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楔子】
      
         序言
      
          这个故事的架构,灵感来自小友叶李华  
      他是来自台湾,如今在美国加柏克莱大学攻读物
      理学的学生,酷爱科幻小说,成为忘年交。半年
      多前,他写信来,大意称:若有科学家,把金庸
      小说中人物的资料集中起来,通过电脑程式,将
      之扩大,那么,就可以制造出杨过、令狐、韦小
      宝来。
          这设想有趣至极,一下子连故事篇名都想好
      了:“纸醉金迷”,“金迷”者,金庸小说也。
      而且,准备一开始,就让他遇上一个郁郁寡欢的
      独臂人  等他的妻子出现,已等了八年,还要
      再等八年……
          不过,深思熟虑之下,一则金庸小说中人物,
      皆有版权,不能侵夺,二则珠王在前,再努力,
      也写不出杨过、狐冲、乔峰、韦小宝来,只得作
      罢。
          但是,这个故事却是照这个意念而来的,至
      于被招来的古魂是李自成和朱允文,只是信手拈
      来,别无他意。这种设想的根本基础,自然是要
      承认灵魂的存在。
          灵魂当然是存在的,只是人类还没有本领把
      它具体地展示出来而已  这句话,并无双关含
      意,就是它字面上所显示的。
      
      
      
      【第一部:一个进攻阴谋】
      
          ……招者召也,以手曰召;魂者身之精也 宋玉怜
      哀屈原忠而斥弃,愁懑山泽。魂魄散佚,厥命将落,故
      作招魂,欲以复其精神,延其年寿。
                          《楚辞﹒招魂序》宋玉
          人暧濯我足,剪纸招我魂。
                                《彭衙行》杜甫
      
          “有一个进攻阴谋。
          “被进攻的目标,有著长久以来发展成功的防御系
      统,极其完善。当然,任何再好的防御系统都有隙可趁,
      问题是在于进攻者是不是能够找得到这个空隙。
          “通常,虽然找到了空隙,进袭者得以渗入,但由于
      防御系统的完整。总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中。发现进袭
      者,并且将之消灭,在更多的情形下,被进攻的目标,
      不但依靠本身的防御力量来消灭人侵者,还可以通过
      许多种方法,或增进防御力,或不单是防御,而是向进
      攻者进行反击,使得进攻者失败。
          “进攻和防御是全然敌对的。
          “进攻者使用什么方式进攻,使用什么武器进攻,自
      然都必须严守秘密。
          “防御系统如何动作,如何击退敌人,用什么方式,
      用什么武器,自然也是高度秘密。
          “双方的情形都一样,如果一切公开了,那么,公开
      的一方,必然失败。
          “在那个进攻阴谋之中,不可思议的是,进攻后方,
      竟然对防御的一方,一切的设施、运作方法,瞭解得极
      其彻底。
          “这就使得整个阴谋,在十分轻松的情形之下,可以
      完成。被进攻的一方,甚至在未曾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时
      候,就已经失败了。
          “举一个实际的例子来看看进攻者是何等狡猾,和
      防御者是怎样失败的。
          “防御系统之中,有一项特殊的功能,是对不怀好意
      的入侵者,有自动识别的能力,只要一有入侵者出现,
      防御系统就自动行动,毫不留情地把入侵者消灭,可是
      这项功能,却被入侵者识破了,于是,入侵者伪装起来,
      使防御系统名存实亡,等于全不设防。
          “各位,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结果如何,自然可想而
      知了。”
          用十分慷慨激昂,又带著极度无可奈何,说了以上
      那一番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
      人,他的声调之所以会无可奈何,多半是由于他所说的
      那个“进攻阴谋”,一定得得到成功之故。
          听他在讲话的人,有十来个,大多数的手中,都拿
      著酒杯,有的,还衔著烟,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大多
      数人的神情,都十分悠闲。
          对了,这种情形,正是一个一切者很正常的,通常
      来说,都没有什么特殊目的的聚会。与会者都吃得饱饱
      的,食物自然精美,这一点可以从各人满足的神情上看
      出来。
          在那种场合,忽然有人发表了上述的言词,多少令
      人感到有点意外,所以,在那中年人的话告一段落之
      后,就有人叫著他的名字问:“费医生,你是不是准备
      写一部小说?最流行的题材?间谍、战争、秘密的泄露,
      自然,还要有一些香艳的描写?”
          被称为费医生的,是在场所有人都熟知的一位杰出
      的医生,大家也知道,近五六年来,他并不实际行医,
      而只是埋首在实验室中,做研究工作,可是也未见有什
      么成绩,现没有人知道他在作些什么。所以,自然而然,
      他的几个熟朋友,在取笑他的时候,都说他像是恐怖小
      说中的那个“鬼医”,都说他愈来愈少在熟朋友前露脸,
      多半是他在研究成功了什么魔方配制的药,在试管中,
      冒著白烟,咕噜咕噜吞下去之后,就会变得形容古怪,
      举止失常,为害世人。
          在不到两小时之前,各人这样取笑他的时候,他并
      没有反驳,只是带著几分不屑的笑容,作为他的反应,
      同时,向我望来。
          我当然也在这个聚会之中。
          我也知道他向我望来的意思,是他在告诉人:“看,
      这些人多么没有想象力,那就决计不再有进步。
          费医生的名字是费力,那是一个叫起来相当响亮的
      名字,可是很奇怪,医生这个职业,不知是人们出于尊
      敬还是习惯,只要是医生,不论在什么场合,人家称呼
      起来,就是陈医生、王医生或李医生,再也没有原来的
      名字了。杂货店东就不会这样,没有人称之为“王杂货
      店”的。
          我和费力不是很熟。但是对他有一定程度的欣赏,
      在一些场合中,偶然遇到,如此而已,所以,他一直未
      曾在我记述的那么多的故事之中出现来。在这个故事
      中,他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点,要请大家注意。
          他忽然宣称的那个“进攻阴谋”,我既然在场,自然
      也听到,我也不知他忽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缓缓转动著手
      中的酒杯,神情十分感慨,想说什么,我却弄不明白,
      自然也无法表达什么确切的意见。
          又能人大声问:“是么?那个阴谋,发生在什么地
      方?”
          费力陡然激动起来,先是大幅度地挥著手,接著,放
      下了酒杯,双手一起指向自己的身子,然后,又指向在
      他身边几个人的身子,再指向所有人的身子,叫著:
      “在哪里?就在我们的身体里,就在这里,在你、我、他,
      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由于他是医生,再加上他刚才的那一番话,给我的
      印象,可算是深刻,所以,我立即明白他想表达的是什
      么了。
          他那番话中,所谓“被进攻的一方”,就是人体。人
      体对于侵袭,有完善的“防御系统”,那是他故意这样
      说的,实际上,那就是人人皆知的人体防疫系统。
          而他口中的所谓“进袭者”,自然也就是无时无刻不
      向人体进攻的种种细菌和病毒,种类之多,进攻形式之
      繁复,简直难以形容。
          我由于最近的一次经历,恰好和病毒有关联,所以
      也就对那类题材,特别敏感。
          我暗中吸了一口气,同时,留意到,已瞭解费力想
      说明什么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在静了极短暂的时间之
      后,有人道:“费医生,你是想说,有一种病毒,完全
      瞭解人体兔疫系统的秘密,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向人
      体进攻?”
          费力用力点头:“自然,人人都知道,这种病毒进
      攻,得到成功之后,人会生什么病。”
          各人都苦笑  自然人人都知道,“后天免疫力丧
      失症”,简称“爱滋”,那是全人类都在讨论著的事。人
      类自称万物之灵,可是对这种小得要放大几万倍才能
      
      看见的,甚至在人类现阶段的科学概念中,还不能被称
      为生命的病毒,却全然束手无策,只好满怀恐惧地看著
      它们蔓延恣虐。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低声问:“这几年,你在实
      验室中,你在研究这种病毒?”
          很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之外,费力大摇其头:“不,可
      是我一直在留意医学界的讯息,来自美国的研究结果
        他们把这种病毒定名为  HIV 3,也弄清楚了它们如
      何进袭人体,它们的蛋白质外壳竟然可以不断地变换
      性质,使得人体的抗体受到迷惑,不发出警报,所以,
      它们可以避过免疫系统的防御,避过淋巴球,在人体所
      有防御系统毫无察觉的情形之下,已经进入,匿藏在中
      枢神经系统内,喜欢什么时候发作,就什么时候发作。”
          在费力才一开始提及“进攻阴谋”之际,大家还不
      是怎么在意,可是这时,话题一转到那么可怕的病毒,
      人人都感到心头有一股重压。
          有关这种病毒的常识,人人皆知,包括它的潜伏期
      可以长达十年,也包括它在潜伏期间是如何难以查察
      得出,自然也包括它的传染性,防治它的药物和疫苗,
      似乎永远也无法发现。
          又是一个时期的沉默,有人叫起来:“换个有趣一点
      话题好不好?”
          我趁机问:“费力,从实验室中,培殖出一种病毒
      来,利用这种病毒杀人,是不是可能?”
          他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回答是绝对的肯定:“太容
      易了。”
          我忙补充:“情形有点特别  这种病毒,有识别进
      攻目标的能力,譬如说,进攻的目标,是……意志力薄
      弱,或者是在剧烈竞争的社会中的失败者……之类。”
          我想的是已记载在《瘟神》这个故事中的那个“计
      划”,在说的时候,仍然有不寒而栗之感。
          费力还没有回答,已有人叫:“天,卫斯理,你又想到
      了什么?病毒除非有思想,否则不会知道谁是成功者,
      谁是失败者。”
          又有人叫:“再成功的人,也有被伤风病毒侵袭的机
      会,别胡思乱想了。”
          费力冷笑:“卫斯理说的可不是伤风病毒,他作了一个
      假设,在理论上,当然可能。”
          他望著我,显然希望我有进一步的问题或假设发出
      来。可是我只是叹了一口气,因为那个经历绝不会叫人
      有愉快的回忆,所以我不再去想它。
          又有人问费力:“那么,这几年来,你究竟在研究什
      么课题?”
          费力回答得极认真:“可以算是生物工程……嗯,和
      细胞的遗传密码有关,嗯……我也在进修电脑,发现任
      何课题的科学研究,有了电脑的协助,都可以事半功
      倍。”
          他的话,听得大家都努力想瞭解,可是却又实在无
      法瞭解,自然无法再问下去。
          聚会继续在各种闲谈中进行  我们喜欢这一类
      的聚会,各位一定可以发现我记述的故事,有不少是从
      这种性质的聚会开始的。
          在散会之前,费力至少又喝了七八杯酒,才来到我
      的面前问:“从刚才我说的研究课题之中,你能推测得
      出我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把他所说的想了一想,他提及生物工程学,提及
      细胞遗传密码,提及了电脑,只提到了这些,我无法推
      测他究竟想达到何种目的。
          所以,我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
          在那一刹那间,我留意到他现出了一种十分诡秘的
      神情,甚至有点鬼头鬼脑,那和他原来的神情不相称。
      但是他那种神情,一间即逝,他笑了笑:“别说你猜不
      出,甚至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如果不说这句话,我对他研究的目的,一点也不
      会有兴趣。像他那样,孜孜不倦地在作研究,和普通人
      并不发生关系。可是他那样说,分明是想掩饰什么,不
      想让我知道。
          而且,他的伎俩如此拙劣,那不免使我生气,我含
      糊地答应了一声,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
      我道:“是么?连你自己也不能确定?说不定,什么时
      候,我可以代你确定一下。”
          费力怔了一怔,然后,打了一个“哈哈”,他显然以
      为我在说笑话,但神情又有不可掩饰的紧张。那时,我
      想到的是,即使在尖端科学界,卑劣的行为一样存在,
      如果是一项快有成果,或已有成果有研究,在未曾正式
      公开之前,一般来说,都会保守秘密,免得被人剽窃。
      费力的神秘兮兮,看来也正是为此。
          所以,我也决定,要和他开一个玩笑  我并不是
      一个喜欢恶作剧的人,自然只是和他开“无伤大雅的玩
      笑”,后来竟然会惹出那么多事来,虽然不能全算是
      “意外事件”,但是在当时,也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聚会散了,回到家中,不算太晚,白素正在听音乐,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想起我和费力开玩笑,觉得十分
      有趣,自然大有笑意。白素横了我一眼,口角向上,略
      扬了扬  我们之间,在很多情形下,已经到了不必使
      用语言的程度了。她的手作个小动作,自然是在问我因
      何事发笑。
          我先四面张望了一下:“良辰美景没有来?能不能把
      她们找来?”
          白素望向我,神情讶异。这一双孪生女,十分可爱,
      但也极其佻皮,平时,我当然绝不会对她们的光临表示
      不欢迎,可是却也从来未曾主动邀请过她们。
          我失笑了起来:“有一点事,想借助她们的绝顶轻功
      去进行。”
          白素扬了扬眉,伸手在身边的一具电话上,按了一
      个掣钮,准备打电话。
          我顺口说了一句:“她们生性好动,未必会在家
      里。”
          我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的,可是白素却瞪了我一眼,
      很快地按著数字,然后才道:“你真的很落伍了。”
          我先是一怔,但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指责,可是却忍
      不住笑:“她们也带著那么笨重的手提无线电话?那真
      是不可想象至极  再也没有比随身带著那种笨重的
      东西,更上更难看的了。”
          白素还是重复著对他的指责:“你真是太落伍了。”
          她一面说,一面已再按了掣钮,把电话挂上了。
          我又怔了一怔,就在这时,电话铃响起,白素拿起
      电话来,笑著说:“卫叔叔有事找你们,快点来,我看
      一定是有趣的事。”
          我在一边,也听到电话中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
      声,白素放下了电话,用挑战似的目光,向我望来。我
      知道她是在问我:“你知道我和她们,是怎样取得联络
      的?”
          我不经意的笑著,白素刚才接了一组号码,立刻又
      挂上,那自然已把讯号发了出去,而良辰美景的身上,
      有一具讯号接收器,接到了讯号,就知道是什么人在找
      她们,这过程,再简单也没有,三等城市中的三流脚色,
      身边也都挂有这种讯号接收机了。
          可是白素既然用这个问题来考我,答案自然不会那
      样子简单。
          我也立时发现,情形和普通的不同。普通电话是打
      到一个发射台去的,再由发射台发射讯号,而刚才,白
      素只是直接拨了一个号码,并未曾通过发射台。
          自然,手持无线电话,也可以通过直接拨号来联络,
      不过良辰美景自然未必肯随身携带那么笨重难看的东
      西。
          只想了几秒钟,我就明白了,答案其实还是十分简
      单;“她们从哪里弄到了超小型的无线电话?”
          白素笑了起来,伸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我知道我已
      作出了正确的回答,可是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使我莫
      名其妙。她道:“从戈壁沙漠那里。”
          我瞪大了眼,第一个想到的是,在戈壁沙漠,是不
      是有什么人建立了先进的科学基地?还是有一艘来自
      外星的太空船降落在那里了,所以能提供精巧、先进的
      科学基地设施?
          我在等著白素作进一步的说明,可是白素又以那种
      挑战性的眼光望向我,要我自己说出答案来。
          我一面想,一面问:“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说`戈
      壁沙漠'?”
          白素点头:“是  不过这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狡
      狯。”她说著,浅笑了一下,可知这个“小小的狡桧”,
      一定相当有趣。
          我仍然不得要领,只好试探著问:“在戈壁沙漠,发
      生了什么事?”
      
          白素只是微笑不语,我再试探著问:“她们最近去过
      戈壁沙漠?小宝和胡说也去了?”
          我前一阵子。忙著另一件事,不在本地,在这期间,
      她们的行动如何,我不是十分瞭解,所以此一问。
          白素仍然微笑摇头:“既然说明了有一点狡绘之处,
      那就不能循常轨去想。”
          我“啊”地一声:“是一个什么事件,什么组织,或
      是什么……代号?”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从她的眼神中,我可以知道,我
      的推测,已相当接近事实了,于是,我又提出了几个假
      设,可是白素的神情。却没有进一步的认可。
          我焦躁起来:“猜不出来,揭晓吧!”
          白素一把答案说出来。我几乎没有气得翻白了眼。
          她道:“是两个人,一个姓戈名壁,一个姓沙名漠。”
          我一句粗话,几乎冲口而出,还好我算是有足够自
      我控制力量的人,所以这话,只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
      发出了一下听来怪异的“咕”的一声,就咽了回去。
          白素又补充了一句上“很有趣的名字,是不是?”
          我不免悻然:“有趣个屁!”
          白素神态悠然:“也真有那么巧,两个人志趣相投,
      成了好友,专对各种时代尖端的科技产品有兴趣,自己
      动手制造,独一无二,据说,他们制造的个人飞行器,
      真能使人和鸟一样在空中飞翔。”
          我问哼著:“真的飞到戈壁沙漠去,渴死他们  什
      么名字不好取,人的名字愈来愈怪,良辰美景,是什么
      名字,还有胡说,简直胡说八道至极,说起来,还是小
      宝的名字正经些。”
          一言未毕,陡然听得门铃声大作。白素过去打开门,
      两条红影,一闪就到了我的面前 两张一模一样看了叫
      人忍不住要去拧一下的美丽少女脸庞,离我不到三十
      公分,充满了期望地望著我。
          我忙道:“先别欢喜,我要你们去做的事其实十分无
      趣。”
          这两个小丫头,对我倒是充满了信心:“不会的,一
      定有趣之至,不然,杀鸡焉用牛刀,怎会想到要我们这
      种绝顶高手出马。”
          听她们的口气,竟以为我要她们做的事,是我所做
      不到,而非要她们来做不可一样。
          我大摇其头:“算了,只当没有这件事,免得你们期
      望愈高,失望愈大。”
          良辰美景自然不依,吵得耳朵都要把我们震聋,自
      然无法听出她们究竟提了些什么抗议。白素笑吟吟地
      望著我,绝无加以援手的意图。
          我只好叹了一声:“事情真的不是很有趣,我说了,
      做不做在你们。”
          于是,我把费力医生的情形,说了一下  这才发
      现:“费力”也是一个怪名字。
          然后,我道:“他愈是想隐瞒研究的课题,我愈是想
      把它找出来,再讲给他们听,吓他一跳,所以想到了你
      们。您请你们偷进他的研究室去 弄一点文件出来。”
          我讲到这里,一眼看到白素在暗暗摇头,那自然表
      示我的提议,当真是无趣之至,而良辰美景这两个可恶
      的个家伙,竟然不约而同,一起大大打了一个呵欠。
          我不免有点老羞成怒,“哼”地一声:“没有兴趣就
      算,太过分了。”
          良辰美景吐了吐舌头 我又道:“下次别来找我要有
      趣的事。”
          两人急忙分辩:“这……这种事,的确无趣……谁知
      道那医生在研究什么?”
          我提高了声音、:“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叫你们去
      探索。”
          我注意到了白素正在同她们的人,大打眼色,两人
      的态度,突然由于受到了白素的暗示而改变,可是也变
      得很勉强,一看就可以知道是装出来的高兴。
          一个道:“对,说不定,会有十分奇特的发现。”另
      一个进:“可不是,许多怪异莫名的事,开始部平平无
      奇。”
          我觉得更加无趣,显得十分疲倦地挥了挥手:“好
      罢,随便你们。”
          反正找本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要和费力开一个小玩
      笑,开得成开不成,都没什什么人关系,她们若是晃想
      做,我当然不会勉强。
          可是良辰美景看到了我的冷淡,她们反倒委曲起
      来:“我们说了去,这就去,月黑风高,正好行事,那
      个倒霉蛋的研究所,在什么地方?”
          我怔了一怔,笑了起来:“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
      只好烦你们一起去查了出米。他的名字是费力,在医学
      界相当出名,要查出他的研究所在哪儿,不会太费力。”
      
      
      
      【第二部:和鬼一起生活】
      
      
      
          良辰美景听和我故意拿费力的名字开玩笑,觉得十
      分有趣,哈哈笑著,互望了一眼,从她们的神情上,看
      出她们立刻有了一个顽皮主意,可是她们并没有说出
      来,只向我和白素一拱手,身形倏退,已到了门前,齐
      声道:“一有结果,立刻来报。”
          我忙道:“且慢。”
          对付她们,有时,言语所用的词汇太现代化了,未
      必有用,这“且慢”两字,恰好用上,她们已打开了门,
      身形飘向外,又立时反闪了进来。两双大眼睛望定了
      我。一去一回,身开快绝,我看到她们的耳垂上,一左
      一右,各自挂著一双式作相当别致的耳环,正在乱晃。
          我道:“费力在研究课题  定十分专门,你们看不
      懂,自然也记不住,要带些工具去,我有  ”
          不等我讲完,两人已抢著头:“比起戈壁沙漠那里
      来,卫叔叔,你那些所谓工具,都像是石器时代的东
      西。”
          我怒瞪著她们,两人故意作其害怕之状,可是绝不
      准备改口。
          我闷哼一声:“好,有微型摄影机可以将文件摄下来
      吗?微小到什么程度?”
          两人叹了一声,叫起来:“天,还用摄影机。”
          我恼怒:“哪用什么?”
          良辰道:“总有先进一点的吧,譬如说,图文传真。”
          我更怒:“你怎知费力的地方一定有图文传真机可
      以供你使用?”
          美景道:“我们可以随身携带。微型,无线电直接传
      送,扫描端子一扫而过,在戈壁沙漠处的接收机中,文
      件就清清楚楚出来了。”
          我向白素望去,心中在想,在她们口中,那叫作戈
      壁沙漠的两个人的能耐,可能是被夸大了的。
          这种微型的无线电图文件送真机应该还只是实验室
      中的东西,所以我要在白素处求证一下。
          白素向我微笑,同时点了点头,肯定了戈壁沙漠确
      有其能,我也不禁大感感叹,因为要得到白素的肯定,
      并不是太容易的事:“当是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什么
      时候,倒要结识一下这两个人。”
          良辰美景一听,雀跃向前:“好极了,他们不知道想
      认识你,扯了好多次,我们都怕挨你骂,连搭腔都不
      敢。”
      
          我苦笑:“我哪有那么凶。”
          良辰指著美景,美景指著良辰,指的都是耳环:“这
      是他们设计制造的精密通讯仪,有著多种功能,譬如
      说,刚才白姐姐利用电话打了一个号码,号码是把讯号
      输入他们住所的电脑,再自动传向发射台,我们这里,
      就收到了讯号。”
          我吸了一口气:“每一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通讯方
      式,例如温宝裕是  ”
          两人抢著回答:“三长两短。”
          “三长两短”的讯号的一种方式,也是中国话中的一
      名俗语,不是很怀好意,她们当然是故意选定了这样的
      讯号给温宝裕用的,所以,一说了出来,就笑个不停。
          我盯著她们耳下不断摇晃的耳环看,六角形,不会
      比指甲更大,也很薄,微型电子仪器的体积可以小到这
      种程度,也真是很不容易了。
          两人又道:“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好,你就由我们介绍
      给他们认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成了奖品了。”
          良辰美景一起叫:“谁叫你`隔著墙吹喇叭'  声
      名在外,我们这就去进行。”
          我那时,如果知道她们“这就去进行”是什么意思
      的话,一定会提议她们明天早上再开始也不迟。
          那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我也是直到若干时日之
      后,才知道当晚她们离开之后,做了些什么。
          那是后来,有一次,已成为世界著名私家侦探的小
      郭,忽然向我提起,说的时候,犹有余悸:“真骇人,这
      世上奇才异能之士真多,若干天之前,半夜三更,我的
      一个职员在事务所当值,进来了两个穿红衣眼的少女,
      行动快得和鬼魁一样,立逼著要找一个……医生的一切
      资料,那职员……一直以为遇到了鬼,吓得发了三天
      烧,也不敢当夜班了。”
          我听了自然只好苦笑,还不能表示什么,只好道:
      “你那职员,也未免胆子太小了。”
          小郭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是他胆小,我的事务所
      中,到处都有闭路电视,也一直不断进行录像。事后,
      录影带放出来一看,那两个少女站著不动的时候,明丽
      可人,两个人一模一样,可是一动时……绝无可能有人
      可以移动得如此之快的,她们是……”
          我笑了笑,知道他接著想说什么:“不,她们不是外
      星人,有机会,会介绍给你认识。”
          小郭望了我半晌,才道:“你认识的怪人真多。”
          我立时回答:“包括阁下在内。”
          良辰美景在离开之后,就在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
      取得了费力医生的一切资料。
          费力医生的研究所,由一个世界性的研究基金作资
      金支持。这一类的基金,对于有资格的研究者,十分宽
      容,付出大量的金钱供研究,三年五载,没有结果,绝
      不会有半分怨言,而且也绝少过问研究者如何花费金
      
      钱。
          费力的研究所,甚至连建筑物,都是基金支出建成,
      在一个海湾的边上,十分优美清静。
          这些,都是我在事后才知道的,具体一点说,是在
      那晚分手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那一天,从下午起,就显得十分不正常。本来,秋
      高气爽,气候宜人,可是那天却热得反常,而且十分湿
      闷,所以,当下午三时左右,门铃声响,我听到老蔡苍
      老的声音,在叱责来人时,心中在想:是老蔡愈老火气
      愈大了呢?还是这样的天气,令人脾气暴躁?
          随著老蔡的呵责声,是一个听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在
      哀求:“老蔡,看看清楚,是我,我不是陌生人,我是
      卫斯理的老朋友了。”
          老蔡的声音更大,可以想象,他在大声叫嚷时候,一
      定双眼向上翻,不会仔细看看来人是谁的:“谁都说是
      熟人,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在迅速想:“声音很熟,可是曾经过了什么非常的
      打击,所以声音变了,那会是谁?难道是陈长青学道不
      成回来了?不,那不会是陈长青。”
          我不想老蔡继续得罪人,所以打开书房门,走向楼
      梯口,向下望去,首先看到的,是叫汗湿透了衬衣,贴
      在来人的背上,而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了。而且也感到意外至极。
          我先喝止了老蔡:“老蔡,你怎么连这位先生也不认
      识了?快请他进来。”
          老蔡听我一跑,才认真端详了来人一下,也不能怪
      他老眼昏花,这时,来人也头向我望来,在大约不到二
      公尺的距离,打了一个照面。我和他极熟。可是要不是
      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也不容易一下子认出他来  如
      果那是他刻意化装的结果,自然不足为奇;这人的化装
      术极精,有一次,在中国西北,秦始皇墓地之旁,他化
      装成了当地的一个牧羊人,就几乎把我瞒了过去。
          而如今,他绝不是化装,而是由于不知道遭到了什
      么事,以致连他的外形,也起了变化,他本来充满自信
      的脸上,这时满是惊怕和疑惑,像是世界末日已经来到
      了一样,而在我的想象之中,就算世界末日真的来临
      了,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应该这样惊慌失措的。
          这时,他看来完全失去了自制的能力,他的衬衣被
      汗湿透,看来也不单是由于天气闷热,而是由于内心的
      极度恐惧和虚怯,所以才会那样冒汗。
          而且,他那种大量出汗的情形,皱纹满面肤色灰败。
          这时,他抬头向我望来,眼神无助之至。他伸手想
      推开老蔡向前起来。可是非但未把年老力衰的老蔡推
      开,他自己反倒一个踉跄,几乎跌倒,老蔡忙伸手将他
      扶住,他就大口喘气来。
          这种情形,我看在眼中,大是吃惊,连忙飞奔上前,
      一面叫:“齐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齐白,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盗墓专家齐白,在
      
      我记述的故事中,出现过许多次的齐白。
          相信在看了我对来人的描述之后,再听我叫出了齐
      白这个名字来,各位也一定大吃一惊了。要使齐白那样
      坚强、勇敢、心底缜密、坚韧、具有高度科学现代知识
      的人,变成眼前这种样子,一定有特殊至极的原因。
          齐白最近一次在我故事中出现,是《密码》这个故
      事,所以我立即想到,是不是那个故事中,那怪不可言
      的似人非人,似蛹非蛹的东西,已经发育成熟,变成了
      一个可怖莫名的妖孽怪物?
          如果是,也的确可以把他吓成那样子的。
          可是,和这怪物有关的班登医生,带著那怪物到勒
      曼医院去观察它的成长了,如果有了变化,我们曾约
      定,最快告诉我,而我没有接到班登医生的任何通知。
          我一面飞快地想著,也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一下子
      抓住我的手背,他手心冒著汗,可是却冰冷  可知他
      的情形,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他张大了口,声音嘶哑,
      可是出声不成语句。我把他拉到沙发前,推他坐下,他
      竟然一直抓著我的手背不肯放,我只好叫老蔡快点拿
      酒来,偏偏老蔡行动又慢,我真担心齐白会在那一段时
      间中,昏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齐白这样闯进来的情形,以前也发生过,可是他本
      领的确如此之差,我去是见所未见,就算是当年,他被
      一个大国的太空总署追杀,像土拨鼠一样,躲在地洞中
      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我从老蔡手里,接过酒瓶,用牙咬开瓶塞
      (我的右手臂,一直被他紧紧抓著),把酒瓶凑向他的
      口,他总算知道张开口,可是当他喝酒时,酒却一直流
      到了口外。
          几口酒下去,他整个人,算是有了一丝生气,居然
      知道翻著眼向我望来,声音一样嘶哑,但总算可以说话
      了,他道:“我……见鬼了。”
          我呆了一呆。
          齐白是一个盗墓贼,根据“上得山多遇著虎”的原
      则,见鬼机会最多的,自然应该是盗墓人。
          事实上,齐白经常在一些宽敞宏伟的古墓之中,流
      连忘返,不知道外面的是什么世界。
          以他这样身份的人,见鬼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
      起。本来我著实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这时知道他不
      过是见鬼而已,虽然看得出那个鬼(一个或是一群),令
      他并不好过,但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有点嫌他
      大惊小怪,所以用力摔开了被他抓住的手臂,同时,语
      音之中,也不免大有讥讽之意:“哦,是什么鬼?大头
      鬼?水鬼、长脚鬼?青面撩牙的男鬼,还是百般娇媚的
      女鬼?”
          齐白用那嘶哑的声音叫:“我见鬼了,你知道吗?我
      见鬼了。”
          他并没有怪我在讽刺他,只是又抓住了了我的手
      臂,摇著,力量不大,十分虚弱,重复著他的遭遇,充
      
      满了求助的眼神。我不忍心再去讽他,叹了一声:“看
      来,你遇到的鬼,没给你什么伤害。你现在的情形这样
      差,多半是人心理作用。”
          这两句话,倒对他起了一定的镇定安慰作用。他接
      过酒瓶,又喝了几口酒;才大大吁了一口气,双手捧住
      了头,过了一会,才道:“我本来一直不相信有鬼,可
      是这次……唉,这次……我真的见鬼了。”
          我等他再说下去。
          他再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但见到了鬼,而且,还和
      鬼一起生活了三天。”
          我皱起了眉:“请你再说一遍。”
          齐白虚弱地重复:“我和鬼一起生活了三天。”
          我大摇其头:“鬼有什么生活?人死了才变鬼,既不
      生,也不活。”
          要是换了平时,齐白一定会因为我在这种情形,之
      下还在咬文嚼字而生气,可是这时,他看来连生气的精
      神都没有。他只是改口:“好,就算是我和鬼……一起存
      在了三天。”
          我心中仍充满了疑惑:“照你现在的情形来看,你见
      到的鬼……应该你一见就逃才是,如何和他一起存在了
      三天之久?难道鬼有什么力量,使你无法避开?”
          齐白双眼张得很大,眼神惘然,像是连他自己也不
      知道了生了什么事,而且频频舔著唇。
          我拿了一大杯水给他,他端起来。咯咯地喝著,又
      再喝了几口酒作为补充,这才用比较正常的声音问:
      “能听我从头说?”
          我拍著他的肩头:“当然,老朋友。当然。如果有什
      么鬼,能把你吓成那样,我自然有兴趣听。”
          齐白更正我的话:“我不是害怕,只是……感到无比
      的诡异。人对死亡那么陌生,而鬼魂一直又是……虚无
      缥缈的,忽然有……一个鬼,结结实实出现在你的面
      前,那感觉……怪到了不可思议……”
          我早就承认灵魂的存在,也进行过不少工作,去搜
      寻和灵魂接触的方法,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确如齐
      白所说,研究、探索灵魂、是一回事,一个“结结实
      实”的鬼在面前 又是另一回事。
          (“结结实实”,他用了多么奇怪的形容词。)
          我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齐白望著我,一
      副“现在你知道了吧”的神情。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说得具体一些。
          齐白喘了几口气,才道:“是一个老鬼……我的意思
      的,一个古老的……死了很多年……却又活生生地出现
      在我的面前……”
          他的遭遇一定令得他震惊万分,因为直到这时,他
      说话仍然断断续续,难以连贯,也使得听来格外有一种
      怪异之感。
          我也受了一定程度的感染,向他作了一年手势:“慢
      慢说,从头说起。”
      
          齐白望著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接著又大口
      喝酒,又抿了嘴好一会,才道:“最近,我发现了一座
      十分奇特的古墓  ”
          一个故事,如果用这样一句话来开始的话,应该是
      相当吸引人的,可是齐白如果要说一个故事,而用这样
      一句话作开始,那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因为作一个盗
      墓狂,要是每隔三五天,他不能进入一座新的坟墓,只
      怕比常人三五天不吃东西还严重  他会因此死亡。
          所以,发现了一座古墓,对他来说,实在是再平常
      不过的事。
          不过,也还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说“十分奇特的
      古墓”。齐白“阅墓多矣”,能让他称为“奇特”,当然
      不简单。
          所以,我并没有表示意见,而且我也想到,他将要作
      出的叙述,一定惊人至极,因为他曾如此震怵。
          他停了一停:“这古墓,显然是墓主人生前就经营
      的,在经过了传统的墓道、墓室之后,是相当宽敞的地
      下建筑,几乎完全比照地上的一幢宅子建成,连内中的
      陈设,也和一幢舒适住宅所有的无异。当我进人的时
      候,同节都保存得极好,完全可以使用  ”
          他讲得渐渐流利了起来,本来应该让他说下去,不
      该打断他的话头,可是我却无法忍得住最基本的疑问,
      所以我一挥手:“等一等,你说的那个古墓,是中是西
      在什么地方?那一个省?”
          这些问题,十分重要,可是齐白听了,却翻著眼:
      “那有什么重要?”
          我有点生气:“当然重要,你说那座古墓十分奇特,
      有著地下住宅一切完善的陈设,那是现代北欧家俱,还
      是古罗马的大理古浴池。可以是日本式,也可以是中国
      式。”
          齐白抿著嘴,看来在考虑是不是就座回答这个问
      题。
          这令我更生气,他带著一条命,十成之中去了七八
      成的样子来看我,宣称他和一个鬼在一起过了三天,当
      然是要向我求助,可是这时,却又吞吞吐吐,这的确叫
      人无可忍受。
          我冷笑一声,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我知道,盗墓
      贼大都鬼头鬼脑,自己找到了一座古墓,就以为全世界
      的人,都会涌进那古墓去,所以一定要严寒秘密,睡觉
      也最好把嘴缝起来,以免说梦话。”
          齐白涨红了脸:“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我冷笑:“怎么不可以?我知道,那墓,离这里多半
      不会太远,不然,以你的精神状态来看,你也根本支持
      不到我这里,早已倒毙街头了。”
          齐白苦笑:“干吗生那么大的气?不是我支吾,是他
      不让我说。”
          我大声问:“谁?”
          齐白道:“他……那个……鬼。”
      
          我更大声道:“任何鬼,都曾经是人,任何人,都有
      名字,就称他的名字好了,那个鬼的名字是什么?”。
          齐白张大了口望著我,样子像是白痴。他的这种反
      应,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他的这种神情,竟然维
      持了一分钟之久,这真正在考验我的忍耐程度  近年
      来,我涵养好了不知多少,要是换了以前,早就抓住他
      的头发,把他横拖倒拽出去了。
          过了一分钟,他才摇了摇头:“不能说,我答应了他
      不说的。”
          我怒极反笑:“他是一只鬼,照你说则是一只老鬼,
      死了好多年了,是不是?多少年?”
          齐白喃喃地道:“五百多年了。”
          我一声断喝。“一个人死了五百多年,又变成了鬼,
      还有什么可保守秘密的?他为什么不让你说出他的名
      字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你说这种鬼话来搪塞我,是
      想和那老鬼去永远作伴?”
          齐白脸涨得血红,可知他的心中也十分愤怒,不到
      半小时之前,他连站也站不稳,此时居然霍然起立,气
      咻咻道:“卫斯理,你这人,你这人  就是不讲理,什么
      都自以为是,我为什么要骗你,是他不让我说,我指天
      发誓,是他不让我说,而当时,他要我保守秘密,我也
      曾发誓答应他。”他那样声嘶力竭,一副此情唯天可表
      的样子,自然不会打动我,我“嘿嘿”冷笑:“像你这
      种人,发誓的时候脸不应该对天,应该对地。所有的古
      墓全在地下,你整天向地下掘,小心有一天,掘到了地
      狱去。”
          齐白用可伯的神情盯著我,我则冷冷地望著他。过
      了好一会,才看出他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不想听我
      和那鬼在一起的经过了?”
          我立即回答:“想,非但想,而且想得很。”
          他忙道:“那就  ”
          我一声大喝,打断了他的话头:“我要听一个完整的
      故事,有确切的人名、地点、发生故事的一切详细背景,
      而不要听你在某时某地某古墓之中遇见了某个鬼。”
          我一口气说下来,齐白脸上红了青,青了红,好半
      晌讲不出话来。
          我又道:“看你刚才来的情形,你极需我的帮助,你
      要人帮助,就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别人,而不作保留。”
          齐白叹了一声,坐下来,双手托住了头,一会,才
      道:“你错了,我的情形不好则由于遇到的事太诡异,我
      说过了,我不是害怕,我也不要你什么帮助,事实上也
      帮不了什么。”
          我给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你来找我干什
      么?”
          齐白一字一顿:“想来和人分享……奇异的遭遇,或
      许,如果那愿意,你也可以有机会……和他见面。”
      
      
      
      【第三部:大抽屉里的鼾声】
      
      
      
          我心中苦笑,齐白的遭遇,他说的那一切,对我确 
      实有著无比的吸引力;这家伙,他知道我的弱点。知道
      他的话可以打动我。
          可是我却绝不能让一步,因为我知道,若是听一个
      半明不白的故事,听得一肚子的疑问,那还不如乾脆不
      听。乾脆不听,疑问只有一个: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故事
      呢?
          所以我语言冰冷:“对不起,我对于见鬼,没有什么
      兴趣,留给你自己吧!”
          齐白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十分想保守他的身
      份、行踪的秘密  ”
          我再一次喝:“我不要听这种鬼话,死了超过五百年
      的鬼,还保守啥秘密?谁还会对他有兴趣?”
          齐白倒真会替那个鬼辩护,他竟然讲出了这样的话
      来:“问题是,他在心理上,并不以为自己早已死了,早
      已变成鬼。他认为自己还活著……还是在他的那个年代
      中,所以他的心中,十分害怕,我的突然出现,已经使
      他吃惊至极了。”
          听了这样的话,要是不头昏脑胀的,那可以算是超
      人,我离超人的程度远极,所以听了之后,没有当场昏
      过去,已是难得之至。
          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我“嘿”地一下干笑,他
      赶紧陪著笑。我连笑了三下,他陪了三下,充满希望地
      问:“你能谅解他这种心情?”
          我要竭力忍著,才能使自己不大声叫喊,而且,声
      音听来,居然平易近人:“对不起,不谅解。”
          齐白叹了一声:“唉,你怎么不明白?你应该明白
      的。”
          齐白用十分殷切的目光望我,我把他刚才替鬼辩护
      的那几句话想了一遍:“是,我明白了,那位鬼先生,生
      理一定在躲藏,逃避著什么所以虽变了鬼,仍然心理不
      正常,害怕行藏泄露。”
          我的回答,也算是荒诞绝伦的了,什么叫“鬼的心
      理不正常”,这种话,只怕在我之前,从来也没有人使
      用过。
          可是,齐白却十分高兴,用力在他自己的大腿上拍
      了一下:“对,你明白了。”
          我瞪著他:“你应该对他作治疗,告诉他,他现在是
      一个鬼,要怕的是阎罗王的追拿,而又没有什么力量可
      
      以不让阎王知道小鬼躲在何方。”
          齐白十分懊恼:“开什么玩笑?”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你才是和我在开玩
      笑,你不肯实话实说,那就请吧!”
          齐白神色难看,我的神情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
      去,齐白向门口走去,我估计他不会就此离去,因为我
      也实在想知道他的“遇鬼”的经过。
          可是我估中了一半,估不中另一半。
          估中的一半是,他到了门口,又转回身来:“卫斯理,
      我的遭遇,是一个极大的发现,甚至解开了历史上的一
      个大谜团。”
          我立时回答:“历史上的谜团,大大小小,有八千九
      百多个,我不在乎。”
          齐白苦笑;“其实最主要的是那种情形:一个鬼在他
      的墓中……过了五百多年……还是结结实实的……鬼。”
          我又摇了头:“那也不希罕,秦始皇陵墓之中,有超
      过三千年的活人。”
          齐白神情很难过,看来他实在需要有人来分担他那
      种有怪遭遇之后的诡异感  他独自负担不起那种怪
      异感觉的侵袭。
          他的神情,表现了他心中的矛盾。
          可是,在考虑了一阵之后,他还是道:“我没有法
      子,就算我对天发誓,我……也可以违背诺言。可是我
      是对一个鬼发誓的……那使我……不敢违誓,怕应了誓
      言。”
          我冷笑:“你发了什么誓?”
          他不断眨著眼:“我说,要是我泄漏了他的秘密,叫
      我这一辈子,再也踏不进任何古墓一步。”
          我不禁长叹一声,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刹
      那之间,我心灰意懒,连逐客令也懒得下,只是挥了挥
      手,示意他离去。
          齐白看来还想说什么,我却已转过身去。我才一转
      身,就看到白素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她带著微笑,
      道:“其实可以有办法的。”
          齐白忙道:“请说。”
          白素道:“请齐白先生去和那个鬼先生商量一下,把
      情形告诉他,或许那位鬼先生肯同意向少数人透露他
      的秘密?”
          齐白大是高兴:“对,对,我这就去进行。”
          我闷哼著:“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招鬼的本事了?”
          齐白摇头:“不必招,他根本在,一直在那古墓之
      中,我  ”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像是讲多一个字,他就
      会应了泄露秘密的誓言,从此再也不能进入任何古墓
      一样。我再向他挥手,可是这时,白素的话提醒了他,
      就算我不赶,他也急于离去,去和那位“鬼先生”商量。
      他走得如此之急,几乎一头撞在门上。
      
          我看著他离去,皱著眉 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她
      显然知道我在转什么念头,所以她道:“我看那个古墓
      至少在几百里之外,而且不知道在什么荒山野岭之中,
      要跟踪他,不是易事。”
          我被白素道穿了心事,不禁笑了起来:“这家伙,鬼
      里鬼气,我无法设想什么叫作`结结实实'的鬼。”
          白素摇头:“我想,他所说的鬼,只是他的想象,就
      像你一直在对鬼所下的定义一样  某种力量,影响了
      他脑部的活动,使他看到了鬼,感到了鬼的存在,在他
      来说,甚至还可以碰到鬼,但实际上,鬼并不存在,只
      是一种力量。”
          我点头:“也有可能,出现在古墓中的,不是鬼,是
      一个人。”
          白素道:“那就神秘得多了,一个活了五百多年的
      人?虽然不是没有可能。”
          我搔了搔头,齐白所说的一些零星片段,可以提供
      无穷的想象,我和白素继续设想下去,想到了现在不知
      在什么情形下过著神仙生活的贾玉珍,也想到了秦始
      皇墓中那些真正的古人;两人都深觉生命的秘奥,从一
      个单细胞起,到生死大关,简直每一个过程,都充满了
      奥妙。
          正在我们感叹不已之际,良辰美景,一起走了进来。
          自从我认识她们起从来也未曾看过她们停止过笑
      容。我曾说,她们两人,多半连在睡著的时候,也是面
      带笑容的。可是这时,两人却鼓著腮  并不是生气,
      而且沮丧,十分的不开心。
          白素十分疼爱她们,一看到两人的神情,就伸手扭
      住了她们的手,一脸的关切。她还没有问什么,两人同
      时伸手向我一指,同时一人的委曲,眼中泪花乱转,差
      点就要哭出声来了。
          她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这样情景,分明是在说
      我做了什么,令她们感到了伤心。白素也立时向我望
      著,大有责怪的神色。
          这真是冤枉至极,自从那天,要她们去费力医生那
      里做点事之后,根本未曾见过她们。
          我只觉得好笑:“怎么啦,什么地方,得罪两位小姐
      了?”
          良辰美景一扁嘴,还有眼泪落了下来。这一来,我
      也不免有点紧张。这两个小丫头,竟然会伤心到落泪,
      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我性急,忙道:“不管什么事,快说。”
          两人的泪眼瞪了我一下一起转向白素:“卫叔叔欺
      侮我们。”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白素已经道:“只管说,我主持
      公道。”
          我气得连连挥手,也不加辩驳,倒要听听这两个小
      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以下的话,是她们两人,每人说半句联结起来的。
      
      她们心意互通,说得很快,所以就算是她们两人一起说
      的,记述起来,也比较方便。)
          两人的声音,仍是充满了委曲:“卫叔叔安排了一个
      人在那研究所,取笑我们。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事实上,每一个人,来到世上,都不是由自己作
      主的,为什么要拿我们来取笑?”
          两人口齿伶俐,语音清楚,这一番话,我每一个字
      都听得明明白白,可是整段话是什么意思,我却一点也
      不懂。
          我忍不住一顿足;“说明白一点,乱七八糟,没头没
      脑的,究竟在说什么?”
          两人给我一喝,向白素的身上靠了靠 一这就有点
      可恶了,就算我想出手打她们,以她们的本领,也足可
      以避得开,何必那样子?所以我的脸色,自然也益发难
      看。
          白素冷静地道:“别吓小孩子,她们的话,其实也很
      容易明白,她们说你和费医生串通了,安排一个人研究
      所,等她们去了,就拿她们取笑。”
          我用力挥著手:“胡闹至极,而且,她们有什么可以
      被人取笑的?又和每一个人到世上来,都不是自愿的,
      有什么关系?”
          白素的声音仍然平静:“我猜,是有人取笑了她们的
      身世。”
          我怔了一怔,而良辰美景则已泪珠儿滚滚而下,显
      然白素猜中了。
          我更是大疑,良辰美景的身世,连我也只是约略猜
      到了一些,不是十分肯定她们两人的来历,十分奇特,
      她们的祖上,几百年前,肯定曾参加过一场惊天动地的
      造反行动,后来失败,几个首脑人物,就远遁海外,且
      从此都过了几百年自我禁闭的生活,一直到最近,才算
      是重又回到了人间。
          (良辰美景奇特的来历,记述在《废墟》这个故事
      中。)
          连我也不知道她们的身世,如何可以串通了别人去
      奚落她们?
          而且,一那场大造反,好评坏评各占一半,就算有人
      拿出来说了,她们也不应该认为那是遭到了取笑,又何
      至于哭得如此伤心?
          我迅速转著念,也无法分辩,良辰美景一面哭,一
      面道:“其实,我们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几百年
      前的事了。和谁都没有关系,我们伤心的是……是
      ……”
          她们又同时抽噎了几下,才道:“我们伤心的是,再
      也,没有想到,我们最尊敬、最崇拜的卫叔叔,竟然会
      这样捉弄我们。”
          原来她们伤心,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又是感动,又
      是生气,又是好笑,不过我明知那是误会,所以并不紧
      张,只是长叹了一声:“天要下大雪了。”
      
          良辰美景睁眼望著我,对我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显然不明所以。
          白素笑了起来:“分明他是冤枉的,窦娥蒙冤,六月
      下雪,你们看看是不是够凄凉的?”
          良辰美景脸颊上的泪痕犹在,可是一听得白素那样
      说,却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才笑了两声,又想
      再板起脸来装生气,可是却也装不成了。
          我摊了摊手:“你们究竟遇到了一些什么?我连费力
      医生的研究所在哪里都不知道。”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这才说出,费力医生的研究
      所是在一个海湾的附近。
          研究所是由一个基金资助兴建的,六层高 最高一
      层是费力的住所,下面两层全是研究室和办公室,面对
      海弯,清静而又景色宜人。
          良辰美景那天半夜,把小郭侦探事务所中的那个当
      班职员吓了个半死之后,得到的资料不算多,但总算知
      道了研究所的所在地。
          她们第一次受我所托去做事,而我又是她们心目中
      最尊敬最崇拜的(直到她们带著泪说出来,我才知道自
      已在她们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她们十分起劲,深夜
      驾著他们的跑车,先去找戈壁沙漠,向他们要了一架小
      型的图文传真机,只有一只普通闹钟大小,可以和任何
      电话系统配合使用。那时,已经是凌晨二时了,她们仍
      然决定“夜探”,把车子开得飞快。在郊外公路上,最
      使她们腾跃不已的,是遇上了十来辆正在私下进行赛
      车的车子,赛车的全是不伦不类的小伙子,看到了她
      们,还想捉弄她们,结果自然惨不堪言,甚至有五辆车
      子要进厂大修,十来个人,只怕没有一个不受点伤的。
          所以,当她们赶到海湾,看到费力医生的研究所时
      已经将近天明了。
          她们把车子停在山边,有一条山路能向研究所,山
      路口就有铁门拦著。
          铁门虽然高大,当然拦不住她们。她们一掠而过,在
      接近建筑物时,还有一道围墙,保安设备相当好,她们
      预期会遇到狗只,可是却没有。
          越过围墙之后,已可以面对海湾,四周围静得出奇,
      除了有韵律的海涛拍岸声之外,没有别的声音。整幢建
      筑物,也是黑沉沉的。她们走近去,发现建筑物的面积
      相当大,前后左右都有门(绕建筑物一周,大约二百公
      尺,对她们来说,只是一掠而过而已),她们试了试四
      道门都锁著。
          打开相当复杂的锁,并不是她们的专长,所以她们
      并没有多花时间去弄开门,而是纵身,从外墙,迅捷地
      攀上了二楼,随便拣了一扇窗,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一点声响也听不到,就小心把玻璃拍破,伸手进去,打
      开了窗子,跻身进去。
          她们两个人,还有一个十分特殊的本领:她们在一
      个几乎密不透风,也终年黑暗的怪屋子中长大,眼睛特
      
      别适应黑暗(和她们一起在那幢怪屋子中长大的那伙
      人,都有同样的本领)。
          所以,虽然为了小心起见,她们也从戈壁沙漠那里,
      借来了红外线眼镜,可是并用不上,就可以看清楚房间
      中的情形。
          毫无疑问,那是一间实验室,相当大的房间正中,是
      一张长大的桌子,桌了有著许多架子,放著各种各样的
      仪器和形状大小不同的瓶子。
          这时,两人心情十分兴奋,心中都在想。真妙,偷
      进了一间实验室,就像是在小说或电影中看到的实验
      室一样,一下可以有新奇的趣事发生。
          当然,她们并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所以他们立即
      注意到了靠墙的一排柜子。
          柜子是金属铸的,齐天花板高,一个一个柜门,看
      来倒有点像火车站中的贮物箱。
          要是有什么有关实验的文件,那当然应该放在这种
      结实的柜子中,所以,她们一起来到了柜子前。她们是
      同卵双生女,这样的双生女,有著极其高妙的心意相通
      的现象。所以,在很多情形之下,她们的行动。完全一
      致。这时,她们一起抓住了其中一个柜门的门柄(全然
      是随便顺手,而没有经过任何选择),向外拉了一拉。
          她们在这样做的时候,并没有期望可以把柜门一下
      拉开来,反倒是心中在想:要打开那么多柜门,相当费
      事,看来还得再来一次,到戈壁沙漠那里,弄几柄百合
      钥匙来才行。
          可是,正当她们那样想的时候,柜门却被拉动了,而
      且出乎意料之外,打开的,并不是柜门,而是一只十分
      大的抽屉,被她们一下子拉开了一公尺左右,而看那柜
      子的厚度,那抽屉的长度,至少超过两公尺。
          (当她们两人详细形容那柜子、抽屉的时候,我和白
      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心中都想到,这样的“抽屉”,倒
      像过公众殓房中的藏尸格。)
          而那时 良辰美景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她们胆子
      大,不会害怕,但心里还是不免有点发毛,而更令得她
      们骇然,倏忽之间,身形一闪,疾退了开去,双双贴墙
      站定,手握著手,连气也不敢出的是,那抽屉一被拉开,
      就有一阵十分响亮,乍一听,怪异至极的声响,自抽屉
      中传了出来。
          他们的行动十分快,一拉开抽屉听到有声响,立时
      后退,所以,竞未曾看清楚抽屉里面的情形。
          她门被那阵声响吓退时,还未曾听清楚那是什么声
      音,等到退到了墙前(墙上挂著许多大幅的图表),已
      经听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可是这一来,她们的心中,
      更加莫名。
          那竟是  鼾声,其响如雷的鼾声。
          除了人之外她们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动物会发出
      鼾声,既然在那大抽屉中,有鼾声传出,那毫无疑问,
      是有人睡在里面。
      
          她们在一拉出大抽屉时,已有了那是殓房的藏尸格
      的感觉,若是弄清楚,里面躺著一个死人,那倒反而不
      会觉得奇怪,因为这里是医生的研究所,医学本来就是
      研究人体的学问。
          可是,如今,在抽屉中发出鼾声的,当然不会是死
      人。一个活人,在那么大的建筑物之中,哪里不好睡却
      睡到了铁铸的大抽屉中,而且还睡得如此之沉,那岂非
      怪异莫名?
          她们在一开始,确然感到骇异,可是一个转念间,她
      们就感到,自己是被戏弄了,那个人,一定是安排在那
      里,等她们来,吓她们的。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恶作剧,
      一个开她们玩笑的“陷阱”,说不定,立刻就会灯火大
      明,许多人涌进房来,看她们的窘态。
          她们也想到了,布下这个陷阱的,可能是胡说和温
      室裕,而我则是帮凶。
          这时,她们已经感到了无比的委曲,觉得受了戏弄,
      觉得我无论如何不应该参加戏弄她们的行列。她们心
      中有了成见,再遇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才使她们气得
      忍不住哭了起来的。
      
      
      
      【第四部:李自成、李岩和红娘子】
      
      
      
          当时她们生气,忍不住各自顿了一下脚  发出了
      极其轻微的声响,却令得在抽屉中的那人,鼾声陡止,
      而且,立即坐了起来,在黑暗中看来,情景又变得十分
      怪异令人骇然。
          那人上半身身坐了起来,下半身还在抽屉中(抽屉
      只被拉开了一半),而他一坐起之后,自然是背对著良
      辰美景的  他躺著的时候,头向外,良辰美景虽然有
      黑暗中视物的本领,但也无法看到他的脸面,只看到他
      伸手在自己的脸上一抹,用闷雷也似的声音,大声喝问
      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头没脑,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们根
      本不会听得明白。可是,那人所用的语言,却是良辰美
      景再也熟悉不过的一种陕西方言。那是她们一学会说
      话就在使用的母语。所以她人一下子就听懂了,那人在
      喝问的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刹那之间,她们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中想到的
      更只是一定已经跌进了一个恶作剧的陷饼中去了  
      这种陕西土腔,决不是半途出家的人所能学得会,一定
      是土生土长的人才会说,而那人突然出现,自然是特意
      找来,开她的玩笑的。
          她们一心以为如此,所以也没有去细想一下,那人
      喝问的那句话是如何没有来由,两人齐声怒道:“没什
      么军情,只是有人要砍你脑袋。”
          良辰美景说的话,也不是很现代,那自然和她们成
      长的环境有关。她们也自然而然,用上了那种陕西士
      腔。
          (却想不到这一来,真正合了上“阴错阳差”这句
      话,到后来才明白。)
          那人一听,身子陡挺了一挺,想来是急于想起来,可
      是他下半身还在抽屉中,一时间出不来,反倒把抽屉碰
      撞得砰砰乱响,那人的气力相当大,也撞得柜子乱晃。
          这种情形,本来极其诡异。良辰美影虽然胆大,但
      毕竟是少女,也应该想到害怕,可是她人一心认定是遭
      到了戏弄,生气还生不过来,也就自然忘了害怕。两人
      都已决定,要给那人吃点苦头再说,所以她们鼓著腮,
      双手又著腰,等候适当的时机来发作。
          奇怪的是,那人坐著,看来身形也很高大,看他想
      离开抽屉时的动作,气力也极大,可是他挣扎了一会,
      除了发出一阵声响之外,他竟未能离开抽屉。而也放弃
      了挣扎,一面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笑声,一面用手用力
      拍打著自己的头:“要砍我脑袋的人太多了,有本事的,
      只管来砍。”他一面说,一面扭过上半身,循声向良辰
      美景看来。两个直到这时,才和他正面相对,一照面之
      下,良辰美景也不禁有点吃惊。
          她们虽然能适应黑暗的环境,但是在黑暗中看东
      西,当然没有光天化日之下看得清楚,人的相貌,她们
      还是看不很清楚。而今得她们吃惊的,是那人有一种神
      威凛凛的气势和神态,都十分难以捉摸,有时,甚至不
      必看到,都可以感觉得出来。良辰美景当时心中就想:
      这个人有那样的气势,也会给人利用来捉弄自己,当真
      是怪事。这样的气势的人,一般来说,决不会是普通人,
      一定是大人物。这一点,自那大汉一双在黑暗之中看
      来,也炯炯有神的眼睛中,更可以得到证明。
          她们吃惊,那大汉一见到了她们,也是陡地一震,看
      得出,刹那之间,他现出了惊讶至极的神情,眼中更是
      光大盛,声音干涩无比,说的话,良辰美景当时还不是
      很听得明白:“怎么多了一个出来。嘿,从来没有人知
      道你有姐妹。”
          这大汉的话,其实不难明白,他像是认识良辰美景
      中的一个,所以才这样讲。
          良辰美景立时互望了一眼,她们不必说话,就知道
      自己决不认识这个大汉。
          而接下来,那大汉的言行更怪。他长叹一声,神情
      
      十分苦痛地摇了摇头,叹息声中,更中充满了无可奈何
      的悲痛,大有英雄末路的苍凉之感  
          接著他道:“一个也好,两个也好,来吧,我等你很
      久了。”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拍:“这颗脑袋,合
      该由你来砍””
          良辰美景面面相觑,刚才她们陆口说了一句“有人
      要砍你脑袋”,那自然只是一句气话,可是她却信口胡
      说,听的人竟当了真,这真是从哪里说起!
          一时之间,她们却不知如何才好,而那大汉说完之后,
      紧闭著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痛苦神情,更看得良辰美
      景啼笑皆非。
          这样,约莫僵持了半分钟,那大汉才又长叹了一声:
      “怎么还不下手,昔年交情,早已一笔钩销,你替夫报
      仇,天公地道。”
          良辰美景听了,心中更是一叠声叫苦,那大汉说得
      如此认真,她们这时,又想到费力医生研究的原来是精
      神病。这大汉一定是疯子,只有疯子才会这样胡言乱
      语。
          像那样的大抽屉,至少有一百来个,若是每个抽屉
      中都躺著一个疯子,而那么多疯子又全都走了出来胡
      言乱语,虽然不怕,也够麻烦的了。
          两人想到这里,更是啼笑不得,齐声道:“你乱七八
      糟在胡说什么?”
          那大汉发出了两下十分无可奈何,听来很悲壮的
      笑声:“是,我是在胡说,哈哈,天公地道,我什么时
      候讲过天地、公道这种话来?”
          良辰美景没好气:“谁理会你说过什么?”
          她们这样说的时候,又互望了一眼,她们的心思自
      然是一样的,那大汉看来离不开抽屉  这种情形,十
      分怪异。但如果那大汉是疯子,精神病患者常被束缚、
      拘禁那就十分平常。
          这时她们想到的是,那疯子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连“代夫报仇”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不如把抽屉推回
      去,让他继续打鼾的好。
          两人心意一致,齐声喝:“你躺下。”
          那大汉震动了一下,倒也听话,果然直挺挺地躺了
      下来,可是双眼仍然睁得老大。良辰美景正想掠过去把
      抽屉推回去,忽然那大汉大长叹一声:“你再也想不到,
      有一件事,我好后悔,那是我一生之中唯一的后侮事。”
          良辰美景又互望一眼,她们少女心情,有时虽然佻
      皮些,但总是十分善良,那大汉讲这两句话的时候,声
      调沉痛无比,那使她们大生同情之心,不忍心去打断他
      的话头,心中想:让他把他后悔的那件事说出来,他心
      里可能会好过一些。
          所以,她们站在原地不动。
          那大汉又干笑了几声:“我好后悔杀了李兄弟。”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全然莫其妙,至多只当那大
      汉曾杀了一个人,现在在后悔而已。可是听在良辰美景
      
      的耳中,两人却大受震动。
          (良辰美景受震动的原因,和她们的身世有关。)
          (她们的身世,神秘至极,在《废墟》这个故事之中,
      曾记述过,但她们和人群隐秘地活了几百年的人,却没
      有详说,我也一直都是估计,不能肯定。)
          (直到这时,我才可以肯定。)
          (她们在上代,几百年前,都是历史上相当有名的人
      物,其人其事,曾在许多小说、戏剧中出现过,大家都
      耳熟能详,看下去,很容易明白。)
          (良辰美景感到受了大大的委曲,感到一切都是由
      我来安排,令她们难堪,但也是因为一切都太凑巧了,
      阴差阳错的巧合,竟然可以到此一地步,等到整件事都
      真相大白时,所有的有关人等,莫不喷喷称奇,感到几
      乎难以置信。)
          (但世上真是有巧合的。)
          (这个故事就是。)
          良辰美景当时又惊又怒:“李兄弟?哪个李兄弟?你
      是谁?你说的是什么事?”
          她们急急发问,语调自然又急促,又充满了疑惑,那
      大汉听了,反应十分强烈,陡然又坐了起来,他一坐起,
      自然仍是背对著良辰美景的 他的声音,也满是疑惑,
      大声道:”红娘子,你要杀就杀,我决不还手。”
          (那大汉的口,叫出了“红娘子”这个名字来。)
          (当我第一次见到良辰美景,看到她们一身鲜红
        她们只穿鲜红色  而身手又么灵巧时,我也自然
      而然想到了红娘子,想到她们是红娘子的后代。)
          (想到了红娘子,自然也想到了红娘子的丈夫李
      岩。)
          (李岩为谁所杀,历史上有明文记载,这大汉自称他
      好后悔杀了“李兄弟”,他把他自己作什么人了?)
          (他把他自己当成了李自成。)
          良辰美景在那刹那间,只觉得事情完全是针对她们
      而设的,引她们来上当,而多少年来,那一群退到了海
      外的,当年曾在历史上轰轰烈烈有过一番风光身世的
      人,都成了极大的隐秘,他们之间有一个极严格的规
      定:永不泄秘。
          而这个(她们认为是),却触及了她们最不想知道的
      身世隐秘,虽然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可是她们绝不愿
      人提起  我十分明白她们的过种心理,所以从来也没
      有问过她们,免得她们不高兴。
          而这时,她们居然老远地赶了来,听那个大汉讲这
      样的胡言乱语。
          她们再也忍不住,一起尖叫起来:“太过分了,这太
      过分了。”
          她们叫著,那在抽屉中的大汉,扭过身来,以极怪
      异的神情望著她们。而这时,外面也传来了声响,良辰
      美景一面向窗口掠去,一面还把实验桌上的东西,随手
      破坏了一批。
      
          她们奔回自己车子,仍然生气,把车子开得飞快,回
      来之后,愈想愈觉得受了戏弄,所以才决定向白素告
      状,数落我的不是。
          良辰美景把夜探费力研究所的经过讲完,我和白素
      互望,心中的疑惑,至于极点。
          一时之间,我不知说什么才好。白素先开口,指著
      我:“他这个人,虽然行事没有什么规律,但是这种无
      聊事,他决不会做。”
          良辰美景一起向我发出道歉的笑容;“对不起,卫叔
      叔,我们因为事出突然,一时之间想歪了……可是,那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就是因为在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得思绪乱
      得之极,她的问题我自然没法子答得上来,白素的一句
      话提醒了我:“先研究费力医生有没有可能知道良辰美
      景要去他那儿。”
          我想了想:“唯一的可能,是她们到小郭的侦探所查
      费力医生资料一事,泄露了出去。”
          但是我随即又否定了:“也不可能,那至多使费力知
      道有人在调查他,注意他,决无可能知道良辰美景会
      去,也绝无可能知道她们的来历,而安排一个人假冒李
      自成去戏弄她们。”
          白素同意了我的分析:“是,绝无可能,那个假冒
      ……的人,一定是本来就在的,而且也不能说是假冒一q
      的,他……”
          白素迟疑了一下,良辰美景已骇然叫了起来:“总不
      会是真的吧。”
          白素苦笑了一下  怪的是,那个“李自成”,当然
      不能是真的,但白素居然想了一想才回答,而且语气也
      很模糊:“不会……是真的。”
          我忍不住嚷了起来:“什么不会是真的,当然绝无可
      能是真的。那是一个疯子,疯子常以为自己是历史名
      人,有的自以为是汉高祖,也有人自以为是拿破仑,而
      这一个恰好自以为是李自成,又凑巧见了穿红衣服的
      女孩,黑暗中看不真切,以为是红娘子找他报杀夫之仇
      来了。”
          良辰美景苦笑:“哪有那么巧的?”
          我摊了摊手:“请问是不是有别的假设?”
          白素沉声道:“我看,这一切,都得问费力医生本
      人,才会有答案。”
          我听了之后,默默不语。费力那种鬼头鬼脑的神情,
      我记忆犹新。本来,我准备把他研究的课题弄明白,再
      在他面前说出来,让他吓一跳的,现在,倒转头来,还
      要去问他更多的问题,我可不愿意。
          白素自然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意,笑了一下:“那
      么就只好要大名鼎鼎、神通广大的卫斯理亲自出马了。”
          我一挺胸:“出马就出马。”
          白素揭著嘴:“不过,给良辰美景她们一闹,费力医
      生一定知道有人侵入过,只怕会加强保安,要是被他当
      
      场拿获,那就难看得很。”
          我向白素一瞪眼:“好,那我们就一起去。”
          白素、良辰美景三人一起笑,白素道:“要照我的办
      法,就直截了当去问他。”
          我用力一挥手:“各人有各人的办法,这些年来,什
      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还不是好好的。别说一个疯子把自
      己当李自成,就算再有几十个,各把自己当作历代帝皇
      将相,却又怎地?”
          良辰美景有点吃惊:“真……会有那样的情形?”
          我道:“你们不是说,那实验中,那样的大抽屉,有
      好几十个吗?”。
          良辰美景咕味著:“我们只拉开了一个,不知道别的
      抽屉中是不是也有人。”
          我一句话快要冲口而出,可是白素真有先见之明,
      立刻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挥手在我前拂过,把我那句话
      逼了回去。
          我想说的是“说不定再拉开几个抽屉,你们真正的
      老祖宗李岩、红娘子全会跳出来;躲在一边,倒可以看
      看真正的历史重演。”
          白素不让我把这几句话说出来,自然是怕良辰美景
      不高兴。两个小姑娘又哭又笑,情绪不是很稳定,白素
      的做法很对。
          我想了一想:“是明也好,暗也好,我总要去一次,
      看看这位大医生在闹什么鬼。”
          我无意中说了一句“闹什么鬼”,良辰美景却十分紧
      张:“会不会……真……是鬼?”
          我立时又想起了仓皇失措,举止失常,跑来找我,说
      和一个老鬼在一起存在了三天的齐白,大喝一声:“哪
      来那么多鬼。”
          这时,天色已黑,我伸了一个懒腰,要良辰美景留
      下费力研究所的地址,准备了一下,胡乱吃了点东西。
      良辰美良在犹豫著是不是要跟了去,给我一口拒绝:
      “又不是什么大事,要那么多人参加干什么?”
          良辰美景咕哝著:“小心你拉开抽屉,跳出一个人
      来,自称是汉朝的大将军卫青,那才真是你老祖了。”
          我干笑几声:“十分好笑。”
          白素一直只是笑吟吟地看我们拌嘴,一副超然物
      外,优游自得的神态。
          我向她们挥了挥手,又向白素道:“齐白要是来了,
      要他等一等我。”
          良辰美景是见过齐白的,而且还曾得到过齐白的礼
      物  两块一模一样白玉,所以对齐白十分有好感,立
      即问了一连串问题。我把她们的问题全挡了回去:“他
      很好,最近才和一个古代老鬼,在一座古墓之中,一起
      存在了三天。”
          良辰美景一起眨著眼睛,竭力在设想,那是什么样
      的事情,可是怎么也设想不出,只好作罢。我看看时间
      还早,离家之后,也不急于赶路,没有特别提高车速。
      
          等我看到了费力医生的研究所时,时间是十时,建
      筑物二楼的一角,有灯光射出来。
          房子所在十分偏僻,附近都没有别的屋子,良辰美
      景曾说她们进了二楼,就是实验室,那有可能费力医生
      还在工作。
          我想了一会,把车子驶进了一个杂木林停好,再接
      近屋子。我不准备攀墙,大门锁著,我弄开了锁,闪身
      子进去,底层一进去,就是一个穿堂,再向内去,是走
      廊,走廊的两旁,全是房间。
          我仔细听了听,整幢屋子中,一点声音也没有,静
      得出奇。在那种极度的安静之中,彷彿透著几丝怪异,
      可是又全然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开始行动,先来到了走廊,去推右
      手边第一扇门,门并没有锁,应手而开,光线极黑暗。
      门打开之后,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我停了片刻,才用小
      电筒去照射。
          一看之下,我不禁暗暗称奇。那房间十分大,而且
      一看就知道那是一间电脑室,陈列著的电脑设备,不能
      算是巨型,但也远远超过了一个个人实验室的需要了,
      估计这样设备的电脑装置,足够一座大规模的发电厂
      所用了。
          费力医生没有提及过他的研究工作要这样的大型
      电脑来作辅助吗?记忆之中,好像并没有。
          这间电脑室中虽然没有人,可是有一些机件,正在
      转动、操作,那可能是在工作的费力,正在使从电脑
        这种装备十分先进,不一定要身在电脑室中,才能
      操纵它。我也注意到其中有三幅终端荧光屏上,不断有
      文字在显示著。
          走近去看了看,荧光屏显示的,除了文字之外,还
      有图形,那是细胞染色体的结构,文字说明,也有染色
      体的字样。
          这一点,费力倒是说起过的,他说他的工作,和细
      胞、遗传、生物化学工作,很有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
      当我一想到一个出色的医生,在埋头研究生命的奥秘
      时,总会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是不是我的潜意识中,
      认为生命的奥秘决不应该由人的力量来干涉?
          像在勒曼医院的那几个医生,他们可以说创造了生
      命的奇迹,但是却也那么不合乎自然,到了几乎使人不
      能接受的地步  他们自己也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
      们的行动才如此隐密,绝不敢公开。
          费力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他想研究无性繁
      殖,想在实验室中,培殖出复制人来,那我就会叫他不
      必再努力了,人家勒曼医院早已研究成功,据说,不但
      培殖一个复制人,至多只要一百天就可以使复制人充
      分发育成长,而且还可以十倍以上,延迟复制人细胞的
      衰老周期,使人的身体不但可以存活更久,皮肤可以细
      腻滑嫩如十几岁的少女。
          (那合乎自然吗?)
          我思绪起伏,胡思乱想,离开了电脑室,又向前走,
      推开了另一扇门,同样大小的一间房间,正中是一具电
      子显微镜。
          我又呆了半晌,心忖,费力获得的研究费,每年至
      少以千万美元计,不然,他怎能购置这么昂贵精密的仪
      器?像那具电子显微镜,我至今为止,也不过第三次看
      到它  一前两次,都在规模十分庞大,有上百人参加的
      研究中心。
          我又呆了片刻,才退了出来。
          在底层,一共有八间房间,除了电脑室、显微镜室
      之外,还有一间堆著杂物,一间放置著许多标本,还有
      一间,一进去时,只当放的全是现代派的雕塑,看清楚
      了才知道是放大了许多倍的各种细胞的模型。
          有一间最令人感到又有趣又吃惊,房间正中,放著
      一副足有两公尺高的人脑模型,在电筒照射之下,看来
      相当怪异。
          还有两间,都是医学实验室,有著一般的实验器材
      和设备,没有什么特别。
          走廊的尽头是楼梯  设计相当怪,要上楼,一定
      得经过这些房间,和联系这些房的走廊。
      
      
      
      【第五部:疯子和大型电脑】
      
      
      
          建筑物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设计,我自然也说不上
      来。站在楼梯口,抬头向上看著,黑沉沉的,心中在打
      算上了楼之后的行动。
          就在这时,我听到开门声、脚步声,自楼上传来。由
      放环境极静,所以声音听来,也就格外清楚,我甚至一
      下就听出,打开房门,走来的是两个人。
          同时,有了十分低微的交谈声,但却无法听清楚了,
      接著,又是开门声。
          我虽然看不到,可是却可以假设情形是:两个人打
      开门走出房间,又打开了另一间门,进了另一道房间。
      可是,接下来传出来的声音,我听了之后,不禁有极度
      的诡异之感。而且,要不是我听过良辰美景的叙述,我
      会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声响。
          那是一个金属物体碰击所发出来的声响  一只
      金属的大抽屉,拉开或关上所发出来的。
          那也就是说,那个人进了房间之后,就打开了一只
      大抽屉,而大抽屉中,据良辰美景所说,有人睡在里面。
          我在那一刹那间,感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诡异,好
      好的人,为什么睡在抽屉里?就算是精神病患者,也不
      能这样对待他们。
          我首先想到的疑问是:费力医生究竟在干什么?
          在楼梯脚下,又等了一会,上面好像有人在来回踱
      步,过了片刻,又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接著,又静了
      下来,我向楼上走去,楼上的格局和楼下大致相仿,走
      到最尽头处,一间房间的门缝下有灯光透出来,我猜想
      那是费力在工作。
          我先不想去打扰他,急著去看看良辰美景说起过的
      怪现象,到我推开第三道门时,就进入了她们曾经到过
      的那个大实验室。
          那一排大抽屉,靠墙排列著,我心中不禁也有点紧
      张,一面向前走,一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拉
      开其中的一个来。可是,那却是空的,并没有一个青面
      撩牙、身形高大的人跳出来,自称是高丽大将盖苏文。
          我把空抽屉推回去,接著又打开了几个,全是空的,
      正当我有点不耐烦对,忽然所到身侧不远处,有一阵鼾
      声传出来,循声走去,清清楚楚,鼾声是从一只抽屉中
      传出来的。
          看来,并不是每一只大抽屉中都有人睡著,不过既
      然有鼾声发出,那自然有人在里面了。
          在里面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自以为是李自成的疯
      子?
          我以极慢的动作,把抽屉拉开来,拉开一些就止。抽
      屉一拉开,鼾声听来就十分响亮,室中光线相当暗,只
      听得到声音,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发如飞蓬的人头,却
      看不清脸面。
          我没有良辰美景那种自幼养成在黑暗中视物的本
      领,其势又不能直接用手电筒去照射那人的面,所以我
      把手电筒放在背后,再著亮,那么,电筒发出的光芒,
      不会直射那人的面,却能使我看清楚那个人有脸面。
          良辰美景一再用“大汉”来形容这个人,这时,我
      看到的虽然只是他的头部,但也给人以凛然大汉之感。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 不伦不类地胡乱扎了一个髻,却又
      有许多乱发不服规束,散落在发髻之外。
          他眉极浓,颧骨也很高,鼻子挺直,本来相貌应该
      可说神俊,可是他多半不知在做什么恶梦,五官都紧凑
      在一起,面向在微微颤动,额上和鼻尖上,甚至有细小
      的汗珠渗出来。
          他发出的鼾声,断断续续,十分响亮,足证他睡得
      极沉,如果他刚才进来,一下子就睡得那么沉,这也未
      免有点不可思议。
          我看了一会,再慢慢把抽屉拉开了些,看到了他的
      肩部分,果然肩膀很宽,是一个粗壮的大汉。
          他仍然睡得很沉,我再把抽屉拉开些,一直拉到他
      的胸口全露出来,他胸脯有规律地起伏著。
          这时候,我不禁大是踌躇  这个人睡在一只大抽
      屉中,虽然行为怪异,但如果那是他的习惯,也就有他
      的自由。我就这样站在一边观察,是绝看不出什么名堂
      来的。
            怪的是这个人自以为自己是李自成,这就必须把他
      弄醒才可以有进一步的资料。
          我先熄了电筒,然后,再把抽屉拉开了一些,伸手
      在抽屉的底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并没有发出多响的声音,可是那大汉的反
      应之快,超乎想象之外,我手还没有缩回来,他已经陡
      然坐起。他刚才还睡得那么沉,竟可以忽然之间,动作
      就那么快,站在他旁边,真要有很大的勇气  才能不
      慌忙向后退。
          那大汉一坐起来之后,立时双目圆睁  良辰美景
      她们说得一点也不错,这人有一双十分炯炯有神的眼
      睛,他直视著我。
          虽然十分黑暗,我也料到他未必看得清我的脸面,
      而且,就算给他看清楚了,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是,
      在黑暗之中,他的一对眼睛,有异样的光芒,被它们盯
      著,也感到很不自在。
          他用力呼了一口气,声大气粗地问:“又要连夜转
      移?”说的正是陕西土腔。
          上次他问良辰美景“是不是有紧急军情”,现在说的
      那句话,又和军事行动有关,这个人真可能一直在过著
      军旅的生涯。
          我含糊应了一声,那人激动起来,双臂挥动,双手
      紧握著拳,两拳相碰,竟然发出了一“砰”地一下声响,
      接著,恨恨地道:“不知是哪里来的鬼怪,人不人,鬼
      不鬼,又剃头,又留辫子,竟会给这种东西赶得东奔西
      窜。”
          他一口气说著,老实讲,如果不是早知道这个人精
      神多少有点问题,自认是李自成,他说的那几句话,还
      真不容易听得懂。
          他在骂的那“人不人鬼不鬼”、“留了稀薄辫子”的,
      当然是满清八旗精兵。是被吴三桂引进关来的。
          看来,这个“李自成”,是已经失败了的,到了穷途
      末路的了。不是当年挟重兵打破北京城,逼得崇预皇帝
      自杀时那么意气风发。
          不管怎么样。若有人在现在,仍自以为是大顺皇帝
      的话,这个人的神经有问题,死无疑问。
          我闷哼一声,他说的这种土腔,我说起来,当然不
      会有良辰美景那么好,可是也可以学上六七分,我冷冷
      地道:“打败就打败了,有什么好怨的?”
          那人陡然震动了一下,看样子,想挣扎著扑出大抽
      屉来对付我,他挣扎想出来他却又出不来,急得他连连
      吼叫。
          那种情形,实在怪异至极,我一生之中的怪异经历
      虽多,也未曾遇上这种场面,我退开了几步,和他的距
      离远一点,以防他突然攻击。也幸好这样,我才注意到
      门转动,有人正要开门进来。
          我暂时还不想被人发现,所以立时身形一矮,闪进
      了那张巨大的实验桌之下,而且及时在门打开之前,移
      过了一张椅子,遮在身前。
          门打开,我看到费为医生站在门口,急急问:“这次
      又是谁?”
          那大汉厉声道:“不知道,居然敢出言讥讽,多半是
      牛金星手下的叛逆。”
          我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什么东西,乱七八
      糟,全出来了。
          但细想一下,倒也不足为怪。既然已有了李自成、李
      岩和红娘子,再有牛金星、刘宗敏,又何足为奇?这个
      疯子,说不定本来就是历史学家,专研究明末流寇作乱
      的那一段历史的。
          费力医生缓缓向前走来,他的动作,表示他并不著
      急,我看他一直来到了那大汉的面前,直视著那大汉,
      那大汉也望著他。
          两个一声不响地互望著,足有半分钟,费力才道:
      “根本没有人来过,昨天你说红娘子要来报仇,还说有
      两个红娘子,根本只有一个  ”
          费力说到这里,突然有十分大的一个动作,看得我
      暗暗为他担心。他并不是一个健康的人,堪称文弱,而
      那大汉却十分壮健(要不然,刚才我也不会后退),要
      是打起来,他非吃亏不可。
          可是,这时,他老实不客气地用手指,直戳向那大
      汉的额角:“从来也没有记载,说红娘子有一模一样的
      姐妹,从来没有。”
          怪的是,那大汉居然十分顺从,只是伸手在被费力
      手指戳中的地方,摸了一下,一副认错的神情:“我知
      道红娘子只有一个,可是……昨天晚上我看出去,真是
      有两个……那两个……也就像一个一样,共进共退,一
      起说话。”
          费力皱著眉,像是用了好大的耐心,才能把他的话
      听完,然后,又用力挥一下手,大声道:“没有红娘子,
      没有牛金星来的人,全是你的幻想,你明白么?根本就
      只有你一个人。”
          我听得费力这样讲,心想虽然他粗暴了一下些,可
      是那一句话,确实是对一个疯了讲的话。那大汉低声把
      费力的话重复了一遍,看来他十分想接受医生的观点,
      但又实在无法接受,所以,现出了十分矛盾的神情。
          费医生在他肩头上拍了拍:“躺下吧,想想你自己的
      一生,许多事要靠你的记忆解决,别胡思乱想说有人来
      害你,要害你的人,全死光了,早就全死了。”
          我心中不禁打了一个颤,费力最后一句话,有点令
      人猜疑就算要安慰一个病人,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措词。
      本来,他出现之后,和那大汉对话的情形,确如一个医
      生和一个精神病患者,可是总透著说不出来的古怪。
          那大汉听了最后的几句话,却兴奋了起来:“全死
      了?那些留辫子的……全死了?”
          费力哈哈笑著:“死了,一个也不剩,全世界再也没
      人有那种打扮的了。”
          大汉高兴地舞著拳头,可是不一会,神情沮丧了起
      来,咬牙切齿,恨恨地道:“我竟没能亲手杀绝了他们,
      真可惜。”
          费力又拍著他的肩头:“躺下,躺下。”
          大汉如言躺了下来,费力伸手在他的脸上抚摸了两
      下,又在他耳际低趋势说了几句话,我听不真切他说了
      什么,只觉得他说话时的声音,柔软至极。我心中一动,
      费力医生对那大汉在施展催眠术。
          在医治精神病患者的过程中,的确有用到催眠术
      的,那并不少见,可是一则催眠术有它不可思议的一
      面,二则,费力的行为,总有难以形容的怪异,所以令
      我觉得十分异样。
          等到费力再直起身子来时,那大汉已是鼾声大作,
      他把抽屉推了进去,而对著那一只大抽屉,呆立了一
      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等他转过身来时,我看到他满脸都是疑惑的神色,
      不是向门口,却走到窗前,朝一扇窗子看。
          那窗子并没有什么异样,只不过其中有一格的玻璃
      上糊著一张纸,我陡然想起,昨晚良辰美景进来的时
      候,是攀上了二楼,再破窗而入的,她们打碎了一块玻
      璃,费力刚才对大汉说根本没有人来过,可是这时他又
      站在窗前发怔,可知他心中明白得很:的确有人来过。
          他站了一会,倏然转身,动作变得极快,一下子就
      来到了大抽屉面前,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的把子,吸了
      一口气,用力一拉,同时道:“你回来了?”
          在拉开抽屉说话的同时,他又向抽屉中看了一下,
      抽屉中有什么,我看不见,可是从他的动作上,我知道
      抽屉是空的。
          因为他立即一伸手,向抽屉中重重打了一下,他手
      一定打中了抽屉的底部,发出了“砰”地一声响。他神
      情很复杂,也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哼了一声;
      “究竟到哪里去了?”
          接著,他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推回大抽屉,慢
      慢向门口走去。
          在这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句我再也想不到的话。
      那令我一进之间,不但称奇不已,而且,还觉极不好意
      思。他在走向门口时,自言自语道:“应该去问问卫斯理,
      他像是什么都知道。”
          刹那之间,我还以为自己躲在案桌下,已经被他发
      现了。可是他神情十分惘然,显然是心中有极大的疑
      难,无法解决,那么,他真是想来请教我。我在他的心
      目之中地位极高  像是什么都知道,就是极高的评价。
          可是,事实上,我却进了他的研究所来,鬼头鬼脑
      地想窥伺他的秘密,这真叫人惭愧。
          当时,我几乎想现身出来,一面向他道歉,一面告
      诉他,不论他有什么疑难,都愿意帮助他。可是想了一
      想,还是忍住了没有现身,为的是怕他忽然翻了脸,那
      就不好应付了。
          他走了出去,发觉我只要沿墙攀出五公尺左右,就
      可以到亮有灯光的窗前,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想到了就做,那一点也不困难,到了窗前,我找到
      了踏脚的所在,凑过头去,看到费力坐在一个巨大无比
      的控制台之前。
          那控制台上,全是各种按钮和指示灯,也有一副字
      键。
          这个控制台,当然是和楼下的电脑室相联结的。
          假设费力医生在研究精神病,他何以要动用到那么
      复杂的电脑。
          这时,我看他十分熟练地按下几个掣钮,注视著控
      制台上的一幅荧光屏,那荧光屏上出现了一组又组的
      波纹,看来复杂。
          单看波纹,不能知道那代表著什么,可能是交响乐
      中的一小节,也可能是磁铁受到了敲击之后所形成的。
      可能是海豚的语言,也可能是人体的体温变化。
          费力看得极用力,皱著眉,波纹不断在变,有的时
      候,他会按下一个掣,令荧光屏上的波固定下来,仔细
      看著,然后再由它变化。
          我攀在窗沿之外,自然不很舒适,这样看了十分钟,
      我又不懂波纹的内容,就不想再看下去,只见费力的神
      情,愈来愈是紧张,像是一件什么事,到了决定性的关
      头,忽然站起,口唇掀动,忽然又坐了下来,摇著头,
      神情疑惑。
          我慢慢移动身子,心想,费力倒真是君子,多半他
      以君子之心看人,想不到世界上有许多人,行事不正大
      光明,会偷摸进来。他这里,对我和良辰美景来说,甚
      至于对有经验的小偷来说,简直全不设防。
          或许他认为小偷对他研究所的东西,不会有兴趣。
          不管怎样,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费力是一个行为
      坦荡的君子。而和他相比,我的行为,自然不能算是高
      尚,这令得我很惭愧,知耻近乎勇,我决定结束我的行
      动。
          当然,我不是这时就去向他道歉,他在自言自语中,
      说过要来找我。等他来找我,我帮了他,然后再在适当
      的时机,向他说我曾偷入过研究所,相信以他的性格,
      必然是一笑置之。
          我自觉这样的打算不错,就沿著攀下来,在走出去
      的时候,还向有灯光的透出的窗口,挥了挥手。一路驾
      车回到家中,心情十分轻松,想不到的是,不但良辰美
      景还在等我,而且还把胡说、温室裕一起约了来,所以
      还未曾进人大门,已然听得屋内笑语喧天,四个人的笑
      声和说话声,赛过千军万马。
          我听得温宝裕在大放厥词:“卫斯理要是失陷在那怪
      医生的研究所之中,这上下,多半已被浸在一个满是甲
      醛的大玻璃缸中了。”
          几个人,数他最大胆,其余几个,虽在背后,也不
      敢对我放肆,所以他的话,没有人搭腔,他停了一停,
      又道:“说不定通了电,怪医把他制造成一个现代的科
      学怪人。”
          我已经开了门锁,认定了他坐著或站著的方向,一
      开门,就狠狠向他瞪了一眼,他本来坐著,给我一眼瞪
      得直跳了起来,多半是吓坏了,所以语无伦次,竟然道:
      “你怎么又不敲门又不按铃就进来了!”
          我嘿嘿冷笑,脸色不善:“第一,这是我的住所。第
      二、要拣人做科学怪人,我看你比较适合。”
          小滑头陪著笑:“说说笑话,卫大侠一出马,自然那
      怪医生的底细,一古脑儿全都揭晓了?”
          我向白素挥了挥手:“探听到了不少,事情很怪,我
      马上会讲,可是小宝只准听一半如何?”
          良辰美景在滑头方面,功力不深,奇讶道:“如何能
      只听一半?”
          小宝要的就是这一问,他立时按住了一边耳朵:“我
      只用一只耳朵听,自然只听一半了。”
          良辰美景被他逗得咕咕乱笑,我向她们一指:“你们
      两个,真叫人当作红娘子了。”
          良辰美景静了下来,温宝裕自然也不肯离去,我就
      把此行经过,和想到自己的行为不当,都讲了一遍,胡
      说奇怪:“没有结论?”
          我摇头:“没有,费力医生在研究的课题,可能明对
      我说了,我也不懂,别说想去探索了。”
          白素侧著头:“要动用到那么大型电脑来辅助,一定
      是十分特别的研究。”
          温宝裕的神情十分失望,费力医生研究所中的一
      切,虽然透著怪异,但不能令他满足。最好在研究所中,
      有七八十只九个头二十八只脚的外星怪兽,要是我不
      能弄一两只回来,那就叫怪兽咬了半边头去,也不够刺
      激。
          我摊了摊手:“他说会有疑难来请教我,我看他这几
      天就会来。”
          小宝咕哝了一声,他虽然说得很含糊,可是我还是
      听清楚了,他说:“人家要去问像是什么都知道的人,你
      又不是。”
          我自然不去和他计较,世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都知
      道的人,连“像是什么都知道”也不可能,我明白我自
      己知道得够多的,就已经很好。
          良辰美景却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想了一会才道:“那
      个人真以为他自己是李自成?”
          我点头道:“看来是,费力医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也安慰他说辫子兵全死了。”
          良辰美景又吐了吐舌头:“乖乖不得了,要是叫他看
      到了清朝装束的电影,真怕他会杀人。”
          她们不是说笑,若是一个疯子,真认为自己是李自
      成,看到了辫子兵,还有不大开杀戒的吗?我忙道:
      “对,要提醒费医生一下,别让他接触电视。”
          胡说的声音迟疑:“大型电脑、疯子,真难以把两者
      联成一气……照他的情形来看,好像还有一个疯子……
      逃走了,或是离开了?”
          当费力从窗前走回去,忽然拉开一只大抽屉时,曾
      问了一句“你回来了”,又伸手在空抽屉中拍了一下,当
      时我看到这种情形,也想到可能另外还有一个人。
          原来是应该在那大抽屉中的,由于他接著就说要来
      找我,所以我才没有进一步想下去。
      
      
      
      【第六部:费力医生的怪问题】
      
      
      
          胡说的心思紧密,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我道:“太有
      可能了,他的研究课题,就可能和精神病患者有关……
      不过他那样对待患者,传出去总不大好。”
          良辰美景道:“是的,把人关在大抽屉中,而且,好
      像还不能随便出来。”
          白素打了一个手势:“我猜想,在大抽屉中的那人,
      不能出来,多半是一种精神禁锢  利用催眠术达到禁
      锢的目的。”
          各人都“啊”地一声,因为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温宝裕有疑惑之色,我向他解释:“在催眠时,如果
      告诉那大汉,不是有特殊的讯号,他就不能离开,那么,
      虽然没有实际上的束缚,他已无法离开大抽屉,而一定
      要等那讯号出现。”
          温宝裕问:“这样的禁锢,合法吗?”
          我难以回答:“很多科学上的新发展,都在冲击著法
      
      律和社会道德,十分难以论断。”
          白素又道:“这位医生如果真来找你,就应该设法弄
      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  单从表面现象来看,很难假设
      他究竟在干什么。”
          我十分有信心:“他在自言自语时也提到我的名字,
      我想他迟早会来找我。”
          胡说、温室裕和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要在场?”
          白素微笑,我想了一想:“不必了,你们四人一出
      现,会把很多人吓退。”
          他们四人一定也知道自己确有这种“威力”,当仁不
      让,嘻嘻哈哈离去。
          我等费力医生来找我,一直等了七八天,几乎以为
      他不会来了。那天有事外出,下午回来,一进门,就看
      到白素在接待客人,赫然便是费力。白素一见我,就向
      我使了一个眼色:“想不到你经常提起的费力医生,原
      来那么年轻。”
          费力搓著手:“来得很冒昧,对不起。”
          我几乎想说等了他很久  当然没有真说出口,他
      又道:“有一点事情想请教你。”
          我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请到书房去详谈。”
          费力点头答应,我和他进了书房,白素并没有跟进
      来,一般来说,这种情形之下,她都不会主动参加。费
      力进了书房之后,先看书架上的书。我藏书并不多,可
      是却十分全,什么样的内容都有,费力看著,取下了一
      本《明史记事本末》,随手翻了翻,忽然转过身来问:
      “明朝的建文帝,在燕王打进南京的时候,据说是从地
      道逃出南京城去的?”当他在看书的时候,我已经在等
      他向我发问  他有问题要请教我,这是我早已知道
      的。
          可是随便我怎么猜,我也不会猜到,他曾向我提出
      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
          我想,那多半是他恰好拿到了那本书,所以才随口
      问出这个问题来的。
          我道:“传说是这样。”
          他又问,态度且十分认真,不像是随便问问的:“南
      京城中怎么会有地道?而且,建文帝当时应该在皇宫
      中,难道朱元璋造皇宫的时候就预知会有灾祸发生,所
      以造了通向城外的地道?”
          我一面觉得奇怪,一面不住发笑:“那应该去问那个
      倒霉皇帝,要是他真是从地道逃走的,他就应该知道来
      龙去脉。”
          我这样说,自然是开玩笑的,可是费力反应之奇特,
      再也料想不到。他先是陡然震动,然后,双手乱摇,神
      情古怪至极,他手中还拿著那本书,所以看来样子更
      怪,张大了口。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从他那种古怪的
      神情来,他像是感到了十分害怕。
          而他又用十分异样的眼光著我,一时之间,我还以
      为自己忽然变成了什么怪物,或是在我的身后,出现了
      
      什么怪物,所以,不由自主,一方面伸手在自已脸上抚
      摸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
          等我转回头来,才看到他的神情镇定了一些,向著
      我尴尴尬尬地笑著:“你……刚才那样说,只不过……是
      开玩笑,是吗?”
          他这样一问,更令得我心头大起疑惑。以他的智力
      程度而论,他实在不应该问出这种白痴一样的问题  
      智力不高的人,怎样成医生,而且又作专题的医学研
      究?可是他竟然这样问了,那就必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呢?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可是好奇心又逼得我非想
      不可,所以,我竟然没有立时回答,这一来,费力的神
      情,重又紧张起来。
          他的神态,更令我疑惑,他竟然急急地把这个问题,
      笔倍济挥腥嗣□
      白,何况是现在?”
          他又吞了一口口水,欲语又止,神情古怪,而且,时
      时露出焦切之情来,他又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人,对
      这方面有特别研究的?”
          我一口就回绝:“对不起,没有。”
          这时候,白素也说了一句听来相当古怪的话:“费医
      生,看来你很急于想知道那位朱允文先生的下落,为了
      什么?”
          费力震动了一下:“不,也不是那么急,不为了什
      么,只是……为了好奇。”
          他这样讲,别说听的人是我和白素,就算是我们的
      管家老蔡,也可以知道他在说谎,所以我们都望著他,
      对他的话保持沉默以示抗议。
          那令得他十分狼狈,竟至抹了抹汗,可是他还在强
      调:“好奇,完全是为了好奇。”
          我冷笑了一下:“感到好奇的,应该是我,费力医
      生,你在研究的课题,在人类的精神病方面?”
          他怔了一怔,自然而然摇了摇头:“没有的事,那不
      是我的学科。”
          我扬了扬眉,很含蓄提醒他:“如果需要长期观察一
      个精神病患者,也就是说,如果需要长时间和一个疯子
      打交道的话,那么就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他是在研究有
      关精神病的事。”
          我说得十分缓慢,也十分认真,他用心听著,等我
      
      说完,他皱著眉:“我研究的,和人脑的记忆系统有关
      ……”
          他说这到里,陡然住了口,像是已经知道了我刚才
      那番话的弦外之音,他的脸在刹那之间,涨得血红,双
      眼之中也充满了怒意,伸手指向我,尖声叫:“卫斯理,你
      是个卑鄙小人。”
          他这样骂我,自然知道我曾偷进过他的实验室了。
          事实上,他也曾疑过有人偷去过,因为有一声打碎
      了的玻璃。我上次走的时候,又没有把打开的窗关上。
      那睡在抽屉中的大汉,又曾向他投诉,两度有人来找他
      的麻烦。
          不过,费力当时站在窗前思索的时候,他以为偷进
      来的是另一个也睡在大抽屉中的人,所以他当时才有
      那一连串的行动,还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而这时,他当然把两次有人偷进去的事件,都算在
      我的账上了,我也不想辩驳,因为第一次,良辰美景偷
      进去,确然是我的主意。
          费力那样狠狠骂我,我没有还口,只是苦笑了一下,
      现出抱歉,请他原谅的神情。
          可是费力医生真正发怒了,他骂了我一句之后,霍
      然站起,他站得极急,连椅子也带翻了,脸涨得更红,
      我也急忙站起来,大声道:“对不起,我也觉得  ”
          可是他根本不听,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牛,向门外就
      冲,白素正站在门边,一看到本来很斯文的人,忽然之
      间激怒到了这种程度,也吓了一跳,连忙闪了闪身,让
      他冲出了书房。
          他一出了书房,立时冲向楼梯,他情绪那样狂乱,居
      然没有在楼梯上直跌了下去,可算是一个奇迹。
          费力冲下去的冲力十分大,下了楼梯之后,又奔出
      了几步才站定,恰好停在一尊十分精美的石湾陶制诗
      仙李白像的旁边,那尊像有将近一公尺高,是名家作
      品,极其罕见,神态栩栩,我和白素都十分喜欢,常开
      玩笑说,对这塑像看得久了,会恍惚听到他的吟哦之
      声。
          这时,费力一停下,眼光扫到了那尊陶像,我立时
      感到了一阵心凉,白素也看出大事不好,急忙叫道:
      “手下留人。”
          她不说“手下留情”,而说“手下留人”,可知她也
      真的急了。
          白素叫得虽然及时,但还是迟了。
          费力医生这时的情形,看来别说那是一尊陶像,若
      不幸是一个真人的话,他只怕也会控制不住,而在精神
      状态极不正常的情形之下,出手杀人。
          白素才一叫,他已发出一下可怕的叫声,双手一伸,
      提起那尊陶像来  那有一公尺高,十分沉重,至少有
      四十公斤,可是他在盛怒之下,一下子就将之举了起
      来。
          白素立时闭上了眼睛,不忍卒睹,我则存有一丝希
      
      
      望,望他向沙发抛去。可是事与愿达,他高举起陶像之
      后,用力向墙上砸去,“哗啦”一声巨声,诗仙李白成
      了千百块碎片。
          我尖声叫:“你砸碎的是李白。”
          他陡然转过身,挺胸昂首,瞪著我:“李白又怎样,
      你要,我可以给你我一个活的李白。”
          他一定是气疯了,所以语无伦次,什么叫“活的李
      白”?不过不论怎样,只要他肯讲话,事情就好办,而
      且东西叫他砸了,总多少出了一点气,所以我忙又道:
      “对不起  ”
          他不等我说完,就用尽了气力,声嘶力竭地叫:“你
      这卑鄙小人,我永不接受你的道歉。”
          他说著又转身向外冲,拉开了门,这实在没有办法
      了,只好在他身后大声叫:“你把人关在大铁箱里,又
      对疯子施催眠,我看你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费力一听,立时又转回身来  这时,我才知道他
      真正发怒样子,刚才远不算发怒,他这时整个脸部的肌
      肉都扭曲了,眼珠像要夺眶而出,这种情形,我看了也
      不免有点害怕,因为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已被拉掉了
      引线的手榴弹一样,随时可以爆炸。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冲上来和我拚命,因为他的确
      向前疾冲了两步,可是也就在这时,情形又有了变化,
      刚才被他拉开了的门,并没有关上,这时,陡然被人推
      开,一个人风头火势,大呼大叫冲了进来:“卫斯理,喜
      事,喜事  ”
          他一进来,费力不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又疾转
      回身去,来人和他打了一个照面,费力这时的情形,任
      何人见到了都会感到害怕,来人自然也不能例外,他立
      时不再出声,张大了口。
          而费力的行为,简直事后回想起来,我还不敢相信。
      他声音嘶哑,对著来人,骂一连串令人难以相信,怀疑
      他不知是什么出身的脏话,然后下了结论:“什么他娘
      的狗屁喜事会降临在卫斯理身上?他这种人只配天打雷
      劈,千刀万剐,肝脑涂地,他早已死了,一个人的人格
      死了,这个人的臭皮囊也就烂了。”
          他一面骂,一面用力推开来人,用极快的脚步,继
      续表示他的愤怒,走了。
          我和白素在楼上目瞪口呆,来人在楼下,也一样目
      瞪口呆。
          来人是齐白,盗墓专家,最近声称活见鬼的齐白。
          齐白自然可以看出,有极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过,他
      为了想气氛轻松些,先吹了一下口哨,又抬头向我望
      来:“脾气坏的人我见过很多,阁下也是其中之一,但
      阁下竟然能容忍他大发脾气,这倒是稀世奇闻,原因何
      在?”
          我叹了一声,挥了挥手,表示懒得再说。白素这时,
      也走了下来,拾起被打碎的陶像的几大块大碎片,说了
      一句:“真可惜,再也找不到了。”
          齐白对这尊李白像,也很有印象,他自告奋勇:“不
      要紧,我替你们去找一座更好的塑像来。”
          齐白摇头:“弄一个活人摆在那里,就算是真的李
      白,也受不了。”
      
      
      
      【第七部:古老鬼的侵袭】
      
      
      
          白素收拾著碎片,我等费力医生来访等了七八天,
      才算等到人来,而会有那样的结果,真是意料之外。而
      这几天,由于把注意力一直放在费力那里,齐白的事并
      没有多想。
          看他神情这样高兴,一进来就大叫“喜事”,不知他
      又有什么花样?我拍著他的肩头:“对不起,叫你无缘
      无故挨了一顿臭骂。”
          齐白可是心情好,所以器量也大,他耸了耸肩:“没
      关系,我只当他放屁。大喜事,卫斯理,他答应了,我求
      了他足足三天,他才答应。”
          我任了一怔:“有什么事我要求人答应的?”
          齐白大有恼意:“你是叫人发脾气发湖涂了?那位
      ……”他说到这里,形容神情,诡秘至极,声音也压得
      很低:“那位鬼先生……我又和他共处了好几天,他答
      应你可以去见他。”
          我“哦”地一声,还没有说话,齐白又道:“不过,
      很可惜。”
          我想起他上次来的情形,他离去的时候,也曾和我
      几乎吵了起来,这时我忍不住道:“你说话一口气说,别
      一段一段的好不好?”
          齐白向白素望了一眼:“可惜,我不论怎么说,他都
      不肯让夫人也去,说是再多让一个人见他,那已经是可
      以容忍的极限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位鬼先生,可以说鬼头
      鬼脑,到了极点。”
          齐白顿足:“你见了他,千万别那么说,各人有各人
      的苦衷,他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错了,什么`各人',是
      各鬼有各鬼的苦衷。他怎么那么信,认为我一定会会见
      他,嗯?”
          齐白像是听到了最奇怪的话一样,指著我,嚷叫:
      “卫斯理,有机会见一个结结实实的鬼,你会不去?”
          他又一次提及“结结实实的鬼”,我的好奇心实在使
      我无法拒绝,我只好道:“当然不会不去,那……古墓
      在什么地方?”
          齐白搓著手,神情为难,欲语又止,一副希望我体
      谅他难处的情形。我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冷笑一声:
      “别告诉我你不能说。”
          齐白长叹一声,双手撑开,无可奈何:“那是他肯见
      你的条件。”
          我也看出他意犹未尽,还有很多的话未能说出来,
      就催他:“还有什么话,你就一起说了吧!”
          齐白又长叹一声,神情为难至极,重重一顿足:“他
      也真的……太不近人情……嗯,太不近鬼情了,竟然要
      你在一离开家门起,就蒙上双眼,而且人格保证,绝不
      能够偷看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高声轰笑了几声:“那要多久?”
          齐白还没有回答,白素在一旁,也笑著,抢著道:
      “要四天。”
          齐白讶然:“嫂夫人怎么知道?”
          白素微笑:“你上次离去,到今天回来,恰好是八
      天,那么单程自然是四天。”
          我陡然叫了起来。“要我做四天瞎子  ”
          白素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不是四天,是八
      天,回程的时候,你一样不能看到任何东西,不然,你
      仍然可以知道那古墓在什么地方。”
          我怒极又笑:“要我做八天瞎子,就为了会见一个结
      结实实的鬼?”
          齐白却一点也看不出我在生气,接上去说:“是啊,
      这真是太值得了。我见这个鬼的时候,花的代价更大。
      你不记得我上次来的时候,那种失魂落魄的情形。”
          我“呸”地一声:“值得?你到报上去登一个广告,
      说当八天瞎子,可以见鬼,看看能有多少人来应徵,阁
      下快请吧,我这里是人住的屋子,不是鬼住的古墓,对
      阁下不是很适合。”
          齐白被我一阵抢白弄得涨红了脸,不住眨眼,过了
      一会,才道:“八天不能看东西又有什么关系?一进入
      古墓,你不但可以见到鬼,而且可以见到那奇特至极的
      古墓。”
          他再补充:“在古墓中,你当然不必再做瞎子。”
          我一摆手:“谢谢了,我不会接受这种条件。”
          齐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问:“是不是刚才那人
      使你情绪变坏了?”
          我道:“不是”
          齐白摇头:“我真不能相信,真的不能相信。卫斯理,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你一辈子会后悔。你再
      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一个结结实实的鬼,听他说几百年
      前的历史隐秘。”
          他的话,确然有无比的吸引力,可是那鬼的条件,却
      也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倒不是当八天瞎子有什么特
      别的困难,而是接受了这样的条件,会使人感到在人格
      上遭到屈辱。
          我使自己平静下来:“能不能折衷一下,我保证除了
      白素之外,绝不对任何人提起,那么他的秘密就不会泄
      露。事实上,他如果死了五百年,现在实在没有什么力
      量再能伤害他的了。”
          齐白唉声叹气:“这道理,你明白,我明白,可是他
      不明白。我知道你不肯接受这种条件,也对他说了,可
      是他一直坚持。”
          我根本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不耐烦地半转过身去,
      恰好和白素的目光接触,白素的目光之中,闪耀著一丝
      顽皮的神情,使我心中一动,立时知道白素在打的是什
      么主意,我道:“齐白,那鬼,是不会离开古墓的,是
      不是?”
          齐白惘然:“多半是吧!”
          我笑:“那就好办,陪我去的是你,陪我回来的也是
      你,你说我一直都是蒙著眼的,不就行了?”
          齐白的脸色难看之至:“我敢欺骗人,不敢欺骗
      鬼。”
          我双手用力一挥:“那就不必谈下去了,看来只有你
      是世上独一无二,可以和鬼在一起过日子的人。”
          齐白团团转走了一会,坐了下来,身子不断抖动,很
      焦急,也很用心地在想多半是在想用什么话可以说服
      我应允鬼的条件。
          白素闲闲地引他说话:“你的话,在你上次离开之
      后,我们讨论过,觉得很不明白,那鬼……和你一起,结
      结实实的?”
          齐白点头:“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  一半也是
      我料到的  他的身份,我根本不会把他当鬼,只当他
      是人,我甚至捏过他的手臂,就像捏我的手臂一样。所
      有的有关鬼的传说和记载,都没有提到过鬼可以这样
      子,那种奇特的现象,卫斯理,如果你不去体验一下,那
      你还算是什么卫斯理?”
          我皱著眉:“他进食?呼吸?”
          齐白点头,我又问:“他喝水?睡觉?便溺?”
          齐白直点头。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那他不是鬼,根本就是人。”
          齐白苦笑:“可是他实在是一个鬼,情景诡异绝伦,
      其中一些细节我不能说,你要是一去,立即就可知道。”
          我又想了一想:“也不是太诡异,那情形,照你所说
      的,是一个被鬼上了身的人。”
          齐白陡然震动了一下,他显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张大了口,吁著气。接著,又做了一些没意义的手势,
      想来是在回想他和那鬼相处的细节。
          过了一会,他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没想的……
      大有可能,因为他实在是一个人,可是……鬼上身……
      一个古老的鬼魂,进入了他的头脑,使他以为自己就是
      那个古人?”
          我很高兴:“你明白了?这种情形,不算很特殊,嗯,
      最近我就见到一个人,以为他自己是李自成,见良辰美
      景,以为她们是红娘子,来找他报杀夫之仇。”
          齐白沉吟不语,我虽然这样说了之后,心中不禁陡
      然一动,向白素望去:“我们一直都以为那个自为是李
      自的人是疯子……可是也有可能……那是另一宗`鬼
      上身',李自成的鬼魂。控制了那人的思想。”
          白素的神情很怪,那自然是她想到了我的假设,并
      非全不可能之故。
          而我的假设如果成立,那当真是怪异至极了。古今
      中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出生过,又死亡了,所有死亡的
      人,自然都有灵魂,不知以什么方式存在著,要是这种
      灵魂入侵人体的事大量发生,那会怎样?
          滑稽一点的想法,是两个陌生人见到了,忽然会生
      死相拚,因为一个被李自成的灵魂占据了,一个被崇祯
      的灵魂占据了。
          可怕一点的想法是:“要是希特勒的灵魂,忽然占据
      了人的身体,那会不会又引发一场大屠杀?”
          由于人类对灵魂的来、去、存在,远处在极度无知
      的状态之中,所以这种侵入,几乎无法防止。
          古今中外,本来也都有零星的、不完全的灵魂侵入
      人体的记录,可是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两宗那么严重。费
      力医生在那次聚会之中,曾提及“一个进攻阴谋”,后
      来他说那是病毒的进攻,病毒的进攻,还有迹可循,灵
      魂无形无踪的进攻,人类如何防御?
          我愈想开去,思绪愈是紊乱,简直找不出一点头绪
      来,白素先我一步开口:“我看事情,还是和费力医生
      有关联,他的行为太怪了。”
          我们然:“那个李自成,或许和费力有关,可是齐白
      见过的那个,怎么又会和费力有关?”
          白素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因为齐白先生并没有向
      我们提供进一步的资料。”
          齐白又申辩说:“我不是不肯说,而是发过誓  ”
          我陡然大喝一声:“你怕的是鬼神。如今他既然只是
      人,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能力来害你。”
          齐白神情苦涩:“那个古老的灵魂,若是忽然向我进
      攻,我可不想自己变成……是他。”
          我冷笑:“那有什么不好,可以一辈子住在古墓里,
      那正是你最喜欢的事。”
          齐白用力摇头:“你要是真愿意接受他的条件,那真
      可惜至极。唉,那古墓所在地,十分隐秘,我也是花了
      不知道多少心血,才找到它的入口……那人若不是就是
      古墓的主人,一定无法找得到它。”
          我随口问:“那样大的古墓,它的主人,一定不是普
      通人了?”
          齐白并没多加防备,也随口道:“是啊,他是  ”
          可是他说到这里,却陡然住了口,伸手指著我,一
      副“要想再在我的口中套出更多消息来”的神气。
          我心念电转,根据已知的资料,可以肯定,古墓主
      人不是普通人,而齐白所说的鬼,就应该是埋在古墓中
      的那个死人。
          他是住过,古墓完全照极豪华的居室建造而成,能
      有这样排场的,最可能是帝王之家。
          还有的资料是,这个古墓距离,是四天的行程  
      这比较空泛,因为不知道在这四天之中,齐白使用了什
      么交通工具,飞机和步行,自然大不相同。
          对我有利的是,在提及那个鬼的时候,他绝没有一
      次提到那鬼是西洋鬼或东洋鬼,那也就是说,那鬼极可
      能和他,和我,同文同宗。
          有了这些资料,我心念电转,淡然一笑:“也没有什
      么了不起,不过是一个皇帝面已。”
          我作出这样的结论,如果错了,齐白一定会哈哈大
      笑,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可是齐白陡然一震,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知道自己
      已经料中了。
          他发现的古墓,是一个皇帝的墓。
          和他在一起相处过的鬼,曾是一个皇帝。
          历史上有哪一个皇帝,是一个在逃避著追寻和搜
      索,以至几百年之后,心理上仍然如此恐惧的?
          我想到这里,已经和白素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我们互相走近,伸手互握,都觉得对方的手,简直冰冷。
          在刹那之间,我们的思路相同,想到了同一个结果。
          这时,我们在想著的是,历史上有哪一个皇帝,是
      逃亡之后被人不断搜寻下落的?在中国五千年历史上,
      这样皇帝并不多、而我和白素之所以同时想到了那一
      上的缘故,是由于不久之前(半小时之前)还有人在追
      问他的下落,也由于费力医生的怪问题,问到了建文帝
      的下落,才导致后来出现了那么不愉快的局面。
          我和白素都想到了这个皇帝,他的名字是朱允文,
      明太祖朱元璋的孙子。明大祖把皇位传了给他,他一来
      不是做皇帝的材料,二来觊觎皇位的人大多,他非但不
      去笼络他的那些叔叔,反倒不断去逼他们,终于,燕王
      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建文帝在南京城破之
      日,下落不明,成为历史疑案。
          对了,上次齐白来的时候,也曾一再提及历史疑案
      那句话,那是绝不会错的了。
          但是,我和白素都没立即了叫出他的名字来,刹那
      之间,我们只觉得奇怪至极  要不然,我们的手,也
      不会变得冰冷。
          我们想到的是:费力为什么恰好对建文帝的下落有
      兴趣?
          在他的研究所中,有一个“李自成”  这个人,可
      以说他是疯子,也可以说他是被李自成的灵魂侵袭了,
      究竟事实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而他又十分关心建文帝的下落,岂在不知位于何处
      的一座古墓之中,齐白又遇到了个自以为他就是建文
      帝的人。
          那个人是不是也受到了的鬼魂的侵袭?
          如果是的话,两宗古老鬼魂的侵袭事件,是不是有
      关联?说得明白一点,是不是和费力医生有关  那正
      是他的研究课题?
          一想到这一点,不但手心冰冷,简直遍体生寒,脸
      色自然也古怪到了极点。
          齐白一直盯著我和白素,神色也阴晴不定,这时,他
      自然也知道自己一听到了“皇帝”这个词,就陡然吃惊,
      那无疑是自己露了马脚,因此他十分希望可以补救。
          他嘿嘿干笑:“不论你们想到什么,一定想错了,皇
      帝?哪来的皇帝!哈哈,那古墓不属普通人,可是,和
      皇帝,也扯不上关系。”
          我和白素,都用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他,但是却又
      不对他说话,我们只是自顾自互相交谈,却又说得相当
      大声,可以使齐白清楚听到。
          我道:“还是有点想不通之处。想当年,他在城破之
      日,他仓皇逃走,应该是一直向南逃,不会向北。嗯,
      就算后来隐藏妥当,哪里还有心思、财力,来大规模经
      管墓室?那时,他的环境,几乎离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远
      了。”
          我说的,自然就是建文帝。齐白听了,脸上的神情,
      就像是含了一满口活的蝌蚪一样。
          白素接著道:“是啊,除非是他的祖父,有先见之
      明,知道他强敌太多,一个不好,皇帝就做不成,所以,
      一面在暗中留下了秘密的逃生地道,一面又在深山大
      野中,秘密造了屋子,可以供他逃亡后居住。”
          齐白的脸色,这时像是他满含著的一嘴巴蝌蚪,都
      长出了四只脚。
          我“哈哈”笑著:“真有趣,若是这样时话,有人枉
      称专家,连秘密住所和墓也分不清楚,进了一所古宅,
      
      以为进了一所古墓。”
          白素笑得欢畅:“那也差不多,反正是座建筑物就
      是。”
          齐白这时的神情,像是那一满口的蝌蚪,都已变成
      了活蹦乱跳的青蛙。
          我又道:“难怪这位鬼先生的心理那么不正常,的
      确,当年的大搜寻行动。也和天罗地网差不多。”
          白素伸屈著手指,作计数状,我点头:“对了,单是
      大规模出海,就有七次之多。”
          齐白张大了口,呼哧呼哧地(那些青蛙多半已吐了
      出来),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踉跄走出几步,在一个
      沙发上瘫了下来,翻眼望著我们,我笑嘻嘻地,斟了一
      杯酒给他,他用发抖的手接过来,一口喝乾。
          我又向白素道:“我们的朋友可能有羊痫病,为什么
      他一受了刺激,身子就会发抖?”
          白素叹了一声:“别再戏弄他,告诉他,我们已想到
      那个鬼的身份了。”
          我和白素的对话 到了这一地步,齐白自然知道我
      们已知道那鬼的身份了。他仍然翻著眼,我们听来像是
      梦呓:“不可能,没有可能,你们绝无可能……猜到他是
      谁的,绝无可能。”
          我俯下身,直视著他:“正视现实吧,齐白,那位朱
      允文先生好吗?”
          齐白被彻底击败了,他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过
      了好一会,才长叹一声,情绪平复了许多:“是你们自
      己猜到的,不是我说出来,当然我不会应那个毒誓。”
          我和白素一起安慰他:“不会。”
          他仍是神情疑惑至极:“真是没有可能,历史上那么
      多人,你们怎会想到了他?”
          白素道:“因为  ”
          我抢了过去:“恰好因为有一件事,我们才讨论过这
      个人,所以有了印象,再根据一点蛛丝马迹,综合起来,
      推测下去,就造成了这个结论。齐白,那个自称是建文
      帝的人,你和他相见的经过如何,现在可以说了吧,可
      能这其中有一些十分严重而怪异的事情在。”
          齐白又喝了一大口酒,双手挂著,又眨著眼:“可是
      你们仍然不知那古墓……那古宅在哪里?”
          白素和我齐声道:“别天真了,是十万大山,入山不
      会太深吧?”
          齐白一脸心服口服的样子,叹了一声:“也算是很深
      了,足足要走两天山路。”
          我和白素何以曾料到是在十万大山?也很简单,四
      天的路程,建文帝曾在十方大山附近出现的记载,都使
      我们得出结论。
          齐白站了起来,喃喃说了一句什么话(可能是他从
      事冒险时的咒语),又坐了下来,才道:“不多久以前,
      我得到了一批资料  ”
          资料是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的椅背夹层之中被发
      现的。
          那张紫檀木太师椅,毫无疑问是属于明朝宫廷中流
      传下来的,太师椅椅背的一个榫头,有点松脱,需要修
      理。
          那时,太师椅是在伦敦的一家十分著名的古董店之
      中,标价三万英镑,放了六七年了,也无人问津,以致
      店主人都记不清它是怎么来的了。
          洋木匠不懂“榫头”这回事,古董店的个职员,到
      了唐人街的一家古董铺去找人来修理,唐人街古董店
      的老板去一看,十分欢喜,以一万镑的价格买下来,搬
      回去,自己修理。
          拆开椅背之后。发现两片紫檀木背的中间,有著四
      五张纸头。
          那些纸,估计并不是故意藏起来的,多半是在造椅
      子的时候,为了使两片木片,可以压得更紧密,所以拿
      来做衬垫的。
          (我之所以说得那么详细,是由于很多事,都从凑巧
      而来。)
          (凑巧的是,当那几张纸又重见天日的时候,齐白恰
      好在场。)
          齐白是盗墓人,经他的手发掘出来,又流出去的古
      物,不知多少,若是古董店的主人,竟然不认识他的,
      那好极也有限。而所有认识他的古董店老板,都对他十
      分尊敬,差点没有奉若神明。
          他背负著双手,在看老扳太师椅,看到了那叠纸,顺
      手拈起来一看,就现了惊讶的神情。古董店老板也十分
      机灵,立时问:“好东西?”
          齐白摇头:“不知道,好像是宫中太监用来记录行动
      的起居注,这里记著:“上命各镇工匠千余人,集中候
      命'  可能是宫里有什么大工程  嗯,洪武二十九
      年,是明太祖时代的事,也算是古物了  ”
          齐白自然不会把这样的古物放在眼中,随著揭过了
      一张,“咦”地一声:“真怪,`上千余工或远真诚南方
      蛮瘴,有不从者,立斩,哭声达放深宫。'”
          齐白说到这里,侧想了一想。
          他喃喃说了一句:“南方蛮瘴之地,派那么多工匠去
      干什么?”
          古董店老板不断眨著眼,望著他。
      
      
      
      【第八部:山洞中的巨宅】
      
      
      
          这时,齐白对那张纸,已大有兴趣,继续看下去,又
      有这样的记载:“上命进十万大山详图”、“上连夜观山
      图至旦,特旨命工部派要员为上思州令。”
          齐白看到这里,心中便“啊”的一声,他心思极灵
      敏,看到的记载虽然简单,可是他也可以推测出发生了
      什么事来。
          工部要员被派去当思州令,这是十分不寻常的调
      动。上思州在十万大山附近,再加上了一千多个各类工匠
      到“南方蛮瘴之地”去,可知在那附近,当时一定进行
      过极巨大的工程。
          当时,齐白想到的是:那是什么工程?断乎不会是
      明太祖的行宫  哪一个皇帝会把行宫造在十万大山?
      那么,就有可能是陵墓。
          在南京的明陵是假的,真的明太祖陵是在十万大
      山?
          一想到这一点,这个古墓狂的兴奋,真是难以形容。
      不但手舞足蹈,而且还抱住那古董店老板,在老板的光
      头上,亲了好几下,今得那老板事后想起来就犯恶心。
          十万大山的范围极广,在广西省南部,延绵百余公
      里,山不是很高,可是却十分深邃幽僻;有许多地方,
      人迹罕至,也有一大段和越南接壤,那倒是荒僻蛮瘴之
      地。齐白没花多久时间,就找到了不少有关这座名字奇
      特山脉资料。
          而且,他还有著极好的线索:上思州,上思州在唐
      朝的时候设州,到清朝改为厅,民国初年设县,虽然在
      边远僻地,但倒也历史悠久,凡历史悠久的县,都有县
      志一类的记载文留下来。
          于是,齐白就打著埃及一家大学的“人类学教授”的
      名衔,到广西省上思县去专门“研究僮族人的来源的发
      展”,在那里混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不是混的,在许多记载中,都有类似
      “洪武年间,工匠络绎,木材砖瓦不绝于途”的记载,使
      他更肯定当时在那里有极大的建设工程进行过。
          可是,确切的工程进行地点呢?那中国古代文字记
      载的通病,语焉不详。或许,也由于当时,把这宗工程
      当成是一宗大秘密的缘故,一就有一则记载说,逾千工
      匠,在经过了将近三年的蛮瘴生活。以为可以回到家
      乡,结果却没有一个人到家,都不知所终了。
          在封建皇帝时代 那种事,常有发生,不足为奇,虽
      然这里面,包含了不知多少血泪,多少悲泣,多少相思,
      多少痛苦,但是在呆板的文字记载之中,能看出来的,
      至多不过是几点淡淡的哀愁而已。
          那批工匠(超过一千人),究竟到哪里去了?若是为
      了保守秘密的理由,自然是遭到了集体屠杀,灭了口。
          有记载说,有不少工匠的家属,不远万里,找了来
      的,也都流落在上思,有的客死,有的伤心欲绝地回去,
      在上思城的西边,山脚下有一片荒地,就是专埋葬那些
      来自万里之外的工匠家属的。
          齐白在看到那些资料时,已渐渐在脑中形成了一个
      画面。皇帝下令,秘密工程在深山中某处日夜进行,秘
      密工程最可能是皇帝的陵墓。
          正确的地点没记载,但总有一点蛛丝马迹,可供追
      寻推测。他又发现了两个地名:那兰乡、汪威。这两地
      名,在地图上都可以找得到,在上思的西南方,可知工
      程进行的地点,深入十万大山之中。
          当齐白肯定他不能再从文字上获得更多的资料时,
      他开始了实际的行动,他单独行动,到了叫汪威的那个
      小镇,继续向西南方,向山中进发。
          他是一个极具经验的盗墓人,有著极其丰富的各种
      知识,我在第一交介绍他出场(在《盗墓》这个故事
      中),曾这样说:“丰富的工程建筑,特别是各国古工程
      知识。有丰富的考古经验,有丰富的各种器械的使用知
      识……
          工程完成之后,为了保守秘密,铺好的路被拆走,不
      留下痕迹,他找到的石板碎片,最大的也不过一尺见
      方,厚度一致,可知工程的规格,十分严谨,连路的石
      板,也一丝不苟。
          灌木带的出现,有两个可能:一是故意种上去的。一
      是经过铺石、拆走的过程,泥土起变化,恰好变得特别
      适合,这种灌木生长,所以自然形成了林带。
          不论如何,沿著林带向前去,可以发现秘密工程的
      所在地,应该没有疑问。
          齐白为这个发现大声欢呼,弄得声音都有点发哑。
      那种灌木,树枝上带著尖锐的小刺,结一种褐色的,指
      头大小的浆蜾,齐白看到很多鸟雀在啄食,知道没有
      毒,采了几颗,竟然清甜无比,所以他大吃了一顿。
          (鸟的肚子和人的肚子不同,齐白仍然坚持那种山
      果没有毒,不过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讷讷地说,那东
      西是最好的“泻剂”,他吃了什么苦头,也可想而知。)
          他沿著灌木带,深山约有三公里,迎面是一座陡上
      陡下的悬崖,竟然没有了去路。他走到了尽头,是绝地。
          别人看了这种情形,自然会沮丧,可是齐白仰天大
      笑,乐不可支。
          他既肯定,那灌木带原来是一条路,自然也就知道,
      那一大片悬崖,是目的地巳经到了。
          不会有人筑一条路通向绝地的,那秘密工程的秘
      密,必然就在那片悬崖之上,问题是如何发现它的人口
      处而已。
          那十分之考功夫,事后齐白十分自傲,说是能得到
      那人口处的,只有两个鬼、一个人。
          两个鬼,本来是他的同行,一个外号叫病毒,一个
      叫单思,两人都已死了,所以齐白称他们作鬼,而“一
      人”,自然是他自己了。
          (我曾道:“不对,还有那个结结实实的鬼,他也找
      到了入口。”)
          (齐白“哼”地一声:“他?那秘密工程根本就是为
      他建造的,他当然知道怎样进出。他不是找到人口处
      的,也正由于这一点,我才肯定分是结结实实的老鬼,
      不然,我一定以为哪里又冒出一个这样出色的行家来
      了。”)
          悬崖十分高,估计约有两百公尺,上面长著许多树
      和藤蔓。齐白利用了望远镜,先检查悬崖的上部  如
      果工程曾在那里进行,所有的工程材料,就必须吊上
      去,一必然会有装过支架之类的痕迹留下来。
          检查得十分仔细,并没有发现到什么,他再检查悬
      崖的中部同样没有发现。
          这又是五六天过去了,白天,他像白痴一样对著望
      远镜,看得两眼刺痛,晚上,他像猴子一样露宿。带去
      的乾粮快吃完了,山中有清泉水,水里有极大的蛙,叫
      声极大,肉极鲜嫩,成了他的主粮  他自然不敢再去
      碰那山果子了。
          他接著,又检查悬崖的下部,也没有发现。弄得他
      十分气馁,他不能在那么大幅的山崖上,用锤子去敲
      打,听听是不是有空洞的回声。
          在山崖之前的第十天,他简直快急疯了,这时,他
      想起了他初人这行做盗墓人的时候的师父教过他的几
      句话:“很多时候,实地去找古墓的人口,固然重要,但
      更多时候,用脑子想,更有用  离开个古墓十万八千
      里,只凭想,也可以把古墓的人口处找出来。这和大将
      军打仗,不必亲上前线,在千里之外运筹可以决胜,是
      一样的道理。”
          当齐白想起这番话的时候,他身子在睡袋里,脑袋
      在外面。月色皎洁,天气清凉,他盯著那片山崖,开始
      想:明太祖好好地在南京当皇帝,洪武二十九年,敌人
      都已打败,功臣也大都诛尽,安稳之极。何以竟来到那
      么远的南方大兴土木?
          看来,秘密工程不是陵墓。
          一想到这一点,齐白立时想坐起来,可是睡袋十分
      厚,他无法坐起只是身子向上抬了一抬,他立即又想到,
      的是:会不会有向外用兵的雄心,所以才先在这里建造
      一座秘密仓库?
          但他也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时,北疆多事,南疆平
      安,朱元璋不是笨人。看来这秘密工程,另有用途  
      也就在这时,他脑际灵光一闪,想到了秘密工程建在那
      么隐秘的深山中,可能是为了避难之用。
          避难,就要住人,要住人,必不可少的是要有水有
      空气,在悬崖前不远处,有一个乱石堆,在那乱石堆中,
      有一股极大有山泉涌出来,连日来,齐白饮用的,就是
      那山泉水,其实,泉声淙淙,是山野间唯一可以听到的
      声音。
          齐白为了自己的新发现兴奋若狂,大叫了几声,当
      他自睡袋中钻出来时,大幅崖引起的回声,兀自荡漾不
      绝。
          他奔上了那堆乱石,月色之下,看得很清楚,水是
      从地上冒出来的,他一直只当那是泉水的源头,但这时
      看来,也可以说,水是在地下,由悬崖那个方向被引出
      来的。
          他奔下石堆,伏了下来,以耳贴地。屏住了气息,果
      然以他的敏锐之极的听觉,他吸到地下不是很深处,有
      地下水流动的声音。
          他紧握著拳头,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顺水流声,
      身前移动  这时如果有人看到他,一定不明白用那种
      怪姿势在移动的是什么生物。他耳朵一直紧贴在地面,
      以追踪水流声,而手则在地上撑著,向前移动。
          泉水离山崖不是太远,大约三十公尺,河就是那么
      一段距离,他为了要确定地下水流动的声音,移动得相
      当慢,足足花了一小时,才到了山崖脚下。
          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一条地下水道。他估计,水
      道在地下,不会深过一公尺,他已经打算炸开一个缺口,
      人就可以循著水道,进入他要去的地方了。他直起身子
      来,发现那一幅山崖,石上的青苔特别厚,在月光下看
      来,绿得发黑。
          他取了一柄小铲子,铲去了青苔,发现青苔长得茂
      盛的原因,是有一大块石头,十分平整的缘故。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可以说是接近结局了,他铲
      去了大约三十平方公尺的青苔就使那道暗门,完全显
      露了出来。他兴奋地用铲子敲打著石壁,发出空洞的声
      响,在天亮之前,他已顺利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才跨进去了一步,他就呆住了。
          齐白,这个盗墓专家,不知进入过多少规模宏大的
      古墓,可是他却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时他见到的奇特景
      象。
          那种景像,令得他目瞪口呆不知多久,直到有一股
      阳光照到了他的身上为止。
          阳光?在山腹之中?是的,那石门之内,是一个极
      大极大的山洞,山洞顶上,有几处天然的缝隙和小洞,
      阳光便是从那里射进来的  这种情形并不罕见,相当
      普通,通常,这种自山洞中,直通山顶的小洞,都被称
      为“一线天”,成为胜景。
          奇怪的,今得齐白目瞪口呆的是,在那山洞中,竟
      然建造著一座规模宏大之极的巨宅,雕梁画栋,飞檐粉
      墙,应有尽有。在宅子的围墙外,是一道小河,河水流
      动。
          那自然是那股泉水,引进来之后,再经过地下引出
      去。
          巨宅的两扇大门、朱漆耀目,两只大门环,闪著金
      光,那当然不是铜,而是黄金。
          齐白在呆了许久之后,才一面不由自主摇著头,一
      面向前走去。
          由于洞顶的缝隙相当多,所以洞中,虽然称不上明
      亮,可是也绝不黑暗,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宅子外,
      还有极大的空地,栽种著不少树木,有的且极高大,居
      然绿荫婆娑。
          齐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门口朱红色的大门,绝
      看不出是公元一三九六年制造的  门上一定不知漆
      了多少层漆,山洞中的空气,一定也相当干燥,所以才
      能维持得那样好。
          他终于来到了门前,他的整个心灵,充满了一种虔
      敬之极的意念。每当他进入一座古墓之际,他都会有这
      种心情,而这一次更甚。
          他抓起了门环,沉重的门环当然是纯金的  以皇
      帝的力量,有什么做不到的?许多奇迹,都是天下权力
      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所创造出来的。
          他注意到,在门环敲上去的门上,也镶著一片金片,
      那是为了使门环击上去,可以发出更响亮的声音。也可
      以不会敲坏木门。而齐白可以肯定,门环和金片装好之
      后,几乎没有被用过。
          他又呆了一会儿,过度的震骇,使得本来精明绝顶
      的他,也有点浑浑噩噩,这时他在想:明太祖在这里,
      造了这样的一幢宅子,目的是什么呢?
          他曾想到过,那可能是避难所,但以皇帝之尊,又
      何至于要避到这种荒山野岭来?
          避到了这里,过著那么隐蔽的日子,除了还“活
      著”之外,一切又和死了有什么不同?
          齐白一面瞎七搭八地想著,一面就把门环敲击在门
      上,发出“拍拍”的声响。他在那样做的时候,真的希
      望会有人走出来开门。
          可是,当然没有,他伸手推了推,也没有小说中的
      “门原来只是半掩著,应手而开”的情形出现。他后退
      了几步,打量了一下,墙不是很高他轻而易举,翻墙进
      去,看到门上著栓,他一时冲动  由于所处的环境太
      奇特了,会影响人的情绪,使人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情来。这时,他走到门后,拨下了门栓,门栓十分沉重
      当然是由于木头质地极好的缘故。
          他把门打开,一面弯腰鞠躬,一面大声道:“万岁终
      于来了?请进,请进。”
          他这样说,全然没有特别的意义,正如刚才所说,只
      不过是在特异的环境之中,人有做一些特异的事的冲
      动而已。他一直以为那是明太祖的避难所,所以才会像
      明太租来到,他迎接万岁爷的那种对白。
          他当然不是认真的,否则,他至少应该知道,迎接
      中国皇帝弯腰鞠躬不够,是要跪下来叩头的。
          齐白说著,感到有一股十分奇妙的快意,可是当他
      直起身子来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齐白一再强调那一刹那间他所受到的震骇是何等
      强烈。
          他说:“那时,如果我的眼珠忽然从眼眶中跌了出
      来,我一点也不会奇怪,因为,应该不止那样,应该是
      我的胸膛裂开,心从裂口处蹦出来。
          根据他的叙述,他直起身子来之后看到的情形,我
      绝不认为他的话夸张。
          他在说了一句佻皮话,直起身子来时,由于终于找
      到了这个“秘密工程”,心情极度兴奋,可是映入他眼
      睛的景像,却使他震呆。
          就在门外,站著一个人。
          那实实在在是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闪动的人影,那
      人离他不到两公尺,看样子,就是站在那里,等人开门,
      好让他进来。
          那人的神情威严,但是威严之中,带著忧郁和一股
      极度的不平之气,人一看就联想到他过著一种十分不
      理想的生活。
          他穿著一件灰色长袍,头发很长,披散著,可以达
      到肩头,当然他是一个男人,身形且相当高,这时,他
      一手撩著袍子的左边,正准备跨进门来,可是陡然之间
      看到了齐白,他也震呆,皱著眉,上下打量著齐白。
          齐白像是傻瓜那样呆立著,那人打量了好一会,才
      现出了怒容来,用极严厉的声音斥责:“你是什么人,居
      然敢站著?”
          齐白本来就惊呆之极,但他毕竟有相当丰富的处理
      非常事故的经验,在那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内,他先使自
      己镇定了下来,接著,恢复了理智,立即想到,他不是
      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所在的人,另外有人可能早就发
      现了,那就是站在面前的那个人。
          这时,巨宅的门打开著,齐白自然也可以看到进山
      洞的暗门,暗门,他在进来之后,看到了巨宅,发了好
      一会呆,但是在他走向巨宅时,曾转过身来,小心把暗
      门关上,可是这时,暗门却半开著。
          他立即假设了这样的情形:“那人早就发现了这所
      巨宅,刚才自己来的时候,他正好外出,而在自己开门
      时,他恰好回来。
          他爬墙进去,拉开门栓,打开门,弯腰说话,只不
      过一两分钟,那人恰好在这时推开暗门走进来,自然大
      有可能。由于那人突然出现,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他
      才会一见到门口站得人之际,惊骇到了这种程度。这时
      既然想通了,当然不再惊惶。
          他对于眼前这个人,能够找到那么隐秘的所在,心
      中也大是钦佩。可是那人的神态,和毫不客气的责斥,
      又使他十分反感,他一开口,讲话也不是十分客气“不
      站著,难道还要下跪不成?”
          齐白本来只是针锋相对,随便说说的,可是又误打
      误撞,碰了个巧得不能再巧。
          各位读友,齐白这时遇到的那个人,自然就是自称
      是建文帝的那位了,他虽然在十万大山避难,但是皇帝
      的气度还是在的,一听得齐白这样反唇相讥,他首先想
      到的是什么呢?
          对了,一点不错,他想到的是;“齐白是他四叔,明
      成祖,派来的大内高手。不管他躲得多么好,非把他找
      出来砍头不可的当今明朝皇帝,还是派人找到了他。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是莫名其妙,一塌糊
      涂,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比任何荒谬剧还耍荒谬一万
      倍,甚至比那个“李自成”见了良辰美景,就要把脑袋
      交给她们,更其荒谬。
          那人一听齐白胆敢这样说,先是一怔,接著大叫一
      声:“终于找到我了。”
          一面叫,一面转身向外就逃,齐白也想不到他会有
      这样的反应,先是怔了一怔,后来一看那人快逃出暗门
      了,才也大叫一声,随后便追。
      
      
      
      【第九部:大明建文皇帝】
      
      
      
          齐白发任,忘了用力,那人又用力一挣,把他推到
      了一边,半伏在地上,那姿势也有点俯伏跪叩的味道,
      那人已经站了起来,指著他:“你奉不奉太祖遗诏?”
          齐白几乎哭了出来:“什么太祖遗诏?你是谁?”
          那人陡然一怔,神情疑惑之至,身子挺了挺:“朕是
      谁?你又是谁?不是派来……赶尽杀绝的?”
          齐白也一跃而起:“我杀你?我杀你干什么?”
          那人的神情疑惑之极,连连摇头:“逆贼居然会发善
      心?不、不,绝不会,方老师不肯奉伪诏。竟遭腰斩,
      灭十族,这事朕也听说了。”
          那人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认真,齐白忍不住
      踏前一步,伸手想去按他的额角,看看他是不是在发高
      烧。
          山中瘴气,热带黄热病的特徵之一,就是患者会胡
      言乱语。
      
          可是他手才一伸出,那人就“啪”的一声,把他的
      手打开,凛然道:“像方老师,才是大大的忠臣。”
          齐白这时,感到事情愈来愈是诡异,虽然他见多识
      广,也难免遍体生寒。
          他沉声道:“你说的是方孝儒方老师?”
          那人听到了一个“你”字,一瞪眼,想要发作,可
      是却又长叹一声:“当然是,你也称他方老师?”齐白灵
      机一动,心想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个人,行径言
      语如此怪诞,和他套套交情,总不会错,所以他点头道:
      “我是他的学生,灭十族,连方老师的学生,都在诛杀
      之例,得信早的,四下逃散,我一直向南逃,才逃进深
      山来的。
          那人连连叹息:“祖宗社稷”
          齐白看出那人气度不凡,他虽有点知道,但却绝不
      愿承认,所以他战战兢兢,试探著问:“尊驾感叹国事,
      心情沉痛,又称奉有太祖遣诏,尊驾是  ”
          那人俨然道:“朕是太祖长孙,大明建文皇帝。”
          齐白一问,倒问出了那人的真正身份,可是接下来
      该怎么做,饶是他机智过人,这时也只好搔耳挠腮,没
      做道理处。
          建文帝这时,已恢复了皇帝的威严,和刚才逃命时
      的狼狈相大不相同,一声陡喝:“还不见驾?”
          齐白心中发虚,被他一喝,不由自主,跪了下来,口
      中学著戏台上见皇帝的礼仪,叫道:“草民齐白见驾,愿
      吾皇万岁  ”
          他叫到这里,一想不对,管他是什么皇帝,现在早
      就死光死绝了。
          (我听到这里,大喝一声,想要取笑齐白几句,可是
      笑得一口气呛不过来,连连咳嗽。连白素那么稳重的
      人,这时也不禁笑个不停。因为齐白的遭遇,实在是太
      古怪了,古怪到了不知所云的地步。)
          (齐白长叹一声:“别笑,别笑,当时我也想笑,可
      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相信,这个人,真是大明建文
      皇帝,他当然死了,那是……他的鬼魂。”)
          (我止不住笑,白素已按著胸口:“对不起,请你说
      下去,我……不再笑。”)
          (齐白盯了我好一会,直到我不再笑,只是喘气,他
      才继续说下去。)他一想到不论是什么皇帝,都必然已
      死,自己还叩什么头,叫什么万岁,他暗骂自己荒谬,
      一跃而起,这时,他只道自己受了捉弄,还没有想到对
      方是鬼,所以他很恼怒:“你装神弄鬼,在玩什么花?”
          那建文帝十分恼怒,瞪著齐白,齐白也还瞪著他,那
      建文帝却又有点怯意(这个落难皇帝,当然不是什么有
      才能的人,齐白要对付他,其实绰绰有余),道:“你不
      信朕的身份?”
          齐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不管怎样,你能发现这
      里,也不容易。”
          那建文帝涨红了脸:“什么发现这里,离开京城之
      
      后,我一直居住在此。”
          齐白“哦”地一声:“住了多久?”
          这一问,令那建文帝陡然一怔,神情在刹那间,变
      得惘然之至。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任何人都可以一
      下子变回答出来的,可是那人皱著眉,苦苦思索了足有
      一分钟之久,仍是一片惘然,反问齐白:“多久了?”
          这时,齐白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后退了一步,仔
      细看著那人,看来看去,那自称是“大明建文皇帝”的
      人都是人,但是一个字,自齐白的心底深处升起,到了
      明知荒诞,可是却再也不可遏止的程度。
          那个字是:“鬼。”
          他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如果你是大
      明建文帝、那么,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人用力一顿足,恨恨地道:“那还用说,都是齐
      泰、黄子澄误国。李景隆枉为征虏大将军,失误军机,
      逆军临城,竟然开城降逆,要不是太祖高皇帝早有预
      见,在宫中修了通向城外的地道,朕早已命伤逆贱之手
      了。同行者一百余人,分成十二批南下,途中饱经艰险,
      方始来到了太祖高皇帝几年之前,命人修筑的这座秘
      密行宫之中,屈指算来,已有……已有……”
          他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愤然不平,时而感叹万千,讲
      到这里,神情又复惘然:“已有多久了?”齐白一面听,
      一面身子把不住发抖。那“建文帝”所说的,前一大半,
      都是明朝历史之中,众所周知的事。普通之极。
          可是自“同行者一百余人”起,所说的每一句话,却
      又是历史上从来也不为人知的奥秘。
          随便齐白怎么设想,他都无法想像眼前发生了什么
      事,他只觉得诡异莫名,所以身子才会瓜不住发抖,他
      的勉力定了定神,才道:“你自南京逃出的那年,到现
      在,已过了五百八十二年,你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那“建文帝”陡地一震,刹那之间,神情可怕之极,
      眼睛像是要从眼眶中直跌了出来一样,额上青筋绽得
      老高,历声道“你胡说什么?五百八十二年?”
          齐白。叹了一声:“是的。”
          那建文帝的声音更是尖厉:“我岂有这等高寿?你说
      我……我怎么会?”
          齐白叹了一声,心想人变成了鬼,自己还不知道,这
      种事情也是有的,反正总要叫他知道,不如就对他直说
      算了。
          齐白在盘算,怎样说才能委婉一点,不致于太刺激
      了那鬼,他同时也想起了许多记小说中记的,人不知自
      己成了鬼,照样活动,别无异状,一旦知道了立时变成
      了死人,仆地不起。
          如果发生了那样的情形,那么这个“建文帝”,死了
      至少超过五百年,他一仆地,只怕就是一堆跌得散了开
      来的白骨。
          (我早已说过,接下来发生的事,乱七八糟,一塌糊
      涂之极,齐白那时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不足为奇。)
      
          他想伸出手去,按在对方的肩头上,以令对方镇定
      一点,可是皇帝的龙体,显然不能让人随便乱碰,那
      “建文帝”大是不悦,面露愤怒之色一下子将他的手拂
      了开去,喝道:“规矩点。”
          齐白苦笑,作了一个手势:“你自然没有如此高寿,
      一定……早已……归天了”
          那“建文帝”又是陡然一震,齐白连忙后退了几步,
      生怕全突然之间变成了一蓬白骨,四下乱溅。
          等了片刻,人仍然好好的是人,只瞪大了眼,十分
      恼怒,他道:“胡言乱语,该当何罪。”齐白叹了一声:
      “你说有百余人和你同住在此,他们在何处?”
          “建文帝”又是一片惘然;“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复
      国无望,返京无门,自然有人生老病死,一个个少了,
      又没有新来的人,一直到……啊……啊……”
          他本来是以十分伤感的语调在感叹的,说到一半,
      突然发出了凄历之极的三下叫声来。
          那三下叫声,把齐白吓了一大跳,倒也罢了,接下
      来发生的事,虽然齐白胆大到可以经年累月在古墓之
      中打转,但是也一想起来,就不兔冷汗直冒  这多半
      也是他上次来我这里时,吓得失神落魄的主要原因。
          那“建文帝”叫到了第三声,突然一伸手,紧紧抓
      住了齐白的手臂,神情可怕之极,双眼突出,汗涔涔而
      下,他抓得十分有力,可是齐白由于害怕,也不觉疼痛。
          齐白在那一刹那间所想到的是:自己叫一个鬼抓住了,
      那是一个死了五百年的老鬼。
          他双手乱摇,喉际“咯咯”作响,几乎连气都喘不
      过来,不知如何才好。
          就在那时,那“建文帝”更以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惨
      号:“我终于也死了。我死了,一代至尊,在荒山之中。”
          他的叫声,在整个山洞中,呼起了阵阵回响,刹那
      之间,齐白只觉得阴风阵阵,恍惚之间,像是不知有多
      少鬼魂,在跟著他一起号叫。
          齐白也不由自主大叫起来:“你的死不关我事,你早
      已死了,至少死了五百年。”
          他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挣脱了“建
      文帝”的手,反倒用力抓住了他的肩头。
          齐白用力摇著:“你定一定,人没有不死的,死了变
      鬼,能像你这样……魂魄凝固……宛若生人的……真是
      罕见之极……那又有什么不好,何必悲号?”
          齐白这时所说的什么“魂魄凝固,宛若生人”等等,
      自然是鬼话连篇;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说些什
      么呢?他能想出这样的话来说,已经不容易之至了。
          只见那“建文帝”听了,脸色死灰,身子簌簌发抖,
      口唇也颤动著,在他的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来:
      “我身死已久……已五百年之久。不知大明天下,如今
      是什么人当道?”
          齐白苦笑:“明朝早已亡了,唉,说来话长,你现在
      等于与天同寿,我看你是天下第一奇……奇……”
      
          本来,“天下第一奇人”的称呼,可以说当之无愧,
      可是齐白认定了眼前那个不是人而是鬼,自然不能称
      之为奇人了。而如果称为“奇鬼”。又不知鬼灵是不是
      有什么忌译,很怕马屁拍在马脚上,所以一时之间,竟
      不知如何说才好。
          那,“建文帝”这时长叹一声,又从头到脚打量了齐
      白一下,摇著头:“五百载,世风必已大变,你这一身
      服饰,算是什么?你头发何以如此之短,莫非是罪囚之
      徒?”
          古时把头发剪短,是刑 罚之一,称作“尧”刑,这
      齐白是知道的,齐白向那“建文帝”一看,只见他的头
      发比常人长些,但也未及古人的标准,而且也就是这样
      乱糟糟地披散著,看起来不像有什么皇帝的气派,他忍
      不住道:“你自己的头发也不比我长多少。”
          “建文帝”像是吃了一惊,忙伸双手去摸头发,一摸
      之下,神情更是大惊,牙齿相叩。发出“得得”的声响:
      “怎……怎么会这样?这……还成何体统?”
          齐白反倒安慰他:“曾有记载说你曾削发为憎,或许
      ……自那时起,便剪了头发?”
          那“建文帝”的神情彷徨之极,那种无依无靠的凄
      苦,绝不是造作出来的,叫看到的人,同情之心,油然
      而生,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
          只见他双手抱住了头,身子慢慢蹲了下来,一直到
      整个人蜷缩一团,在那里强烈地发著抖,齐白在这时,
      忍不住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这一下动作,又令得齐白疑心大起,在拍了两下之
      后,又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按,触手处,分明暗
      暖如同活人,一点也不像鬼魂应有的冰冷。
          齐白更不知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也就在这时,
      那“建文帝”抬起头来,一脸苦涩:“唉,我无法知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自己是人是鬼。不过我太祖
      高皇帝既然安排我一直住在这里,我也唯有在这里住
      下去,你既然来了,也算有缘,请进来一叙。”
          那建文帝说著,看来十分艰难地站了起来,齐白想
      要去扶他,却又遭到了他的拒绝。
          他向内走去,齐白在后面跟著,不到三分钟,齐白
      就绝对可以肯定,那自称“建文帝”的,绝对是这座古
      宅(或这个古墓)的主人。
          齐白是盗墓专家,对古建筑物,有相当程度的研究,
      可是即使以他专家级的程度,进人了一所陌生的古宅。
      也必须有一个摸索的阶段,绝不能够一上来就熟门路。
          何况这所古宅,不但回廊曲折,造得十分隐蔽,而
      且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暗门暗道,那更要大费周折,才
      能够弄得清来龙去脉。
          可是,那“建文帝”大踏步极快地向前走著,该转
      左就转左,该转右就转右,一点犹豫也没有。更看得齐
      白目瞪口呆的是,他顺手在墙上或柱上一按,齐白连机
      关掣钮在哪里,都还没有看清楚,暗门已打开,有一扇
      
      暗门,是在一根一人合抱粗细的圆柱之中,设计之精
      巧,连开白这样的机关专家,也赞叹不已。
          当他跟著“建文帝”走进圆柱,经过了一个窄的市
      道 忽然开朗,又到了一个堆满了玲拢透剔的假山石的
      院子中时,他不禁由衷道:“这……宅子的秘道,建造得
      那么妙,只怕大内锦衣卫的高手,就算找到了这里,阁
      下也可以安然无恙。”
          这齐白这样说,是由衷地对这古宅的称颂,他再也
      没有想到那“建文帝”对“锦衣卫”这三个字的反应,
      会如此之强烈。
          (明朝自洪武年起,皇帝的亲军有十二卫,以“锦衣
      卫”最重要,明成祖更把亲兵扩充到二十卫。)
          那“建文帝”本来是大踏步在向前走著的,一听得
      齐白那样说,先是陡地停住,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脸
      色铁青,那巨宅处在一个大山洞之中,在屋内,光线不
      见昏暗,但此际恰好来到了一个小院子中,所以可以看
      到他惊怒交加的神情。
          他已怒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著地上,手指在
      微微发抖。
          齐白一时之间,不知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反倒
      问:“怎么啦?”
          直到这时,那“建文帝”才厉声叫了出来:“跪下。”
          齐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是骇然,他当然不会跪
      下,只是道:“我说错了什么?”
          那“建文帝”刚才在喝齐白跪下之际,兀自声色俱
      厉,可是这时,身子却又像筛糠也似发起抖来,声音呜
      咽:“你……竟拿锦衣卫来吓朕,你……你……”
          齐白这才恍然,知道“建文帝”虽然躲在这荒山野
      岭之中,但一定也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所以他知道方孝
      儒被腰斩灭十族,自然也知道明成祖,他的四叔,不知
      派了多少人,遍天下在搜寻他的下落。
          其中的主力,自然是“上二十二卫”,而又以锦衣卫
      为主。
          这种大规模的搜捕行动,一定令得他许多年来,谈
      虎色变,心惊肉跳,寝食难安,唯恐有朝一日,这个秘
      密所在被发现。
          而刚才却偏偏又的提起了“锦衣卫”,所以才令得他
      这样惊怒交加。
          一想通了这一点,齐白首先又起了一股妖异之感:
      这个……鬼,还真是建文帝,一点不假,不然,不会反
      应如此强烈,接著,他就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是
      无意间提起的。事实上,这里如此隐蔽,谁也发现不
      了。”
          听得齐白那么说,“建文帝”像是放心了一些,但随
      即又疾声问:“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齐白忙解释:“我是专才,普天之下,唯我一人而
      已。”
          “建文帝”盯著齐白,脸色阴晴不定:“你……准备
      
      终老此处?”
          齐白忙道:“能和你在一起……我很荣幸,我可以长
      期在此,但总要离开的。”
          “建文帝”脸色大变,连叫了几声:“来人,来人。”
          他叫得虽然声音宏亮,可是在空洞的巨宅之中,除
      了嗡嗡之声之外,没有别的回响。
          齐白这时,也不免暗暗吃惊,心想若是应声奔出十
      来个锦衣卫来,抓住了自己,“建文帝”又大喝一声:
      “推出午门斩首!”那可不是玩的。
          所幸“建文帝”叫了几声,一没有人出来,齐白才定
      下神:“你怕什么?所有要找你的人早已死了,时易事
      迁,你只不过是历史人物,就像你……在世之日,看唐
      太宗、成吉思汗一样,哪里还有什么恩恩怨怨?”
          “建文帝”双手乱摇:“千万别这么说,我既然可以
      还在,叛敌也一定可以在,一样不会放过我。”
          他说得极其认真,语音中的那股恐惧,影响了齐白
      也感到危机四伏,一不小心,就可以有杀身灭门之祸。
          所以他一叠声道:“是,是,我不会胡乱对人说。”
          他这时所想到的是,如果明成祖的鬼,指挥著一大
      批锦衣卫的鬼,前来拿建文帝的鬼,那不知道是一个什
      么样的场面。
          由于这种想法,实在太荒诞了,是以他不由自主,在
      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不由自主喘著气。这时一
      他也想到了我,这样的奇遇,他自然会想到我,要说给
      我听,来和我商量。
          他道:“我至多只对一个人说起。”
          “建文帝”厉声道:“一个也不行,我……若是我……
      还有人可以差遣,定然不容你活著离开此处。”
          齐白叹了一声:“可是……你死了已经五百年,还有
      什么可怕的?”
          “建文帝”仍然双手乱摇,顿足:“总之,唉,从长
      计议。”
          他说著,向前走,不多久,就来到了一间布置得极
      其精致的书房之中。齐白是识货的人,一看到书房中的
      摆设,心头就怦怦乱跳,那一整套明黄色的五爪金龙御
      窑瓷器,外面根本没有见过,显然是专为建文帝这个避
      难所而设的。
          “建文帝”在呆了片刻之后,居然“皇恩浩荡”,赐
      齐白坐。齐白坐了下来之后,“建文帝”便问天下大事,
      可是怪的是,齐白讲了一点点,他就用力一挥手,神情
      疑惑:“怪,这些事,我全知道,对了,明祚最后,崇
      祯皇帝在反贼李自成破应该之后,在煤山自尽,接著,
      便是满族进关,建立满清皇朝。”
          这一直,轮到齐白目瞪口呆,但是他立即找到瞭解
      释:这是一个五百年的老鬼,老鬼不会一直自困在这古
      宅之中,说不定云游四方,刚才看他的情形,就像是才
      外出归来,那么,他知道这五百年来,世上发生过一些
      什么事,自然不足为奇。
      
          齐白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暗自庆幸,心想若是他“下
      旨”要自己将那五百年的历史详细讲给他听,倒也是一
      件麻烦事。
          这时,“建文帝”又皱起眉:“朕饿了,又思饮酒,你
      且去备来。”
          齐白直跳了起来,嚷:“我怎知酒菜在何处?况且
      你,你……根本是鬼……如何还要进食?”
          “建文帝”神情茫然:“感到饥饿,自当进食。”
          齐白又是疑惑,又是惊骇:“这宅子那么大,你可知
      粮食贮存何处?”
          “建文帝”翻著眼:“自有仆役准备,我怎知道?”
          齐白苦笑:“你可是自归天之后,魂魄一直云游在
      外,至今方归?”
          “建文帝”好像连这一点也不能肯定,只是侧著头
      想,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齐白无法掩饰:“总是你对这
      宅子熟些,我们一起去找。”
      
      
      
      【第十部:小桃花源】
      
      
      
          “建文帝”还老大不愿,可是在齐白一再催促之下,
      再加上他可能也真的肚饿了,所以才勉强答应。两人
        应该说一人一鬼一起在古宅中寻找  
          (齐白说到这里,我就道:“还是两人,那个`建文
      帝',不是鬼,是人。”)
          (齐白摇头:“不管他是人是鬼,他绝对是那古宅的
      主人,不然,不会对一切暗门秘道,那么熟悉。”)
          (白素提出了折衷的说法:“会不会有人无意发现了
      古宅,进来之后,日子久了,就自以为是建文帝?”)
          (我和齐白一起叫:“不是,是他进来之后,叫建文
      帝的灵魂附了体。”)
          (我应该是最接近的解释。)
          他们在古宅中寻找食物,那古宅极大,看来“建文
      帝”对于厨房、仓库那一带,也不是十分熟悉(这更合
      乎他的身份),所以在寻找的过程之中,也颇有趣味,齐
      
      白更是如入宝山,古宅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引起他的一
      阵赞叹,他不止一次地道:“我进过中外古墓无数,没
      有比这更伟大的了。”
          他又道:“我看,天下除了秦始皇陵墓之,规模最大
      的古陵应该是这里了。”
          他说得次数多了,“建文帝”十分恼怒:“你胡说八
      道什么?这是行宫,不是陵墓。”
          齐白暗中吐了吐舌头,没有辩什么,心中却在想:住
      了你这个几百年的老鬼,还不是古墓吗?
          一小时之后,他们才找到了贮藏食物的地窖。打开
      地窖的门,看到的,全是方整整,一尺见方的白蜡,搬
      出一块来,打破了蜡封,里面是油市包札,解开油布,
      就闻到了肉香,竟然是保存得极好的肉乾。
          不多久,他们更发现这食物库中,各种果干之多,叫
      人叹为观止。有一只大坛,拍开之后,全是清油,至少
      有上千斤,还有几列小坛,拍开封泥,酒香四溢,齐白
      捧起来就喝了一大口,香醇无比,竟不知是什么酒。
          这时候,齐白手舞足蹈,胡言乱语,高兴得忘乎所
      以。
          “建文帝”以帝皇之尊,自然不会下厨烹任,于是煮
      食的责任便落在齐白的身上。他到“御厨房”去一看,
      更是大乐,所有器具,一应俱全,几把菜刀,也不知是
      什么精铜铸成的,非但不生锈,而且锋利无比。
          齐白索性卖弄,又在宅内外打了一个转,发现一片
      竹林之中,可掘嫩笋,几片空地之内夹杂著不少野菜,
      甚至有禽鸟来往,扯来若要在此久居,大可饲养牲畜,
      以供食用,俨然是一个小型的世外桃源。
          他就这样,和“建文帝”在那古宅之中,共度了三
      天,他几乎没有离去的念头,“建文帝”也由于忽然有了
      一个说话的对象,而显得十分兴奋。齐白听他谈当年的
      种种事情,如何废周王、齐王、代王等等,如何燕王南
      下奔丧,如何明太祖对付功臣,这些,全是史有明文,
      齐白也都知道的。
          但是宫中的生活细节,太祖高皇帝动辄生气,尤其
      在太子死后,虽然还有许多儿子,但总是郁郁不乐,终
      于决定将帝位传给皇孙等等情形,连稗史杂记,也没有
      记载,“建文帝”却娓娓道来,直如亲历,说到慷慨处,
      激动无比,说到伤心处,痛哭涕零,那使得齐白更进一
      步相信,他的确就是中国历史上那个著名的、下落不
      明、行踪如谜的建文帝。
          齐白又问他逃亡的情形,“建文帝”更是恨声不绝:
      “太祖知道我那些叔叔,个个图谋大位,而我又年轻势
      孤,所以预先在宫中筑了地道,太祖真知灼见,确然非
      同凡响。”
          齐白在这时候,顶了一句:“不见得,他如果真是那
      么有先见之明,就不该立你做皇帝,你大可享受富贵荣
      华,也用不著从地道中逃亡。”
          “建文帝”听了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骂:“你说这种
      
      话,就该凌迟 灭九族。”
          齐白本来想开他一个玩笑,说一句“灭十族又如
      何”的,但后来一想,眼前这个“老鬼”一定开不起这
      个玩笑,所以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终于没有说
      出来。
          听到这里,白素微笑,我则忍不住哈哈大笑:“还好
      你没有说出这句话来,不然,只怕要上演一部`古宅喋
      血记',人鬼大战,不知谁胜谁负。”
          齐白苦笑:“若是我输了,自然我会变鬼,不知道鬼
      若被我打死了,变成什么?”
          我更笑;“古籍中有记载的,鬼死,变成一种叫
      `X',世界著名的鬼故事《聊斋志异》,有一篇篇名《章
      阿瑞》的,其中就有这样的句子:`人死为鬼,鬼死为
      X'。”
          齐白神情迷拥:“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我笑:“那怎么知道,连鬼是怎么一种存在都不知
      道,何况是鬼死了之后。”
          齐白欲语又止,白素向他作了一个鼓励的手势,他
      才道:“我确知鬼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了,因为我曾和
      鬼相处。”
          我摇头:“根据你的叙述,那不是鬼,是人。”
          齐白也摇头:“绝对是鬼,不然,他不可能知道那么
      多当时宫中生活的细节。”
          我道:“或许他是一个历史学家。”
          齐白摇头:“那不是历史,全然是生活细节,任何历
      史记载都没有的。”
          我叹了一声:“那么,他或许是一个历史小说家。”
          白素也参加了意见:“也不排除根本没有这个人,只
      是灵魂的能量,影响了齐白的脑部活动,使他觉得真有
      其人的可能。”
          白素也所说的,正是我对于鬼魂的一贯”理论”,我
      自然同意,齐白却摇头:“那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
      存在。”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已抢在我的前面:“卫斯理,我们
      在这里,推测来,设想去,有什么用?不过是三四天路
      程,去一次,什么都明白了。”
          齐白所说的一切,早已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我
      早已准备前去那古宅,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就
      算真要我蒙上眼睛,我也肯,何况这时,我们已经知道
      了“老鬼”的身份。
          齐白自然也可以通融一下,不要我蒙眼了。
          我想了一下:“我以你助手的名义进去。”
          齐白大是高兴:“对,一进去,就直赴山区你放心,
      你决不会后悔此行,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说定了之后,大家都觉得很轻松,齐白也没有再进
      一步叙述古宅和“建文帝”的一切,因为我快可以实地
      去体验这一切了。
          他反倒开心起那个“大发脾气”的人来  那是费
      
      为医生。说起费力医生,我心里也很烦,不知道这行动
      怪异的医生,究竟在干什么,不过我想起了他那个怪异
      的问题,苦笑著道:“真怪,你来之前……他发脾气之
      前,曾问我,有没有人知道建文帝的下落。”
          齐白一听我这样说,神情错愕这极:“这……怎么那
      么巧?莫非他那么恐怖,真有理由,到现在,还是有人
      在搜寻他?”
          我大喝一声。“你想说什么?””
          齐白双手乱摇,显然他的心中,思绪极乱:“我想
      ……要是真有……莫非那个费力医生……是明成祖?”
          我叹了一声:“愈来愈古怪了,他当然不会是什么明
      成祖,他是一个医生……”
          说到这里,我也不禁迟疑了一下:“真的,他怪之极
      矣,他现在专心在从事一项研究,可是却全然不知他研
      究的课题是什么,只知……可能和研究神经不正当者的
      精神状态有关。”
          齐白吐了吐舌头:“单是这一点。已经不知有多少东
      西可以研究了。”
          那一晚,我们的讨论到此为止,第二天一早出发,齐
      白的神态,又变得十分神经质,不是自言自语,而且向
      我说了几百次:“你千万别透露我没有蒙著你的眼,也
      不要得罪他。”
          他又几百次叮嘱:“到了那山洞外,你总得让我把双
      眼蒙上才好。”
          开始时我还答应他几下,到后来,简直懒得出声。我
      有我自己的想法  那晚上,我和白素还是再讨论了一
      下,都觉得齐白所说的那个“建文帝”,真是一个鬼的
      可能性少之又少,“鬼上身”  灵魂干扰了脑部活动
      的可能性最大。那种情形,不少精神病患者,也不那种
      自以为是历史人物的病症,所以,我们又隐隐感到,
      “建文帝”和费力医生 也大可能有关,更何况费力那
      么奇特,那么凑巧地问及了建文帝的下落。
          开始的一段路程,并没有什么可以记述,在残旧的
      飞机中到达了一个自空中望下去,一片灰朴朴的城市
        城都有生命,是生气勃勃,还是忧忧一息,最好的
      观察角度是居高临下。
          然后,齐白进行了一些手续,我们就开始进山。带
      的装备并不多,因为齐白说:“到了那巨宅,应有尽有,
      你决计想不到,在多层蜡封之下,过了几百年,肉乾果
      脯,仍然香味扑鼻,酒,那是真正的陈年老酒。”
          齐白又说:“那地方 真可以作长久居住,朱元璋为
      他的孙子设想得很周全。
          我“姑妄听之”,反正入山不会很深,我和齐白都很
      有野外生活的能力,带少点装备,赶起路来,自然可以
      轻松许多。
          人山第二天,就看到了那条灌木带,从一个小山头
      上向下看去,倒真是奇景,那种灌木有著比其他树木更
      深浓的绿叶,所以看过去,像是一条其长无比,浓绿色
      
      的带子,一直伸展向前,蔚为奇观。
          我们就沿著灌木带向前走,第二天晚上,月色很好,
      我们的兴致也不错,都不想太早休息。夜静到了极处,
      每一脚踏下去,踏在草上,都发出“刷”的一下向,走
      得快,“刷刷”的声响就急骤,走得慢,声音就缓慢,四
      面山影高耸,在感觉上,彷彿是到了另一个星球一样。
          午夜过后没有多久,就听到了潺潺水声,齐白紧张
      了起来:“快到了,你把双眼蒙起来吧。”
          我摇头:“何必那么早,见到了你所说的那座山崖再
      说不迟。”
          齐白坚持了一下,可是拗不过我,只好作罢,他像
      是心事重重,唉声叹气。没有多久,就看到了那股山溪,
      溪水在月色之下,闪闪生光,清幽之极,又不多久,就
      看到了泉源,有一堆乱石在泉源上,据齐白说,那是故
      意堆上去的,但仍然看不出人工的迹象。再向前看去,
      前面不远处,果然有好高的一座山崖,黑压压地,像是
      将整个天地一下子切断了一样。
          我向前急走了几步,想奔上那堆乱石头去,可是齐
      白却陡然一伸手,拉住了我,他的动作那么突然,我向
      前冲出的势子又急,以致两人一起跌向地上,我正想叱
      责他,他已疾声道:“别响,有人出来。”
          我们两个人跌倒的地方,正好是两块大石之间,可
      以看到那山崖的情形,只见完整的山崖上,有一处地
      方,现出了一道石门来。
          那情景,十足和一些古装电影中看到的一样,可是
      身临其景,不觉有趣,只觉得诡异。
          那暗门不是很大,个子高的人,出入可能还要低著
      头才行,果然,门才打开,就看到一个,低著头,从暗
      门中踱了出来。
          我伸手在齐白的肩头拍了一下,表示对他的感觉敏
      锐表示钦佩,刚才我就完全未曾觉出有什么暗门移动
      的声响。
          那人一出暗门,挺直子了身子,看来身形相当高,穿
      著一件刺绣十分精美,在月光下看来,也觉得华丽无比
      的锦袍,齐白震动了一下,在我的耳际,以极低的声音
      道:“就是他……他找到了存衣服的仓库,你看看,除了
      皇帝之外,谁有这样的锦袍?”
          我也用极低的声音答:“我没有否认这里是皇帝的
      行宫,但不以为他是皇帝。”
          齐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那人指了一指,那人向
      前走了几步,背负著双手,昂起头来,月色之下,看得
      十分分明,他神情忧郁,紧蹩著眉,像是有无限心事,
      望著明月,发出了一声长叹。
          那一下长叹声明中,倒的确充满了国仇家恨的感
      慨。我虽然早肯定那是人而不是鬼,但是由于眼前的情
      景实在太诡异,所以还是忍不住,先向他所站处的地
      上,看了一下  目的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影子。
          当然有影子,正常的由于月色明亮,所以影子看
      
      来也清晰无比。
          我碰了齐白一下,向前指了一指,示意他去看那人
      的影子,齐白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我早就说过,他
      是结结实实的。”
          我第一次听齐白说“一个结结实实的的鬼”时,还
      真不容易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如今,这个结结实实的
      鬼,就在我的面前,自然再明白也没有。
          这时,那人在连叹了三声之后,忽然发出了一下长
      啸声;其实,我只能猜测那是他在仰天长啸,而事实上,
      他发出的声音,十分难听。一点也不优美,倒有点像丧
      家之犬的悲嚎 
          其所以使人知道他是在长啸,是由于随著那一下怪
      叫声,月色之下精光一闪,他在身后的手,移到了身前,
      手中竟然握著一柄精光四射的长剑。
          那柄剑,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精光闪闪,夺目之
      极,在月色之下,更有一股阴纯之气,叫人看了不由自
      主,心头生寒。
          他提剑在手,摆了一个架式,左手捏著剑诀,舞起
      剑来,倒也中规中距,一面舞 一面还在不断发出那种
      难听之极的嚎叫声。
          约莫舞了十来分钟,他提起剑来,向身边一株小树
      砍去,“嚓”的一声,手臂粗的小树,一下被砍断。我
      心中一惊。这柄剑那么锋利,要是在一个疯子的手中,
      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在小树断下之际,那人恨恨地道:“恨不能杀反贼如
      断此树。”接著,他又是一声长叹:“可恨太祖高皇帝,
      南征北讨,打下大好江山,竟断送在我的手里。”
          他恨声不绝,神情也在逐渐加深痛苦,突然之间,又
      是一声大叫,接著一声长叹:“真无面目见高皇帝于泉
      下。”
          说著,他双眼瞪得极大,一咬牙,竟然提起那柄锋
      利无匹的宝剑来,向自己的脖子便割。
          突然之间,会起了这样的变化,我和齐白两人怎么
      也想不到那柄剑如此锋利,抹上了脖子,就算一时不
      死,荒山野岭之中,上哪里去找医生?而我们和他相隔
      至少有三十公尺,想要出手从他的手中夺下剑来,是怎
      么都来不及的了。
          我不管齐白怎样想,在这样的情形下,总是救人要
      紧,我陡然跃起,一面大喝;“且慢。”
          雪亮的剑刃,和那人的脖子,相差只有半公分,而
      他握剑的手,也不是十分稳定。那柄剑看来相当重,正
      在颤动,那么锋利的剑刃。随便碰上一下,便非皮开肉
      绽不可,所以我已向前跃出,不容他先发问,就喝道:
      “太祖高皇帝打下的江山,还是由高皇帝子孙承袭,何
      恨之有?”
          那人手中剑一横,剑尖直指向我,神情可怕之至,厉
      声道:“何方贼子,敢出言不逊?”
          我在他面前站定,冷笑道:“还有更不逊的哩,江山
      
      归于一家一姓,这种事早就没有了,我不管你是人是
      鬼,也不管你在做什么梦,也该醒了。”
          我的话未曾说完,那人大吼一声,踏步向前,一剑
      已向我刺来。
          在他舞剑之际,我已经看出,这人对于剑术,其实
      一窍不通,只不过手中捏著剑在乱挥乱舞而已。但饶是
      如此,由于他手中的剑实在太好,所以当他不成章法,
      一剑刺来时,仍然带起了一股寒气。可以想像,这柄剑,
      如果在一个剑术名家手中,全闪起什么样的寒芒。
          我在跃向前之际,就早有准备,落脚处,正在刚才
      被他砍断的那株小村旁,树虽不粗,但是倒在地上的大
      半截,倒也枝叶茂密。这时,他一剑刺来,我向后略退,
      一脚把半截树撩了起来,向那人劈头劈脑,压了过去,
      那人陡见一大团东西,带著风,劈面而来,吓得慌了手
      脚。他在手忙脚乱间,我又已一脚抬起,踢在他手腕之
      上,令那柄剑带起一道寒光,脱手飞向半空。
          我看到那人还在双手乱拨,想把半株树弄开去,也
      就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看到齐白呆若木鸡。面色惨
      白地站著,而那辆剑,已自半空中落下,就插在他的面
      前,几乎直没至柄。
          齐白的害怕,不知道是由于他差一点没给半空中落
      下来的利剑插死,还是由这里情形。我大踏步走了过
      去,先一伸手,把那柄剑,拨了出来,横剑一看,忍不
      住喝采:“好剑”
          那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