的话,我也不是很听得懂,我的俄国话
不是很好 ”
巴图的声音听来很意外:“他讲俄文?”接著,他又自言自语:“他应该会
点俄语的。”
牧人继续著:“我只听懂,他说自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比我们的乔巴
山元帅还要伟大,至少一样,他又取出了照相机,叫我替他照相,对了,就是在
这里……大概就在这里。”
那时,巴图和牧人,一定已到当日牧人见到元帅处,所以牧人才这样说,
草原上到处一样,牧人自己也未能十分肯定。
牧人继续著:“拍了照,他说一定会有人来问我关于见过他的事,这张照
片,可以换许多匹马……哼,他骗人,照相机给一个军人拿去,甚至没有还给
我。”
巴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怎么也听不清楚,想来是无关紧要的话。
牧人在愤愤不平:“还警告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拍了照后,他就拖著那箱
子走,箱子看来很重,他半天也迈不出一步,我想帮他,他又不要。”
巴图问:“他走得很慢,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牧人笑了起来:“照我看,哪里也走不到,我告诉他,三公里外,有我们的
营帐,他都发了半天怔。”
巴图叹了一声:“可是他却不见了。”
牧人停了片刻,才道:“草原上有时……会有点怪事,不是人所能明白
的。”
巴图问得十分小心;“照你看,会不会他那箱子里的东西贵重,有人把他
杀了之后……埋葬,把箱子中的东西取走了?”
牧人怒道:“以前,草原上有强盗的时候,或者会有这种事,现在,我们全
是正当的牧人,谁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巴图果然相当能干,他的这个假设,对于一个人拖
著一只箱子在草原上消失,可以说是最好的解释。)
(我甚至以为那是唯一的可能。)
(白素却只是说:有可能。)
巴图“嗯”了一声,“当然,草原上……唉,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见过他?”
牧人的声音中有点迟疑:“这……很奇怪,营地上……他好像到过营地。”
巴图的声音大是兴奋:“就是三公里之外的那几个营帐?你怎么知道他
好像去过?可是他留下了什么?”
牧人道:“不是,而是小那斯吐模模糊糊说过一些话,很令人奇怪。”
(“那斯吐”是相当普通的蒙古人名字。加上一个“小”字,表示那是一个
小孩子。)
巴图忙问:“小那斯吐,多大了?”
牧人道:“两岁多,刚在学讲话,草原上的孩子长得钝,大人又忙,捧著孩
子讲话的时间少,孩子学话也慢,所以 ”
巴图急速打断了牧人的话:“小那斯吐说了什么?”
牧人道:“小孩子的话 ”
巴图急道:“你不记得了?请带我去见小那斯吐。”
牧人骇然:“在小孩子口里,能问出什么?”
巴科没有回答,再接下来,就是他和一个小孩子在对话,小孩子的话断断
续续,口齿不清,有许多时候,听来象是一面在吮吸著手指,一面在说话,又会
忽然哭起来。
(巴图相当珍惜录音带,孩子哭的时候,含糊不清时,他诱导孩子讲的话
都没有录,跳过去,所以听起来,更是杂乱之极。)
(孩子所说的话中,真正对找人有点用处的,只有几句。那孩子的语言能
力相当差,莫非正如那牧人所说,草原上的孩子,由于见到大人的机会少,所
以学话也迟?)
(郭靖在蒙古草原上长大,到四岁才说话。)
孩子在经过了反覆的询问之后,才道:“有人……没见过的人……拉著大
箱子来……要水喝……他要水喝……要水喝……”
巴图耐著性子,又讲了很多好话,才问:“你给他水喝了?”
孩子却又岔了开去,说了不少不知所云的话,牧人的声音传出来:“孩子
还小,不会懂得舀水给客人,多半是客人自己去舀水。”
孩子忽然又叫了起来:“水,水,那边。”
牧人道:“水,或马乳酒,都在那个大营帐中。”
巴图“嗯”了一声 他自然向那个大营帐看了一眼,然后又问:“那人,你没
见过的,进营帐去舀水喝了?”
孩子总算答应得相当快:“是。”
巴图尽量把话说得慢:“他离开的时候,向哪一个方向走的?”这句话相当
复杂,巴图在说的时候,多半比手划脚,花了很多功夫,可是孩子一听,就放声
大哭起来。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安慰拍打孩子的声音,那女人道:“别问他,他什
么也不知道。”
女人说著,听起来象是抱著孩子奔了开去,因为孩子的哭声,正在迅速远
离。那牧人道:“孩子自己向人说起过那个陌生人的事,当天晚上,大人放牧
回来,孩子就说了,说到最后,就是你问的那个问题。”
巴图发急:“孩子怎么说?”
牧人顿了一顿:“孩子说,那人……进了大营帐之后,没有出来过。”
巴图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没有出来过?这是什么话?”
牧人道:“是啊!当时听到的大人都笑,孩子的父亲很生气,打了他一下,
又呼喝他不许胡言乱语,所以你刚才一问,他就哭了。我早就说过,在孩子口
里,问不出什么来的。”
巴图发出的一下沉吟声。
录音到这里又是一个段落。
(当时我就道:“巴图至少应该到那大营帐中去看一看。”)
(白素道:“我想他一定立刻就进了那大营帐。”)
白素说得对,接下来的那一段对话,显然就是在那个大营账中进行的。
放牧人的营地,通常都有一座比普通蒙古包更大的营帐,用途极多,晚
上,作为众多人的聚会之处,放置许多属于公众的物件,大桶的马乳酒,清水
也全储放在内,有时也存放私人有大型物件 多半是大的箱子之类。
录音在开始的时候,有东西的碰撞声传出来,巴图在说著:“好杂乱。”
那牧人道:“总是这样子的,扎营久了,又快开拔,谁还来整理。”
巴图道:“这里面,别说躲一个人,十个人也躲下来了。又有水,又有酒,
又有乾粮。”
那牧人显然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大是骇然:“他一直躲著没有出来?不会
吧……那么久了,而且里面那么乱,是因为有人来找过,来了十多个,一大半
是俄国人。”
巴图忙问:“他们找得仔细?”
牧人悻然:“怎么不仔细,一件件东西全搬出来,几只大箱子,还叫打了开
来,又在每一个营帐中找,象是认定他在这里了。”
巴图深深吸著气,牧人接著道:“还不是没有找到。”
巴图再追问:“这里要是躲著人,你们不易觉察?”
牧人不耐烦:“谁会想得到?谁要躲在这里?”
(那牧人的不耐烦,大有理由,他的反问,也十分应该。巴图似乎没有理
由一再怀疑有人躲著。)
(可是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证明了巴图有著过人的敏锐。)
牧人的话才一住口,突然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我要躲在这里。”
那人讲的是俄语,而且,显然他是不知从什么古怪地方冒出来的(后来立
即知道了),所以牧人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你……你这个人,躲在箱子里干什
么?”
冒出来的是一个俄国人,而且怪异到了是从一只大箱子中冒出来的。
巴图却没有出声,无法知道在那几十秒钟,他在干什么,但自接下来的声
音听来,他一定处于极度惊骇之中,以致说不出话来。
因为接下来,仍是那俄国人在说话:“巴图,我的老朋友,我早就知道,你
们要派人来的话,只要你没有死,你是唯一的人选。”
巴图直到这时,才“啊”地一声,叫:“老狐狸,是你,你没有死,我当然不敢
死。”
巴图这时用的也是俄语,他的俄语也极其流利。他接著又问:“你躲在这
里多久了?”
老狐狸(当然是一个人的外号)呵呵笑著:“超过两个月了。”
巴图发出了一直顿足声:“我一进来,就觉得这里极适宜人躲藏,果然如
此,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老狐狸回答:“等他出来”。
(由于后来,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表示出一件极不可思议的怪事,我和
白素,翻来覆去地听了很多次,才算是有了一点头绪,但也不敢肯定,所以在
叙述中,加上了我们很多的推测,用的语句,也相当迟疑。)
(当时,我就问:“你猜想,这个老狐狸是什么人?”)
(白素道:“我猜是苏联情报机构的高级人员,和巴图是旧相识,他们多半
是早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家同属盟军时认识的。”)
(我同意白素的推测;“而且他们的私人交情还十分好,不然,老狐狸不会
现身出来,等什么人?”
(白素说:“听下去,应该有分晓。”)
听下去,是巴图在问:“等谁出来?”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疲倦:“你到这里来,要找的是什么人?”
巴图显然又受到了震惊,骂了一句脏语,才道:“我们的情报工作为慢,只
知道你们在找他,不知道你们已确定了他的所在。”
老狐狸显然在向巴图走近,而且,在喝那牧人离去,然后才用听来十分神
秘的声音道:“不是我们知道,是我一个人知道。”
巴图讶异:“保密?”
老狐狸叹了一声:“无法对任何人讲,人的想像力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讲
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把我当神经病,哼,不知多少人想我退休,官不大,可
是眼红的人不少。”
巴图笑著:“还是那么喜欢发牢骚。你有了什么发现,要运用想像力才
能接受?”
老狐狸的声调有点急促:“太奇异了,我一直在想,大约只有你,和少数几
个人,才能接受的这种怪异的事,你出现了真是天意。”
巴图不耐烦:“说吧,什么发现?”
老狐狸多半这时拍了一直巴图的肩头,传出了“拍”地一下响:“一定要从
头说起,你才会理解,我尽量说得简单一些好了。”
巴图咕哝一句:“愈简单愈好,时间不够了。”
老狐狸问:“你说什么?”
巴图道:“快说你的事吧,我的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巴图那句话的意思,我倒明白。因为那时,那卷超微型的录音带,所余
无几。巴图一定把录音机放得十分秘密,要是用完了录音带,他不能当著老
狐狸面前换上新的带子,那么,录音就要中断。)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在是焦急,甚至冒出汗来。)
(因为老狐狸说他不了神秘之极的发现,看来是整件的关键,要是竟然没
有录下来,那简直吊胃口之至。)
(而且老狐狸说“等他出来”,听来像是他已知那个失踪元帅在什么地
方。)
老狐狸飞快地道:“我们接到了消息,来搜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范围,
因为没有任何人再见过他。搜查很仔细,送给上头的报告是:“并无发现。但
实际上,我却有发现。”
巴图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老狐狸道:“你看到那两口大箱子?”
巴图道:“是,你就从其中的一口内冒出来,难道元帅躲在另一口箱子
中?”
【第七部:有在图画中】
巴图这样说,显然是在开玩笑,可是老狐狸却好一会不出声,急得巴图连连催
促,他才道:“你过来,你看,两口箱子都很大,但不同,嗯?”
巴图道:“其中,这一口,看来精致得多,上面应该有绘画,年代久远,剥落
了。”
随著巴图的语声,有“笃笃”的声音发出,那自然是巴图用手指在敲打著箱子。
老狐狸道:“这口箱子是古董,极有价值,一定是许久以前,王公所有,牧人
把它弄了来,运回莫斯科去。”
巴图笑骂:“几十年了,你这种偷鸡摸狗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老狐狸又道:“这种箱子,有一个特点,不但在箱子外面,有十分精致的绘画,
连箱子的里面,也每一面都有著精致的画,画的材十分广泛,有的甚至是十分精美
的春宫。”
巴图又笑道:“这口箱子外面的画,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剥蚀了,里面的还保
持完好吗?”
老狐狸的声音,听来极度异样,甚至有点发颤:“你可以自己看。”
巴图打开箱盖的声音和低叹声,都听得很清楚,那自然是他依言打开了箱盖,
看到了箱子内部的绘画,感到惊叹。接下来,是短暂时间的寂静,又是老狐狸那种
异样的声音:“你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巴图的声音有点迟疑:“画竟然保持得那么好,色彩鲜明极了,你看那些人,
无名艺术家的杰作。”
巴图一面说,一面连连赞叹,可知那箱子里面的画 放牧图,真的画得十分
精美。
(我和白素听得有点奇怪,巴图和老狐狸,忽然对一口有著绘画的古董箱子大
感兴趣,在当时的情形下,很说不过去,因为他们有许多神秘莫测的疑团要解决。)
(果然,巴图立即有了和我们一样的想法。)
巴图道;“你叫我看这些画,有什么目的?”
老狐狸“嗖”吸了一口气:“你看仔细,我给你电筒,你仔细看,画里面每一
个人,都是十公分左右大小,你一个个看过去。”
巴图显然不知道老狐狸的用意何在,他勉强答应著。这时,可以想见他拿著手
电筒,在箱子内部照射,一个个人看过去,不时发出一些赞叹声:“画得真像,神
态生动之极,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
他一直喃喃地说著,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和那箱子内的绘画有关的话,然后,
突然之间,他停顿,可以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在突然之间,看到了什么怪异莫名的
情景。
(我双手紧握著拳,心中焦急菲名,想知道巴图究竟看到了什么。)
(白素把她的手,温柔地加在我的手背上。)
(我吞了一口口水,盯著录音机看 那自然没有作用,看是看不到什么的。)
巴图的突然停顿,不超过三秒钟,接著,他以骇异绝伦的声音道:“老狐狸,
你……早已看到了?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魔法?”
巴图仍然在尖声叫著:“天,这明明是他,明明是他!谁都可以一眼就认得出
来,他那口箱子还在,他……一直静止?还是在动?”
老狐狸叹了一声:“静止的吧?可是,我还是在等,等他出来。”
这一段对话,巴图和老狐狸的语调,都快速无比,而且讲的话,又莫名其妙之
至,所以我们反覆听了好多遍,才算是听清楚了他们讲的话,并且将之化为文字,
记了下来。
可是,那一段对话,是什么意思,我和白素,一进之间,都无法瞭解。
白素首先道:“巴图看到的景像,和`魔法'有关,他一提出,老狐狸同意了。”
我苦笑:“那是什么意思,魔法可以造成任何现象,他看到了什么?他正用电
筒在照著箱子内壁的绘画,怎么忽然会联想到了魔法?”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正是在画上,看到了绝不应该见到的景像 ”
我叫了起来:“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他说:这明明是他,人人一看就可以认得
出 ”
白素立时接著说:“是,这个人,还有一口箱子在他的身边。”
讲到这里,我们两人都突然停了下来,互望著,心头感到阵阵寒意。
我们都想到了巴图看到了什么样的魔法造成的现象,可是我们又同样不愿承认,
因为那实在太诡异了。
当时,我双手无目的地挥动了一会,突然拿起电话听筒来,白素望向我,我道:
“打电话给原振侠,这个古怪医生,对巫术极有研究,一个超级女巫甚至认定他是
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白素缓缓摇著头,我看得出,她并不是不赞成我打电话,而是事情实在太怪异,
使她的思绪茫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的一种自然反应。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找原振
侠,也是因为无所适从,随便找一件事来做做,所以,没有拨号码,就放下了电话;
吞咽了一口口水,我道:“他们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在图画中。”
我鼓足了勇气,才讲出这句话来 那的确需要勇气:他们要找的人,渲赫一
时的元帅,在草原上忽然失踪,怎么找也找不到,可是,却出现在一口箱子内部的
绘画之中。
人,进入了画中。
这种情景,巴图倒是形容得十分贴切:魔法。
不知是什么魔法,把他摄进了画中去,使他成为画中人。老狐狸先发现了这一
点,他当然不敢对任何人说,说了,就会被人当神经病。
可是他也不肯就此放弃,所以他在营帐中等,希望被摄进画中的人,在魔法解
禁时,又会从画中走出来。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一定是那样……这……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
好。
巴图忽然叫了起来:“老狐狸,是你在玩花样,人已经在你们手里,可是你却
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在这里画上一个和他一样的想用这种鬼话骗我相信,不再找他。
这是你的鬼把戏。”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悲哀:“我会画画吗?你看看,这人画得多好。”
(巴图突如其来的责问,很能把我们的思绪,从虚幻到全然无从捉摸的境地,
拉回现实,巴图的指责,自然大有可能。我甚至忍不住叫:你自己不会画,可以找
别人来画。)
巴图立时道:“有的是会画画的人。”
老狐狸又长叹了一声:“老朋友,这的确很难接受,人到了画中,可是你的指
责,决不是事实。”
巴图大声说著话,而且不住有“砰砰”声传出来,他显然一面说,一面在不断
拍打著那箱子。“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老狐狸声音沉著:“你要不要听我的解释?”
巴图粗声粗气:“你不可能有任何解释。”
老狐狸道:“好,只算是假设 我假设他打开箱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
可能钻进箱子去,或者想躲一躲,或者就在箱子边上,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就把他
摄进了图画之中。”
巴图厉声道:“没有比这番鬼话更鬼话的了。”
老狐狸的声音,却表示他真心诚意想把问题解说明白;“我在这里很多天了,
有时,午夜人静的时候,我贴近箱子 把耳朵贴在箱子上,甚至隐隐可以听到草
原放牧时所应有的一切声响,风吹草动声、马嘶声、人声、歌声,还有 ”
巴图插了一句口:“还有你这老狐狸的放屁声。”
老狐狸再叹了一声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频频叹气:“我知道,这种力量会把
他摄进图画去,就有可能把我也弄进去。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到图画里去,想起来,
总不是十分愉快,所以我不敢躲在这箱子里。”
巴图声音冰冷:“你想说,如果躲进这箱子,人也会进图画中去。”
老狐狸并没有立时回答,只听得巴图在斥责:“你为什么不断眨眼?又想打什
么坏主意?”
可知老狐狸在不断眨眼 巴图和老狐狸熟,也就知道他不断眨眼,是在动坏
脑筋。
老狐狸道:“你的任务是找他,你又不相信我的假设,你有胆子,大可以躲在
箱子中,看看是不是有机会进图画中去。”
巴图“哈哈”大笑:“你有什么目的,只管说,何必用这种拙劣的方法骗我进
去。”
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你不想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而我又是什么身份?只要
我一声令下,你再神通广大,也逃不掉。”
巴图呆了片刻,老狐狸表示他要对付巴图,根本不必靠什么诡计,这倒十分实
在,巴图没有理由不相信 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只听得“拍拍”声不断传来,当
然是巴图拍著箱子在沉思。
然后,巴图笑说:“为了完成任务,进入图画之中,这倒是前所未见的经历。
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见你?”
老狐狸道:“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看见你,就像我们可以看见他一样。”
巴图又叽咕了一句什么话(怎么听都听不清),才又道:“好,我就试试,先
给我喝点酒 ”
老狐狸的笑声中,透著狡桧:“你还是带一大桶酒去好,图画上好像没有酒。”
接著,果然有搬动重物的声音,和巴图与老狐狸对饮的声音,然后,就静了下
来。
在静下来之前,有“拍”地一下响,像是箱子的盖子被盖上了。
录音带在这里又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片刻,我道:“我看巴图的指责对,全是老狐狸在捣鬼。”
白素没有肯定的答覆。
我又试探著问:“要是巴图真的到图画中去了,这十年,他一直在图画里?”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没有确实的设想之前,白素一般很少随便臆测。在这种情
形下,我反倒觉得温宝格式的胡言乱语有可取之处。
又过了一会,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听录音带。
我想了一想,想把胡说和温宝裕找来,可是白素的一个眼色阻止了我,我明白
她这个眼色的意思:事情太怪诞,连我们也觉得遍体生寒,在全然没有眉目之前,
最好别让小朋友知道。
继续听下去,巴图的第一段话,就把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
思。
巴图的那一段话,显然是他的自言自语,是他要说明一些情形,他又觉得十分
重要,所以才录下来。
他的语调十分轻松:“明知道他是老狐狸,可是还是上了他的当。他编的鬼话,
那么幼稚,我居然也会上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老狐狸将我骗进了箱子,事先又和我喝了那么多酒,酒中可能有麻醉药,不
然,我不会被他移动了还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好像已过了一夜,我被移出
了多远?也无法知道,草原上,到处一样,到处有牧人,有马,有营帐,老狐狸自
然不想我完成任务,所以才出诡计骗我。由此可知,要找寻的目标,极可能在他们
手上,应该从老狐狸身上著手。
“当然,草原再大,我也会有和老狐狸再见面的机会,到时再算帐。”
(巴图的那一段话,听来是特地讲给他组织听的,在话中,倒很明显地道出了
他的处境:他仍然在草原上,不过时间过了一夜,他又被移动过。)
(本来,我们紧张地在等,以为他会“进入图画”,结果却是那样,颇有虎头
蛇尾之感,相视哑然。)
接下来,是一阵马蹄声,巴图用喀尔喀蒙古语叫:“请停一停,请停一停。”
马蹄声在十分接近处停止,巴图问:“请问,我在什么地方?”
而回答,是一把年轻的声音,用的却是达干尔蒙古语:“你是从哪里来?”
巴图显然想不到自己会遇上了达干尔部落。蒙古的大大小小部落很多,语言大
不一样,一般来说,虽然部落和部落之间,没有什么界限,但从一个部落的放牧所
在,到另一个部落,总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未曾想到自己被移出了那么远。
巴图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得出,草原上只有大地名,很少有小地
名,如果说从草原来,那更没有意义。
所以,他笑了起来:“我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用的也是达干尔语。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倒好,我们全不知道怎么来的,你正好和我们一样。”
巴图略怔了一怔:“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不是不知道怎么来。”
那苍老的声音问:“有什么不同?”
巴图呆了片刻,显然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同,所以无法回答,就在这时,又有马
蹄声传来,那年轻的声音道:“老奶奶,你怎么又出来了?”
一个听来极老的老妇人声音道:“松松筋骨,老坐著不动,真把自己当老人了。”
老妇人和年轻人交谈,巴图可能就在近前,情景可想而知:巴图叫停住了策骑
而到的一老一少两人,正在问路,老妇人也驰近来了。
在草原上,发生这样的情形,应该再普通也没有。可是突然之间,巴图发出了
一下惊骇欲绝的叫声:“你 ”
那声音尖厉可怖之极,要不是他真的惊恐,以他的为人,断不然会这样大惊小
怪。
他不但在尖声叫,可能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动作,因为那一老一少两个人,陡
然呼喝;“你干什么?你是疯子?滚开。”
巴图那时,多半在向他们接近,所以才会遭到了这样的呼喝,然后,是马嘶声、
马蹄声,显然是策骑者已疾驰了开去,剩下来的,只是巴图的喘息,粗声粗气,听
来十分急促,可见他余悸未已。
过了好一会,才是他的自言自语,声音之中,仍然充满了惊恐:“我在什么地
方?老天,我……刚才见到了什么?那老妇人,我认识她,我一定认识她,她脸上
的皱纹,我那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见过她?”
他自己问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是尖厉。
(我和白素互握著手,手心中都在冒冷汗。刚才我们哑然失笑间,心情已相当
轻松,可是这时,却又像是崩紧了的弓弦。)
(我们都在那一段的录音带之中,听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图看到了那老妇
人,虽然他不断自己问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是他自己心里再明白也没有,他
在箱子内壁的画上见过她。)
(当他和老狐狸一起看著箱内画的时候,曾因为画中人物的逼真而感叹,又曾
提及过一个老妇人,画得皱纹都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
(我忙又把那一段录音找出来听,巴图当时这样讲:“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
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那一定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一看就可以认得
出来。一个明明只是在画中见过的的老妇人,忽然之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会
骑马、会讲话,这如何不令人吃惊?而更令人吃惊的,自然是接下来的联想 画
中的人活生生到了面前,那表示什么?岂不也正表示他进入了画中?)
(这才真正令人感到害怕,所以巴图不敢承认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妇人。)
他急速的喘息声持续了很久,才算是渐渐恢复正常,他语调急促:“我明白了,
我看到了画中的人,我……到了画中?和……我要寻找的人一样?可是,为什么我
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感觉,蓝天白云青草翠绿 ”
接下来是一连串不知名的声响,猜想是他正用各种方法试验,看自己处身的环
境。
他不住在说著:“草是真的,泥土是真的,马是真的,人是真的,什么全是真
的,我不会是在画中,画中的人全静止不动,我见过,我不是在画里。”
在那几句话的后半段,他可能是在向前急速地奔走,声音十分乱,持续了相当
久,巴图一下子悲哀自己进了画中,一下子又否定自己在画内,思绪紊乱之极,说
的话也语无伦次,自相矛盾。
至少在五六分钟之后,才听得他又在向一个人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回答他的,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十分之答非所问:“每一个人开始的时候,
总喜欢问这里是什么所在,等到久而久之,就不会再问,什么所在不一样?草原就
是草原,人生就是人生,有什么好研究?”
巴图的声音提得极高:“实实在在回答我,别弄神作怪。”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我就是不知道,和你说得够实在的了。”
巴图的声音如同哭泣:“我们……是不是在一幅画里面?画……是画在一口箱
子的内部。”
中年人的话中,充满了怒意:“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说的才是装神弄鬼。”
这时听来又有几个人走近来,有一阵子低议声,巴图语音之中,哭意更甚:“
你们难道从来未曾想一想,自己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几个人同时笑道:“想了有什么用?反正我们一直生在草原,死在草原,想了
又怎样?”
巴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知道巴图在这时,想到了什么。他在那样奇诡的境地,自然想弄明白
自己自何而来,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身份。但对于长期在这种境地的人,这些问题,
一点意义也没有。)
(巴图如果不是忽然到了这种境地,还在他的“异种情报处理局”当局长,他
也不会向自己问那些问题,原因是问了毫无作用。)
甚至可以扩展到更大来看,人一直生在地球,死在地球,人生匆匆,问这些问
题,有什么意义?
【第八部:在草原上兜了三年】
巴图一定想到这一点,也感到自此之后,自己可能再离不开这幅草原 草原
是一幅画,他已经进入了画中,在他接下来的自言自语中,他也肯定了这一点,他
心境不像初时那么激动,还懂得自己安慰自己:“理论上来说,我在画中,他在画
中,我应该可以遇到他……这可以问人。”
接下来,巴图果然问了几个人:“可曾见到一个汉人,秃头、瘦削、很老,拖
著一口箱子?”
最后,有一个小女的声音,道:“见过,前几天,看到他在前面一株大树下发
愣。”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
(我发出一下呻吟声:“他……真的进图画中去了。”)
(白素迟疑了片刻:“那太像恐怖电影的情节,不少神秘电影、小说,都曾有
过这种把人摄进画或镜子里去的描述。”)
(我点了点头,可是,巴图又真的有那样的遭遇,这又怎么解释?可恶的巴图,
现在又到芬兰去了,我也找不到他。他要不是那样装神弄鬼,一见面就把他十年来
的遭遇讲出来,事情总容易明白得多,比听那些鬼录音带,要好不
知多少。)
(白素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已到了这一地
步,总得把所有的录音带听完了再说。)
(我忽然想起,和我来往的人,大抵都有点怪异的行为。例如有能力在时间中
自由旅行的王居风和高彩虹,就曾经留下神秘莫测的录音带给我,自己人又不露面,
害得我不知损失了多少脑细胞。)
(那些神秘莫测的录音带,记述成《黄金故事》 或许他们的怪异行为,对
我记述故事,很有帮助,可以使故事变得更悬疑曲折,看起来更增加趣味。)
巴图的声音很兴奋:“是吗?那株大树,离这儿有多远?”
那少女的声音说“前面一棵大树”,说的时候,照想,应该还有手势,例如向
前指了一下之类。而巴图那样问,显然“那棵大树”,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在草原上生活的人,常在马背上驰骋,距离观念和常人不同,果然,那少女的
回答是:“快马半天就能由这里到那棵大树下。”
巴图当时,可能曾连声道谢,但是却没有录音,原因多半是为了节省录音带。
再接下来,又是他在问人:“你有没有见一个高瘦个子的汉人,带著一只箱子,
六十多岁,身子很弱?”
为了简化叙述,巴图这样问,约有七十余次,他所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
都是肯定的:“见过,早几天,见过他在树下 或池边,或草地上 坐在箱子
上发愣,也不和人说话,不远,快马半天 或一天,或两天 就能到。”
(我和白素在听了那段录音带之后,十分骇然。)
(我接下了暂停掣,向白素望去,白素也向我望了过来,我们两人异口同声:
“这说明了什么?寻找他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说曾见过,可是他始终找不到。”)
(白素沉声:“对,他被愚弄了。”)
(我用力一挥手:“巴图机灵精明无比,他……不可能被愚弄了十年之久吧。”)
(白素侧著头:“别忘了,他自己以为是在一幅画中,反正出不去,悠悠岁月,
不如用来不断寻找,可能基于这种心理,才使他一直被愚弄下去。”)
(我用力摇头,仍然觉得事情十分不可思议。)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再听录音带。)
接下来的,又是巴图的一段独白。
他急促地在说:“我已经找了多久了?在这幅草原上,兜了多少日子?我见过
多少人?在这幅草原上,我每一个,都至少见过了六七次,见来见去,就是那些人,
那些人,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是在画中,一幅画中,画在一个彩绘箱子的内部。
现在,我也成了画中人,所以兜不出这个草原,所以,也不会碰到陌生面孔 除
非再有人,像我一样,进了画中。”
他说到这里,在不由自主喘著气:“可是为什么我找不到元帅?他是不是在逃
避我?我知道他一定也在这幅草原上,我一定要找到他。”
巴图的语意,听来还相当坚定,那证明他会继续在草原上兜圈子。
(他当然一直未曾见到他要找的人。)
(但如果说,他在草原上,或者说,他在画中,竟然十年之久,仍然不可想像。)
(我提出了这个疑问,白素也同意,而这个问题,也很快有了答案 接下来
的那段录音表示巴图已经离开了那幅画。)
他的声音听来极迷惘:“我又回到世界上来了,离开了画,事先一点迹像都没
有,睡醒,觉得漆黑,觉得处身在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
他续道:“用力一撑,撑开了箱盖,发现自己在箱子里,箱子在一个大帐中,
大营帐中除了箱子外,空无一物,老狐狸坐在不远处,看到我,一脸错愕的神色。”
又是他和老狐狸的对话。
(录音带的次序十分混乱,虽然花了很大功夫整理,可是还是有点错乱,像这
里,巴图和老狐狸的对话,应该在他的独白之前,但一再整理时还是掉转了。)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我……我在世上,究竟消失了多久?你一直
在等我?”
老狐狸的声音,听来大是激动:“你终于出来了,你终于从画中走出来了。”
巴图发出一声“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火鸡:“我真的在画中?”
一阵脚步声,猜想是老狐狸走近箱子:“你看,该在的人全在,只有你不在了,
过去三年,我一直看到你在画里面。”
巴图的声音如同呻吟:“三年,我在图画中,竟然过了三年?”
老狐狸也感叹:“日子过得真快,这三年来,你在什么样的境况下生存的?一
动不动,可是又有生命?你能不能思想,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巴图在那时,一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动作,因为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声响传出来。
他道:“我看到的情形不一样,那片草原十分广阔,画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草原
上生活,我……在他们之间,完全和在真真正正的草原上生活一样。”
老狐狸陡然叫了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巴图语音苦涩:“你说得对,世上只怕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我的话。”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个人在急速喘气,然后,是老狐狸听来十分鬼
祟的声音:“那么,你见到……他了?”
他在说的时候,可能向箱子内部的绘画,指了一指。巴图立时长叹了一声:“
事情有点怪,人人都见过他,可是我在草原上兜圈子,兜了……三年?却一直无法
见到他一面。”
老狐狸也叹气:“他可能再也出不来了,老朋友,我真担心你也出不来,天知
道是什么力量使你进去,也不知道什么力量使你出来。”
巴图在那时,可能打著寒战,因为有一阵奇异的“得得”声,听来像是上下两
排牙齿相叩时所发。
巴图自然有理由感到恐惧,他的经历如此奇特,全然不知道是由一种什么力量
在主宰,要是真的永远在画中出不来……那真令人不寒而栗。
他声音僵硬:“我总算出来了,我要……赶快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去。”
老狐狸说:“那容易,可是……你任务没有完成,怎么报告?”
巴图苦笑:“三年了……这三年之中,他们对我怎么样?可能以为我已经变节
了。”
老狐狸声音迟疑:“很奇怪,好像根本没有你这个人存在一样,我们的人用尽
了方法,也无法探出你上司对你失踪的态度。”
巴图吸了一口气:“难道他们仍然一直 ”
他讲了半句,就没有再讲下去,他本来是想说:“难道他们仍然一直可以接收
到我的声音,和我看看到的一切?”
他没有讲下去的原因,自然是他不想在老狐狸面前,暴露他“半机械人”的身
份。
不过,他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一定相当高兴,因为如果真是那样,这三年来的
怪异遭遇,说出来就比较容易取信于人。
巴图顿了顿:“是啊,任务没有完成,说起来真丢人,其实我大有……希望…
…也真难说,在画里,就算见到了他,又怎能把他带出来?”
老狐狸也大为感慨:“说得也是,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来,这草原真热闹之极,
成了世界上最热门的特务间谍活动中心。他堕机未死的消息,知道的人愈来愈多,
各方面都把他找出来,他们自己那方面,派出了三个女特务,个个如花似玉,都用
花朵的名称做代号。”
巴图“嗯”了一声:“我听说过……他们也知道他进了图画中?”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恼怒:“这是我发现的一个巨大秘密,不是老朋友,怎会逢
人就说”
巴图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谢谢你,请你安排一下,我想立刻离去。”
老狐狸迟疑了片刻:“巴图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你一定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巴图提高了声音:“事情太怪异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暂时放弃。”
老狐狸试探著问:“我还是要等下去。你何不与我一起等?等有朝一日,他会
从画中出来,像你一样。”
巴图的声音大是恐惧:“不,不,你有兴趣,你一个人等好了。唉,真难想像,
这样兜圈子,也兜了三年去。”
老狐狸回答:“三年,不过一千多天,算不了什么。”
在这一段录音完结之后,所有的录音带,都已经听完了,而且也理出了一个头
绪来。巴图当然离开了蒙古,他在蒙古三年,“三画中三年”而了无音讯却达十年
之久,那么,余下来的七年,他在干什么?
我和白素商讨著。巴图在离开蒙古之后,然后,特务系统会和他立即联络,他
也会把他的遭遇报告,他的上司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他上司的态度,决定了
他以后七年的处境,若是认定了他在胡言乱语,说不定会请他在精神病院长期居住。
凭空猜测,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白素看了我一副搔耳挠腮,心痒难熬的情状,
笑著:“有时候,你也别说温宝裕,看你现在,就和他一样。”
我冲著她瞪眼:“我们自然有性格相近之处,所以才会成为好朋友。”
白素笑得更欢:“你在这里发狠有什么用,巴图和良辰美景在芬兰,你要去找
他们,再容易也没有,何必在这里焦急?”
我吁了一口气:“真是,你去不去?”
白素侧著头,想了一会,摇头:“有什么特别发展,我随传随到,如何?”
我们都习惯于单独行动,白素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我随口道:“巴图竟然
成了`半机械人'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想来十分可怕。”
白素蹩著眉,像是另有所思,过了片刻,她才道:“我总觉得事情十分……不
知有什么地方,十分不合情理。”
我挥手:“人不知被什么力量,摄进了一幅画中,这种怪异的事,根本就不合
情理。”
白素也挥著手,像是想把绫乱的思绪挥开:“我不是这意思,只是……现在说
不上来,总之,事情有不合情理之处。”
我望向她:“试举例以说明之。”
白素苦笑:“要是能找到一个丝头,整个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我点头:“这个头,就在巴图身上。”
白素忽然又道:“巴图对于那女教师和小学生的失踪,为什么那么有兴趣?”
我不禁一怔:“遇上了那么怪异的事,任何有好奇心的人,都会追查下去。”
白素的怪问题真多,我的回答,显然未能令她的满意,可是她却已跳了过去,
另外又问:“不知道那个老狐狸一直在等,结果如何?”
我道:“一直未曾听闻这个元帅再出现,老狐狸等待,自然没有结果。”
白素又换了话题:“常有文学家使用`人生图画中'这样的句子,仍难想像真
会有这样的事。”
我苦笑:“这种事,真发生了,只怕滋味不是很好,所有的画,全是平面的,
真难起像人在平面之中,如何可以生活。”
白素抿著唇:“太难想像了……这或许就是我觉得事情不合情理的原因 连
想像的余地都没有,我倒真想去做一件事。”
我不经意的问:“想去做什么?”
白素的问答,却吓了我老大一跳:“想去见见那个`老狐狸',看看他葫芦里
到底在卖什么药。”
我双手乱摇:“千万别去惹这种人,这种人也撩拨得的?”
白素又道:“可以通过一个人去找老狐狸。”
我无可奈何,看来白素已经有了她自己的决定,我问:“通过什么人去找他?”
白素道:“那位老太太,盖雷夫人,她在整个苏联和东欧集团中,有相当的影
响力。”
我摇头:“第一,我反对你去见老狐狸。第二,就算要见,也不必再惊动别人,
一客不烦二主,就叫巴图做介绍人好了。”
白素没有什么反应,我不禁跳脚:“你不是想这就去见老狐狸吧。”
“不。”
我吁了一口气:“等我从芬兰回来,如果要去见他,我们一起去。”
白素望了我片刻:“什么时候起,我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
我说得斩钉断铁:“从现在起。”
白素轻笑著:“你什么时候去?到了赫尔辛基,如何去找巴图?”
我呆了一呆,赫尔辛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三个人,还真不是易事。他
们走的时候,又没有说如何联络,连巴图为什么会在赫尔辛基,也只知道他是在“
追踪一条狗”,到了那里,三五七天,找不到他的踪迹,绝不意外。
白素望著我:“我看,他们到了,不论调查有无收获,总会打电话给我们,到
时再去多好,等一等?”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除了“等一等”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预算巴图不多久,
就能到赫尔辛基,我也不必等多久。
谁知道,这一等,等了三天,巴图和良辰美景,音讯全无,直等得我金眼火眼,
坐立不安。
在这三天中,白素倒没有闲著,她弄来了很多“元帅堕机”事件的资料,那些
自称“内幕中的内幕”,十分可笑,都说机毁人亡,无一生还 本来就是这样,
真正的机密,永远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要是人人皆知,那还叫“内幕”吗?
三天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颇有点埋怨白素叫我“等一等”,白素叹了一了
声:“好,你先去,一到就打电话回来,有他们的消息,我就告诉你,你就在那里
找。”
我唉声叹气:“早就该这样,这上下,只怕已见到了,我这就动身。”
一切手续,是早就办好了的,但还是又等了七八小时才上机,长途飞行相当令
人疲倦,我一贯的应付办法就是呼呼大睡,等到到了赫尔辛基,用最快的方法入住
酒店,立刻和白素通电话,白素的声音,听来有点朦胧,可是也十分著急:“两个
小丫头还没来找你?”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门上已经擂也似,响起敲
门声来。在这种第一流的酒店之中,竟然会有那样的敲门声,只有两个可能:其一,
酒店大火已不可收拾;其二,“两个小丫头”到了。
我叫白素等一等,过去打开门,两条红影,飞扑过来,一边一个,抓住了我的
手臂,神情惶急之至,我手臂一振,将她们两个摔了起来,她们就势在空中,翻了
一个筋斗,翻过了床,才一落地,又立时弹起,再跃过了床,落在我的面前,动作
之快捷灵巧,简直匪夷所思。
她们才一站定,就齐声道:“巴图叔叔到画里面去了,卫叔叔,怎么办?”
我怔了一怔,先拿起电话来,向白素道:“你听到她们说什么?”
白素道:“你走了不多久,他们就来了电话,我全知道了,我不和你复述,你
可以听她们讲。我告诉她们你预订的酒店,预计她们立刻会找到你。”
我闷哼一声:“果然是立刻,我还没有洗脸。”
放下电话,向良辰美景望去,看到她们圆嘟嘟的脸上,仍然极其惶急,我作了
一个手势,要她们坐下来:“别急,巴图进过一次图画,三年才出来,这次再进去,
熟门熟路,不打紧的。”
她们没有听过录音带,自然不知道蒙古草原上发生的奇事,睁大眼睛望著我,
一时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道:“从头详细说。”
良辰美景道:“你……不要先去看看他?一路上,我们可以详细说。”
我问:“去看一幅画?画在什么地方?”
良辰美景齐齐长叹,神情犹豫,大有难言之隐,我看得又好笑,大喝一声:
“快说。”
她们两人再叹了一声:“画,在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驾车去,一小时余。”
我和她们一直下了电梯,经过酒店大堂,在所有人惊讶的神色中,这才注意到
良辰美景如何吸引人。
一色鲜红的一口钟,鲜红的靴子和紧身裤,衬著白里泛红的脸夹,两个人又全
然一模一样,饶是北欧之地,多有美女俊男,但是像这样可爱的人物,并不多见,
引来了那么多欣赏的目光,自是意料中事。
她们一阵风似卷出酒店,外面风大,把她们的一口钟吹得扬了起来,里面是雪
白的狐皮,更增艳丽。
一出酒店,略等一会,自然有人替她们开了车子来,我看了车子,就闷哼了一
声,良辰美景吐了吐舌头,知道我是在责怪她们奢侈,那种马寒拉蒂的重型房车,
最高时速可以过到三百二十公里,售价约莫是四十万美元,她们下山的时候,手中
有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珍宝,自然没有想到过这样一辆车子,是许多人劳累一生的代
价。
【第九部:真有那样一幅画】
良辰驾车(事实上我根本分不清谁驾车),美景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后面,车
子一开始行驶,我就道:“驾车的最好少说话。”
她们说话,一人半句,我怕影响驾驶,所以才这样吩咐。
美景在座位上,半转过身子来,脸向著我:“巴图叔叔人非常有趣,我们和他,
一见就投缘,也就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
我“嗯”了一声,良辰美景的来历,也相当骇人听闻,所以我道:“以后,还
是尽量少告诉人的好。”
两人齐声答应,美景又道:“我们也另有作用,心想我们把来历秘密说了,他
也应该把那十年中在作什么,向我们说一说了吧。谁知道他半响不语,突然……突
然有了一个极怪的动作。”
(良辰美景的神秘身世,在(废墟》这个故事中。)
我忙问“什么动作?”
开车的良辰美景是忍不住插了一句:“他闭上眼睛,拿出纸笔,闭著眼睛写字。”
我吸了一口气,良辰美景不明白巴图何以那么怪,要闭著眼睛写字,可是我知
道 巴图果然直到现在,还未曾摆脱他“半机械人”的身份。我奇怪的是,他离
开蒙古草原,已有七年,在这七年中,他大有机会把植人的“零件”取出来,他为
什么不那么做?
美景瞪著我,我道:“你管你说,稍后我会解释。”
美景眨了眨眼:“他先写了一句:绝不要把我所写的念出来,最大的特务行动,
牵涉范围之广,等于是一场世界大战。”
良辰连连点头:“他是那样写的,闭著眼,而且,样子神秘得要命。”
我“晤”地一声,心中在想:巴图不会骗两个小女娃,他所说的“人类有史以
来最大的间谍”,是怎么一回事?全世界的特务,难道在十年之后,还在找那个带
了一整箱机密文件,坠机未死的无帅?
美景见我神色凝重,也就住口不言,我想了片刻,不得要领,示意她再说下去,
美景道:“他又道写:你们明白了?请在我手背上碰一下。”
良辰道:“他竟不让我们出声。”
连在驾车的良辰,也转头向我望来,神情十分疑惑,我吃了一惊,心知解开她
们心中的疑团,只怕会出车祸,所以我极简单地解释:“他脑部曾植入电子装置,
他看到形象,听到的声音,在一定距离内,可以通过仪器接收到。”
良辰美景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
我又道:“他一定不愿意告诉你们的事给别人知道,所以才用这种怪方法。”
两人同时吁了一口气,显然巴图用这种怪方法告诉她们一些事,使她们疑惑了
许久,憋了许久的疑惑,一旦有了答案,自然会松一口气。
美景道:“他继续写的是:过去十年,开始三年的遭遇,我已经用隐秘的方式,
告诉卫斯理,他如果不太笨,这时应该已经发现了。”
良辰问:“卫叔叔,发现了吗?”
我闷哼一声:“我太笨,所以没有发现。”
两个小鬼头见我神色不善,各自伸了一下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我催她们:“拣重要的说。”
两人朗声答应,美景仍然伏在椅背上,面向著我:“我们在他手背上碰著,他
又告诉我们,他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大有可能,他会成为最伟大的间
谍。”
我不禁苦笑,连巴图这样出色的人,也避不开人性的弱点 最伟大,世界第
……等等的虚名,看得那么重,看来他不除去“零件”,纯属自愿,因为他要当
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间谍。
我低叹了两声,美景继续道:“以后,还有一两次,他用这个怪方法和我们交
谈,大多数情形,十分正常。”
我作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在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的行程之中,她们把几天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等
到车子停在一幢相当宏伟,看来又极典雅的房子前时,她们讲完了已有十分钟之久,
可是我还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巴图和她们这几天的遭遇不算十分怪异,但却有难以形容的震骇。
以下,就是他们那几天的遭遇。
飞机上,巴图和良辰美景,绝不寂寞,巴图见多识广,两个小鬼头能说会道,
一老两少,谈天说地,只觉得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一到赫尔辛基,巴图就把她们带到了一个被她们形容为“十分神秘”的所在
那地方的确神秘,从一间旧书店的店堂走进去,移开一架子旧画,现出一道暗门,
经过一条甬道,才能到达,是布置得极舒适的,有三间房间的居住单位。
(良辰美景见识少,像这种“神秘地方”,各国的特工人叫都十分喜欢采用,
那“旧画店”,自然只是掩眼法,根本也是特务机构开的。)
(由此可知,巴图的确还在从事间谍工作。)
休息了一会,他们就开始去调查“失踪事件”,良辰美景认为巴图的调查方法
不当,她们要“另癖蹊径”,一下就到了“失踪”的现场,巴图到过现场很多次,
本来不想去,但良辰美景坚持,他也只好勉为其难。
良辰美景全副滑雪装备出发,到了那里,哪里做什么研究调查,只是嘻嘻哈哈
滑雪嬉戏,巴图在一旁,跌足不已,提了三次抗议无效之后,严重警告:“你们年
轻,能浪费时间,浪费十年,也还是二十来岁,我可不行了,我是老头子,时间过
一秒少一秒不能陪你们这样浪费,从现在起,分道扬镳。”
巴图说著就要走,由于他的那番话,说得相当重,良辰美景吓得不敢再玩,当
下就除了滑雪装备,仔细看著附近的形势,摇著头,发表她们的意见。
良辰道:“根本没有人失踪,其实不应该查他们到哪里去了。”
美景道:“对,应该查他们从哪里来。”
这都是曾讨论过的了,若不是她们两人模样实在可爱,巴图决不会再和她们耗
下去。这时,巴图没好气:“他们会从哪里来?难道挟空冒出来?”
良辰“啊”地一声:“我看过一些故事,有人,有马,不是平空冒出来,是画
中走出来的。”
美景道:“对,这类故事多得很,一个书生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美女,那
美女就会走下来,帮书生洗衣服煮饭。”
良辰又道:“也有人日日看到有一匹马,飞快地在路上跑来跑去,后来看到了
一幅画,画中就是他天天见到的那匹马。”
她们自顾自讲著,没有留意到巴图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还想巴图也同意她们的假定,可是当她们向巴图望去时,却吓了一大跳:
“巴图叔叔,你……不舒服?”
巴图脸色难看,自然由于她们的话,在他听来,所受的震动,远在别人之上的
缘故。因为他曾被摄进一幅画中,达三年之久。
良辰美景这时,信口开河,提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假设,对别人来说,或许一
笑置之,但对他来说,却不能郑重考虑。
两人一叫,他又震动了一下,望向两人:“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良辰美景一时之间,吃不准巴图是同意她们的看法,还是要责斥她们,是以支
支吾吾:“只是随便想想……没有可能的可能,什么都要想想。”
巴图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那些失踪者,真是从一幅画中走出来的,
那么,这幅画……会是什么样的画?”
良辰美景一听,巴图竟然大有同意她们的假设之意,不禁喜得手舞足蹈:“当
然是一幅好画,画要在不好,画中的人,怎会成精?”
她们由于从小在一个封完备环境中长大,所以说起话来,用的词汇,也不免有
“古意”,像“成精”这种说法,别的少女,就很少使用。在中国的传说中,什么
东西,都可以成精,树可以成精,狐狸可以成精,洪钧老祖的手杖也成了精,一块
石头也同样有成精的资格,画,自然也可以成精。
成了精的画,画中的人,自然会离画而出,在人间活动,顺理成章,他们要回
去,自然也回到画中去。
两人咭咭呱呱,把自己想到的,进一步发挥出来,巴图听得神情严肃,喃喃自
语:“真……有这样的魔法,真有的。”
那时,良辰美景正为自己那假设,兴奋莫名,巴图自言自语,用的又是蒙古话,
所以她们没有注意。不然,这样的话,要是被她们听到了,自然追根问底,巴图曾
进人画中的秘密,只怕会守不住。
当下,一老二少,也不再勘察现场了,他们决定:在赫尔辛基各艺术博物馆中
去找那幅画。
他们这样的决定,温宝裕若在,自然双手赞成,陈长青也会,胡说就难说,要
是在,更不会同意。
一连两天,他们驾著那辆名贵车子,风驰电掣,一个一个画馆博物馆走,引得
整个北欧的画商,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一致认为三个神秘的东方人,
一定拥有大量现金,想购买大批名画。到第三天,就有人向他们来主动搭讪,那是
他们在离开一个画廊,并无发现垂丧气的时候,一个看来十分神气,衣著华贵的中
年人,跟了出来:“三位若是想买画,我知道有一间私人博物馆,藏的好画十分多,
可是一定要整批出售。”
巴图“哦”地一声,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为在北区,收藏艺术品的风气甚盛,普通的收藏,大都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精
品。
那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出售者不愿透露身份,可是据知,可能是匈牙利还帝
国时期的一位渲赫人物。”
巴图还想拒绝,良辰美景已然道:“反正我们要看画,就去看看。”
四个人上了车,那人先对车子赞不绝口,接著,他对西洋油画,还真是内行,
一路上滔滔不绝,数说著名画家的名宇,风格、历史,和近四十年来,名画的市场
价格的起跌。
巴图虽然见多识广,但对艺术却是外行,良辰美景自然更不会懂,听得他们三
人,目瞪口呆,只是“嗯嗯哦哦”,不敢搭腔,良辰美景最后想起,自己的目的,
只是要找一幅成了精的画,不知让那经纪知道了,会有什么感想?一想到这里,两
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巴图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也笑得前仰后合,那个中年人把口张
得老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目的地,走进建筑物,看到建筑物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画,“私
人收藏”竟也可以丰富到这一程度,巴图等三人也不禁肃然起敬,他们在那人的带
领下,粗略地看了一下,最近三天来,他们三人加起来,至少看了上万幅画(为了
在最短时间内可以看到更多的画,他们分头各看各的。)
三层楼的藏画,匆匆看完,大约是由于他们三人失望的神情太甚,那中年人也
觉察到了他有点讪讪地:“地窖里还有一批,不过都不是名家的。”
巴图随口问了一句:“这屋子在郊外,屋子里的画又那么值钱,不怕人偷吗?”
那人神情有点尴尬:“保险公司雇有护卫,刚才开门给我们的,就护卫之一。”
巴图听出这人的话中,很有点不尽不实之处,但巴图根本无意买画,事不关己
然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连到地窖去想不想,留在大堂上,良辰美景跟著那中年人下
去,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还没有上来,巴图有点不耐烦,踱到地窖的入口处,还没
有张口叫,就听到良辰美景发出的惊呼声。
呼叫声之中,充满了惊诧,也充满了快乐,巴图听得心头一热,几乎立即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倏然之间,只听得那中年人的惊呼声中,两条红影疾窜了上来,眼
看要撞在巴图的身上,却又倏然分开,贴著巴图的身子卷了过去,接著,在巴图的
身后,红影交岔而过,立时又并肩站在巴图的面前。
两人手指著下面,张大了口,瞪大了眼,由于太兴奋紧张刺激,竟然半个字也
讲不出来。
巴图想问什么,可是也发不出声,他作了一个手势,良辰美景会意,转身,又
向地窖下掠了下去,通往地窖的梯子相当高,她们两人几乎一跃而下,巴图冲下去,
看到那中年人目瞪口呆,在光线并不明亮的地窖之中,面色格外苍白 他实在无
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地窖相当宽敞干爽,也不杂乱,有三列竖放著的画,每列约有七八十幅,其中
一列,有七八幅倒在地上,正面对著入口处的一幅,一进来就可以看到,而一看到,
巴图只觉得“嗡”地一声响,像是身上所有的血,都沸腾著,涌到了脑际,几乎连
看出来的东西,都变成红的了。
那幅画,是一幅一公尺乘一公尺半左右的油画,白皑皑的积雪是背景,一个美
丽的女郎在画的右方,二十来个男女小孩在她的四周,有两个还仰头望著她,分明
她是那群孩子的领袖。
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画家画的是一个小学女教师和孩子,可是那女教师!那
些孩子!
巴图做的调查工作十分广泛,包括请了人像描绘专家,要目击者把那女教师的
容貌画出来。画成之后,给那旅游车的司机看过,那小伙子说:“简直就像本人一
样。”
而这时,油画上的那个女教师,就是那个样子,别说巴图是早已看熟了的,连
良辰美景一看之下,也可以认得出来。
过了好久,巴图才渐渐恢复知觉,慢慢挪动双眼,移到了油画之前,他盯著看,
可以认出几个小孩子的样貌来,自然也是根据曾见过他们人的描述而画出来的。
良辰美景盯著画,也不住地吸气,他们三人这种神情,真正的原因,那中年人
想上一万年也想不出,但这幅画深深地吸引了他们,那是谁也看得出来的。
他耐心地等了好久,才道:“艺术,有时候真是震撼人心的,是不是?”
巴图的声音听来像是在梦游:“是……的确震撼。”
良辰问:“这幅画,谁画的?有多久历史?”
那中年人俯身向前,看了看,摇头:“对不起,无名画家的签名,很难辨认,
我也说不上来。”
美景一挥手:“卖多少钱?”
那中年人神情为难:“这里所有的画,整批出售,不分卖。”
良辰一扬眉:“总售价多少?”
巴图一听良辰讲话的气派,定过神来,知道小鬼头要上大洋当,连连摆手。
那中年人气定神闲:“连建筑物,一亿英磅。”
巴图早知会有那样的结果,这时也不摆手,也不施眼色,只是看两个小丫头怎
么应付,看她们怎么下台。可是巴图却大失所望,因为在良辰美景的心目中,根本
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也觉得没有什么下不了台的,她们只是实话实说,
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道:“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巴图叔叔,走吧。”
她们一面说,一面反倒向巴图眨了眨眼睛,巴图会意,向那中年人道:“如果
你不介意,请你自己回去,我们在车中,要商量点事。”
那中年人神情难看之极,但一老二少,不等他有任何反应,早已急急离去,上
了车,疾驰而去,三人都抿著嘴不出声,直到驶出了好远,才齐齐吁了一口气,良
辰美景的声音尖得很:“真有一幅成了精的画。”
巴图喃喃苦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真有这样的事。不知他们是
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的话,良辰美景不是很听得懂,但是也没有问,因为发生的一切实在太骇人
了。她们的脑筋转不过来,只是说了一句:“什么叫什么时候进去的?”
巴图也没有回答,事实上,巴图的思绪也乱了套,他把自己摄进一幅画中的事,
套了上去。不过当时他这样想,也大有道理,那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可能是许多
年之前,被“魔法”摄进画中去,忽然又离开了一下,结果又回到了画中。
也有可能,是所有曾见过他们的人,在见到他们时,根本也被魔法摄进去。
凌乱的思绪,使大家都不想讲话,又过了好久,巴图才问:“准备怎样?”
这句问话,听来无头无脑,良辰美景自然可以明白是“准备怎样把那幅画弄到
手”的简化。她们立时道:“偷,今晚就下手。”
巴图“唔”了一声:“看来不会有什么困难。”
良辰美景豪气干云:“就算画被锁在国家银行保险库,也得把它弄出来。”
巴图想了一想:“这样简单的事,我看由我一个人去单独进行就好了。”
良辰美景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一起摇头:“不好,那女教师十分美貌,要是
离开了画,和巴图叔叔谈起恋爱来,巴图叔叔一往情深,要给她做画精,跟著她跑
进画里去,那就不好玩了。”
两人在说这番话时,一人一句,说得就像一个人。巴图听了,又不禁脸上变色,
叱道:“小鬼头再胡言乱语,马上押你们回去。”
两人互扮了一个鬼脸:“叫人说中心事,老羞成怒了。”
巴图闭上眼一会,想起自己见到过那女教师,的确十分美丽动人,若她是一个
真实的人,两人年龄相去甚远,他自然不会动什么绮念,可是如果那女郎只是“画
妖”,或是好久之前被摄进画中去的,可能比他更老,那也就不存在年龄的隔阂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毕生之中,从来未曾有过的异样感觉,有点空
空洞洞,飘飘忽忽。他年轻时,正是战争最吃紧的岁月,他担负的工作又重,后来,
各种古怪的工作都干过,各种经历都有,就是未曾谈过恋爱,这时他看起来,虽然
仍精壮得像一头牛,可是自己想想,毫没来由地,忽然有了这种怪感觉,不禁自已
了起来,对两人的话,语气也温和了许:“也不是太胡言乱语,人进画中去,也不
是绝不可能。”
良辰美景不知他真有所指,所以也只是听过就算。巴图忽然间变得兴奋,话也
多了,回到了住所之后,忙进忙出,准备了“夜行人”所需要的一切,准备去把那
幅画偷出来。
他还根据记忆,把那建筑物的平面图,画了出来。地窖只有一个出入口,要进
入建筑物,也不是什么难事。良辰美景也是兴高采烈,一连串的行话,什么“刚才
该好好踩一踩盘子”,“总要有一个人把风”,“风紧了就各自扯乎”,那本来是
她们说惯了的话,却听得巴图目瞪口呆。
只嫌时间过得慢,到得天黑,巴图开始喝酒 他本来就喝酒相当多,这次重
新出现之后,似乎喝得更凶,我不知道他在接下来的七年之中又发生了什么事,但
就是那三年在草原上兜圈了,人可能在一幅画中的经历,也够刺激他多喝酒的了。
好在他酒量甚宏,也醉不倒地,他在临上车的时候,还捡了大半瓶威士忌在手,看
得良辰美景直摇头。
【第十部:再度进人了画中】
出发的时候,月色甚佳,良辰美景不免有点愁容,口中念念有词,车行到半途,
忽然乌云密布,月黑风高,两人齐声欢呼:“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正是行事
的好时刻。”逗得巴图哈哈大笑。
到了目的地,巴图指著她们一身红衣,笑道:“这好像不合规矩,夜行衣,应
该黑色。”。
两人冲巴图一瞪眼:“我们艺高人胆大,要是喜欢白色,也就穿白的。”
这时,他们都觉得要在那守卫松懈的建筑物之中,偷出一幅画来,是轻而易举
之事,所以心情也十分轻松,甚至在几十公尺外停了车之后,也不偷偷摸摸,三个
人公然走向建筑物。
不过他们倒也不敢由正门进去,而是到了背面,从一扇窗子中进入。
附近极静,建筑物中又黑,气氛倒也有点神秘,由楼梯下楼,来到地窖入口处,
巴图取出开锁的工具来,一下子就弄开了锁。
良辰美景抢著要下去,巴图狠瞪了她们一眼:“在上面把风。”
良辰美景齐声道:“把什么风,根本没有人。”
正说著,忽然一边的走廊处,著亮了灯,又有人声,他们三人的反应都极快,
良辰美景身形一闪,就一起门到了一根大柱后面。巴图由于正好在地窖门口,所以
一步跨下去,也顺势关上了门。
(良辰美景在说到这一点时,说得十分肯定,她们当时虽然极快地闪开去,但
是快速移动,几乎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领,所以她们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巴图躲
进了地窖去。)
走廊处的人声渐渐向前移来,她们在柱后,看到一个人,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
么,向前走来,又著亮了大堂的灯,探头探脑,向前看著。
良辰美景毕竟是在做贼,心中发亏,躲在大柱后面,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那
人兜了一转,又一路开灯,一路走了开去。看样子,他像是守卫,出来巡视的。
这时,良辰美景就心中犯疑,因为守卫的行动,看来不像是例行的巡视,而像
是听到了什么声响,所以出来察看的,但是,他们三个人,可以说一点声响也未曾
发出来过,刚才讲话,也是压低了声音讲的。
那个守卫,实在没有理由被惊醒的。
当时,她们自然只是想了一想就算了,谁也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去多想这无
关紧要的事 可是后来,就是在这个细节上,使得整个谜团一样的事,有了被揭
开的线索,万丈高楼平地起,整个大谜团,只要抽出一股线头,也就可以解得开。
守卫离开,良辰美景行事倒十分小心,又等了一分钟,才从大柱后闪了出来,
来到地窖门前,门锁是早被打开了的,她们轻轻推开门,门后一片漆黑,她们白天
来过,知道门后是一道通向下面的楼梯,她们先下了两级,然后反手将门关上,松
了一口气,低声叫:“巴图叔叔。”
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竟然没有回答。两人心中好笑,还以为巴图要和她们戏耍。
两人都带有相当强力的电筒,心意又相通,同时著亮,向下照去。
电筒一亮别说是光柱直接射得到处,就算是别处,也可以看得清楚,她们又居
高临下,整个地窖中的情形,一目了然,哪里有什么人影?除了那三列画之外,一
个人也没有。良辰美景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一跃而下,四处搜索,地窖中实在
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处,而且也没有别的出路,巴图上哪里去了?
在大约又找了两分钟之后,两支强力电筒的光芒,都照到了那幅画 就是他
们要偷的那幅画上,一瞥之下,两个人“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白天曾仔细看过那幅油画,熟悉得很,所以,这时再看,油画之中,忽然
多了一个人,她们自然可以觉出不是很对头。
而当她们看清楚,多出来的那个人,就在女教师的旁边,望著女教师,像是想
讲话,维妙维肖,就像是巴图忽然缩小了许多倍,进入了画中。
两人从惊呆之中醒过来,同时踏前一步,叫:“巴图叔叔。”
她们思绪紊乱之极,一起伸手去抚摸,油画的表面凹凸不平,而且离得太近了,
画中的人,看起来也就不那么清楚。她们忙又后退,退到了适当的距离时,看起来
更加逼真,绝对是巴图,不可能是别人。
良辰美景也不是夭不怕地不怕,这时 她们就害怕了起来 这是她们从来也
未曾遇到过,而且绝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她们毕竟年轻,没有什么应变的经验,当时在震惊之科,只想先离开这里,和
我、和白素联络。
她们要离去,自然轻而易举,驾车回去时没有出事,算是奇迹,她们一回去,
立时打电话找我,我已启程,她们把经过情形告诉了白素,然后,焦急之极地等我
来到。
等到她们把经过讲完,我瞪著她们:“你们那时,至少应该做一件事。”
两人眨著眼,我提高声音:“走的时候,把那幅画带走,我们现在就不必长途
跋涉了。”
良辰美景叹一声:“下次再有这样的意外,会有……经验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我在巴图留下的那些录音带中,知道他当年在蒙古
草原上,曾经被“魔法”摄进过画中去,这时,我就一定当良辰美景胡言乱语了。
巴图,他竟然两度进入了画中,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车子到了那幢建筑物附近停下,良辰美景一起转过了头来望我。这时,正是下
午时分,若要等到天黑来偷画,未免要等太久,我想了一想:“只有一个守卫?”
两人点头:“上两次来的时候,只有一个。”
我做了一个手势:“你们两人去绊住他,我去下手偷画,画一到手,我按两下
喇叭,你们也功成身退。”
我说一句,她们答应一句,她们上次来过,这时一拍门,守卫开门,就让她们
进去,我则从屋后,弄开了一扇窗子,跳了进去,十分容易就进入了地窖,一眼就
看到了那幅画。地窖中这时,光线不是很明亮,可是一眼看到画上的巴图,我也呆
住了。
我和巴图十分熟悉,他的神态,我自然也一看就知,毫无疑问,那是巴图。
当然,一个好的画家,可以画出这样的成绩来,可是事情和那么怪异的经历有
关,也就叫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人进人画中的魔法。
我吸了一口气,走向前,到了画前,几乎有要向巴图打一声招呼的冲动。
我把画挟在肩下,离开地窖,沿路出来,到了车上,把画先送进车子,然后,
按了两下喇叭,几秒钟,就看到两条红影奔了过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望著那幅画,女教师和小学生,画面本来十分调和,多了一
个巴图,看来有点不伦不灰,也就格外怪异。
良辰美景的神情骇然之至,不住地在问:“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思绪也乱成一片:“我对魔法,巫术,所知……极少,这种情形……”
我一面说,一面摇著头,由于头部移动,看到画的角度,也有些微差异,光线
照射也角度不同,一时之间,竟然有巴图的头也在跟著转动的错觉。
良辰小声提醒我:“你说过,你曾见过一个天生有巫术力量的女孩子,是一个
超级女巫?”
我点头:“是原振侠医生的朋友。”
美景道:“能找到她?”
我抿著嘴想了想:“大概可以找得到,我和她的养父也很熟,就算她神出鬼没,
总有方法找到她的。”
说著,我们都上了车,那幅画相当大,由我托著,驶回酒店途中,我把巴图的
情形,向她们大致说了一下,两人惊呼:“难道这一次,又要三年?”
我苦笑:“谁知道。看来人在画中,也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味道。”
正说著,公路对面,有一辆十分华丽的大房车,迎面驶来,公路上车来车往,
本来十分寻常,可是这辆车子,在和我们的车子交错而过时,大按喇叭,我们还未
曾知道发生什么事,那辆车子,竟然陡然转了一百八十度,一面按喇叭,一面极快
地追了上来。
良辰美景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神情大是高兴,我忙道:“停在路边。”
两叫了起来:“为什么?没有车子可以追得上我们的车子。”
我指著后面的车子:“一定是熟人,不然,不会按车号,快停下。”良辰不情
不愿,把车子驶向路边,停了下来,那辆大车子也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头发银白的西方人,自车中跨了出来。
我一看到他,也连忙下车,这个人我认识,他是西方集团的情报组织首脑,外
号“水银”,很多人叫他水银将军,虽然没有见过,可是听人形容过他,他是巴图
的好朋友,巴图在这蒙古的事,水银将军在这里出现,其间的原因也很容易明白,
因为巴图是“半机械人”,他看到的,听到的,可以通过仪器接收到。
倒是水银将军看到了我,陡然一呆,他十分客气地问:“阁下是这两位小姑娘
的监护人?”
我摇头:“不能算是,我的名字是卫斯理,我想巴图一定曾向你提及过我。”
水银大喜过望 很少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真正那么高兴的,他伸手出来,和
我用力握著手,连声道:“太好,太好了。”
他看到我会那么高兴,自然是因为他有著极为疑难的事,而我又颇具对付疑难
杂症的本领之故,他又道:“我只知道巴图和两个十分有趣的女孩子在一起,不知
道卫先生也在,真太好了。”
我交替著双脚,跳动著,不然,气候太冷,脚会冻得发僵:“上车再说,还是
到我酒店去?”
水银将军提议:“到我辖下的一个机构去?”
我立即摇头:“不,我有一个习惯,不和任何情报机构生发关系。”
水银向我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好,到你的酒店去,能不能先上你的车子?
可以节省点时间,尽量把巴图的情况弄清楚。”
我当然同意,我性子比他还急,他上了车,和良辰美景打了一个招呼,自我介
绍了一番,良辰美景十分有兴趣地打量著他。
巴图把那些录音带,用那么隐秘的方式,交到我的手上,我自然知道他不想他
的上司知道,所以我等水银上了车,就指著那幅画:“请看,这件事极其怪异,根
据良辰美景的叙述,巴图可能被一种力量,弄到了这幅油画之中。”
水银紧蹩著眉,我又道:“更怪的是,画上的女教师和小学生,曾有许多人见
过他们,后来又神秘消失,这是一幅魔画。”
水银用厚实的手,在他的脸上重重抚摸著,神态显得极其疲倦。
我说完了之后,他苦涩地笑:“你相信?”
我也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的确有这样的事
发生著。”
水银抿著嘴,在这种情形下,他看来十分肃穆,看来他正在考虑该对我说些什
么,我忙道:“我只对巴图个人有兴趣,若是有什么和情报工作有关的事,千万别
说给我听,我根本不想知道。”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前面的良辰美景都回过头来,向我望来,我用极严厉的眼
光把她们逼了回去,讲完之后,我又狠狠地警告她们:“两个小鬼头听著,要是乱
讲话,乱出主意,从此之后,我们断绝来往。”
良辰美景吓得诺诺连声:“是,是,我们只管开车。”
水银神情苦涩:“那我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了,巴图是特工,他在从事的,又
是……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的最大的间谍战。”
车子开得飞快,可是也很稳,我听得水银这样讲,想起巴图也有过同样的话,
可知情形十分复杂。我不禁叹了一声,关心巴图,就得知道他在干什么,那就无可
避免,要知道特工战争的许多秘密。
水银又道:“你刚才说自已绝不参与特工战争,可是你和巴图却是好朋友。”
我忙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研究的是异种情报。”
水银不经意地;“你和纳尔逊两代的交情也好,还有鼎鼎大名的盖雷夫人,也
曾经和你有过交往……”
我接了上去:“现在又加了一个水银将军看来跳在大海也洗不清。”
水银沉默了片刻:“那我从头说起了?”
我考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良辰美景立时鼓掌,还道:“对你的决定表示同
意,这总可以吧。”
我叹了一声:“你们别以为事情好玩,等一会你们要听到的,可能有许多是国
家的绝顶机密,知道这种机密,随时可以有杀身之祸。”
我明知这样的话,吓不倒这两个小家伙,可是却也未曾料到,她们竟然敢向我
歪缠,作恍然大悟状:“卫叔叔原来是怕死,所以才不敢听。”
水银把头转了过去,忍住笑,装成没有听见,我“哼哼哼”冷笑三声。良辰道:
“这三下冷笑,大有意思。”美景道:“是的,一笑是不同意,二笑是不服气。”
良辰又道:“三笑是说等下叫你们吃点苦头。”
水银终于忍不住而哈哈大笑,我只好长叹一声,向水银作了一个手势。
水银道:“事情要从十年之前的那宗著名堕机事件开始说起。”
我已经知道了详情,但也不妨再听水银说一遍。而良辰美景由于年纪小,这种
事她们不会明白,要解释起来,更是纠缠不清,例如要向她们说明,一个声威赫赫
的元帅,为什么竟然要坐了飞机逃亡,前因后果,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的,
所以我把话说在前面:“将军的话,你们会有很多听不懂处,不准发问。”
良辰美景呶起了小嘴,但倒也没有反驳。
我望向将军,本来想装出一副初次听到的神情,但继而一想,这种轰动天下的
大事,我多少也得知道些,况且我刚才警告了良辰美景,已经表示他要讲什么,所
以也不必假装了。
我“嗯”地一声;“那一宗。”
水银的反应真快,立时道:“原来卫先生已经知道了起因?”
我不置可否,水银观察了我片刻,并无所得,才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