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秘  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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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甚么人是甚么人的儿子,或甚么人不是甚么人的儿子,本来是最小的小事,只和甚
      么人和甚么人有关。可是在某种情形之下,这种只是甚么人和甚么人之间的事,都可以
      成为影响到数以万万计的人的大事。
      
          怪之极矣,是不是?
      
          而这种怪事,就是整部中国的历史。
      
          希望这种历史,早已终结,所以,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幻想故事  因为事实证明
      ,并未结束。
      
                                          一九九一·九月二十日八时五十三分三十九秒
      
      第一部:红绫提出第一个要求
      
          秘密可不可以分大小呢?习惯上可以这样说,但实际上,秘密就是秘密,根本没有
      大小之分。
      
          或曰,容易被人知道的是小秘密,难为人知的是人秘密。这样的说法,也有问题,
      因为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全在于不为人知。
      
          一旦为人所知,如的过程是容易也好,是艰难也好,都不相干,为人所知,就不成
      其为秘密了,还有甚么大小之分。
      
          秘密若是为一个人以上所拥有,那也不能算是甚么秘密  你知我知,再加上天知
      地知,那算是甚么秘密?
      
          真正的秘密,只有一个人知。而真正的秘密有时会泄露,唯一的原因,是由于秘密
      的拥有者,自己出卖了自己,自己首先把秘密说给了另外一个人听。
      
          “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千万不能传开去。”
      
          这样的话一出口,秘密从此公开  连你自己都守不住秘密,怎么还能希望别人代
      你守秘密呢?
      
          所以,如果不想秘密公开,就必须维持真正秘密的原则:只有一个人知道。
      
          把秘密藏在心底,会形成很痛苦的一种感觉,会渴望有他人分享自己的秘密。真有
      这种情形出现,秘密的防线已经崩溃了。
      
          既然秘密没有大小之分,而仍然把故事命名为“大秘密”,是由于这个故事牵涉的
      一项秘密,简直是难以想像,情况奇特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当事人把这个秘密向全世界
      人宣布,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且,这个秘密怪在有时间性,若干年前被揭露,和若干年之后被揭露,差别极大
      ,可以影响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可以影响人类的历史。
      
          在这样的一宗秘密之上,加上一个“大”字,那是表示它和所有其他的秘密不同。
      如何不同法?请看故事,主要情节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完,但偏要慢慢地说。
      
          且说卫斯理传奇,故事的叙述,一个接一个,所以在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之前,往往
      有前一个故事一些未了之事作引子。
      
          引子中叙述的事,有的和新故事有关,有的可能全然无关  那都不重要,有一些
      事,需要叙述的,当然都要说出来。
      
          我、白素、红绫、蓝丝、猛哥,一行五人,在弄清楚了蓝丝的身世,蓝丝又提供了
      方法,也很有希望可以找到她父亲之后,各人回到蓝家峒。
      
          一进蓝家峒,十二天官的神情紧张莫名,十二人行动一致,而且快速无比,一下子
      就把蓝丝围在中心,而且,十二人的视线,一起投向猛哥,眼神很是复杂,又有恐惧,
      又有害怕,又有敌意,却显然不敢把敌意扩大。
      
          红绫在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大是有趣,把眼睁得极大。
      
          猛哥不等十二天官开口,就道:“各位放心,蓝丝姑娘是天赐给你们的女儿,我虽
      然和她很有渊源,但绝不会把她在你们手里抢走。”
      
          猛哥这几句话一出口,十二天官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们是怕猛哥把蓝丝抢走
      ,他们早知蓝丝和蛊苗有关,见到蛊苗族长亲临,心中就大是紧张。蓝丝又跟著离去了
      那么久,回来时神情又很是异样,十二天官以为蓝丝和猛哥已有了协议,要离开他们,
      所以才大是紧张,若真的是这样,他们会不惜翻脸,要力争蓝丝。
      
          如今猛哥这样一说,证明了一切都是他们瞎想的,自然大是放心。也由于刚才实在
      太紧张了,一下子放下了心头大石,人人都神情激动,甚至有眼角涌出了泪水来的。
      
          蓝丝看到了这等情形,也激动之极,她张开双臂,十三个人拥成一团,蓝丝挤在十
      二天官的中间,索性放声大哭了起来。
      
          红绫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频问:“她为甚么哭?蓝丝为甚么哭?”
      
          这个问题,我和白素自然都知道答案  蓝丝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感触良多
      ,早就想大哭一场了,但是没有“触媒”,直到十二天官那么紧张她,她才感情澎湃,
      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大哭了起来。
      
          不过这种复杂的感情,向红绫说,她也无法明白,我就回答:“她心里不快乐,所
      以哭。”
      
          红绫更不明白:“她为甚么不快乐?十二天官对她不好吗?”
      
          我苦笑,正因为十二天官对她太好,所以蓝丝才哭,这道理要解释起来更难了,我
      只好道:“不是,蓝丝很快就会不哭了,你看。”
      
          那时,蓝丝在十二天官的拥抱之下,已经破涕为笑。红绫抓著头,一副不理解的神
      情。
      
          这时,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怪脸,意思是说,看,和宝贝女儿相处,不容易吧。
      
          不容易是实际存在的问题,但我也不以为会有甚么困难,所以我也还以一个鬼脸,
      表示再难,我也可以应付。白素扁了扁嘴,表示“咱们走著瞧。”蓝丝止住了哭声之后
      ,就咭咭呱呱,向十二天官叙述她的身世,又奔过来,把白素拉到十二天官面前,很骄
      傲地道:“我妈妈的样貌,和她相像。”
      
          十二天官又是高兴,又是惊讶,不住发出“啊啊”的声音。
      
          蓝丝又介绍了她和我、白素以及红绫的亲属关系,虽然泪痕宛然,但可以看出,她
      高兴多而悲戚少。
      
          我这时才留意到,蓝丝和白素并不相似,反倒可以在她身上,看到当年来造访的何
      先达的那种俊朗的影子  遗传因子真是奇妙之极。
      
          蓝丝简单地把她的身世说完,却并没有多说何先达为何忏悔的事。十二天官大是兴
      奋:“放心,只要有这个人在,一定能把他找出来。”
      
          蓝丝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很肯见人,武功又高,不要太勉强了,总要他自愿才好
      。”
      
          十二天官中那个长脸女人道:“就算你生身之父来了,我们  ”
      
          蓝丝不等地说完,就大声道:“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右手高举,做了一个看来古怪的手势,那必然是一个十分严肃
      的誓言手势,所以十二天官又大声欢呼。他们又一起来到了猛哥的身前,用极恭敬的神
      态和语气道:“虽说是天赐的,但也要借你之手,十二天官终生感激。”
      
          看到十二天官那样真诚对蓝丝的态度,我心中陡然有一股冲动:把红绫托给他们算
      了。他们必然会尽心尽意对红绫,一如他们对蓝丝。
      
          白素在我的身边,她显然知道我在想甚么,所以用力握了我的手一下,提醒我不可
      再想下去。
      
          十二天官谢完了猛哥,又向我和白素走来,个个眉开眼笑,一副喜心翻倒,想说甚
      么,又不知道怎么才好的神情。白素应付这种场面的本领在我之上,她迎了上去,也是
      满面笑容:“我们从此也是自己人了,蓝丝是你们的女儿,又是我的表妹,我们全是一
      家人。”
      
          白素和十二天官,自然并无血缘的亲属关系,但是说是一家人、自己人,倒也无不
      可。而最主要的是,白素的话,说出了十二天官心中想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的话
      ,所以,他们的高兴,难以形容,个个激动无比。
      
          正好有人捧了大竹筒盛载的酒来,十二天官接过来,大家就开怀畅饮。
      
          这种情景,本来是充满了欢愉气氛的,我也受了感染,大口喝了几口酒,全身都暖
      烘烘地,很是舒服。可是我向白素望去,却见她眉心打结,虽然并无悲戚之容,但总和
      那么欢愉的场面,有点格格不入。
      
          我来到她的身边,循她的视线看去,看是甚么现象惹得她不快。
      
          只见白素的视线,一直落在红绫的身上,红绫那时,捧著一竹筒酒,正和一个身形
      很是粗壮的十二天官之一,在对饮,两人都高同捧著竹筒,酒像是泉水一样流下来,流
      进他们的口中,两人大口大口吞著,发出“啯嘟”、“啯嘟”的声音,在他们的身边,
      围了不少人,都在鼓噪喧哗,大声叫好。
      
          不知为了甚么,地无分南北,人不论中西,都会有这种兴高采烈、热闹无比的轰饮
      场面出现。
      
          转眼之间,竹筒之中,再没有酒流出,红绫和那天官各自一声怪叫,立时又有人送
      上酒去。我身边的白素踏前一步,我不等她出声,就一把将她拉住,沉声道:“喝酒最
      多醉,不会死的。”
      
          白素顿足:“这像话吗?我早就发现她很是贪酒,竟到了这种程度,至少该告诉她
      ,这是酗酒,是一种很坏很坏的行为。”
      
          我苦笑:“何必一定要现场教育?等她第二天头痛欲裂时再说,不是更有效果吗?
      ”
      
          白素紧抿著嘴,眼看在众人的呼叫声中,第二竹筒的烈酒,又被灌了个涓滴不剩,
      红绫伸手一抹口,大声酣呼:“拿酒来。”
      
          我看到这里,也不禁长叹:“真是叹为观止,想当年,丐帮帮主乔峰和契丹十八骑
      ,在少林寺前喝酒的气概,也不过如此了。”
      
          白素狠很地瞪了我一眼:“还有心情说俏皮话。”
      
          我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可知她心情确然十分激动。我忙道:“她
      肯不要银猿,要爸爸妈妈,这已是大进步了。”
      
          白素顿足:“看她这样喝下去,怎么得了?”
      
          我也在想,该用甚么方法去阻止红绫继续拚酒才好,一抬头间,发现已不必我再努
      力了  和她在斗酒的那天官,身子已向后倒去,竹筒歪在一边,酒流了一地。
      
          而红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兀自把尚余的半筒酒,喝了个乾乾净净,然后,双手拍
      打著自己的胸口,发出惊人的声响。
      
          看到这等情形,我也不免有“吾不欲观之矣”,想掩眼转过头去,可是我却也看出
      ,红绫真正完全沉浸在快乐之中  这样的快乐,一个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是不是能享
      受到三次。
      
          许多人涌上去,把红绫抬了起来,抛向上,又接住,再抛起,红绫发出惊天动地的
      吼叫声。
      
          我向面色越来越难看的白素道:“看到没有,她属于这里。”白素冷冷地道:“她
      如果在运动场上夺标,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我没有出声。我知道,蓝丝和十二天官的问题解决了之后,红绫的问题又会摆在面
      前,那是避无可避的事。白素还想说甚么,我也有话说,两人同时开口,看到对方正要
      说话,也就停了下来让对方说,就在这一耽搁之间,只闻得一蓬酒味聋到,红绫已奔到
      了我们的面前。
      
          由于兴奋,她满脸通红,汗水涔涔,笑逐颜开,全身酒味,造型之古怪,别说没有
      一丝一毫大家闺秀的风范,简直无法分类。
      
          我看了之后,也不禁暗暗摇头,她却不知道她的父母正在为她伤脑筋,嘻著一张大
      口,酒气喷人:“那天官说他酒量好,哈哈哈。”
      
          白素不说话,只是望著我,我不忍扫她的兴,但也不得不道:“喝酒多了,对身体
      不好。”
      
          红绫一扬手:“那醉了的天官说,他的师傅,一天至少要喝十筒酒,身体好得像铁
      打的一样。”
      
          那“醉倒的天官”的师傅,自然是老十二天官之一。老十二天官是身负绝艺,纵横
      江湖的人物,在这一类江湖豪客之中,颇有酒量之豪,匪夷所思者,我就会亲眼见过一
      名燕赵大汉,一脚踏在板凳上,姿态不变,一口气豪饮了十七碗白乾,脸不红气不喘的
      。红绫这时所说的,当然可能是事实。
      
          但是我仍然不能表示同意。
      
          (这真是很无奈的事,也很悲哀  何以父女之间竟不能随心所欲地交谈,非得按
      照一些不知由甚么人订下的规范来教育她呢?)
      
          当下我道:“老十二天官去世已久,他们的事,也没有甚么可以作准的了。”
      
          我当时只不过是随便一说,也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红绫听了之后,侧著头,略想
      了一想,也没有再说甚么。那三大筒烈酒,足可以令一头水牛醉倒,可是看来红绫的酒
      量之高,超乎我的想像,看来她只是略有酒意而已,至少她们可以觉察到白素神色有点
      不善,而且,她也知道如何能使白素高兴。
      
          所以,她挨向白素,拉起白素的衣襟来抹汗,咧著嘴向白素傻傻地笑,白素忙替她
      抹汗,拍著她的背:“别喝太多的酒了。”
      
          红绫大声答应著,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用心观察,发现红绫有一个好处,她答应
      了不再喝酒,当真说得出做得到,好几次,竹筒已传到了它的手中,她举筒想喝,可是
      向白素那里望一下,又把竹筒交给了别人。而更难得的是她在那样做了之后,一点也没
      有不高兴之感,一样大声酣呼,痛快淋漓。
      
          白素表现得很沉默,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不能再让她留在苗疆了,回家去,她
      很快就能适应文明人的生活。”
      
          看来,要白素改变主意,绝无可能,这时,轮到我默然了。白素又补充:“我对她
      说过,她对于文明人的生活,很有兴趣。”
      
          我道:“只要她不是只是感到新奇就好。”
      
          白素一字一顿:“她会适应,也必须适应。”
      
          我对白素的这句话,同意上半句,而不同意下半句,可是我没有出声,因为我想,
      如果适应,自然好,不适应,她也可以随时回苗疆来。
      
          这时,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参加狂欢的苗人越来越多,我和白素被请到了一个草
      棚之中,有丰富的食物在等著我们。
      
          我抓起了一只不知是甚么动物半焦的腿,大口啃著,白素只是斯文地把山鸡撕来吃
      。不一会,蓝丝进来,她也俏脸通红,神情兴奋,坐在白素身边:“要是小宝在,他一
      定高兴极了。”
      
          我哈哈一笑:“我决定回去之后,不对小宝说你和我们的关系。”
      
          蓝丝笑道:“你们忍得住不说,红绫一定忍不住。”
      
          我呆了一呆,向白素望了一眼,心想:原来你早已决定了要带女儿回家,却不对我
      说。
      
          可是我一望之下,立即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白素一听得蓝丝这样说,神情竟是大
      喜过望,一伸手,握住了蓝丝的手:“这……这是她说的?”
      
          蓝丝点头:“是她说的,她说,一到,就按住小宝的头,叫他叩头,就把我是她的
      甚么人,告诉小宝。”
      
          白素笑容满面,问我道:“听,这孩子愿意跟我们回家了  我甚至还没有向她提
      出来。”
      
          我点头:“我并没有和你站在相反的立场  只要她自己高兴,只要她快乐,我们
      的立场一致。”
      
          白素大是高兴,向广场上去找寻红绫的下落。这时,广场上已燃起了许多篝火,火
      光熊熊,人影晃动,很难认人,正在找著,只见红缓和十二天官,一起向我们所在的草
      棚走来。
      
          十二天官排成了三排,每排四个人,很是整齐,却由红绫带著头。十二天官个个神
      情肃穆,红绫则仍是一副笑嘻嘻地,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神情,奇在她的手上,捧著一
      个布包。
      
          一见这等阵仗,我可以知道必然有不寻常的事发生,首先向蓝丝望去,只见蓝丝也
      面有讶色,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再向白素望去,她也惘然。由于十二天官来得隆重,所以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来。
      红绫来到了草棚,仍然把那布包捧在手上,这时我才看出,那包裹是用一幅刺绣来包著
      的,但是那刺绣也十分残旧,颜色模糊,所以也看不清有点甚么绣在上头。
      
          十二天官跟著也是走了进来,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有等他们先开口。
      
          开口的是那个瘦老头(他们各有名字,我也记住了,可是提他们的名字,没有意义
      ,还是提他们的特徵,容易记住谁是谁),他踏前一步,道:“刚才红绫说,卫先生说
      了:‘老十二天官去世已久,他们的事,也没有甚么可以作准的了’。”
      
          我一听,心中就不禁一凛,我确是这样说过,莫非十二天官对我这句话表示不满,
      兴问罪之师来了?如果是这样,那未免小题大做了。
      
          我维持著笑容:“是,红绫刚才酒喝多了,我劝她不可以前辈人物的每一种行为作
      准。”
      
          我自问解释得很是得体。可是十二天官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只是自顾自叹了一口气
      ,仍由那瘦老头说话:“老十二天官纵横江湖,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迫不得已,才在
      苗疆落了难,收了我们为传人。老十二天官临死之前,曾有一番吩咐  ”他说到这里
      ,顿了一顿,神情更是庄严。
      
          这时,我也看出,他们是有事要找我商量,并不是为了我的那句话来找麻烦的。白
      素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她道:“大家坐下来好说话。”
      
          十二天官坐了下来,红绫来到蓝丝的身边坐了下来。蓝丝指著她手中的包裹,红绫
      却向十二天官指了一下,说明那是十二天官的东西。
      
          大家都坐下之后,那瘦老头续道:“老十二天官临终,曾说,他们一生所做的大事
      ,都由其中一位,摘要记了下来。吩咐我们有机会,去找一个极可靠的人,整理一下,
      公诸于世  ”
      
          他那几句话,说得很是生硬,显然那不属于他自己的语言,而是生吞活剥,硬生生
      背熬了的。
      
          我一听,就吃了一惊,失声道:“有这等事?”
      
          瘦老头道:“是,老十二天官中有一位,在伤好了之后就一直在写写写,写了很多
      ,全在这里面。”
      
          他说著,向红绫手中的包裹指了一指。
      
          红绫一昂头:“他们说,你是他们最相信的人,他们求你,你不肯答应,我来求你
      ,你一定会答应。”
      
          红绫这句话一出口,十二天官大有尴尬神色  红绫天真无机心,正合了“叫他不
      要说的那句话都说了”的情形。
      
          我忙道:“这位前辈的记述,只怕许多事和天官门的秘密有关,外人不便随便看,
      还是你们自己留著的好。”
      
          瘦老头忙道:“老十二天官并没有教我们认汉字。而且,天官门早已没有了,也就
      没有甚么隐秘可言。”
      
          他一面说,一面有所动作,红绫却已叫了出来:“你别踢我,我会说。”
      
          她把那包裹在我面前一放:“天官说,女儿有事请求爸爸,没有不答应的,是不是
      ?”
      
          我为难之极  天官们在江湖上诡异神秘,杀人如麻,结仇极多。虽说事隔多年,
      但难保没有仇家在含辛茹苦等著报仇的,我如果一沾上了手,风声传了出去,谁知道会
      带来甚么样的麻烦。
      
          若是十二天官自己来求我,早已被我一口回绝,可是他们偏拉了红绫来出头,我若
      是拒绝,这是红绫对我的第一个要求,岂非令她大失所望?
      
      第二部:十二天官的名字出典极古
      
          白素在这时,替我解了围,她道:“红绫这话说得对,可也不是全对。不过你爸爸
      一定会答应。”
      
          她向我望来,我明白她的意思,是答应了,不会有甚么害处,只要我们不说,谁也
      不会知道。
      
          所以,我点了点头,红绫大喜,一下子扑了过来,搂住了我的头,亲热无比,她任
      务完成,又跳蹦出了草棚。
      
          十二天官松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打开包裹来,我解开了那幅刺绣,就
      看到了一只玉盒。
      
          那玉盒相当大,有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和高,玉质晶莹透彻,竟是罕见的美玉
      。
      
          白素在一旁,抖开了那幅刺绣,我和她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那刺绣约有一公尺见方,正中绣著“天官门”三个篆字,字旁绣著十二个方格,呈
      圆圈状排列,每个方格之中,都有两个或三个篆字绣著,有好几个,我竟然一下子认不
      出那是甚么字来。
      
          但是只要大多数字都可以认得出来,也就可以知道那些字的全部意义。而要认出大
      多数字,也是很容易的事  在方格的四周,有简单但是明瞭的动物图案,一望而知它
      们是甚么,那是十二种不同的动物,代表了地支,也就是俗称十二生肖的鼠、牛、虎…
      …
      
          在那幅刺绣的一边,还有一些带子,我失声道:“这是一面令旗。”
      
          白素立时同意:“是,这是天官门的令旗。”
      
          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各帮各会,都有自己的信物,务求一展示,就天下皆知。这面
      天官门的令旗,如今看来残旧不堪,在蓝家峒隐藏了几十年,若不知来历,只当是一幅
      发了霉的刺绣。但是知道它的来历,可以想像它当年迎风展飞,黑白两道莫不趋避的神
      威,令旗一到,十二天官令出必行,取命夺魂,谁人不惊。
      
          我伸手在令旗上轻轻抚摸著,同时,心中也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我刚才还说
      ,十二天官各有名字,但是名字并没有意义,这时,才知道自己错了。十二天官各自向
      我自报姓名,我以为那是“布努”的发音,反正听来很不顺耳,以为那只是他们的苗人
      的名字。
      
          可是此际,看到了绣在令旗上,那十二个方格中的篆字,才知道大谬不然。
      
          十二天官的名字,不但有出典,而且出典极古,出自《尔雅》,是中国古代阴阳家
      和古天文学家共认的专门名词:大岁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在寅曰“摄
      提格”  这个词比较普遍,因为屈原在他的长诗《离骚》中提及过。
      
          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
      “协洽”,在申曰“涒滩”,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
      
          我再向十二天官看去,发现他们各自的外形,也和那十二种生物很是吻合,瘦老头
      又乾又瘦,是十二天官之首,形像就像鼠(子),那个和红绫拚酒,醉倒在地的壮汉,
      看来就像是一头大牯牛,他兀自还有醉意,连眼都不是很睁停开。我知道自己犯了错,
      可是仔细想想,也实在不能怪我,试想,当一个留著山羊胡子的苗人,向你介绍他自己
      的名字是“协洽”的时候,谁会想得到他的名字,是来自历史悠远到了难以查考的古书
      《尔雅》之中的呢?
      
          不过我并不因之原谅自己,而且很感到自以为是的可怕  一心认定是这样,可是
      事实完全相反,在一些情形下,可以形成可怕的结果,变成巨大的灾祸。当下,我吸了
      一口气,白素已小心地把那令旗,摺了起来,同时,也向我略伸了伸舌头,显然她也没
      把十二天官的名字当作一回事,现在才知大有来历。
      
          后来,白素笑著说:“看来,十二天官一代传一代,名字都是固定的。不但名字固
      定,而且外型也要吻合,可能是选择传人的时候,早已拣定了的  乾瘦的孩子是猴,
      胖孩子是猪。”
      
          我没有异议,从现在的十二天官的外型来看,这种说法,可以成立。
      
          当下,我恭而敬之地揭开了玉盒的盖子  我的恭敬态度,令十二天官很是高兴。
      
          使我和白素大为吃惊的是,那么大的一只玉盒之中,竟是满满的玉版纸  那种纸
      又薄又韧,是古纸中的极品。而更令人吃惊的是,纸用白丝线装钉得很整齐的十二册,
      随便拿一册起来翻翻,每一页之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虽然小,可是工
      整秀丽之极,单是字的本身,已是中国书法艺术上的瑰宝  古人常说,“蝇头小楷”
      ,在这十二册上的字,比蝇头还小,只如芝麻般大,可是定神看去,每一个字都疏而不
      密,大具气势,彷彿还有不知道多少空间,可供围旋驰骋,若不是真正在书法艺术上有
      极高造诣的人,这样的字,半个也写不出来,别说这里至少有十万字以上了。
      
          我和白素的惊呆神态,当然都落到了十二天官的眼中,他们几乎齐声问:“怎么啦
      ?”
      
          我一字一顿:“老十二天官之中,竟然有这样的人才。他们的事,不应该湮没,我
      会好好拜读,而且尽力整理出来,使他们的声名,重彰天下。”
      
          十二天官个个手舞足蹈,高兴莫名,瘦老头道:“师傅临死之时,曾说就是这一件
      心愿未了。如今他们在天之灵,必然大为高兴了。”
      
          我当时,只是看到书法的精美绝伦,并没有看内容,就立刻作出了豪言状语式的承
      诺。
      
          后来,我和白素,仔细地把那十二册,至少有二十多万字的记录看完,这才知自己
      当日所作的承诺,是何等草率。老十二天官记录下来的一切,经过了半个世纪之后,当
      然都成了历史。可是其中牵涉到近代史上人物之多,牵涉到的事件之多,令人气都透不
      过来。
      
          而且,许多许多事件,许多许多人物,如果相信了老十二天官的记录,就根本不必
      念近代史了,相比较之下,十之八九的所谓“史实”,都有不可告人,甚至和表面现象
      完全相反的事实经过。
      
          这些资料,如果整理出来,会引起近代史研究上的极度混乱。而且,半个世纪毕竟
      不是太久,也自然会引起难以估计的咒骂和讥嘲。
      
          那一些,是无论如何不能公开发表的了。
      
          还有许多,是江湖上的争斗残杀,争金夺利,精采纷呈,有离奇到难以想像的,再
      就是他们如何和军队对抗的经过了。
      
          这两部分,倒可以选择整理,公诸天下,至少,他们的经历之奇,会看得人如痴如
      醉。
      
          这自然是后话了,当时,就算想到日后有关于十二天官的记述出现,也必然不属于
      卫斯理故事的范围。因为那是十二天官的历史,和我无关。可是世事有时也真难料得很
      。
      
          当时,我们只是略翻了一翻,便再把玉盒的盖子盖好,这玉盒,不久就起了一个意
      想不到的作用,那是白素想出来的。
      
          狂欢竟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后,看到白素已不在身边,走出屋子,迎著
      朝霞,空气清新无比,一面深深吸著气,看到红绫和白素,正并肩自林子中走出来,红
      绫手中,拿了一大扎野花,白素正在对她道:“你可有甚么东西要带走的?”
      
          红绫大是奇怪:“你不是说文明世界甚么都有吗?还要带甚么?”
      
          我迎了上去:“文明世界有很多东西,这里没有。这里也有很多东西,文明世界没
      有。”
      
          红绫似明非明,只是睁大了眼睛,从她澄澈的眼光之中,可以看出她的机灵和聪颖
      ,她道:“要是我不喜欢文明世界,我可以回来。”
      
          白素纠正她的话:“要是你经过了真正的努力,实在仍然不喜欢,你可以回来。”
      
          红绫侧著头,很认真地在想,同时向我望来  她很聪明,知道在我这里,经常可
      以有一些“讨价还价”的余地。可是这时,白素在我身边,以她的手指抵在我腰际的“
      笑腰穴”上。我知道,只要我一开口,她必然发力,我就会不由自主,哈哈大笑,根本
      说不了话,所以,还是不开口的好。
      
          红绫见我没有甚么反应,她又想了一会,也就同意了白素的说话,她一面点头,一
      面道:“好。”
      
          白素满心欢喜,我却大有隐忧,因为把红绫带到文明世界去,会有甚么后果,谁都
      不能想像。
      
          蓝丝这时也走了过来,神情很黯然:“真想跟你们一起去看小宝,可是功课到了紧
      要关头,非但走不开,还要有七七四十九天,与世隔绝的修炼。”
      
          想起降头术的神秘,我和白素也无从置喙,只好安慰她:“像是凡人修仙一样,过
      了九九八十一关,就历劫成仙,变为大降头师了。”
      
          白素接了上去:“到那时,一定第一时间,接你见小宝,或是送小宝来见你。你和
      小宝之间,已经再也没有障碍了,你应该高兴才是。”蓝丝一听,就笑了起来,她虽然
      在血统上不是苗人,但是从小在蓝家峒长大,当然和真正的苗女无异,性情也相近,这
      时迎著朝阳一笑,灿若云霞,十分夺目。
      
          十二天官也来了,峒主也来了,许多苗人围了上来,红绫在这里住久了,也认识了
      许多人,个个都争著来和她惜别,红绫并不伤感,但也不拒绝和人亲热。十二天官中的
      那瘦老头提议:“有一柄苗刀,最好的,曾给温宝裕带在身上去盘天梯,是我们给蓝丝
      准备的,现在想送给红绫留念。”
      
          这个提议,不单是白素,连我也吓了一跳,双手连摇:“不必了。不必了。苗刀对
      苗人有特殊的意义,还是留给蓝丝的好。”
      
          十二天官想了一想,总算收回了提议  老实说,不单是我,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
      色不变的白素,也说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试想,红绫赤手空拳,到了文明世界,会发生甚么事,已经难以想像,她要是再随
      身带上一柄锋利无匹的苗刀,那是甚么惊心情景。
      
          扰攘良久,我、白素、红绫和蓝丝,上了直升机,猛哥和他的随从,昨晚已然离去
      ,据蓝丝说,猛哥会依计行事,因为他非找到何先达不可,不然,就只好一直在千山万
      峦之中,做他的流浪族长了。
      
          十二天官在直升机升空之后,一直翘首相望。蓝丝驾机,她送我们到机场之后,还
      要驾直升机回蓝家峒,然后再去进修她的降头术课程。
      
          红绫从机场进入城市,是乘搭了陈耳安排的警车  必须在这个城市中停留两天,
      因为要替红绫准备“旅游证件”,这是文明人的麻烦,猴子从这座山跳到那座山,不需
      证件,人从这里到那里,就要证件。
      
          通过陈耳在警界的影响力,猜王降头师的地位,要替红绫准备证件,并非难事。而
      在这两天中。我和白素就使红绫初步接触文明。
      
          在这之前,我和白素都不免很紧张,不知红绫在进入了文明社会之后,会有甚么样
      的反应。
      
          可是,情形却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在苗疆的时候,红绫的行动,仍然活脱是
      一个大野人,动作的幅度大,鲜蹦活跳,没有片刻的安静,经常无缘无故,一跳就是一
      公尺高,翻起筋斗来就是十七八个,还擅于用各种声音来表示她的心情。
      
          用声音来表示喜怒哀乐,本来是人类的行为,可是她或是吼叫,或是尖叫,或是轰
      笑,声量极高,震耳欲聋,温宝裕令堂大人的尖叫声,本来已是够骇人的了,可是若和
      红绫相比较,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如蚊鸣之遇狮吼,差之远矣。
      
          还有许许多多,对红绫来说,再自然不过的行动,一放在文明社会之中,莫不惊世
      骇俗,会赶到扰乱社会秩序的恶果。
      
          所以,当白素在教她到了文明社会之后,应该怎样,应该如何之时,我虽然看出红
      绫一副搔耳挠腮,不耐烦的样子,但是也不出声,任由白素教她。
      
          同时,我和白素两人,也有了默契  我们两人不离她左右,像她是婴儿一样地照
      显,那么,就算她有不自觉的撒野行动,也可以及时制止。我们倒也相信她会听话,会
      尽量注意自己的行为,不会故意乱来的。
      
          有了这样的防范,那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了。
      
          到了机场,红绫不是第一次来,陈耳她也见过,上了车,驱车直进市区,那时,正
      是大白天,是城市最繁忙的时候,红绫坐在白素的身边,她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连
      我坐在前面,也可以感觉得到。
      
          我立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红绫双手抓住了窗子的边,双眼睁得老大,瞪著外面看
      ,她不住在看,看得几乎连眼也不眨一下。
      
          那时,白素也在注视著她的举动  她其实没有甚么行动,只是在看,在拚命地看
      ,用尽心神地看,一刻也不放过,甚么也不放过地看著。
      
          当晚,在红绫睡了之后,我和白素在离她的睡床不到三公尺处坐著喝酒,虽然经过
      一日来的紧张“戒备”,十分疲倦,可是都不想休息。
      
          因为红绫的表现,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那使我们感到兴奋,精神也就处于亢奋的
      状态。
      
          一直到红绫倦极而睡,她都行动正常之极,比一个天性文静的女孩子更文静。
      
          她只是不断地看,不论在甚么场合,她都是用心地看著,甚至于也不多问  有些
      情形,我们肯定她不明白的,就讲解给她听,她也十分用心地听著。
      
          而且最令人开心的是,由于她的外型,看来早已不是野人了,所以根本没有引起人
      群的特别注意,而且,也有些青年人,把目光投在她浓眉大眼的脸上,更有向她挤眉弄
      眼的,红绫自然浑然不觉。
      
          这时,看她在床上摊手摊脚地睡著,发出均匀的鼾声,我和白素,和天下父母一般
      ,都有心满意足之感。
      
          白素望著我笑:“酒店大堂一个小伙子向我们红绫眨眼,你怎么不给他一点教训?
      ”
      
          我呵呵笑著:“你又何以不出手?”
      
          白素笑:“第一天平安度过  ”
      
          我叹了一声:“但愿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白素吸了一口气:“她的情形,像是……像是……”
      
          她迟疑了一下,想不出甚么适当的形容词来。我接了上去:“像是一个机械人,正
      通过一组摄录装置,把一切全部记录下来,交由中枢机构去分析,化为资料,保存下来
      ,成为记录。”
      
          我的比拟,听来虽然怪异,但白素却不住点头:“她是那么渴于吸收见到的一切,
      可以想像,不久的将来,必然会有排山倒海一样的疑问。”
      
          我搓了搓手:“这正是渴求知识的人得到知识的正常途径。”
      
          白素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好久不说话,享受著难得的宁静。
      
          接下来的一天半,情形相同。红绫有一些反应,很出乎意料,例如在大规模的玩具
      店中,红绫对各种电子玩具,有兴趣之至,但是对于女孩子普遍喜欢的各种绒毛动物,
      却厌恶得很,我把一只大猴子推到她面前,她连声道:“不要,不要,那是……那是…
      …”
      
          白素忙在一旁解释:“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杀死了一只猴子制成的。”
      
          红绫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和白素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都是同一主意:“千万别带
      她去参观有动物标本陈列的地方。”
      
          猜王隆头师对红绫也有兴趣之极,红绫对降头师并不避忌,在降头师身上的那些奇
      蛇异虫,红绫在原始生活中不但见惯,而且只怕都曾嚼吃生吞过。
      
          猜王对红绫的兴趣高到了他甚至旁敲侧击道:“蓝丝跟我为徒,已经快满期了。这
      年头,徒弟找好师父难,师父找好徒弟也难啊。”
      
          一番话,说得我和白素,不约而同,装成完全听不懂,猜王“暗示”不成,也就没
      有继续下去。在上了飞机之后,白素才松了一口气:“一家人里面,有一个降头师就够
      了,总不成表妹是降头师,女儿也是降头师。”
      
          猜王倒也没有生气,反倒送了一件古怪的礼物给红绫。那是一块形状扁平,作不规
      则状,大小如婴儿手掌的一块淡黄色的琥珀。
      
          在那块琥珀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共有七只小昆虫在里面。琥珀是树脂形成的
      ,里面有昆虫,也并非罕见的物事,但出自猜王隆头师之手,当然非同凡响。
      
          我和白素,暂时都不知那有甚么特别用途,猜王也没有说,等见了蓝丝,一间之下
      ,自然会明白。
      
          得了那块琥珀之后,红绫十分喜欢,她一直没有要我们买甚么,那次却指著一条炼
      子,说了一声:“我要。”
      
          买了炼子,琥珀上又有一个小孔,穿起来挂在颈际,倒是一件现成的别致饰物。
      
          在临上大型客机之前,白素把那十二天官给的玉盒,郑而重之交给红绫:“这玉盒
      给你保管,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蓝家峒十二天官交给你的时候,曾对你说过甚么来?”
      
          白素其实并不知道十二天官对红绫曾说过甚么,但是她根据当时的情形,推测到十
      二天官必然曾说过一些话的。
      
          红绫忙道:“十二天官说了,这盒子很重要,教了我一番话来求你们,我都说了。
      ”
      
          白素道:“你是成年人,要懂得做点负责的事,这玉盒很容易碎,你要小心保管。
      ”
      
          红绫很乐意接受这个任务,大声答应。我知道白素的意思,还是怕她在航机上闯祸
      ,所以派一件事给她做,她专心保管玉盒,自然心无旁骛了,这玉盒还有这种额外功用
      ,自然意想不到。
      
          不过,也有意料不到的事,由于我们走出陈耳陪同上机的,所以,很受到了些特别
      的待遇,红绫还可以去参观驾驶舱  她也要带了那玉盒去,倒引起了一阵紧张,我打
      开玉盒让机员看了,才释了机员的怀疑。
      
          红绫乘过直升机,大飞机对她来说,新之又新,她倒是全神贯注地看,很少发问。
      而她忽然问了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再也想不到的。
      
          那时、飞机飞离了陆地,飞到了海洋的上空,她指著下面,骇然问:“那是甚么?
      ”
      
          她见过河,见过瀑布,见过湖,可是没有见过海,没有见过那么无边无涯的一片大
      水。
      
          要回答她这个问题,说简单也可以,说不简单也可以。白素找出了一只小小的地球
      仪来,开始不厌其详地告诉她海洋是怎么一回事。
      
          我之所以十分详细地叙述这一切经过,是想概括地说明,我们如何把各种常识灌输
      进红绫的脑中,而红绫吸收知识的能力之强,也著实令人鼓舞。
      
          我们和红绫之间,就是这样地进行知识的传授,把其中的一两件经过说得详细一些
      ,以后就可以简略了,因为这些经过,毕竟和故事的情节无关,只是细节,有趣的不妨
      多说,无趣的只宜简略。
      
          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机,不过温宝裕只要我不在,每隔几小时,必然会用各种
      通讯方法打听我的下落,他一定第一时间可以知道我回来了。
      
          在门口,我们停了一停,仰头望,可以望到一个窗子,当年,窗上的铝条被撞开,
      红绫就是从那窗口,被她的外婆,陈大小姐带到苗疆去的。
      
          现在,我们竟然能在经过了那么久伤痛的岁月后,又把红绫自苗疆带了回来,怎不
      叫人感慨万分。
      
      第三部:谜团终于解开了!
      
          在来到门口之前,我们已向红绫介绍了谁是老蔡,而老蔡也早就在录影带中看过,
      当年他替她洗澡换尿片,就在他在地上爬,让她骑在背上的“小人儿”,现在是甚么样
      子的,可是两人相见时的情形,仍是令人难忘。
      
          一按门铃,老蔡开门,红绫本来站在我们的身后,我们两人分了开来,好让老蔡看
      到红绫。老蔡一见到红绫,整个人像是触了电一样,直上直下,跳了一下,双手张了开
      来,伸向前,那种姿势,十足像是一个“僵尸”,他双眼发直,口张得老大,发出没有
      意义的古怪声音,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冲过来,可是双脚却钉在地上,再也难以挪动半
      分。
      
          我和白素,不约而同,轻轻推了红绫一下,红绫现出极好奇的神情,打量著老蔡,
      走到了老蔡的面前。老蔡已然泪流满面,一声“小人儿”在他的喉际打著滚,变成了莫
      名其妙的声音。
      
          等到红绫来到了他的身前,老蔡的身子总算回复了活动能力。看来,他像是想把红
      绫抱起来,可是红绫站在他的面前,比他高了两个头,又粗壮无比,老蔡哪里有做手脚
      处?
      
          红绫则全然不知老蔡想做甚么,只是看著觉得有趣。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
      一笑,我和白素也觉得滑稽之极,也跟著笑,老蔡一面流泪,一面也忍不住呵呵哈哈笑
      了起来。
      
          四个人笑成一团,在笑声中进了屋子。才一进屋子,只听得楼上一声长啸,啸声飞
      舞直泻而下,却是温宝裕自楼梯的扶手上直滑了下来,一跃而下,落在红绫之前,手舞
      足蹈,先是几下“啊哈”,接著道:“真好,你终于来了。”说著,还扬手去拍打红绫
      的肩头。
      
          红绫看到了温宝裕,也很高兴,先也是手舞足蹈了一阵,但忽然收起了大动作。温
      宝裕并没有注意到这改变,指著老蔡:“你该去看看他替你收拾的房间,他还把你当成
      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哈哈,那张床,只够放下你的一对脚。哈哈。”
      
          红绫不但个子粗壮,更是手大脚大(脚更大),温宝裕在取笑她,她也不以为意,
      只是笑嘻嘻地望著他:“蓝丝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一听到“蓝丝”两个字,说也奇怪,温宝裕就像吞下了大量镇静剂一样,陡然静了
      下来。
      
          我和白素一听得红绫这样讲。不禁大是意外,因为我们不知蓝丝要红绫带来的一句
      是甚么话。而我和白素,决定了暂时不把蓝丝的身世告诉温宝裕  也没有甚么特别的
      原因,只是想蓝丝亲口告诉他。
      
          所以我忙道:“红绫,是甚么话,先说给我听。”
      
          我的意思是,如果蓝丝要红绫说的,就是她身世的秘密,那么,就叫她不要说。
      
          谁知红绫处事的方式,一是一,二是二,不会转弯,我这样一说,她大是奇怪:“
      蓝丝叫我告诉小宝,没叫我告诉你。”
      
          我无法可施,摊了摊手:“那你就说吧。”
      
          小宝为人乖觉,已感到有些事会发生,所以他笑了一下:“怎么,倒像是有甚么大
      秘密一样。”
      
          红绫指著小宝:“蓝丝是这样说的  ”
      
          她说著,就学起蓝丝的姿势神情和语气来:“小宝,你是红绫的长辈了,要拿点好
      样子出来。”
      
          红绫和蓝丝,是从外形到内在,都截然不同约两个女孩子,但红绫是和猿猴在一起
      长大的,猿猴有天生的摹仿本领,红绫也学会了。所以这时,一摆出蓝丝的样子来,竟
      然就维妙维肖,传神之至。
      
          温宝裕一听,他再聪明,也无法明白那是甚么意思。所以他问:“甚么意思。”
      
          红绫道:“我不知道,蓝丝要我说的。”她说著,又转过身来问我:“甚么意思。
      ”
      
          我学著她:“我不知道,蓝丝说的。”
      
          温宝裕大叫一声,一下子跳到了我的面前,大叫:“你知道的。”
      
          我承认:“是,我知道,可是不告诉你,却又如何?”
      
          温宝裕盯著我看了半晌,变换了千百种神情,表示他心中所思  我敢说其中有一
      个想法,是想把我的头用利斧劈开来,以取我脑中所藏的秘密。
      
          但是他也知道,不论他想了多少方法,绝无一件是可行的,所以他一顿足:“人与
      人之间,只能间接沟通,真是落后。”
      
          这几句话,红绫不懂,就问:“甚么意思?”
      
          温宝裕满脸堆笑:“你把你的话解释给我听,我也讲给你听。”
      
          红绫摇头:“我没有说过甚么,那只是蓝丝的话。”
      
          温宝裕抓著头:“请你再说一遍。”
      
          红绫就再装成是蓝丝,又说了一遍,看得一旁已擦乾眼泪的老蔡大乐:“小人儿在
      干甚么。练‘三娘教子’啊。小把戏又是甚么长辈了?”
      
          温宝裕呆了几秒钟,向白素望去。
      
          白素笑:“自己去想,想到了,会有趣得多  其实不难想,红绫,走,看看你的
      房间去。”
      
          白素伸手拉了红绫向上走,我跟在后面,温宝裕抢过来,向我挤眉弄眼,我不加理
      睬,迳自上了楼。
      
          上了楼之后,回头一看,看到温宝裕正在团团乱转  这个谜团,给他三天时间,
      他要能想得出来,算是他聪明过人。
      
          所以我也不理他,看老蔡上了楼之后,加快几步,推开了房门,让红绫进去。红绫
      进了房间之后,神情古怪之极,我跟进去一看,也不禁好笑。老蔡布置的房间,竟和红
      绫当年叫人抱走的时候差不多,他明知红绫早已长大,却还作了这样的布置,自然是往
      事给他的影响实在太深刻之故。
      
          我拍著老蔡的肩头,又是一阵感慨,白素也开声对红绫道:“照你自己喜欢的改。
      ”
      
          这一句话,后来也惹出了一些事来  红绫替她自己选择的床,是一张绳子结成的
      吊床,她极之喜欢,享受那吊床,不肯更换。
      
          白素在努力无效之后,自己安慰自己:“算了,就让她睡吊床好了,古墓派的小龙
      女,还睡在一根绳子上呢。”
      
          我听得她那样说,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把五大三粗的红绫和小龙女相提并论,大抵
      也只有她做母亲的人,才能如此。
      
          红绫一到,有许多闲杂的事要处理,有不少相识都来看红绫,我和白素要带她到处
      去走动。趁机把各种各样的知识,灌输给她,而且,除非是在家中,一离家外出,我和
      白素都寸步不离她左右,以免出事。每天晚上,不等地睡了。我们也不敢合眼。
      
          幸好一连几天,红绫都很正常,而且看得出,她对文明生活的适应力,远在我的估
      计之上,这自然更令得白素得意非凡。
      
          但是,也不是没有小事故的。红绫很喜欢喝酒,家里的一些酒藏不到十天,就给她
      喝了个精光,而且公然讨论酒味:“苗人的酒,比这些酒好喝得多了。”
      
          这句“酒评”,若是叫她的外公白老大听到了,只怕会气得要死  给红绫当冷开
      水一样,灌进肚子去的酒之中,包括了不少白老大从各地搜集来的陈年佳酿在内,市场
      价格十分惊人,她竟说比不上苗人的土酒好喝。
      
          温宝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蓝丝的那句话是甚么意思,他好几次涎著脸求告:“说
      了吧,至少给点提示。”
      
          我给他纠缠不过,就道:“从‘长辈’两字上著手。”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已研究了三天,仍不得要领,那天恰好听到红绫在大发谬论,
      灵机一动,投其所好,去弄了一坛酒精成分极高的中国白乾来,红绫一碗下去,就大呼
      小叫,觉得这酒,才对了她的胃口。
      
          温宝裕趁机向红绫问长问短,红绫却紧记著蓝丝的吩咐。温宝裕问,她就照做照说
      一遍,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解释。
      
          温宝裕起了歹念,心想把红绫灌醉了,酒后吐真言,秘密就揭开了。于是,不住地
      劝红绫喝这烈酒,在劝人喝酒的同时,他自己也难免在红绫乾了十杯八杯之后,也乾上
      一杯。
      
          不消两个小时,一坛酒喝得精光,红绫纵声大笑,拍手顿足,温宝裕抱住了酒坛,
      烂醉如泥,二十四小时犹未醒转,白素大是责怪  当时她不在,她怪我不阻止两个孩
      子喝酒。
      
          白素召来救护车,把温宝裕送到医院去吊盐水,主治他的医生是铁天音。
      
          温宝裕一直到三十六小时之后,才算是神智清醒,他妈妈心痛不已,弄明白了是和
      一个女孩子拚酒才落到这步田地的,声势汹汹来到我的住所,和红绫打了一个照面,就
      呆住了。
      
          红绫一见温妈妈,也呆了一呆,那是由于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那么胖的人之故。
      两人见面,不到一秒钟,事情就发生,快到了我和白素都来不及阻止的地步。
      
          红绫一见温妈妈,就“咦”地一声,伸手出去,我和白素在旁,根本不知道她想作
      甚么,红绫竟然已把温妈妈拦腰抱了起来。
      
          温妈妈自从体重超过八十公斤之后,只怕未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以致一时之间,花
      容失色,双脚乱蹬,竟忘了发出尖叫声。
      
          而红绫抱著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温妈妈,举重若轻,转过身来向我和白素道:“咦
      ,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吹气胀大的那种。”
      
          我们这才明白,我们的宝贝女儿,一见温妈妈浑圆的体型,以为她是吹气胀大的橡
      皮人了,一抱之下,发现很有分量,才知道她是真人。
      
          白素忍住了笑,忙喝:“快放手,这位是小宝的妈妈。快放手,轻一点。”
      
          这“轻一点”三字,非说不可,不然,红绫若是用力一顿,把温妈妈放下来,温妈
      妈的腿骨非断折不可,那就真的闯大祸了。
      
          总算红绫轻轻把温妈妈放下,温妈妈惊魂甫定,木立当地,仍然说不出话来。
      
          接著,她连打了几个倒退,这才“呼”地吐出了一口气,想要发作。
      
          可是就在这时,白素已指著红绫道:“这是我们的女儿,红绫,叫温太太。”
      
          红绫的神情,仍然把温妈妈当成了是吹气的玩具人,不过她还是叫了一声。想不到
      她一叫,刹那之间,温妈妈的胖脸上,血色全无,全身肥肉发颤,陡然发出了一下尖叫
      ,红绫巍然不动,一点也不吃惊,再也想不到的是,她也一张口,回以一下尖叫,相形
      之下,温妈妈的那一下叫声,简直悦耳动听之至。
      
          温妈妈更是大惊失色,再连退三步,突然之间,双手乱摇,急叫道:“不行。不行
      。原来你们有女儿,不行,万万不行,难怪你们对小宝好,原来早有阴谋,万万不能,
      你们可别痴心妄想。”
      
          她语无伦次地叫著,声音凄厉无比,我皱著眉:“她在放甚么屁?”
      
          本来,当著红绫和温妈妈,我不应该说这种粗话,可是温妈妈说话,实在太乱七八
      糟了,令人有忍无可忍之感,这才脱口而出。
      
          果然,大人不做好榜样,孩子学得最快,红绫立时拍手大乐,指著温妈妈叫:放屁
      。放甚么屁。”
      
          温妈妈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叫:“我们家小宝  ”她叫得半句,一口气呛住了
      ,再也说不下去。
      
          白素低声回答我:“她误会了,以为我们要招小宝做女婿。”
      
          我一听之下,不禁哈哈大笑,温妈妈若有此想,也难免她吃惊,我一面笑,一面望
      向白素,用眼色询问就的意见:是不是要和她开个玩笑?
      
          白素忙摇头不迭,我向温妈妈看去,见她全身发颤,面如土色,出气多,入气少,
      心想这玩笑真的不能再开下去。
      
          红绫看到我纵笑,她也笑,我止住了笑声,她来到我的身边,指著温妈妈:“这圆
      球一样的人真有趣。”
      
          白素这时,也来到温妈妈的身边,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下几下,趁机伸指在她
      的“合谷穴”上,轻弹了两下,使她镇定。
      
          最主要的,还是白素的话,令得温妈妈的情绪,迅速平静了下来。
      
          白素柔声道:“温太太,你误会了,小宝已有心上人,是大富豪陶启泉的乾女儿。
      南洋大富豪的独生女,现在在外国留学,很快会学成归来,就会请你准他们订婚了。”
      
          这番话之中,最动听的自然是两次提及了“富豪”,而且陶启泉的名字,何等响亮
      ,温妈妈如梦初醒。还不是十分相信。白素再次强调:“那女孩子我见过,又温柔,又
      大方,学识又好,上代做过大官,是极有教养的好女孩,足配得起小宝。”
      
          温妈妈这一喜,非同小可,连声道:“这孩子,怎么把这样的好事瞒著我?”
      
          白素戏做到足:“这是小宝的一片孝心,想给你一个惊喜,却不料叫我们先给泄漏
      了消息。”
      
          温妈妈忙道:“不要紧。不要紧。”
      
          她又向红绫看了一眼,不由自主,用手拍著心,表示害怕。红绫却大步走了过来,
      挽住温妈妈的手,端详著,神情好奇。
      
          温妈妈由于太胖,她的手背上肉多,看来像是一个半球体,十分有趣,红绫从来没
      有见过这样的手,所以挽住不肯放。
      
          温妈妈的手虽然胖,可是细皮嫩肉,光滑无比,而红绫的手,皮肤粗糙之至,像是
      柴枝一样,手指都是平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相映成趣。温妈妈缩手也不是,躲开也不
      是,神情尴尬之至。
      
          我实在忍不住笑得全身发软,白素过去,硬把红绫分了开来。红绫大是羡慕:“小
      宝真好,她妈妈那么好玩。”
      
          温妈妈惊悸未了,不敢久留,走向门口:“我去看小宝,去问他。”
      
          白素道:“孩子脸嫩,别迫得太紧了。”
      
          温妈妈连声道:“是。是。”
      
          她走了之后,白素才忍不住大笑一场。温宝裕和蓝丝之间的事,趁机摊了开来,倒
      也是一件好事,免得日后麻烦。看来能和陶启泉攀上关系,就算是乾亲,温妈妈也心满
      意足之至。
      
          当然,我们也趁机花了不少时间,给红绫增加知识  她有一个好处,甚么事,只
      要讲一遍,她就立刻知道,而且,还能自行组合理解,举一反三,所以,和她相处,把
      世上一切事讲给她听,实在是赏心乐事。
      
          既然忙于教女儿,我们自然无暇显及其他的事,所以,十二天官给的那一盒纪录,
      本来是应该引起我极大兴趣的,也被搁过了一边。
      
          温宝裕吊了一天盐水,复原之后,才和铁天音一起来我处,面青唇白,老远看到红
      绫,就连连摇手:“不喝了,不喝了。”
      
          红绫很是奇怪:“为甚么不喝了?”
      
          对这种喝酒如喝水的人,温宝裕有苦自家知。他不再理会红绫,来到我和白素面前
      ,深深一鞠躬,这自然是在感激我们,替他在他令堂面前,解决了一大难题。
      
          我笑道:“不必客气,不过没有用,礼下于人,我也不会给你甚么线索。”
      
          温宝裕一扬首,自鼻子中发出了“哼”地一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叫人看了发
      噱,他道:“吉人自有天相,忽然醉得要吊盐水,就遇到了贵人。”
      
          我扬眉:“贵人何在?”
      
          温宝裕向铁天音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铁大医生。”
      
          我不出声,温宝裕挥著手:“经过我们共同推理,就有了结论。”
      
          白素微笑:“说来听听。”
      
          铁天音先道:“蓝丝口中的‘长辈’,首先建立在小宝和她的关系之上。小宝是因
      为她,才会身分忽然变成了红绫的长辈。”
      
          铁天音说了之后,等我和白素的反应。我和白素不置可否,温宝裕大是兴奋:“他
      们没有反应,这表示第一步推理可以成立。”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蓝丝姑娘在河上淌下来,由十二天官收留,抚养成人,身世
      不明。”
      
          温宝裕搭腔:“这事尽人皆知,有何奇哉。”
      
          铁天音再道:“唯一能说明蓝丝身分的是她腿上的刺青,一条蜈蚣,一只蝎子,和
      蛊术有关  把范围缩小一点,和蛊苗有关。”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知这一切,大半是铁天音分析出来的,温宝裕这小子没有那
      么大的能力。
      
          可是这时,温宝裕却举起手来,而且伸一只手指向天,大声道:“在苗疆传奇之中
      ,有几个人,肯定曾和蛊苗发生关系  白老大曾有蛊苗的一只绿色小虫,送给陈大小
      姐,又到了陈二小姐之手。”
      
          我轻轻鼓了几十掌,也知道,铁天音的推理,到了这一步,再要解开以后的部分,
      就不是大难的事了,他的推理能力,竟如此之强,真出人意表。
      
          得到了我的鼓励,温宝裕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向上跳了几下,红绫忙道:“比比,
      看谁跳得高。”
      
          温宝裕双手乱摇,向铁天音望去,铁天音作了一个手势,让他说。
      
          温宝裕大声道:“陈二小姐进苗疆,是带了那只小虫去的,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一
      个年轻小伙子,一定是两人之间,有了情意  。”
      
          温宝裕说得手舞足蹈,口沫横飞,我冷冷地道:“不是你自己想到的,你也那么高
      兴。”
      
          温宝裕恬不知耻:“集思广益,我可也不是全无主意的,当然,铁医生功不可没。
      ”
      
          铁天音笑:“也只能推测出一个梗概,细节问题就无法知道了  其间必有悲喜交
      集的经过。”
      
          我叹了一声,默然不语。
      
          温宝裕望向我:“真是,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有亲戚关系。”
      
          白素笑:“先别算亲戚,把我表妹娶了来再说。”
      
          温宝裕手乱挥:“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令表妹是我的妻子,那是再也走不了的。
      ”
      
          白素和我应声道:“铁医生的分析推理力,真了不起,凭小宝一个人,是杀头也想
      不出的。”
      
          温宝裕承认:“是,详情如何,可以说了吧。”
      
          我就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温、铁二人,也感慨不已。
      
          温宝裕对我道:“求你一件事,铁天音对老十二天官的事很感兴趣,盼你能抽一个
      时间,对他说一说。”
      
          我一听,“啊哈”一声:“何消我说,现成  ”
      
          我说到这里,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而且口快,所以并没
      有停口,仍然说了下去:“  的资料在,是老十二天官中的一个所作的记录,洋洋数
      十万字,详尽无比,天音有兴趣,可以拿去看。”
      
          铁天音并不像小宝那样容易兴奋,可是这时,一听之下,也不禁“哗”然而呼:“
      太好了。大好了。”
      
          他叫了两声,可能这时感到自己表现太热烈了,我也突然想起:他是一个时代青年
      ,又是医生,何以会对老十二天官这类在江湖上诡秘活动的人物有兴趣,岂不是一点来
      由也没有的事。
      
          何况,看起来,他还不是有普通的兴趣,而是大有兴趣,这就不免有点古怪了。
      
      第四部:是他干的?
      
          这时,我自然想起了白素的那个眼色,我向白素望去,只见她大有嗔怪之色。
      
          她有这种神情,自然是对我的行为,不以为然  我不知道她何以如此。而我已答
      应了铁天音,不好反口,所以不知如何才好,神情很是尴尬。
      
          铁天音也看出了其中的情形,他主动道:“要是有甚么困难的话,那不妨作罢。”
      
          听得铁天音这样讲,我不禁心中起了几分反感,也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听起来,
      铁天音的话,像是在体谅我的处境,他自己并不坚持。可是骨子里,他却是在刺激我,
      使我不能不答应他的要求,不然就是食言,变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铁天音很有心计,也很深沉,自然绝顶聪明,他的那种心计,也运用得恰到好处,
      可是引起了我的疑惑  他不会对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运用计谋,那么,老十二天官的事
      ,和他有甚么关系呢?
      
          白素向我使眼色,大有阻止我允诺之意,她感觉比我敏锐,难道是她看出了有不对
      头之处吗?
      
          我首先想到的是,老十二天官闯荡江湖。干的勾当之中,多有杀人放火,抢劫掳掠
      的事,自然也会涉及庞大的钱财,是不是在记录之中,会有甚么宝藏之类的记载,所以
      铁天音才想看它?
      
          可是继而一想,我不禁失笑,这未免把铁天音看得太低了。尽管他深沉有计谋,他
      不至于如此卑劣。
      
          一时之间,我想不出原因来,而铁天音在说了之后,又目光灼灼地望著我,大有迫
      我立刻回答之势,我想:好,就看你有甚么目的。
      
          所以我立时道:“没有甚么不方便,红绫,去把那只玉盒子拿来。”
      
          红绫答应一声,飞快地奔了开去  白素曾把那玉盒托她“保管”,所以那玉盒一
      直在她的房间之中。不一会,她就捧著走过来。
      
          我在把玉盒交到铁天音手中之前,不敢去接触白素的眼光  她表示过意见,而我
      还是把记录给了铁天音,她当然不便当面阻止,但心中不快,却是难免的了。我只是偷
      看了她一下,却又感到她像没事人一样。
      
          铁天音接过了玉盒来,惊叹一声:“好美的玉,这才真是美玉,常听传说美玉生辉
      ,看这种柔和的光泽。”
      
          我又不禁皱了皱眉  他明明极其心急想看盒中的记录,可是却装模作样,去赞美
      玉质之佳,就算没有目的,这种行为,也不为我所喜。
      
          我道:“盒中一共是十二大册,你再也想不到,是用极小的小楷写成的,小心别弄
      坏了。”
      
          铁天音这才打开盒盖,取出了一册来翻看,温宝裕也凑过头去,看了一看,就揉眼
      睛:“这字那么小,得用放大镜来看才行。”
      
          铁天音随便翻看,看来十分镇定,可是他的双颊,这时却泛起了一片浅红  这是
      他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证明他心中的兴奋,至于极点。
      
          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现象,都令得我极其疑惑,可是又设想不出原因。
      
          铁天音放下了记录册,又盖上盒盖,双手捧著玉盒,向我道:“放心,我会小心,
      该会丝毫无损。”
      
          温宝裕性子爽直:“喂,看到有甚么有趣的部分,转述一下,不必人人都捱看这种
      小字之苦。”
      
          铁天音连声道:“当然。当然。”
      
          铁天音先捧著玉盒离去,当日又发生了甚么琐碎的事,也记不得了。
      
          到了晚上,我才问白素:“你好像反对我把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交给铁天音,为了甚
      么?”
      
          白素淡然:“这份记录中,可能有许多不能给外人知道的隐秘,我们自己还没有看
      ,就交给外人,总不是十分妥当。”
      
          我听得白素这样讲,就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要公开的,好让后世人知道老十二
      天官的事迹,也不会有甚么了不起的隐秘,再说,铁天音也不能算外人,好友之子,如
      自己的子侄一样。”
      
          白素笑了起来:“我看到你连皱了好几次眉,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我不禁哑然:“是不很喜欢……他这种性格的人,他太喜欢用计谋  可是我不明
      白,他何以会对老十二天官的事有兴趣?照说,他和老十二天官,八辈子也扯不上一点
      关系。”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谁知道……你初见蓝丝时,也想不到我们和她之间有关系。
      ”
      
          我握住了她的手:“你倒是一见红绫,就感到和她之间有关系的。”
      
          这时,红绫已经睡著了,睡在那张用绳子结成的吊床上,虽然她已成人,而且粗壮
      得几乎可以适应任何环境,可是作为父母,我们还是想轻轻推吊床,好让吊床摇动,使
      她睡得更适意些。
      
          接下来的日子,有趣的琐事极多,大都环绕红绫而发生,作为亲人,每一件事都可
      以噱上半天,认为是赏心乐事,但是若一一记述,旁人看来,未免肉麻当有趣,所以除
      非和整个故事有关,就不再特别提起了。
      
          大约是七八天之后  本来,七天就是七天,八天就是八天,但是日子过得虽然琐
      碎,却叫人晕头转向,所以也就糊里糊涂。
      
          总之,几天之后,铁天音捧了玉盒来,人还没坐下,就道:“看完了。”
      
          这些日子来,由于红绫回到文明社会之后的表现,好得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所以
      在外出之时,由两个人相陪,变成了一个人,另外一个,可以趁机休息一下。我就是休
      息的一个,白素陪红绫出去了。
      
          我望著他,铁天音坐了下来之后,把手按在玉盒上,轻拍著,又道:“看完了。”
      
          我问:“内容怎样?我只是略翻了一下,根本没有时间仔细看。”
      
          铁天音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太丰富复杂,太奇异诡怪,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没有
      法子形容,也没有法子摘要记述,除非全部阅读,不然,真不知从何说起。”
      
          我笑道:“只听说‘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的,难道竟这样复杂?”
      
          铁天音再大大吁了一口气:“真是复杂  记述者的文笔极佳,有些描述,会看得
      人毛发直竖,真值得看,不论多忙,都值得看。”
      
          我点头:“我一定会看  ”
      
          我顿了一顿,想问他何以会对老十二天官的事有兴趣,但是我没有问出来,他要是
      会告诉我,自然会说,不告诉我,问了也是自问。
      
          又闲谈了一会,铁天音告辞离去,我打开玉盒,顺手拿起一册来看。
      
          接下来的若干日子,我和白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红绫身上,没有甚么特别的事发
      生  特别的事,很多情形下,是要去找。才能发掘出来,既然不去找,当然也不会从
      天上掉下来。
      
          而那十二册“天官门”的行事记录,也确实吸引了我们  我在看完了第一册之后
      ,就竭力推荐白素看,白素一看上了手,也难以释卷,我们就一册一册看下去。
      
          由于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红绫身上,红绫也越来越像是现代人,看来不再想念苗
      疆,白素目的可达,自然加倍努力,所以用来看书的时间,不是太多,十二册记述,断
      断续续,也看了将近一个月。
      
          我先看完之后,心中有一个疑问,但没有提出来,等白素也看完了,我见到她面有
      疑惑之色,就问:“怎么样,有甚么疑问?”
      
          白素再把最后两册翻了一下,又沉吟半晌,才道:“好像在这两册之中,少了一部
      分。”
      
          这正是我感到疑惑之处,但由于十二册记述,本来就长短不一,而且又没有页数,
      若是当中少了一些,也无从查究起,所以我才没有说甚么  因为一提出来,唯一的嫌
      疑人就是铁天音,是他弄走了记述的一部分,他有甚么道理要那么做?
      
          这时,白素提了出来,我怦然心动:“是,记述是一个月接一个月下来的,近三十
      年的事,重要的都记下来了,他们的生活如此多姿多采,几乎每个月都有值得记述的事
      情  ”
      
          白素接下去:“可是至少有九个月的时间是空白,没有记述。”
      
          我点头:“照说,这几个月对老十二天官来说,很是重要,那是他们活动的最后几
      个月,再接下去,就是他们已进入蓝家峒了。”
      
          我们两个人的结论是:在老十二天官穷途末路,被军队追杀,逃到了苗疆,进入了
      蓝家峒之前,有几个月,没有活动记述下来。
      
          也可以假设,那时他们的环境,十分恶劣,所以无法进行记录。
      
          可是,整整十二册,分明都是他们劫后余生,在蓝家峒定居下来之后写下来的,或
      许根据草稿誊清,就算没有草稿,十二个人回忆入峒前几个月的事,摘要记述,也不是
      困难的事,何至于一片空白?
      
          那么,进一步的结论,就应该是:那一部记述,被抽走了。
      
          我和白素,仔细检查最后两册的装钉,用作装钉的银白色丝线,已经发黄。装钉十
      分考究,手工也精细。可能是老十二天官中的一个亲手装成的。
      
          如果要抽出其中几页,把丝线小心拆开,再小心重装,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是一
      项十分困难的工作。
      
          因为丝线发黄,是由于日子久远,氧化作用之故。
      
          丝线露在外面的部分,和被纸张掩遮的部分,氧化的程度不同。也就是说,把丝线
      小心拆开来之后,丝线的颜色会不均匀,再装钉,要使得和原来一样,那是难以想像的
      事。
      
          白素立刻想到,可能是弃了旧丝线,完全改用另一批变了色的丝线,所以她把那两
      册,和其他各册来比较 却又分不出丝毫差别。
      
          我和白素相视愕然,我们都没有说出铁天音的名字来,因为怀疑故人之子做了这种
      事,不是很应该。
      
          我只是道:“我想不出任何人要这样做的任何动机。”
      
          白素吸了一口气:“记述中提及许多……三十年来,天官门用各种方法获得的财宝
      ,到后来烟消云散,半个字也未曾提起。”
      
          这一点,一早我就想到过,而在记述中看来,“天官门积聚的财货之多,极令人震
      惊,他们根本不知道钱财可以放进银行,那就一定是觅地方藏了起来,何以会一点记述
      也没有?
      
          莫非真是老土到了铁天音为了图谋“天官门”的藏宝,而把有关的记述弄走了。
      
          我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怀疑,不是很有道理。
      
          白素还在一册又一册地研究装钉的部分,最后,她取起了第一册,道:“我还要再
      看一遍。”
      
          若是有空闲,这份记录,确然值得一看再看,而且,记录之中,很有牵涉到历史上
      相当重大的事件,其内幕之令人咋舌,很是不可思议,一些人和一些事,表面现象和真
      实的情形,竟可以相去如此之远。
      
          但我知道白素为了红绫,忙得晕头转向,重看一遍,对她来说,是一件大事了。
      
          所以我道:“你想发现甚么,不妨告诉我,等我来翻看,我的时间比你多。”
      
          白素想了一想:“好,在最后一册,发现有几个月的空白,我想知道以前十一册,
      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情形,看第一遍时,没有多加注意。”
      
          我笑道:“这容易,何必再看一遍,翻一遍就可以了。”
      
          我并不是偷懒,任何事,若是有简便的方法可循,就没有道理自找麻烦。况且这份
      记录的编年十分有秩序,何年何月何日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同时,我也知道白素的意思,若是以往那么多年,并没有缺上一大段日子的,那么
      ,最后一册有几个月的空白,就大是可疑。
      
          若是以前,也有大段时间上的空白,那么,最后一册的空缺,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做这项功夫,并不困难,我独自在书房之中,大半天的时间就完成了。
      
          其间,红绫进来几次,我想再一次趁机告诉她看书的好处,可是她咧著嘴,摇头道
      :“书不好看,电视好看得多了。”
      
          原来白素提供了大量的录影带和影碟,内容包罗万有,从各种记录片,到整套的课
      程,甚么都有,对红绫来说,吸引力远远超过了书本,而且她也循这条路径,迅速地吸
      收著知识。
      
          看来那是一条捷径,要使她领略书本的好处,还需要一段时间。
      
          翻看完了前面的十一册,发现第一次看的时候,由于被千变万化、丰富无比的内容
      所吸引,没有注意到时序上的空白,其实,每一册,皆有若干时日的空缺,自两个月到
      六个月不等,最后一册,缺得最多。
      
          我把结果向白素说了,白素沉吟不语,我的结论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在那段日
      子中,可能根本没有甚么事发生,所以也没有记录。”
      
          白素望了我一眼:“到蓝家峒之前的几个月,他们的生命每分钟都在极度的危险之
      中,会没有值得记述的事?”
      
          我没有旁的设想,所以不置可否。
      
          白素忽然像是不经意地问:“铁天音这几天没有联络,小宝倒是天天来。”
      
          我怔了一怔  自从发觉事有可疑以来。我们心中都十分明白,嫌疑最大的人就是
      铁天音。可是我们之间,却从来也未曾把他的名字提出来过,那当然是我们都觉得,无
      缘无故去怀疑他,是不应该的事。
      
          这时,白素突然问起了铁天音,看来也和事情无关,但是她何以忽然会有此一问,
      自然也心照不宣。
      
          我据实回答:“没有,小宝不但天天来,还和红绫相处得极好,他现在最大的困扰
      ,是温妈妈一天迫他七十多次,叫他快点把未婚妻带来给她看。”
      
          我把温宝裕的近况说得详细,那表示我不愿讨论铁天音的事,也就是说,我认为“
      天官门”的记录,原来就是这样子的,没有问题。
      
          白素想了一会,道:“请他来一下,有几句话,得向他交代一下。”
      
          我望向白素,看到她的神情异常坚决,我也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要联格铁天音是很容易的事,他在电话中一口答应,并且道:“我正想来向你们辞
      行。”
      
          反正就快见面,我也没问他要到哪里去,就把情形告诉白素,白素听了之后,若有
      所思。当天下午,铁天音来到。一进门,就把一大瓶伏特加酒塞给红绫,红绫发出一下
      欢呼声,白素则大皱其眉  红绫十分欢喜开门,一有铃声,她总抢著去开。那本来是
      老蔡的工作,可是老蔡的行动,比她慢了一百倍也不止,如何抢得过她?不几天,只要
      红绫在家,老蔡对于门铃声,也就充耳不闻了。
      
          铁天音看到白素有不愉之色,忙道:“根据研究,这种酒最纯正,不含其他任何杂
      质。”
      
          我笑道:“是啊,可是含太多的酒精。”
      
          红绫作了一个鬼脸,闪身走了开去  铁天音不是第一次带酒来给她了,而且还教
      了她一个伏特加酒的喝法:把它放在冷藏库中,使它变成浓稠的浆汁,再趁冻喝下去,
      红绫也很喜欢这种喝法。
      
          铁天音不等我问,就道:“有一个月的假期,到德国去陪父亲。”
      
          我十分感慨:“上次和令尊久别重逢,可是不到半天,就赶著回来,人生真是难料
      。”
      
          铁天音道:“是啊,所以总多抽点时间去陪他,虽然没有甚么话题,也是好的,也
      亏得他不是很喜欢说往事,不然,老人家想当年起来,也够受的。”
      
          我摇头:“令尊一生如此多姿多采,听他讲往事,如何会闷?”
      
          铁天音含蓄地笑了一下,望向我们。白素道:“我们也看了天官门的记述。”
      
          铁天音伸了伸舌头:“很骇人,是不是?”
      
          白素道:“是,这部记述,你比我们早看,若是我们早知道内容牵涉到那么多人和
      事,牵涉到那么多历史的隐秘,也许不会给你看,因为有些事,还没有到可以传出去的
      时候,要是传出去了,我们就有负十二天官所托了。”
      
          白素这一番话,说得极其认真,她的话当然有理,但是我怕铁天音听了会脸上挂不
      住,所以连向她使了几个眼色,白素却视而不见。
      
          铁天音听得很认真,他很诚恳地道:“是,我明白,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白素道:“令尊那里,也最好不说。”
      
          我不禁皱眉  白素这话,未免不近人情了。人家父子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怎可
      以加以干涉?
      
          铁天音的反应,也很不以为然,他扬了扬眉,变换了一下坐著的姿势,却没有出声
      。
      
          有那么几秒的时间,由于白素的话,气氛变得相当尴尬。
      
          还是由白素来打破沉寂,她道:“有许多事件,令尊可能就算不直接参与,也曾间
      接有关连。一些历史事件中的人物,都是和令尊同时代叱吒风云的人,他如今隐居。过
      著平静的生活,这些事再提起来,陡然令得他再回到往昔的光阴之中,惹来伤感,那又
      何苦。”
      
          铁天音静静听完,这才道:“是,说得是,不必再惹他想起往事。”
      
          我这才知道了白素的用意,也道:“不愉快的往事,若是一再想起,是很痛苦的事
      。”
      
          铁天音点了点头,他道:“我本来,只当天官门的记述,全是些江湖恩怨,可以当
      小说看,也不知道内容竟然如此丰富。”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感到,铁天音的这番话,倒是“此地无银二百两”了
        他对“天官门”的事有兴趣,必有原因,他不说,我们也不会问。他却拿甚么“当
      看小说”来搪塞,那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当下也没有向他多问甚么,问了他就在晚上启程,请他代问候少年时就相识的
      老朋友,等等,直到他告辞离去,白素又有若有所思的神情。
      
          当晚,临睡之前,她仍然若有所思,我伸手在她的眉心抚摸了一下,白素道:“铁
      天音这个人,真叫人看不透,大有古怪。”
      
          我扬眉:“要把一个人看透,谈何容易,而且,何必把一个人看透呢?”
      
          白素的回答,令我感到意外:“因为他欺骗我们。”
      
          我呆了一呆,作了一个请她举例的手势,白素沉声道:“我托小郭去查了一下,不
      错,他订了到德国去的机票,起飞的时间和他告诉我们的一样,但是他并不打算去看他
      父亲,他在德国转机,下一站的目的地,是芬兰。”
      
          我听得瞠目结舌  不单是由于铁天音的行踪古怪,更由于白素对铁天音的起疑,
      竟到了这等程度,竟不惜大动干戈,去作调查。
      
          我望定了白素,至少有一分钟之久,说不出话来,白素也不出声。
      
      第五部:铁天音在说谎!
      
          一分钟之后,我表示了不满:“你太多事了。”在我和白素之间,这样的指责,已
      经是严重之极了,话一出口,虽然那是我的感觉,但我也后悔不该说得如此之直接。
      
          白素却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然道:“或许是,我太多事了。”
      
          白素没有生气,我自然也不再说下去,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们并不再接触到这个话
      题,我心中总觉得有些东西梗著,知道白素也是,盘算著明天如何和白素好好商量,就
      睡著了。
      
          一觉醒来,白素不在身边,我不禁笑了起来,知道她又去看红绫了  自从红绫回
      来之后,我们并不关房门,红绫的房间也一样,又调整了床榻放的角度,一个转身,就
      可以看到睡在吊床上的女儿。
      
          常言道“见过鬼怕黑”,又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们失去过女儿一
      次,再也不能有第二次了,虽然我们知道,如今红绫力大无穷,行动敏捷,就算她外婆
      亲临,也难以把她带走,但总是小心一点的好。
      
          就算是这样,白素若是半夜醒了,还是会起身去看红绫,所以这时,我以为她又在
      红绫的房间之中。可是,我一个翻身,看到红绫稳稳地睡著,却不见白素在。
      
          我呆了一呆,弹身而起,到了红绫的房间,看了一看,又推开了书房的门,同时望
      向楼梯下的厅堂。不到三秒钟,我就可以知道,白素不在屋子里。
      
          她到哪里去了?虽然我们之间,对对方的行动,几乎绝不干涉,但是都尽可能让对
      方知道行踪,上天入地,总有个去向,像如今那样,我竟然在半夜三更,不知伊人芳踪
      何处的情形,确属罕见。
      
          我睡意全消,斟了一杯酒,先在红绫的吊床之前,站了一会,红绫睡得极沉,我忽
      然想到,像她那样环境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会做梦。明天倒要和她讨论一下,趁机又
      可以灌输许多知识给她。
      
          回到床上,半坐著,慢慢喝酒,思索著白素到何处去了。
      
          作了几个设想,都不得要领。大约过了半小时,听得有开门的声音,白素回来了。
      
          白素走上来,穿著运动装,先到红绫的吊床前站了一会,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走
      向我。我只是望著她,向她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白素微笑:“我又‘多事’去了。”
      
          我怔了一怔。我曾说她去调查铁天音是太多事了,她如今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陡然明白她是甚么意思了,一口还未曾咽下去的酒,几乎没有呛出口来。我坐直
      了身子,望著她,疾声问:“你……你……找到了甚么?”
      
          这句问话,乍一听无头无脑,但实际上,是我迅速转念,已有了推理的结果  白
      素说她又是“多事”,那么必然和铁天音有关,铁天音傍晚已启程到德国去,白素半夜
      有行动,那是到铁天音的住所去了。
      
          白素一扬眉:“甚么也没有找到。”
      
          我吁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双手:“那表示不必怀疑他了,是不是?”
      
          白素却道:“正因为甚么都没有,太乾净了,所以更值得怀疑。”
      
          我本来想说“这不是‘欲加之罪’吗?”但是一转念之间,心想何必把气氛弄得那
      么僵,不妨轻松一些,所以我改口道:“你的话,使我想起妻子怀疑丈夫的笑话  丈
      夫衣服上没有沾著女人的头发,她就说丈夫连光头的女人都要。”
      
          白素微笑:“不好笑,至少,妻子的怀疑,有它能成立的可能性。”
      
          我知道白素一直锲而不舍地在进行这件事,她又不是闲得没事做的人,必然有她的
      原因,所以我心平气和:“你有甚么理由怀疑他?”
      
          白素一扬眉:“我们曾讨论过,要装钉的丝线拆下来,再还原,是不可能的事。”
      
          我点头:“是,难极了,无法照原样。”
      
          白素道:“如果在每一册之中,都撕几页下来呢?线装书册,要撕下几页来,不露
      痕迹,并不困难。”
      
          我也想到这一点,所以立即道:“如果那样做,丝线就会变得松  由于原来的装
      钉功夫十分紧密,即使只是撕去一页,也会察觉。”
      
          白素道:“是,但是要令丝线收缩,可以有十多种方法,最简单的是喷上适量的水
      ,就算是自然乾了,也必然会有‘缩水’的现象发生  ”
      
          白素讲到这里,我已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你……发现了甚么?”
      
          白素沉声道:“丝线上沾著硫酸钾和硫酸铝的含水复盐。”
      
          那是一个听来很复杂的化学名词,如果用化学式来表示,更是复杂得可以,它含有
      二十二个结晶水。但实际上,那是一种很普通的东西,它有一个极寻常的名字:明矾。
      
          明矾有收敛的作用,如果把它的溶液,小心涂湿丝线,再等它乾了,丝线就会比湿
      水缩得更多,就算每一册被撕走了十页八页,在装订上看来,仍然可以是紧密无比,没
      有破绽。
      
          一时之间,我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白素又道:“现代的分析化验法,可以使许
      多原来天衣无缝的行为无所遁形,沾在丝线纤维上的明矾,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你想
      要看正式的化验报告?”
      
          对白素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我呆了好一会才有回答,声音疲倦之极:“不必了。
      ”
      
          我把空酒杯递向白素,白素接了过去,不一会,就满满斟了一杯酒回来,我大大喝
      了一口。
      
          酒并不能使我心情舒畅,我不知道铁天音为甚么要这样做,但是他竟然如此处心积
      虑来欺骗我们,用的手法是如此之缜密,在做了这些事之后,他的神态是那么若无其事
      ,而我一直把他当作故人之子,坦诚相对,这一切全都加起来,犹如一块大石,向我当
      头砸将下来一样,令我眼前金星直迸。
      
          白素道:“这是最保险的行事手法,我想,他所要的资料,只是十二册中其中的一
      册,但是为了掩饰他的行为,他在每一册之中,都抽出了若干页  有一个深谋远虑的
      凶手,先假装有杀人狂行凶,杀了几个不相干的人,然后再用同样手法杀死他的仇人,
      使人不怀疑他,就是这样的手法。”
      
          我放下酒杯,脸色一定很是难看:“我去找他,他到芬兰去了?我去找他。”
      
          白素沉声道:“我看不必了,到了芬兰之后,他可以转到任何地方去,你上哪儿找
      他去?”
      
          我闷哼一声:“我去找老铁。小铁的行踪再诡秘,行为再不堪,也不能和他老父失
      去了联络。”
      
          白素沉吟不语,显然他觉得我这个办法可行。她想了好一会,才道:“那可能要花
      不少时间,而且,他这样心思缜密,只怕也早想到了这一点,在他老父那里,下了预防
      功夫,父子之情总比你们朋友之情亲,你就徒劳无功了。”
      
          我大声道:“我信得过铁蛋,他不会为了父子之情而出卖朋友。”
      
          白素嗔道:“你叫甚么,小心吵醒了女儿。”
      
          我连忙压低了声音:“我知道铁蛋,他光明磊落,是个好汉子,绝不会同意小铁的
      这种行为。”
      
          白素叹了一声:“值得花那么多时间吗?红绫才回到我们的身边,你又要远行。”
      
          一提起红绫,我倒真有点不舍得和地分开。虽然如今的情形,白素一个人完全可以
      应付。不过我想了一想,还是道:“我非去不可  小铁用这种手段行事,那是不正当
      行为的开端,我不是要追究甚么,而是必须尽我责任去告诉他:这种手段,一而再,再
      而三,必然有一次,会闯出大祸来,我要他及时“刹车”,他是铁蛋的孩子,我不能坐
      视他走歪路。”
      
          白素望著我,略有嘲笑之意  那自然是因为我很少有这样“正气凛然”的情形之
      故。
      
          我用力一挥手:“好,我承认,我也想弄明白他为甚么要那么做,想弄明白他和天
      官门之间,有甚么关连。”
      
          白素握住我的手:“好,你去进行  要你老在家里看孩子,闷也把你闷死了。”
      
          我笑:“看其他的孩子会闷,看红绫,只会累,绝不会闷。”
      
          白素想著我说的是实情,也笑了起来。
      
          我们又讨论了一下,小铁  铁天音有没有可能早知道我手中有“天官门”的资料
      ?
      
          结论是“不可能”。他多半是在温宝裕的口中,或是在我的记述之中,知道了“天
      官门”,所以才想知道更多的资料,谁知我恰好有天官门的记录,所以那对他来说,是
      意外之喜  这一点,从他当时大喜若狂的神态之中,可以得到证实。
      
          但是,我们认为,他想知“天官门”的资料,却是早已有了这个念头的。
      
          问题是,我无法设想早半个世纪横行江湖的一个神秘帮会,和一个年轻受现代化教
      育的医生之间,会有甚么联系可言。
      
          第二天,红绫和我在地球仪之前,我告诉她,我要到德国去,转动地球仪,对她说
      德国在甚么地方。她虽然用心听著,但是显然不能接受,当她第一次见到地球仪,我向
      她解释地球的时候,她就一面摇头一面道:“那么多屋子,那么多人,全在一个大球上
      ?”
      
          她表示了不信,直到那时,她还是不信。要她相信,除非是带她升上太空,让她在
      升空的过程之中,看清楚她所在的地球。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我所知的许多在地球活动的外星人,都有这种起码的能力,在
      适当的时候,红绫就可以有机会作太空遨游。
      
          白素带著她来机场送行,温宝裕也来了,我对他道:“你这个未来的表姨丈,多点
      照顾红绫。”
      
          温宝裕十分正经地答应:“是,我和胡说讲好了,红绫可以到博物馆去吸收知识。
      ”
      
          这是好主意,所以我立刻同意:“好极,你自己没有空,可以多发动些朋友陪红绫
      不必向他们说红绫的出身,只说是  ”
      
          我还未曾想出适当的藉口,温宝裕已哈哈大笑:“大名鼎鼎的卫斯理,女儿的来龙
      去脉,早已人人皆知,怎么能掩饰。”
      
          我也不禁失笑,但还是警告:“要你们那帮朋友不要取笑红绫,不然,可能招致严
      重后果。”
      
          我知道温宝裕和一些志趣相合的青年朋友,常在他的大屋子中聚会,天南地北,无
      所不谈。小宝神通广大,常请到一些人物去参加,原振侠医生,甚至年轻人和他的黑纱
      公主这样的传奇人物,都请到过,我也曾在这样的聚会中出现过。
      
          这些青年人,大都热情得很,红绫能和他们相处,自然是好事,但是我也必须有告
      诫。
      
          温宝裕道:“放心,能和我在一起的人,必然不会有无聊的行为,大家都会把红绫
      当自己的妹妹一样。”
      
          白素听温宝裕那么说,也很高兴。
      
          我趁机向白素道:“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
      
          红绫知道我们是在说她,她搭腔:“我长大了,我不离开……父母。”
      
          她说得十分认真,白素欢喜无限。
      
          临上机,白素才道:“小郭的行家遍布世界各地。随时联络,一有消息,就可以告
      诉你。”
      
          温宝裕这才知道我有目的远行,他才现出好奇的神色,我便拍著他的肩头:“回来
      再告诉你。”
      
          温宝裕神情懊丧,因为他竟然没有早发觉我又有奇遇。
      
          上了机之后,我一直在作种种设想,可是最主要的一环无法解得开,其余的自然也
      都成了谜。
      
          那最主要的一环是:铁天音和天官门之间,有著甚么样的关系。
      
          到了目的地,在那个恬静如世外桃源一般的乡村之中,又见到了铁蛋时,铁蛋正在
      用剪刀小心地修剪一族黄蝉花,艳黄色的花朵怒放,很是夺目。他见到了我,感到意外
      ,在我和他打了招呼之后,他呆望了我半晌,一开口就道:“你不是来找我叙旧的。”
      
          少年时期交下的朋友,就和成年之后认识的朋友不一样,那时,对于自己的本性,
      完全不懂得掩饰,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犹如两个人长期赤裸相对,对方的身体是甚么
      样的,无不了然。
      
          而人的性格,三岁定八十,很难有大幅度的改变,行为由性格来决定,了解对方的
      性格,自然也可以把对方的行为,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我和铁蛋虽然分开很久了,各自的人生途径,大不相同,但是少年时却是交情深厚
      ,而且一起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可以说是同生共死的深交,这种交情,在一般少年人
      之间极其罕见,所以也格外深刻,双方相知极深,所以他一下子就料到了我万里前来,
      另有目的。
      
          他这一问,倒叫我犹豫了一下。当然,我先大声回答了“是”,然后,默然无言。
      
          我怀疑他的儿子有不正当的行为,常言道“疏不间亲”,何况我的怀疑,还没有可
      以说服他的确凿证据,我是想在他那里知道小铁的行踪,这种企图,也不是很光明正大
      ,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铁蛋等了我一两分钟,才道:“我们不但都长大了,而且,接近垂垂老矣,孩子时
      候说过的一些话,做过的一些事,就不必一定算数。”
      
          我苦笑了一下,我曾和他,在经历过了一次巨大的劫难之后,死里逃生,两人在一
      条小河边上,撮土为香,用一片竹子削破了手臂,把血滴在一只破碗之中,破碗中有半
      碗河水,两人一人一口,把和著血的河水喝下肚去,同时盟誓,结为兄弟,誓要作为人
      世间友情的表率,上可以彰日月,下可以告后土,豪情胜慨,至今想起来,仍然令人全
      身发热。
      
          铁蛋自然是见我神情犹豫,所以不高兴了,提出昔年的誓言,可以不算数。我“哈
      哈”一笑:“你不必激我,我另有为难之处。阿蛋,我问你,你南征北战,戎马生涯的
      环境又那么差,家眷是怎么处置的?”
      
          铁蛋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但他既然认定了我是朋友,也
      必然会回答  他是那样的一个人:他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与他为敌,那是恶梦的开始,多少拥兵十万的敌军将领,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对
      朋友的无比忠诚和对敌人的无比凶狠,是两个极端,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性格最极
      端的一个,他能从显赫的大将军,一下子离开了荣华富贵,在这小乡村中钓鱼剪花,自
      然也是他这种极端性格的表现。
      
          当下铁蛋仍然剪下了一根花枝,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怔呆,然后,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一样:“我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后三年,没有孩子,她是军中的护士,在一次战役中
      受了重伤,死在我的怀中。”
      
          他越是说来若无其事,越是可以叫人感到他内心深处的哀痛。我不禁十分后悔,不
      该把他的往事又搬出来,那对一个退隐了,想把过去全都忘记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酷
      刑。
      
          所以,我不等他再说下去,就双手乱摇,心里一急,连叫他不必说了也讲不出口。
      铁蛋一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五指强而有力,他道:“你想知道往事,一定有原因,
      别理我,我会把一切告诉你,有半点保留的,我长四只脚一条尾。”
      
          那正是他少年时期的口头禅,听了之后,更令我惭愧无比,我伸手在自己的头上,
      重重打了一下:“对不起,老朋友。事情是这样,天音有一些行为,不是很正当,我想
      不出是甚么原因,又不想他再发展下去,所以想来和你详谈一下。”
      
          虽然说铁蛋已万念俱灰,隐居以度余生,但是对自己的儿子,当然还是关切的,所
      以一听之下,他也不禁动容,陡然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斩钉断铁地道:“他做了甚么?
      该打该杀,你是我的兄弟,完全可以处理,只要是该死,杀了我也不怨你。”
      
          我忙一叠声道:“哪有那么严重,你想到哪里去了?”
      
          铁蛋盯著我,目光如炬,虽然他坐在轮椅之上,又乾又瘦,但是一样神威凛凛,他
      道:“该怎么就怎么,别因为是自家的孩子就不一样。”
      
          我顿足:“真是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事情十分奇怪,所以我才有了疑心,真
      是没甚么大不了。”因为我深信铁蛋讲的是真心话,所以我才一再声明不是甚么大不了
      的事  确然,也没有甚么大不了,这时,我甚至后悔自己太多事了。
      
          铁蛋不再出声,只是望著我。我道:“我从苗疆回来,在苗疆发生了许多事,都意
      想不到,天音来看我,想知道天官门十二天官的事  。”
      
          我慢慢说来,口气平和,尽量表现出没有甚么大事,铁蛋凝神听著。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竟是如此出人意表,我才说到“天官门十二天官”,铁蛋陡
      然全身震动,双臂举起,发出了一下古怪莫名、听来令人悚然的怪叫声,身子突然向后
      一仰,竟连人带轮椅,一起仰跌。
      
          铁蛋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实在太令人意外了,所以刹那之间,我也发出了一下怪叫
      声,站了起来,手中的一杯酒,溅了一地。
      
          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要连人带椅一起仰翻容易,要连人带轮椅一起仰翻,也要用
      极大的力道才行,何况铁蛋是一个真正的残疾人。由此可知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所受
      的震撼,是何等之甚。
      
          而突然看到了铁蛋有这样的反应,我的震撼,也是非同小可,我陡然明白了。
      
          本来,我想了解小铁长大的环境,想从中了解他是不是和帮会,和江湖人物有过瓜
      葛纠缠。
      
          这时,我明白了,和天官门有关系的,不是小铁,是老铁。
      
          小铁一定是从老铁那里,知道了天官门和十二天官的一些事,所以他才对之有兴趣
      的。
      
          我真想不到在见了铁蛋之后,一杯酒还没有喝光,事情便已急转直下,出现了这样
      的局面。
      
          一时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看到铁蛋在地上挣扎,竟慢了一步才把他抱了起来,
      一脚踢正了轮椅,再把他扶坐在轮椅上,铁蛋的脸色生青,额上青筋暴绽,大口大口呼
      气。
      
          我忙把酒瓶递过去,他接过了酒瓶,一张口,咬住了瓶口,咬得格格乱响,可是忘
      了去喝酒,可知他这时,情绪的激动,已使他失去了控制自己行动的能力。
      
          我走过去,一手托住了酒瓶,一手按下了他的头,令酒可以流入他的口中,开始,
      他也不懂得下咽,直到酒自他的口中溢了出来,他的喉结移动了一下,“啯嘟”一声,
      吞下了一大口酒。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铁大将军,竟然在这种情形之下被
      人迫酒,败在他手下的败军之将若是看到了,只怕会买块豆腐去撞死。
      
          他连喝了三口酒,还咬著瓶口不肯松口,我一面用力拉,一面大声喝:“不管甚么
      事,已过去了那么多年,都不是重要事了。”
      
          一面叫,一面还要伸指在他颊边的“玉白穴”上轻弹了一下,令他松开了口,才能
      使瓶口脱离了他的口部,当真狼狈之极。
      
      第六部:铁大将军的秘密
      
          酒瓶离口,铁蛋可以讲话了,他说的那一连串话,不但声音怪异,而且语不成句,
      实在听不明白,他叫的是:“找到他们了。他们不肯放过我,到底找到了,他们倒还在
      ?哈哈,怎么躲都躲不过去?他奶奶的,好,来吧,老子可不怕。可得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奶奶的……”
      
          铁蛋口说“老子不怕”,但身子剧烈发抖,也不知是怕还是激动。
      
          “他奶奶的”也是他自小就习惯了的骂人话。
      
          这一番话,我听得莫名其妙。他停了下来,气息急促之极。
      
          我忙道:“你和天官门有过节?”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仍然不明白,铁蛋二十出头,就成了名将,一直在军队之中,
      很难想像他如何会和天官门发生关系。
      
          我这样一问,他又是一声吼叫,可能是酒精在他体内,起了作用,他豪意陡生,咬
      牙切齿:“过节,我要他们死,他们要我死,这算不算是过节?”
      
          我更是吃惊,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太意外了。
      
          面对这样的意外,我也无法可施,只有任由铁蛋自己去发挥,我一句话也说不进去
      。
      
          铁蛋大口喘气,又喝:“拿酒来。”
      
          传说之中,铁大将军每次在发动大攻击之前,都会有这样的一声呼喝,他的部下在
      回忆录中提到他,常有“将军喝得双眼通红”、“酒令他双眼如同冒火”那样的形容词
      。
      
          这时,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这一下呼喝,还是神威凛凛,依稀可见他当年,喝
      乾了酒,把碗一摔,一挥手,冲锋号嘟嘟响起,千军万马,一起向敌军掩杀过去的气概
      ,叫人神往。
      
          我忙把酒给他,他又喝了好几口,伸手抹乾口中的酒,手抖得很厉害  毕竟他大
      逞雄风的时代已过去了,如今,他只是在轮椅上的一个瘦弱汉子。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出了一句话来,令我惊诧
      不已。
      
          他说的是:“我曾当过俘虏,被俘虏过。”
      
          一听得他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我要竭力克制著,才使自己的身子不致于一
      下子跳了起来。同时,我也不敢去看他,只是盯著杯中的酒,并且大大地喝了一口。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我太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了。
      
          这句话不但严重,而且极度不可思议。
      
          虽然现在,铁蛋已经做到与世隔绝,甚么样的事,都与他无关了,但是他曾是军人
      ,对于军人的荣誉,不可能也抛开不理。
      
          而曾当过俘虏,是军人的奇耻大辱,是军人生命之中最不光采的记录,是见了人会
      抬不起头来的污点。
      
          或许,我应该写得详细一点  有些军队,对于军人被俘,并不认为怎么严重。战
      俘归队时,还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可是铁蛋投身的那个军队,却大不相同。那个军队,
      百分之百,是政治的工具,在残酷的斗争之中,一旦成了俘虏,而没有壮烈牺牲,那首
      先就是一种不够英勇、不够忠贞的行为,已经必然蒙污。
      
          再加上被俘之后,是否曾出卖了战友,也就成了无穷无尽的怀疑的根据,决计不能
      再得到信任,从军生命,也从此结束,非但不能再当军人,而且还要在自己人的阵营之
      中,抬不起头来,过著受屈辱的日子,比被敌人折磨,可怕万倍。
      
          我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铁蛋不是藉藉无名之人,他的事迹,到处传诵,是近代历史
      的一部分,所以,在他的军事生涯之中,如果他曾成为俘虏,那绝不可能隐瞒不为人知
      。我就绝不知道他当过俘虏,只知道和他对敌的许多将领,成为他的俘虏。
      
          所以,这时我不可能有甚么反应,只能尽量装出平淡,那和他毕生荣誉有关,对他
      来说,那此生死更重要  叫他在荣誉和生命之间,任择其一,我相信他一秒钟也不会
      考虑,必然选择光荣的死亡,不会选择屈辱的生存。
      
          这也最是令我奇怪的  以他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成为俘虏呢?
      
          那简直难以想像,所以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铁蛋在说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
      ,有好半晌没有出声,看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不说,我自然也不好问,所以,在两人之间,就是沉默。
      
          也好,趁大家都沉默著不说话的时候,对这个题为(大秘密)的故事,作若干说明
      。
      
          在记述这个故事之前,我曾很是郑重地考虑过,也和白素作过讨论。
      
          主要的原因是,这个故事涉及许多近代的历史人物  如果一一道明,故事就失去
      了神秘性,变成一部近代史了。但如果完全不说清楚,像上面曾提到“铁蛋所在的那个
      军队”这样说法,又太隐晦,比较难以明白。
      
          而且,故事发展下去,涉及的秘密,是一个真正的大秘密,极其惊人,又不能太直
      接,也不能太晦涩难明,相当困难。
      
          考虑再三,还是采用了隐蔽的方法  “将真事隐去”,曹雪芹先生也曾用过(真
      伟大),那样做,有一个好处,隐隐约约,使人知道大秘密是怎么一回事,总比开门见
      山就把大秘密说了出来的好。
      
          若是有朋友表示看不明白,那不要紧,因为故事发展的过程,也已经够有趣的了。
      
          而且,也不应该有看不懂的情形发生,除非年纪真的太小,那就只看故事好了。
      
          可以肯定的是,获知这个大秘密,是卫斯理奇异经历之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而
      且,事情和任何外星人无关,全然是地球人的事。
      
          再说一句更题外的话:卫理理的故事一直被称为“科学幻想”,其实,“科学”一
      词可以去掉,保留“幻想”即可。
      
          科学和幻想之间,其实很难水乳交融  二加二一定等于四,不能有任何幻想会变
      成三或五。
      
          闲话说过,却说当时,我和铁蛋之间的沉默,足足维持了十分钟之久。
      
          在这十分钟内,我一口他一口,已把一瓶酒喝光。我为了打发沉默的尴尬,仰著头
      ,把瓶口对准了嘴,让空瓶中剩余的酒,一滴一滴,落进口中。
      
          (一般来说,“空瓶”之中,还可以有五六十滴酒。)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铁蛋,他乾笑了一声,问:“你没听说过我曾被俘过吧?”
      
          我摇头:“没听说过  是甚么时候的事?”
      
          我问得十分小心  甚么时候的事,这一点相当重要。
      
          铁蛋是在少年时期就从军的,他当然不是一参加军队就当将军的,少年当兵,若是
      在那个时候被敌军俘虏,也就不那么严重了。
      
          虽然,我也不信他在少年时会成为俘虏,因为他的性子极烈,宁折不曲,自小已然
      。
      
          (铁蛋小时候和我的一些交往,记述在最近整理出来的《少年卫斯理》故事之中。
      )
      
          铁蛋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官拜大将军之后。”
      
          我又怔了一怔,接著,“哈哈”一笑:“你在开玩笑了,哪有这回事。”
      
          我这样说,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因为别说他在官拜大将军之后,就算他官拜小将军
      之后,也只听说他不断打胜仗,连败仗都未曾打过,如何会成为俘虏?
      
          铁蛋似乎在脸上抹了一下,没有立时说话。
      
          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更说不出话来。我想到
      的是,铁蛋所在的军队,在南征北讨,打败了所有的敌人,再也没有敌人可打之后,发
      生了极可怕的事  他们开始自己打自己。
      
          说起来很难想像,但是他们确然开始自己打自己。本来是血肉相连,并肩作战的战
      友,变成了血肉横飞,你要我人头落地,我要你粉身碎骨的敌人。
      
          这种行为,甚至不会在低等生物之间发生,可是却在人类之中产生。
      
          无敌的大将军,就在自己打自己的过程之中,一个一个倒下去,不死在敌人之手,
      却死在自己人的手中,而且死得冤屈无比,受尽侮辱,惨不堪言。
      
          铁蛋自然也不能避免这个自己啃啖自己的可怕漩涡,在那个疯狂的漩涡之中,他能
      够幸存,没有死于饥饿或毒打,只是要靠轮椅生活,已经是大吉之事了,他毕竟是一个
      生还者。
      
          他既然不是在少年从军时被俘,那么,是不是在那个疯狂的漩涡之中,成为俘虏的
      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似乎和军人的荣誉,并不发生关系。因为那疯狂的漩涡,把一
      切是非全都颠倒了,哪里还有甚么正常的道理可言?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扬了扬眉。铁蛋摇头:“当然不是你所想的。”
      
          他这样说了之后,伸手自我处,取过了空酒瓶来,向上抛了一抛,当酒瓶落下来时
      ,他松手一合,“拍”地一声,把酒瓶拍得粉碎,碎片迸散开来,洒在他的身上,和我
      的身上。
      
          我自然知道他有极好的武术根柢,所以也不以为奇  那种酒瓶的玻璃,质地坚固
      ,用普通力量摔向硬地,不能令它碎裂,所以,他这一拍的力道,还是惊人,这样的力
      道,若是使一招“双雷贯耳”,拍向人的双耳,这个人毫无疑问,不死也受重伤。
      
          他拍碎了瓶子,又拍了拍手,才道:“我当俘虏的事,连我自己在内,只有十三个
      人知道。
      
          我心中一动  连他在内,只有十三个人知道,那就是说,除了他之外,就另外只
      有十二个人知道了?
      
          “十二”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但这时,令我震动。
      
          十二天官?
      
          一时之间,我思潮汹涌,想起了许多事来。铁大将军的最后军事任务,并不是两军
      对阵的阵地决战,而是很特殊的一场歼灭战。
      
          那时,战场上的大局已定,但是还有许多拥有武器的人,包括了不肯投降屈服的败
      兵败将,江湖上的帮会人物,黑道硬汉,少数民族的私人军队,流离失所的悍民,等等
      种种,那一大批人有的由于性格强悍,不肯归化。有的由于知道自己的种种行为,绝对
      无法和铁将军的军事力量建立起来的强大势力共存。
      
          所以,这些人或各自为政,或由零星的聚合起来,他们选择了穷山恶水的地理环境
      ,和强大的、新形成的势力相抗。
      
          不要问对或错(各有立场,也就根本没有对或错),这一大批人之中,或许有许多
      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也或许有的是人中之滓渣,但是他们那种明知大势已去,在
      明知不可为的情形之下,还坚持对抗,不肯屈服的行为,总是极度的悲壮。
      
          那是一大批悲剧人物,他们注定必然失败,而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安排在必然失败
      的反抗上,而不愿意屈辱偷生。
      
          在大时代的变迁之中,那些人的命运,只好算是一个小插曲,总数几十万人的惨烈
      死亡,根本不算甚么,而且这段事,即使发生在近代,也没有甚么人注意的了。
      
          我和这件事,可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但白老大却略有关连。
      
          白老大身为七帮八会大龙头,和江湖汉子有密切的联系,当铁大将军受命,率领军
      队进行这场歼灭战,战况惨烈无比时,曾有人想托白老大去见铁将军,希望有一个一线
      生机的机会,但后来没有成事。
      
          我之所以想起了这场歼灭战,是因为老十二天官,被军队追剿,躲进了蓝家峒之中
      ,正是发生在那时的事。
      
          所以,一想到铁大将军曾成为俘虏的事,除他自己之外,只有十二个人知道,我也
      立时想到了十二天官。
      
          十二天官凭他们各自本身超卓的武艺,再加上十二个人行动一致,始终一条心,所
      以才能在千军万马的追剿之中逃出来,才能在严酷之极,格杀勿论的如山军令之下,得
      保余生。
      
          至于其余的人,能有生还的,绝无仅有,只有一些属于“美丽的传说”,例如说有
      一双男女,坚决不屈,还在深山野岭之中,和军队在打游击之类。
      
          白老大有一个时期,曾经企图联络一些幸存者,但是几经努力,也未曾成功,也就
      只好当是完全没有人能够幸存了。
      
          那一段历史,铁蛋身为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人,自然再清楚不过。但是,他身为军
      队的统率,如何会成为俘虏的?纵使十二天官各怀绝技,铁蛋本身也不是弱者,怎么会
      成为他们的俘虏?
      
          我思绪杂乱,一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主要的是,我对于这段严酷之极的斗争,
      所知不多,是以不免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
      
          铁蛋转动著轮椅,团团转了十来下,可知他这时,心情也很是激动。
      
          我一伸手,按住了轮椅,不让他再转,望著他,一字十顿地道:“十二天官?”
      
          铁蛋陡然一咬牙,竟然发出了一阵“格格”的声响,由此可知他心中的恨意  军
      人被俘,尤其是像他那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竟然成了俘虏,这自然是一
      生之中最大的恨事。他咬牙切齿,脖子像是有点僵硬,可是结果,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嗯”地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已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但是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十二天官和军队,在那个时期,完全处于敌对地位,绝无妥协的余地。军队所奉的
      最高命令是“全数歼灭”。在这样的情形下,十二天官若是抓到了铁大将军,应该没有
      把这件事秘密处理之理。
      
          虽然,在那时的情势下,就算把铁大将军公开问吊,也挽救不了被歼灭的命运。但
      根据常理来说,那应该是异常的胜利,一定要公开宣扬,提高士气,就算终于难免一死
      ,也死得痛快  这正是那些人所追求的生命终极,岂会轻易放过机会?
      
          但是这样的大事,却终于成了秘密,这其中,自然有不少曲折在  我既然对情况
      所知不多,自然也难以作出任何解释。铁蛋忽然之间,改变了话题,他伸手在自己的脸
      上重重抚摸著,问我:“有一个人,叫雷九天,你听说过?”
      
          我怔了一怔:“雷动九天雷九天?”
      
          铁蛋点了点头,我道:“没见过,可是听说过这个人,武艺超群,闯荡江湖,大江
      南北,都极有名堂,听说他在九十岁之后,宣布退出江湖,再不问人间是非恩怨,已经
      退隐了。”
      
          铁蛋“嗯”了一声,对我的话,像是感到满意。他所提到的那个雷九天,是一个极
      度传奇的人物,在江湖上名头响亮,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有的根本可能和他无关,但
      是由于他太出名,所以也就算在他的头上了。
      
          一个雷九天,一个白老大,雷动九天在南,白大龙头在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
      是奇怪得很,这两大武学高手,竟然未曾谋过面。
      
          曾有不少好事之徒,力谋拉拢他们相会,可是两人心中,虽然全对对方十分敬佩,
      但也有一定程度的忌惮,所以有意回避,一直未曾见过。白老大和我也只是约略提过雷
      九天这个人,我知道这个人的许多事,也不是白老大告诉我的  反正江湖人物的事,
      人人传诵,在许多场合之下,都会有人提起。
      
          (很巧合的是,在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竟然立刻在原振侠医生处,得知了有关
      雷动九天雷九天的事,得知他在一种惨烈无比的情形之下,和一股被称为“宇宙杀手”
      的邪恶力量,同归于尽。听原振侠讲述经过,听得人热血沸腾,感慨不已。)
      
          当时,我不知道何以铁蛋说著他曾被俘的事,忽然会提起雷九天来。
      
          铁蛋吸了一口气:“那次军事任务,所要面对的,不是敌人的正规军,而只是一大
      堆乱七八糟……难以分类的人间  ”
      
          我不等他讲完,就霍然举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因为我知道他接下去,多半会使用“滓渣”之类的形容词,而我绝不会同意他的说
      法。
      
          他由于他的立场,必然轻视敌人,但我不是军人,所以倾向不屈服的豪侠汉子,自
      然和他不同,为了避免争吵,还是别让他说出口的好。
      
          铁蛋笑了一下,改了口:“是一批江湖汉子,所以上头派了一个很特别的小组,担
      任顾问,雷九天就是这个小组的组长……。”
      
          我扬了扬眉  雷九天的历史中,有过这样的一段,也是我不知道的。
      
          (后来,我更在原振侠医生处,得知雷九天确然曾和政权合作,他曾担任情报机构
      ,对高级情报人员的武术训练教头,教出了不少身负绝技的情报人员。)
      
          我仍然没有说甚么,等他讲下去。
      
          铁蛋苦笑:“他一到,就向我提出,我必须有特别保护,以免被敌人有可趁之机。
      ”
      
          铁蛋又重重抚摸了一下脸,忽然感慨了一句:“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说来,就像
      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各位,我在前面说过,在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采取的是“将真事隐去”的方式,
      所以,下笔比较曲折。也可以,在时间上,看来好像不是很吻合,有点错乱,那自然也
      是故意的。
      
          反正故事的内容才重要,时间、地点,都只不过是一个背景。背景,就算只是一幅
      白布,台上演的是好戏,一样仍然是好戏。不然,就算背景花团锦簇,气象万千,都不
      能使坏戏变成好戏。
      
          对铁蛋来说,把那时的事,当成就像“昨天一样”,自然只是他心理上的感觉,事
      实上,这些年来,铁蛋的经历之丰富,惊涛骇浪,一个接一个,要不然,他也不会从一
      个叱吒风云的大将军,变成坐著轮椅,在莱茵河畔剪花度日的闲人了。
      
          好了,铁大将军说是像昨天一样,就当作是在昨天好了。那时,追剿行动虽然才开
      始,但铁将军的作风,一向是身先士卒,所以他的指挥部,也设在深山之中,在一个山
      头之上。
      
          那山头上有一个村落,本来也只有十来户人家,贫穷之至,这时,村民早已不知何
      往,在兵荒马乱之中,也根本没有人理会。
      
          空著的房屋之中,有两三间还没有倒塌的,就成了铁大将军的指挥部。
      
          铁将军也知道这次任务很容易完成  那实际上不是一个军事任务,只是一个杀戮
      任务。要对付的敌人,只是一群负隅顽抗的人,绝无胜利的希望,问题只在于顽抗的时
      间长短和过程的血腥深浅。
      
          所以铁将军并不很紧张,甚至对这个任务,有点不满,可是这个任务,却是最高领
      导人亲自交下来的。最高领导人早已被抬捧到了“神”的地位,所以铁大将军也觉得无
      尚的光荣。
      
          在接受命令时,最高领导单独接见,简单地交待了一下任务之后,有一番话,又像
      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铁蛋下训词,铁蛋听得十分用心,那时正是清晨时分,最高
      领导是出了名的彻夜不寐,铁将军也精神抖擞,可是那番话,他却不是很听得明白,而
      且,事后一再琢磨,也不能全得要领。
      
      第七部:领袖的“煮猪肉汤”理论
      
          本来,铁大将军听不懂最高指示,可以当面请示。可是最高领导在说了那番话之后
      ,却加了一句:“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都不必问,更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铁蛋本已张开了口,但一听到了那么古怪的指示,却立刻把要问的话缩回了口。
      
          最高领袖说的是甚么呢?对听惯了最高指示的铁蛋来说,这一番指示,简直怪不可
      言,使他直接感到,非依足指示不可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起。
      
          (即使在许多年之后,铁蛋向我说起当日的经过,仍然一再迟疑,才下定了决心说
      出来的,这个经过,他秘密的隐藏了那么多年,虽然随著时间的过去,许多秘密也早已
      不是秘密了。)
      
          领袖一向有“鬼神莫测之机”,所以他一开始说的话,也很是“玄妙”。
      
          他无头无脑地问:“你观察过煮猪肉汤没有?”
      
          听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将军,他首先想到的是,首领是不是在考察我对
      部下的生活是不是关心?部队的伙食是不是好?首领日理万机,他的权力是军队建立起
      来的,自然会有这样的关心。
      
          所以铁蛋的回答是:“报告领袖,现在部队的伙食极好,和以前的困难时期,大不
      相同。”
      
          领袖呆了一呆,用力一挥手  领袖的身形很高大,手也很大,铁蛋虽然是“大将
      军”,但是个子并不高,而且相当精瘦。
      
          领袖在挥了挥手之后,双手比了一个大圆圈:“在一口大锅中煮猪肉汤,你观察过
      没有?有很多时候,在一些平凡的事情上,可以观察出很深的道理来。”
      
          铁蛋对领袖有著无可怀疑的崇拜,所以单是那几句话已令得他肃然起敬,觉得领袖
      真是伟大,哲理丰富,是天生的英明领袖。
      
          可是铁蛋却确实没有观察过用大口锅煮猪肉汤,想来领袖一定是常常观察的。所以
      他觉得自己很惭愧,红了红脸:“没有,请领袖指导。”领袖来回踱步,一面踱,一面
      道:“煮猪肉汤的时候,水滚了之后,不论事先把猪肉洗得多么乾净,总会有一点渣滓
      煮出来,慢慢地浮上水面来,会集在锅的中间。”
      
          铁蛋听得十分用心,虽然直到那时为止,他一点也不明白领袖表达甚么。
      
          领袖站定了身子:“那些渣滓,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多少也有一点油水,可以有一
      些利用价值,所以也必须团结、教育、分化、拉拢、改造、争取。”
      
          铁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领袖是在用“煮猪肉汤”比喻政冶形势了。
      
          本来,那也很难明白,但铁蛋从小就浸在这样的政冶环境之中,对领袖所说的一切
      行为,都再熟悉也没有,再加上他究竟聪明过人,所以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他也知道领袖的脾气,是喜欢下属有高理解力,能理解他神机难测的指示。
      
          所以铁蛋应声道:“领袖分析得对,现在形势大好,那些渣滓已不值得再花工夫去
      处理了。”领袖果然大有嘉许之色,用力一挥手:“而且,那是最后的一批,根本不能
      保留,保留了他们,就是一个隐患,斩草除根,此其时矣。”铁蛋知道领袖的习惯,最
      后那八个字,等于是领袖所下的直接军事指令了,所以他立时立正,声音嘹亮地回答:
      “是。”
      
          (我听铁蛋说到这里时,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声。)
      
          (好几十万人的生命,就在“猪肉汤”理论中被决定了。本来,我一直对铁蛋在那
      次行动中的毫无节制的杀戮,有点耿耿于怀。但现在明白了他和最高领袖之间,有过这
      样的一番对话,那自然也不能尽怪他了。)
      
          (我猜想铁蛋对我说出这一番话,也多少有一点向我间接剖白的意思在内。)
      
          领袖当时,看到铁蛋对他说的话,心领神会,也很是高兴,他一手叉著腰,一手在
      铁蛋的肩头上拍了拍,开玩笑似地道:“要你这位大将军去担任这样的任务,可有点大
      才小用了。”
      
          铁蛋受宠若惊,身子站得笔挺:“服从调配,坚决完成任务。”
      
          一般来说,将军出征之前,蒙最高领袖接见,到这时候,自然也结束了。
      
          可是那时,领袖却没有看铁蛋离去,而是自顾自踱起步来,铁蛋站著,只见领袖广
      阔的额角下,眉心打结,像是有极沉重的心事。
      
          铁蛋的心中,疑惑之至,可是他又不敢问,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领袖才把手按在书桌上,背对著铁蛋,说了几句话。
      
          领袖说的话是:“那些敌人,现在虽然都集中在西南山区,可是大部分都是从全国
      各地溃逃过去的,本地人所占的比例不多。”
      
          铁蛋摸不著头脑,只好答应了一声:“是。”
      
          领袖又道:“好像从上海去的人也不少。”
      
          铁蛋这时,心情紧张之极  他素知领袖的行事作风,知道他这时必然有重大之极
      的事要交代。可是他又不明明白白地说,由此可知这事情的重要性和隐秘性,非同小可
      ,要是听错了一个字,或是在甚么地方把领袖的意思理解错了,那不但影响自己的前途
      ,也有可能,会形成十分重大的事故。
      
          他实在想请领袖明白把事情说出来,可是他又不敢,因为领袖自有他行事的方式。
      怎容人干涉?
      
          所以,他又只好再回答了一个“是”字。
      
          领袖的手,像是不经意地在桌上,翻动著一本线装书,但是铁蛋却注意到了,手的
      动作僵硬,可见领袖的心中,很是紧张。
      
          他合上了线装书,道:“遇到有值得注意的人,就多加注意,嗯……有这样的情形
      ,直接向我报告。”
      
          铁蛋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指示太模糊了。甚么叫“遇到有值得注意的人,就多
      加注意”?
      
          这种模糊之极的指令,本来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可是,那却是最高领袖的亲口指示。
      
          最高领袖的“神”的地位,后来被越推越高,他的指示,达到了“理解的要执行,
      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地步,很是骇人听闻。
      
          这时,铁蛋不是听不懂指示,指示再明白也没有:有值得注意的人,注意一下,而
      且在“注意”了之后,还要向领袖作直接报告。
      
          可是那“值得注意的人”是何等样人呢?
      
          听起来,像是杂在那几十万个反叛人群之中,这就更叫人摸不著头脑了  才下了
      指示,是斩尽杀绝,又如何在杀戮之前,每一个都去注意一下是不是值得注意。
      
          要是等发现了该人“值得注意”,却早已被杀了,那又怎么办?
      
          他望著领袖阔大的背部,感到自己面临了一生之中最难决定的一件事,他必须明白
      领袖的这番指示,究竟是甚么意思。
      
          他已经鼓足了勇气,想问个明白。
      
          可是就在这时候,领袖就已经转过身,目光炯炯,注定了他。
      
          任何人都可以做皇帝,只要他是老皇帝的儿子就行。但是决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开
      国皇帝,历史上所有的开国皇帝,不理会他当了皇帝之后的行为如何,他能成为开国皇
      帝,必然有其独特的条件。
      
          而在许多特别的条件之中,具有大威严,是十分重要的一个。
      
          铁蛋身在千军万马,枪林弹雨之中,不会害怕。炮弹在他的身边开花,敌军的刺刀
      ,扎进了他的身子,他双腿不会发软。
      
          可是此刻,领袖一转过身,他就感到有一股无形的,但是强大无比的力量,陡然压
      了过来,他想后退,可是双腿却发软,难以挪动脚步。
      
          领袖的两道目光,更令得他心快得耳际“嗡嗡”作响。不过他总算听到领袖接下来
      的话:“刚才所说的一切,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铁蛋的心中,不禁一叠声叫苦,因为他根本未曾明白指示的内容,领袖这样说,表
      示他不能再问  这已成了一个连提也不能再提的大秘密了。
      
          可是,接下来,铁蛋更感到肩上犹如添了一副万斤重担  他实在没有承担的能力
      ,但是却又不得不硬挺下去,以他这样的硬汉,那时也真想跪下来,向领袖求告,放过
      他,别将这一副重担放在他的肩上。
      
          因为那时,领袖扬起手来,迟缓地道:“你是我的爱将,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
      ,知道你一定会完成,别人,我不能有那样的信心。”
      
          铁蛋身上已被冷汗湿透,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声音发乾,答应了一声:“
      多谢领袖的信任。”
      
          这时,他心中知道,领袖所说的“任务”,决不是自己表面上接受的剿灭任务,而
      是在于那句“遇有值得注意的人,就要注意一下”。
      
          要命的也就在这里。
      
          所以,他又挣扎著说了一句:“保证把一切反对势力,全部消灭。”
      
          领袖盯著他看,铁蛋那样说,言外之意,当然是“除此以外,别的任务,实在不知
      指甚么而言”。
      
          铁蛋的智慧程度,分明不如领袖远甚,领袖这时凌厉的眼光,直接地在谴责他:“
      你别假装糊涂,你知道我还有另外的任务给你。”
      
          铁蛋心头狂跳,低下头去,不能不答应:“是,我一定尽力完成一切任务。”
      
          领袖在这时,忽然叹了一声,然后,转了话题:“有一个人,叫雷九天,是江湖人
      物,资格很老,可以利用,会派到你的司令部来当顾问。”
      
          铁蛋心中一凛,是领袖不相信他。
      
          可是他立即放了心,因为领袖又道:“这种人,和我们对付一些文人一样,有利用
      价值时,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等到没有用处时,怎么处置都可以。”
      
          领袖说到他自己的手段得意处,笑了好几下,铁蛋也跟著笑。
      
          领袖伸出手,在桌上取起一本薄薄的书来,递给铁蛋:“这本小册子,你拿去看看
      。”
      
          铁蛋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了过来,看了看封面,知道写的是领袖早年从事造反
      活动的一些经历。
      
          铁蛋知道领袖在说了这样的一番话之后,又“御赐”了这样的一本书,必有深意,
      所以接过了书之后,十分忠诚地道:“一定好好学习。一个字也不放过。”
      
          领袖点头,大有嘉许之色,挥了挥手,示意铁蛋,可以告退了。
      
          铁蛋退出之后,足足有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看那本其实是很普通的书,回想著领
      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
      
          可是结果,他仍然是莫测高深,所以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铁蛋叙述往事,说到这里,望定了我。
      
          他说的事,和现在我和他相晤,已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应该发生的事,也早已发生
      过了。本来,已绝无甚么紧张悬疑可言,可是他叙述得十分认真,好像他不单是那时全
      身冒冷汗,现在也仍在冒冷汗。
      
          所以我也难免受了感染,忍不住问:“后来,你终于明白了那个指示是甚么意思?
      ”
      
          铁蛋并不立刻回答,双眼神色茫然,直勾勾地望向前面,我发现他的视线,竟然没
      有焦点。
      
          他的这种神态,很令我吃惊  因为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若是他至今还不知道那
      指示是甚么意思,那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我沉声道:“随著时间的过去,应该都水落石出了。”
      
          铁蛋听得我这样说,长叹一声:“我比较笨……我的意思是,我不如你聪明。”
      
          他忽然之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哥儿们了
      ,还说这种话。”
      
          铁蛋道:“是真的,我们两人,性格不同,所以各有所长,发展也不同。当时在那
      样的情形下,我不能明白领袖的指示,我想你一定能明白。”
      
          我一听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和你性格不同,所以发展有
      异。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站在那里,去听另一个人的指示去行事,管他这个人是神仙
      是祖宗是皇帝。”
      
          听得我这样回答,铁蛋呆了半晌,才感慨地道:“你的一生……比我有意思。”
      
          我摇头:“不能这样说,各人的生活,是根据各人的性格选择的,给你重头再来一
      次,我看你还是一样会选择必须遵守铁一样纪律的军人生涯。而我不同,我崇尚的是自
      由散漫,肯定自我,不可能想像接受任何纪律的约束  这是天生性格所决定的。”
      
          铁蛋又叹了一声,他的神态,表示他同意我的话。
      
          确然,他和我的生活环境,南辕北辙,截然不同。他参加的军队,要求绝对服从,
      个人的一切,都必须服从组织的纪律,一个命令要个人生死,这个人也就除了慷慨就义
      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铁蛋会在领袖模糊的指示前,一身冷汗,而我则根本不会有这种遭遇。
      
          铁蛋又用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好了,在你的生命中,不会有这种事,那么,你
      是不是可以帮我分析一下  根据我的叙述,分析一下领袖究竟想要我做甚么。”
      
          当他在叙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所以也一直在分析,他一
      问,我就道:“你们‘君臣二人’的对话,其实内容并不复杂。”
      
          我自然而然,把铁蛋和他的领袖之间的关系,称为“君臣二人”,自然是因为那是
      最现成也很恰当的说法。
      
          铁蛋立刻睁大了眼,因为那是令他极度困扰的一件事,而我却说不是太复杂。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主要任务,是消灭一大股反对的势力,你奉命格杀勿论,不
      必留甚么活口,因为大势已定,这股反对势力,已经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铁蛋点了点头:“是,这点我能理解。”
      
          我又道:“可是那只是表面上的任务,领袖另外给你的任务是  ”
      
          铁蛋又把那句指示重复了一遍:“有值得注意的人,就注意一下。”
      
          我道:“对,领袖的意思是,在那批注定了要被剿灭的反对势力之中,有一些人,
      或是个别的一个人,是值得注意的。”
      
          铁蛋苦笑:“那不难理解,可是,那是甚么人?”
      
          我不相信事隔那么多年,事态会仍然在秘密状态之中,铁蛋显然是在考验我的分析
      力。所以我盯了他一回:“这个人,可能从上海去,或是从华东地区去,因为领袖提起
      过这一点。”
      
          铁蛋点头:“是,我也想到了,可是那仍然太广泛了。华东地区,尤其是上海,本
      来就是各种……恶势力的盘踞地,势力很大,有一大部分撤出老地盘,到西南山区去,
      也是必然之事。”
      
          我道:“那范围已经窄了许多,你在军事行动之前,若是知道进攻的对象,来自华
      东、上海,就特别注意一下,自然会有所发现。”
      
          铁蛋眉心打结,缓缓摇著头。
      
          我又道:“领袖要你看的书,是不是内中有甚么玄机,或是有甚么‘密旨’在内?
      ”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也不禁有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历史上的最高统治者,每有故
      弄玄虚。表示自己“受命于天”,不是凡人的。明朝有一个皇帝,下的圣旨,字迹潦草
      到普天之下,只有严嵩、严世蕃父子两人看得懂的,听起来荒唐之尤,却是昭昭史实。
      
          观乎此,领袖要卖弄一下,也大有可能弄一些哑谜给他的爱将猜一猜。
      
          铁蛋摇头:“不,那本书只是很普通的,记述他早期打天下功绩的书,我早已知道
      的一些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些事,一点也不特别。”
      
          铁蛋的领袖,后来成了世界级的大人物,他早年的一些事,也流传甚广  当然,
      流传出来的全是好事,可以见光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人人都有一些或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不为人知,无人可以避免。)
      
          那些可以被人知道的事,确然尽人皆知,其中并没有甚么秘密可言。
      
          而且,他的极度震动,是从十二天官开始的,而到现在为止,他所说的一切,我一
      点也看不出那和十二天官有甚么干系。
      
          我知道,事情在日后,必然有十分惊人的发展。所以我问:“你说走一步看一步,
      后来怎么样?”
      
          铁蛋望了我一眼,忽然说起更年月久远的往事来:“那一次,你在床板底下发现了
      我,我满身是血,你有没有第一眼就认出那是我?”
      
          我先是一怔,接著,不由自主,长叹一声。铁蛋的年纪并不大,可是多半是由于过
      与世隔绝的日子太久了,所以思想方法有点怪异,颠来倒去。
      
          他说的那件事:在床板底下发现他的人,那是我和他少年时期的事,那件事,自然
      惊险绝伦,我和他竟然能脱难,算起来,“运气好”占了很大的成分  “运气好”的
      情形,确然是存在的。
      
          那自然是另外的故事,属于少年时期的事,我不想他岔开去,所以我立即道:“先
      说你和十二天官之间的事。”
      
          铁蛋呆了好一会,才道:“好,不过你得陪我说说更早的事。”
      
          我点头答应:“一定,少年的事,也很有可以说一说的,那十二天官  ”
      
          铁蛋一挥手,疾声道:“得先从雷九天说起。”我没有异议,铁蛋道:“那雷九天
      ,一见到我,就提议由他的九个手下,负责保护我的安全,因为他认为我需要特别保护
      ,而我自然不同意。”
      
          铁大将军和江湖大豪雷九天的第一次见面,就闹得极不愉快。
      
          雷九天走进铁将军的指挥所之前,就在外面和铁将军的警卫连发生了冲突。
      
          铁大将军有一个警卫连,一百多个卫士,全是精挑细选,身经百战,经过烽火考验
      ,忠诚可靠的“自己人”,负责保护大将军的安全。个个不但善于搏击,而且枪法如神
      ,是军队中出色的战士。
      
          而雷九天带来的那七八个人,却是东倒西歪,南腔北调,衣服不伦不类,行动吊儿
      郎当,有的还拿著旱烟袋儿,有的头发上用油擦得贼亮。
      
          这样的一批人,虽然持有正式的公文,有参谋长陪同前来,可是警卫员一下子就看
      出,连参谋长也看这帮人不顺眼,所以留难:“首长没有说全见,你们谁是领头的,一
      个人进去就行。”
      
          雷九天很沉得住气,他不和警卫员说,望向参谋长:“我是中央特准的顾问组长,
      这几位全是顾问组员,为甚么不能见首长?”
      
          参谋长冷冷地道:“你一个人先见,也是一样。”
      
      第八部:十二天官是甚么东西?
      
          警卫员一听,就有乐得笑出声来的,雷九天闷哼一声,二话不说,向山洞中就走,
      警卫连长却过来拦阻:“你老人家,等一等,见首长,我有权搜身。”
      
          雷九天沉声吼:“我是中央特派  ”
      
          警卫连长冷笑:“那是我的责任,以防万一带著武器,对首长不利。”
      
          雷九天不怒反笑,回头向他带来的那几个人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也鬼头鬼脑地笑,
      雷九天笑声陡然提高,随著笑声,一掌打出,打在山洞旁的岩石上,“蓬”地一声巨响
      过处,就把一块凸出的岩石,打得脱离了洞壁,直飞了出去。
      
          同时,又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上迸了起来,雷九天双掌扬起合击,把那块石
      头,在双掌的掌心之中,一下子就打得粉碎。
      
          这一连串的精湛武术中的硬功,已令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雷九天把双手向警卫连长一伸,傲然道:“我这双手就是武器,是不是要砍了下来
      ,才能见首长。”
      
          连长张大了口,一时合不拢来,自然无法说话,只是在喉间,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
      声音。
      
          雷九天趁机发话:“甚么新鲜玩意儿,我见皇上的时候,也没有人把我怎么样,难
      道这里的首长,远大得过皇上去?”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当时我在里面,外面的动静,听得很清楚
      。才一听得雷九天说‘见皇上’,还以为他年纪大,真的在以前见过皇帝,后来再听下
      去,才知道他竟然把领袖称作了‘皇上’,当时真是诧异之至。”
      
          我望向他,淡然问:“当时你骇然不已,现在呢?”
      
          他也淡然笑:“不必等现在,早就想通了。可不是吗?”
      
          铁蛋这“可不是吗”四个字,说来很是轻松,可是我却知道这其中,不知有多少辛
      酸血泪在内。
      
          试想一想,他为了信仰,为了理想,把整个生命都投了进去,但是结果,和他一样
      千千万万的人,有的抛头颅,洒热血,真的献出了生命,到死,还以为自己的理想可以
      实现。有的幸存,但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只不过是制造出了一个新的皇帝,除非愿意做
      叩头忠臣,不然,一样血溅当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理想信仰,在皇上的“金口”之前,“御脚”之下,屁也不值。
      
          “可不是吗?”
      
          我没有出言讥讽铁蛋,实在不忍心,当他知道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后,他心灵上所
      受的创伤,只怕远在他双腿骨碎之上。
      
          过了一会,我只是道:“请说下去,我很想知道你和十二天官之间,究竟有甚么纠
      缠。”
      
          我这样讲,等于是在催他长话短说,他自然也明白,可是他摇了摇头:“左右没事
      ,你还把时间看得那么紧?不如听我从头说。”
      
          我作了一个“随你高兴”的手势  我知道,他的心中积郁著许多话要对人说,想
      有人听,这种情形,和老十二天官把他们的行为详细记录下来,想传给世人知晓,是一
      样的意思。
      
          我是他少年共过患难的朋友,是他最好的听众,若是不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当
      然不是朋友之道,就算我的性子再急,也是得暂忍片刻。铁蛋移动轮椅,又取过了一滴
      酒来,和我对喝了三大口。这才抹著口角,继续说下去。
      
          当下,铁将军在室内,听得来人竟然把领袖称为“皇上”,骇异之余,也知道来人
      大有来头,来之前曾蒙“皇上召见”,说不定怀有“密旨”,自己正由于摸不透旨意而
      不安,不可怠慢了来人。
      
          (很有意思的是,铁蛋在听到了“皇上”而感到骇异之后,他的思想却自然而然接
      受了,接下来,就循著“皇上”的这条路来想问题,所以“召见”、“密旨”之类的名
      词,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由此可知,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也早已有了“皇上”这个想法,只是不敢有一丝
      一毫表示出来而已。)
      
          (这种情形真可怕,比摆明了是皇帝坐龙廷,还要可怕得多。)
      
          铁将军人还没有出来,声音先传了出来。因为雷九天最后一句话,也是提高了声音
      来说的。他武术造诣高,中气足,声音响亮,震得在他身边的警卫连长,耳际好一阵“
      嗡嗡”响。
      
          铁将军说的是:“是雷顾问来了吗?请进。请进。”
      
          他一面说,一面也迎了出来。
      
          雷九天在洞口,击石扬声,何等气概,可是一见了手握兵符,指挥百万大军的铁大
      将军,他也不由自主,像是小孩见了大人一样,立时满面堆笑,双手抱拳,大是感动:
      “怎么要将军你亲自出来,唉,真说不过去,雷九天这厢有礼了。”
      
          铁蛋打量雷九天,只见他五短身形,整个人站在那里,扎实得像是一个石墩子,满
      面红光,却一脸皱纹,年纪很大,但是目光炯炯,倒是第一个印象,就可以叫人知道,
      那是一位异人。
      
          铁蛋忙也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雷九天进去,雷九天带来的那些人,也要跟进
      ,却叫雷九天摆手阻止,他跟在铁蛋的身边,神态恭谨,绝不飞扬跋扈。这一点,令铁
      蛋很感到意外,因为那和他响遍半边天的名头,不是很配合。
      
          在他想来,江湖大豪,应该有他的气概,不论在甚么人面前,都应该顾盼自豪,旁
      若无人,不应该像普通人那样,见了大官将军,就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情,惟恐恭谨
      不足,甚至大有奴相。
      
          所以,一上来,铁蛋就有点看不起雷九天。
      
          别以为这是小事,那和日后发生的事,很有关连。
      
          当铁蛋向我说起那些事时,他仍然很有卑夷之色,还加了一句:“所谓江湖豪杰,
      其实名过于实,也不怎么样,见了权贵,一样把自己当奴才。
      
          我自然反对:“那要看是甚么人,有的人天生有奴性,见不得权贵,一见就会现出
      奴相来,全身发抖。”
      
          铁蛋“哈哈”大笑:“可不是吗,雷九天说,他见我还好,只是小心翼翼,行动僵
      呆,在他觐见‘皇上’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惹得龙
      颜大悦。”
      
          我听得摇头不已,雷九天这人,武功再高,性格上也颇有问题,只怕这也是他投靠
      政权的原因,身在政权之中,见到了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自然只好战战兢兢了。
      
          我道:“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江湖人物,才不会把甚么将军、领袖放在眼里。”
      
          铁蛋立时料到了:“你是说白老大?”
      
          我点了点头。铁蛋叹了一声:“是,白老大那样,才是真正的江湖豪杰。”
      
          我有点骇然:“你们见过?”
      
          我只知有人想请出白老大去见铁将军,要他别赶尽杀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面
      。
      
          铁蛋缓缓摇头:“不,没见过,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嗯”了一声  他高度赞扬白老大,我自然很高兴,但我更想听他快点说下去
      。
      
          我把酒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雷九天跟我进了指挥所,第一句话就令我愕然,
      又想笑,又不好意思。”
      
          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雷九天说了一句甚么话,会令得铁蛋有这样的反应。
      
          原来雷九天压低了声音,说的是:“将军,乞退左右,我有密言奉告。”
      
          铁蛋在刹那之间,还以为自己是在戏台上。
      
          这时,另外有秘书和警卫员,以及参谋长在,铁蛋会过意来,知道了雷九天的意思
      ,他也不禁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这时的任务,是要剿灭成千上万的江湖人物,而雷九天却也是江湖人物,要
      是他不怀好意,意图不轨,一个对一个,自己可不是他的敌手。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之后,先向雷九天介绍了参谋长  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
      ,雷九天对参谋长也很恭敬,不过他还是道:“皇上吩咐,只能对铁将军你一个人说。
      ”
      
          听到了“皇上”,参谋长等人也不禁呆了一呆,想笑又不敢笑。
      
          铁蛋道:“雷顾问,你得改一改口,叫领袖,不然,影响不好。”
      
          雷九天从善如流:“是。是。皇……领袖也是那么说,影响不好。”
      
          他对于一些专门的新名词,说起来不是很习惯,可是很努力学习。
      
          铁蛋见他如此坚持,事情又是领袖亲口吩咐的,所以他向各人挥了挥手,各人都退
      了出去,只有参谋长在退出去的时候,向雷九天瞪了一眼,面有不愉之色。
      
          雷九天在各人退出之后,凑近来,压低声音:“领袖他老人家问,上次给你的那本
      书,看了没有?”
      
          铁蛋怔了一怔,忙道:“看了,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雷九天点头:“是,领袖也早已料到,将军一定不止看了一遍。”
      
          他说著,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还真不轻,发出了“拍”地一
      声响:“领袖真是天纵英明,料事如神。”
      
          而铁大将军 这时却有点哭笑不得。
      
          早在领袖赠书之际,他就知道必有深意。可是他连把那本普通的、记述领袖早期开
      国功勋的书,看了三遍,就是体会不出那层深意来。
      
          如今,领袖又特地著雷九天来问,可知事情非同小可,自己要是再领会不出甚么来
      ,那是天大的糟糕。
      
          所以他忙问:“领袖又说了甚么?”
      
          雷九天现出钦佩莫名的神情,口中“啧啧”连声:“皇上圣明……哦,不,领袖伟
      大,天下事无巨细,他都瞭如指掌,这才能君临天下,抚育万民啊。”
      
          铁蛋皱眉:“看你说话的方式,甚么君临天下的……”
      
          雷九天忙道:“是。是。领袖也……批评了,应该说……为人民服务……”
      
          铁蛋心急:“领袖又说了甚么?”
      
          雷九天再拍了一下大腿:“领袖向我问起了天官门,十二天官。”
      
          那是铁蛋一生之中,第一次听到“天官门”和“十二天官”这两个名词,他愕然之
      至,不知是甚么意思。
      
          他想知道的是领袖对那本书,有甚么进一步的指示没有,可是雷九天的回答,全然
      不著边际。
      
          他更加著急:“我是说,领袖对那本书,又说了甚么没有啊?”
      
          雷九天想了一想,点头:“有,领袖说,要是你不明白,就多看几遍,而且还特别
      叮嘱,这事,不必和别人说起,我以后也不必多提。”
      
          铁蛋心中烦燥,挥了挥手,不想再和雷九天说下去。可是雷九天却道:“领袖吩咐
      ,我觐见的过程,要向将军你报告,一句话也不能漏。”
      
          铁蛋心中一动,心想领袖这样吩咐,一定大具深意,所以忙道:“你慢慢说。”
      
          雷九天道:“领袖问我,对天官门和十二天官,知道多少,真使我讶异莫名。”
      
          铁蛋闷声问:“十二天官是甚么东西?”
      
          我听铁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雷九天在胡说八道,再天纵英明,领袖也不会知
      道江湖上有十二天官这种人物,他在胡扯。”
      
          铁蛋吸了一口气:“当时,在听雷九天详细介绍了十二天官的一切之后,我也认为
      雷九天是在胡扯,领袖不会知道,可是,他胡扯的目的是甚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
      
          当时,铁大将军问:“领袖何以会关心……那十二天官?”
      
          雷九天道:“我也不知道,领袖只是说,十二天官是值得注意的人。”
      
          刹那之间,铁蛋的脑中,灵光闪动,像是遭到了电击而陡然开了窍。
      
          本来,他只当雷九天叙述他蒙领袖召见的事,只是他在炫耀“顾问”这个地位,直
      到听到了这一句话,他才知道内中大有文章。
      
          他整个人震动了一下,由于实在太紧张,也太兴奋,是以一开口,竟有点语无伦次
      ,他失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转述皇上的金口  ”
      
          他用力打了自己一下,骂:“乱七八糟的,甚么玩意,我是说,你转述领袖的指示
      ,可不能歪曲,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
      
          雷九天一看到铁将军大失常态,也大是紧张,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不,我没有
      加多一个字,也没有减少一个字。”
      
          铁蛋不由自主喘著气:“他是怎么说的?”
      
          雷九天再重复了一遍:“他说,十二天官是值得注意的人。”
      
          铁蛋“嗖”地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后一倒,重重地坐了下来。他心念电转,首先想
      到的,是领袖曾给他的指示:“有值得注意的人,要注意一下。”
      
          这本来是一个空泛之极的指示,实在难以明白。可是如今,再加上领袖对雷九天说
      的话,就很是具体了  十二天官,就是值得注意的人。
      
          领袖竟然要把一番指示,用那么曲折的方式来表达,由此可知其中必然牵涉到极大
      的隐秘,非同小可。
      
          铁蛋登时感到自己双肩之上,担著千斤重担,关系重大,非比寻常。
      
          这时,他知道领袖的指示,必然和十二天官有关,他还不知道领袖送他那本书,是
      甚么意思。他决定和雷九天好好谈一谈之后,再去仔细看一遍,可能就融会贯通,看出
      名堂来。
      
          他忙问:“那……十二天官,现在也在被征剿的对象之中?”
      
          雷九天答得很郑重:“有可能在,他们十二个人,浑成一体,同来同往,可是整个
      天官门,又独来独往,绝不和其他的江湖人物发生联系。颇有些人想到他们神通广大,
      想引他们出来,领著大家干,可是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就算找到,我看也办不成。”
      
          铁蛋沉声道:“雷顾问,事情不能靠估计  你在江湖上地位高,历史久,可曾见
      过他们?”
      
          雷九天皱著眉:“我早年,曾和十二天官会过面,可是我不知道我当年见的十二天
      官,是不是就是如今……领袖说值得注意的十二天官。”
      
          雷九天的话,有点不容易明白,铁蛋用力一挥手,在进一步详问之前,先问:“领
      袖的话,你真的听清楚了,他的口音  ”
      
          领袖虽然天纵英明,已经升到了神的地位,可是他一开口  说的那一口土腔,却
      不是受命于天,无法更改。那土腔,别的地方人,还真不容易听得懂,发音怪绝,举例
      来说,“国家”的“国”字,发的竟是大多数方言中的“鬼”字之音。所以“国家”听
      来,便十足是“鬼家”。雷九天像是受了委曲:“我自小混江湖,跑过三关六码头,甚
      么地方的乡谈,我都听得懂。”
      
          铁蛋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别见怪,又问:“那么照你看,领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
      
          雷九天答得更小心:“我想,领袖是想请将军多注意十二天官,嗯……若是可以招
      安的话,就……”
      
          他说到这里,双手乱摇:“那只不过是我的想法,将军只当没听过就是。”
      
          铁蛋心中一动,“招安”一词的意思就是容许对方投降  这和领袖的“剿灭”指
      示,虽有矛盾,但可以当作特别情形处理。
      
          铁蛋想了一想,又问:“你适才说,你见过的十二天官,何以不能肯定就是现在的
      十二天官?”
      
          雷九天道:“我那一次,和十二天官正面相对,为的是争一批……”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满是皱纹的脸上,很有惭愧之色,停了一停。
      
          铁蛋心知雷九天在江湖上,尤其是在早期,也颇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不是很光采,
      他那次和十二天官之间的争执,也必然不是很光明正大。
      
          所以铁蛋道:“详细经过不必说了,只说为甚么就可。”
      
          雷九天如释重负,忙道:“是,是,陈年旧事,说来也没有甚么意思。我见到十二
      天官时,均在五十年前,那时,十二天官的年纪已都在六十以上,其势不能活到现在。
      ”
      
          铁蛋望了雷九天一眼:“其中有人特别长命,百岁以上也是有的。”
      
          雷九天道:“将军有所不知,十二天官同生共死,只要死了其中一个,其余十一个
      也不偷生。”
      
          铁蛋皱了皱眉:“那也就是说  ”
      
          雷九天道:“那就是说,他们必然早早寻觅传人,以便一旦自己出了意外,天官门
      就可以由新的十二天官传下去,不致断绝。”
      
          铁蛋说到这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时停一停,铁蛋望定了我。
      
          我连喝了几口酒,才道:“等一等,事情有点复杂,我在苗疆一个叫蓝家峒的地方
      ,见过十二天官。”
      
          铁蛋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我忙又做手势:“我见到的十二天官,不是你见到的十
      二天官。”
      
          铁蛋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
      
          铁蛋曾见到的十二天官(我假定他被十二天官俘虏过),当然是逃入了蓝家峒的那
      一批,也就是我在叙述之中,一直称之为“老十二天官”的。
      
          事情就是复杂在,雷九天早年所见的十二天官,也不是“老十二天官”,而必然是
      老十二天官的师傅,是老老十二天官。
      
          弄明白了,其实也不是很复杂,十二天官一代一代传下来,自然也有各代不同的十
      二天官,活动在江湖上。
      
          我把这情形说了,并且说现在的十二天官,是老十二天官被军队追剿,而负伤逃进
      了蓝家峒之中的。两者十二天官的对头人,正是如今在我面前的铁大将军。
      
          世界上的事,有著极奇妙的联系,当我第一次见到十二天官在温宝裕的带领之下,
      出现在本城之时,随便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有如今这样的发展。
      
          我道:“现在的十二天官与世无争,和以前的天官门,大不相同了。”
      
          铁蛋扶著轮椅扶手的手,在微微发颤,他点头:“是,和我有关系的,是他们的师
      傅,老天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他当年的事。
      
          他道:“雷九天向我详细的说了十二天官怎样选择传人的经过。”
      
          当时,雷九天道:“十二天官选择传人的条件,十分苛刻,所谓十二天官,是根据
      ‘地支’来排列的,他们各有很是古雅的名称,但是江湖上的人,谁会记得,只是叫他
      们鼠天官、牛天官、虎天官……”
      
          铁蛋点头,表示明白。
      
          雷九天又道:“他们既然各以生肖上的动物为名,外型也自然很相似。”
      
      第九部:每一代的龙天官是怎样拣选的?
      
          雷九天略为迟疑了一下:“那种情形……是在挑选传人时就留了意的缘故。譬如说
      ,猪天官要拣徒弟,就一边找胖小孩。其中,蛇天官一定找高瘦的女孩子,牛天官则找
      壮健的,鼠天官必然选择鬼头鬼脑的  ”
      
          铁蛋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好笑,那么龙天官呢?上哪儿去找一个像龙的孩子?
      根本龙是甚么样子的,也没有人知道。”
      
          (关于十二天官的外形,我在苗疆,已有发现,和他们的名称,很是相合,这时才
      知道果然如此。)
      
          (我也立刻想到:龙天官怎样拣徒弟呢?)
      
          雷九天一听到铁大将军的问题,刹时之间,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先作了一个
      手势,这才道:“说起来很难令人相信,真的很难令人相信。”铁大将军略见不耐烦:
      “不管能不能相信,你就照你所知道的说吧。”
      
          雷九天答应了一声:“是。据江湖传说,天官门是明末清初的时候成立的。那时,
      明朝朱家皇族,被清兵赶得四下奔逃,有福王、鲁王甚么王的,各有一批遗老臣子拥护
      ,成了小朝廷,过王帝瘾,其中有一个桂王,是叫投降了满清的大汉奸吴三桂,拿住了
      之后,用弓弦绞死的……”
      
          铁蛋听他忽然说起明末的历史来,自然神情要多难看,便多难看。
      
          雷九天鉴貌辨色,自然看得出来,他忙道:“事情总得从头说起,将军请  ”
      
          铁蛋用力一挥手:“你快说吧,别再扯开去了。”
      
          雷九天吞了一口口水,忽然提出:“将军,我不可一刻无酒,能不能  ”
      
          铁蛋也曾听说过这个江湖大里,日常生活,要喝酒,不喝水,十分传奇,所以他一
      面点头,一面道:“好,我著人准备。”
      
          雷九天忙道:“不必,我自己带著有。”
      
          他一面说,一面略掀衣襟,伸手在腰际一摸一抖,“呼呼”地一声,就抖出了一件
      物事来。那东西在掠出来的时候,就在铁蛋面前不远处挥过。
      
          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变化,任何人都难免吃惊,就算不仓皇后退,身子也不免向后
      仰一仰。
      
          可是好个铁大将军,确然不同凡响,名不虚传,非但不避,反倒一伸手,向掠向前
      来的东西,疾伸手出去,一把抓住。
      
          也在伸手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那是甚么,只知“呼”地一声,有东西掠过来而已
      。
      
          及至一伸手抓住,定睛一看,他才看清那是甚么,也不免暗中吃惊。
      
          那竟是一条大蛇,而他正挑住了那蛇的七寸处,蛇头正对准了他。
      
          这种情景,突兀之至,全然不在情理之中,令铁大将军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处置
      。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大有疑惑的神情。
      
          我笑了起来,指著他:“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武林中人,很有些人用蛇作武器的
      ,驯养了蛇,围在腰际,或挂在肩上,随时使用。”
      
          铁蛋笑:“你别说得口响,不错,雷九天那条蛇,可以当作软鞭用,但是还有一个
      更重要的用途,你的脑筋再古灵精怪,也一定想不到。”
      
          我略想了一想,不明白还有甚么更重要的用途,所以便道:“不想了,你说吧。”
      
          铁蛋忽然叹了一声:“江湖上,真是甚么样的怪事都有,真是。”
      
          当下,铁蛋握住了那蛇的七寸处,恰好是一握。“七寸”是蛇身最细的所在,可知
      那蛇,也很是粗壮。铁蛋迅速定神,向雷九天望去,见雷九天很有惶恐之色,他就立即
      想到:在这种情形之下,维持自己的权威,最是重要。
      
          所以,他射向雷九天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人在甚么地位上,自然而然会有这个地位上的威严,虽然也有小丑一般的大官,但
      那毕竟少之又少,百年难得一见。
      
          当时,铁大将军那凌厉的目光,就令得武林大豪雷九天也为之变色。他急急忙忙道
      :“手势惯了,将军莫见怪,莫见怪……将军的身手真好,竟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这条‘
      酒蛇鞭’,真好身手。”
      
          听得雷九天口中,说出了“酒蛇鞭”这个名称,铁蛋方看清,自己抓住了的,并不
      是一条活蛇,只能说是一条蛇的标本。
      
          也直到这时,铁蛋才看清了那条蛇  蛇头抓在他的手中,蛇全部分握在雷九天处
      ,整条蛇,大约有六尺长,最粗处,约有两握,蛇身胀鼓鼓地,全身闪耀著一种银灰色
      的光芒,蛇鳞十分细密。
      
          蛇头上,一对蛇眼,可能是镶上去的蓝宝石,蓝光殷殷,看来颇是诡异。
      
          蛇嘴部分,是一个如同烟嘴的玉管,玉质晶莹。
      
          而整条蛇,叫“酒蛇鞭”,那自然是武器了。
      
          所以,铁蛋更沉下脸来:“你对我挥鞭,是扬武立威的意思吗?”
      
          铁蛋的指责,十分严厉,雷九天听了,更是大惊,立时松开了蛇身。双手下垂,神
      情恭谨,急忙为他自己辩护:“将军,我才不敢,实在是一见将军,便有知己之感,一
      时忘形,唉,草莽中人,总记不住朝廷的体制,将军总要原谅。”
      
          听得他这样说,铁蛋的心中,直想哈哈大笑,可是他却仍然沉著脸。
      
          这时,那条蛇已全在他的手中了,铁蛋的武术造诣很高,自然也练过用鞭,他手腕
      一沉,想就势把那蛇挥了起来,可是略一运动,却觉得那蛇,怪异莫名,说硬不硬,说
      软不软,又自行会颤动,竟然无从著力。
      
          铁蛋毕竟是专家,一下子就明白了何以会有这种古怪的情形  那是蛇身之内,全
      是液体之故,蛇身内的液体,当然全是烈酒了。整条蛇,竟是一只蛇皮的酒袋,看那大
      小,至少可以灌上三五十斤酒去。
      
          我也不禁骇然,只听说有牛皮酒装,羊皮酒袋,用竹筒来载酒,用葫芦来载酒的,
      用整条蛇的蛇皮作袋来载酒,不但闻所未闻,连想都难以想像得出。
      
          我道:“虽然用来装酒,可也能当兵器。”
      
          铁蛋同意:“自然,但是要运用如意,非下苦功不可,那比使灌水银的软鞭更难用
      ,水银沉重,容易著力。”
      
          我神情渴望:“雷九天使这‘酒蛇鞭’,一定是挥洒自如的了。”
      
          铁蛋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事实上,铁蛋日后,并没有多少机会看雷九天使这条蛇鞭。只是在当时,他心知已
      把雷九天吓得够了,再摆官威,反为不妙。
      
          所以他淡然一笑:“难道你见领袖,也能这样忘形?可要小心了。”
      
          雷九天连声道:“是。是。将军说得是。”
      
          铁蛋第一次力道没运对,这时手腕再一沉,劲道贯送出去,那蛇就像活了一样,蛇
      头倏然翘起,送向雷九天的手中。
      
          雷九天一握住蛇头,铁蛋也松了手,雷九天一运功劲,蛇头弯过去,凑向他的脸,
      他一张口,就咬住了那蛇嘴中的玉管。
      
          接著,便听得“啯嘟”、“啯嘟”的声音,他喉结上下移动,竟连喝了三五口,滴
      酒不漏,配合之奇,简直天衣无缝。
      
          雷九天吁了一口气,一手又握住了蛇头:“将军,这里面是极好的佳酿  ”
      
          铁蛋忙道:“谢谢,不必了,你这蛇皮酒袋,倒是有趣得紧。”
      
          (我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联想到的是,红绫那么嗜酒,要是弄了那蛇皮酒袋来,让
      她装上酒到处去,那真是妙不可言,比诸杜牧在盛唐之际的“落魄江湖载酒行”。也不
      遑多让了。)
      
          (不过继而一想,此举虽然大投红绫所好,却必然不为白素所喜。世事难两全,又
      不禁意兴索然。)
      
          雷九天听铁将军赞他的“酒袋”有趣,又得意了起来:“是,这蛇,有一个名堂,
      唤作‘铁皮蛇’,产于沙泽之中,很是罕见,这样大的更少。蛇皮坚韧无比,刀割不破
      ,不但可以载酒,还是很好的兵器,将军要是喜欢  ”
      
          不等他讲完,铁蛋已摇手:“别了,你自己留著吧  我要是高抖著一条蛇,号令
      冲锋,只怕打不成仗了。”
      
          铁蛋说得有趣,雷九天也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几口烈酒下了肚,他精神一震,手
      法利落地,又把那酒蛇鞭圈到了腰上。
      
          铁蛋提醒他:“你说到了明朝末年  ”
      
          雷九天道:“是,那时,天皇贵胄,到处流散。第一代天官门,也在那时出现。据
      江湖说,十二个人,能同生共死,必然有一种力量使他们有这种目标,极可能就是保住
      了其中一个龙子龙孙的一些文武官员,结合而成。”
      
          铁蛋的领悟能力强,已经听出了意思来,他失声道:“你是说,十二天官之中的龙
      天官,真的是龙子龙孙,天皇贵胄?”
      
          雷九天点头:“是,第一代天官门之中的龙天官,就是桂王朱由榔的孙子朱文非,
      后来在云南还称过王,年号是‘永兴’,康熙四十五年才兵败被杀,想来其余十一天官
      ,也一起殉死。”
      
          铁蛋的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可是又说不出为了甚么。
      
          他呆了一会,才道:“那么以后呢?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龙子龙孙?”
      
          雷九天神情严肃:“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承继人的,乾嘉年间,有一个龙天官姓林
      ,说是林爽文的后人。”
      
          铁蛋眨了眨眼,这难怪他,“林爽文”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微不足道。这个人,在
      清乾隆末年在台湾作乱,曾自称“顺天王”,后来被福东安这个在小说中出名的人物剿
      灭,他的后人,极勉强地,自然也可以说是贵胄  林爽文起事若成功,说不定就是台
      湾皇帝了。
      
          雷九天说了些林爽文的事,铁蛋笑了起来:“那样子的也算,这龙子龙孙倒也不难
      找。”
      
          雷九天却不敢轻笑,他道:“我见过的那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据说是从朝鲜来的
      。”
      
          铁蛋骇然失笑:“外国王帝的后人也算?”
      
          雷九天道:“不是,那龙天官本姓袁,是洪宪王帝在朝鲜时留下的龙种。”
      
          铁蛋呆了半晌,洪宪王帝袁世凯,在北京新华宫坐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龙廷,是中国
      历史上的末代王帝。他早年曾在朝鲜住过一段时期,在那时候,和甚么女人生下儿子。
      也大有可能。
      
          那么,这个孩子,自然是龙子龙孙了  虽然挖空心思,却也可以自圆其说。
      
          铁蛋在那时,又隐约地感到了一些甚么,却仍抓不住中心。
      
          铁蛋有这种感觉,那令他很不舒服,就像是打仗的时候,先炮轰了敌人的阵地之后
      ,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无法冲锋陷阵去搏击一样,有一种空荡荡无处著力的难受,所
      以,他自然而然在胸口拍打了几下,吁了一口气,道:“自从袁王帝之后,中国再也没
      有王帝了,这龙子龙孙,自然也绝了种。”
      
          雷九天附和著:“是啊,所以,江湖传言,也未必靠得住。”
      
          我听铁蛋叙述到这里,感觉和当年铁蛋一样  铁蛋把一切细节全告诉了我,我和
      他有同样的感觉,是很自然的事。
      
          确然,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所以我向他看去,想他把谜底赶快揭开来。可是他
      却避开了我的目光,自顾自喝著酒。
      
          我知道,在他后来的经历中,一定揭开了所有的谜团。但是他不愿意一下子就说出
      来,我性子再急,也无可奈何,只好由得他慢慢说。
      
          我也喝了一口酒,道:“江湖上有这样的传说,有两个可能。一是真有其事,每一
      代的龙天官,都是天皇贵胄。另一个可能是那是天官门自己制造出来的故事,自高身价
      ,表示他们和别的江湖人物不同,是可以有资格建立一个王国,成立一个朝廷的。”
      
          铁蛋笑了一下:“我当时也这样对雷九天分析过,雷九天的反应,十分有趣,你想
      知道雷九天是怎么反应的?”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举起拳头来,向他扬了一扬,意思是说:“你敢不说,或是吞
      吞吐吐卖关子,我就请你饱尝老拳。”
      
          我和他,在少年相交之时,常向对方作这样的手势,他自然一看就明白。
      
          他又笑了一下,说出了雷九天的反应。
      
          雷九天很是不屑,冷笑了一声:“那也没有甚么特别高人一等的,占山为王,自称
      是甚么都可以,隋朝瓦岗寨上,程咬金就曾自称‘混世魔王’,算起来,他的后人也有
      资格当龙天官。”
      
          铁蛋听雷九天说得有趣,哈哈大笑:“山大王也算,雷顾问你的后人,也可以算了
      。”
      
          铁蛋估计在雷九天长久的江湖生涯之中,一定也有“占山为王”的阶段,所以才这
      样调侃了他一下。
      
          雷九天倒不是生气,只是刹那之间,十分惶恐,双手乱摇,连声道:“将军,这话
      ……不能说……那是造反的事,要杀头的。”
      
          本来,雷九天的话,又隐约使铁蛋想到了甚么,可是由于那时雷九天胀红了脸,神
      情滑稽,所以铁蛋跟著哈哈大笑,也就忽略了过去。
      
          雷九天镇定了下来,正色道:“将军你别说,我见老老十二天官的时候,见过那龙
      天官,他的模样,倒真的和袁王帝,后来又成了袁大总统的,十分相似,同样是五短肥
      胖,大头大耳,很有几分帝皇之气。”
      
          听雷九天说得认真,铁大将军又是一阵纵笑。雷九天又伸手在腰际按了一下,这一
      次,他并没有挥动酒蛇鞭,只是伸手按在腰部,当然他在暗中运劲,只见那“蛇”自他
      的腰际,如同活了一样,昂起头来,一股酒箭,自蛇口的玉管之中,射了出来。
      
          雷九天昂高了头,酒箭射高之后,再落下来,恰好全落在他的口里。刚才他含著玉
      管喝酒,一点酒也没有外溢,并没有闻到酒香,这是他换了一个方法,酒才一射出,酒
      香扑鼻,登时令人心旷神怡。
      
          铁将军也是嗜酒之人,一闻到这股酒香,脱口便赞:“好酒。”
      
          他才一赞,雷九天就道:“将军请。”
      
          随著一个“请”字,蛇头突然一转,酒箭向铁蛋射了过来,来势不急,铁蛋微昂头
      ,张大口,恰好接了个正著,酒入口中,顺喉而下,清冽无比,异香满体,连喝了三口
      之后,铁蛋不由自主,脱口再赞:“真好酒。”
      
          雷九天大喜:“将军善饮,以后我们共事,那就更加方便了,这酒……”
      
          雷九天又介绍了几句他放在蛇皮袋中那酒的好处,铁蛋其时,全身都由于酒进入了
      血液,像有一股暖烘烘的火在全身流转,四肢百骸,都有说不出的舒服,所以,并没有
      听进去。
      
          直到铁蛋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雷九天的声音才入了耳,他在说:“领袖召见我的
      经过,已经说完了,将军,我一定尽我力量,为……人民服务。”
      
          铁大将军和雷顾问的合作,使得这项任务完成得很好。雷九天是江湖的活辞典,甚
      么人物的来龙去脉,惯在何处活动,行事的方式如何,习性怎样,武功如何,和其余江
      湖人物,有甚么牵连,除非只是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不然,都能一一说出来历。这就使
      铁大将军的行动,方便了许多,例如在山中抓到了一个人,明知他不是土著,可是其人
      又拼死甚么都不说,也就无法知道他的来历和还有多少伙伴。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雷九天只要一看,就立刻可以叫出这家伙的名字来:“好家伙
      ,真有长进了,哥儿你不就是巢湖的刘家三虎之一吗?你那两个兄弟呢?也躲进山来了
      ?不当湖匪当山贼了?不过我看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性,我看你们那伙人还是依水为寨 
       参谋,查查地图,看看附近有没有湖泊,他们的巢穴,必在那里。”
      
          单是这一番话,就足以令得强悍凶残的惯匪,面无人色,不战而降。
      
          在那时,领袖既然曾有过指示,是战是降,结果完全一样,一概格杀,所以到了后
      来,双方之间的战况,更趋惨烈,也没有甚么人投降的了,一律拚死,铁大将军也杀红
      了眼,连受伤的俘虏,也一律诛杀。
      
          后来,在任务完成之后,铁大将军在呈给领袖的报告之中,有这样的句子:“可杀
      可不杀的有四万多人,都杀了。”
      
          伟大的领袖的批示是:“杀得好。”
      
          多么有气派,人的性命,在这种大人物的眼中,就和草芥一样,惟有如此,才能稳
      固势力,杀人会手软的,哪配列入帝王将相的队伍之中。
      
          在这个过程之中,铁蛋越来越明白,领袖派雷九天来的主要目的,是要他来辨认十
      二天官,因为只有十二天官才是“值得注意的人”。
      
          至于何以十二天官被领袖定为“值得注意的人”,雷九天不知道,连追随领袖,差
      不多可以把领袖的心意揣摩出四五成的铁将军,也不知道。
      
          他又把领袖给他的那本书,看了三遍,还是不能明白领袖的喻意。
      
          而他一遍又一遍要求雷九天讲十二天官的事,也没有甚么新的资料可以发掘了。
      
          剿灭战进行到了后期,已经杀了几十万人,军队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推进,剩下的敌
      人,估计已经不多,根据几次军队损失重大的遭遇战的情形来看,雷九天下了结论:“
      这几次战役的对手,一定是十二天官。一定是他们。”
      
          最早是战败回来的一个连长的报告,本来是极勇敢的军官,可是在叙述他那一连,
      两百人全部被消灭,只剩下他一个人逃回来的时候,身子还在发抖。
      
          他说:“在夜行军中,突然受到了殂击……有一群……那不是人,是……山魈鬼怪
      ……每个人的眼都会发绿光,一给绿光射中,就全身发软,有甚么武器都没有用,有原
      子弹,也扔不出去啊……那群鬼怪,来去如风,被沾著身子就倒,倒了就断气,两百来
      人连发一声喊的机会都没有,就……全牺牲了。”
      
          铁蛋听得脸色铁青:“那你怎么独自回来了呢?”
      
          连长身子抖得厉害,面上了无血色,好一会才道:“是他们放我回来的,……还有
      一番话,叫我带回来……向将军说。”
      
          铁蛋厉声:“说,甚么话。”
      
          连长急忙声明:“那是那群鬼怪……说的。”
      
          铁蛋一拍桌子:“快说。”
      
          连长声音发颤:“一个鬼怪,像是一个瘦老头,他……那时,我给另一个鬼怪在后
      面揪住了头发。那老鬼说,你们赶尽杀绝,一个不留。我们可不能学这种手段,总得留
      上一个活口,回去告诉你们那位铁大将军,有朝一日,他落在我们手里,也会放他一回
      。”
      
          铁蛋听了,不怒反笑,在一旁的雷九天,就在这时,用沉重的声音道:“十二天官
      ,准是这一伙,不会是别人,准是他们。”
      
          雷九天的话,令得铁蛋心头震动,大是踌躇。
      
      第十部:围捕十二天官
      
          在听那连长报告的时候,铁大将军自然知道那一批人不是甚么妖魔鬼怪,只是极厉
      害而且心狠手辣的人。这批敌人一举消灭了他二百多个部下,那令得他这个常胜将军,
      犹如脸上被人掴了一掌。
      
          他正在迅速转念,如何展开搜捕,如何调动最精锐的部队,去消灭这股凶悍的敌人
      ,可是雷九天却忽然提醒他,那股悍匪,是十二天官  是领袖特地指示过的所谓值得
      注意的人物。
      
          所谓值得注意,铁蛋已经可以肯定,那是要特别处理的,至少,要生擒,看究竟有
      甚么地方值得注意,而不是格杀。
      
          如果杀死了,再有值得注意之处,也没有用了。
      
          这些日子来,随著他指挥的军事行动节节胜利,他更加体会到了领袖的指示,关系
      重大,因为日理万机的伟大领袖,竟然接二连三向他问及有关追剿的情形,又把那句指
      示重复了两次,也问他有没有听雷九天的汇报,和看了那本书没有。
      
          铁蛋不知道那是甚么大事,但是他却知道,有一副千斤重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必须
      极度小心处理。
      
          他转头向雷九天望去,只见雷九天的神情也凝重之极,双手紧握著拳,又道:“一
      定是十二天官。”
      
          铁蛋听他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不禁焦躁起来,大声道:“说说该怎么对付。”
      
          雷九天震动了一下,反问:“不知道将军要怎么对付?是格杀,还是活捉?”
      
          铁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领袖曾特别指出,这十二人值得注意,需要注意,这…
      …领袖的意思,当然是要特别处理。”
      
          整个行动的指示是“格杀勿论”,“特别处理”的意思,自然是生擒活捉了。
      
          雷九天接下来所说的话,倒令得铁蛋大是满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不错。
      
          雷九天道:“是。是。我在觐见领袖的时候,也感到领袖特别关注这十二天官,能
      劝得他们……和平起义……也省了不少功夫。”
      
          雷九天的话,说到后来,有点不伦不类,是以铁蛋瞪了他一眼。
      
          雷九天忙解释:“我是说,十二天官各怀绝技,有的还擅长‘迷魂大法’、‘摄心
      术’,士兵一和他们眼光接触,就会失魂落魄  ”
      
          铁蛋更怒:“那多半是催眠术,你别长他人威风,那会动摇军心。”
      
          在军队之中,“动摇军心”的罪名何等之重,可以就地正法,雷九天发急:“他们
      还有一个天官大阵,更是厉害无比  ”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越是说,越是在“长他人威风”,所以涨红了脸,再也说
      不下去。
      
          这时,铁蛋早已想到,如果要剿灭,那事情容易,架上百十门大炮,一个山一个山
      轰过去,只消轰死了其中一个,天官门也就消灭了。
      
          可是如果要“特别处理”,那就难上加难,这十二人都身负上乘武功,又在暗中,
      连他们在何处藏身都不知道,如何迫他们现身,就是大问题,怎能活捉他们?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更是烦恼。雷九天偏又道:“要是他们肯过来,利用他们的
      本领,再去追剿残匪,可以事半功倍。”
      
          铁蛋冷笑一声:“或者他们心中还存著‘江湖义气’,不肯帮著官府行事。”
      
          雷九天是老江湖了,自然听得出铁蛋话中的讥讽之意,心中大是生气,可是又不敢
      发作,一张老脸,也就涨成了紫红色。
      
          铁蛋一挥手:“雷顾问,由你在军中挑选会武术的人,能挑多少就挑多少,必要时
      ,连我也算上  我也习过武。由你为首,来对付十二天官,这件事办成了,是一桩特
      大功劳。”
      
          雷九天可能是热中想做官,一听到有这样的立功机会,精神一振,大声答应,颇为
      自己有了用武之地而高兴。
      
          铁蛋又向在一旁的参谋长下令:“在军中挑选神枪手,一定要百发百中,组成小组
      ,随雷顾问行动。”
      
          雷九天神情疑惑,不知道铁将军的第二道命令,用意何在。
      
          我倒是一听得铁蛋说到这里,就明白了。
      
          他要调神枪手,组成小组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对付十二天官  万一武术上对付不
      了,枪械自然还有用,只射伤,不射死,也就是“特别处理”了。
      
          我叹了一声:“十二天官在这样的大军追捕之下,还能全身而退,真了不起。”
      
          铁蛋瞪了我一眼:“就是不能取他们的狗命,不然,一百二十个天官,也早成肉酱
      了。”
      
          从铁蛋至今犹有恨意的情形来看,当年战况之惨烈,可想而知。
      
          事实也确然如此,在那个连只剩下一个连长回来之后,又接连好几次,一个排,或
      是一组巡逻,一队侦察,遇上了伏击,都是连对方是甚么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被碰
      上就死”,但也总有一个活著回来,也照例传他们的话,要铁大将军小心,总有一天,
      会把他活捉。
      
          铁蛋在开始时,下了极严的命令,不准传播消息。可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索性公
      开了还好,一旦不公开,又绝对无法消灭在暗中传播,这就越传越多,越说越是可怖,
      整个军队之中,离奇的说法之多,保证可以编一部鬼怪大传。
      
          而雷九天编了一个特别大队,总共有七十多人,神枪手也有三十多人,但是一点用
      也没有,因为根本找不到对手在何处。
      
          于是,铁大将军无可奈何之余,在各处林子、峭壁之上,竖上了木牌布告,直接邀
      十二天官出面相会  “本将军以军人荣誉保证,今公开会面,决不设任何埋伏,不加
      任何伤害,可以选择去留。”
      
          这可以说是自有战争史以来,最优惠的招降条件了。
      
          这样的布告,也用漆油写在岩石上,而且,还发给每一个战士  因为每次遭遇,
      虽然军队损失惨重,但总有一个被放回来,可以通过这个幸存者,向神出鬼没的十二天
      官传递讯息。
      
          铁蛋在许多年后,说到这一节时,仍然大有屈辱之感,我本来想哈哈大笑的,但是
      想到他是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却要在顽敌之前,采取这样的行动,那正是窝囊之极
      了,作为老朋友就不应该在这件事上取笑他。
      
          所以,我没有笑,只是大摇其头:“没有用,一定没有用。”
      
          铁蛋神情懊丧:“我用军誉作担保,他们居然也不相信,太岂有此理了。”
      
          我叹了一声:“你们说了不算数的例子太多了,而且兵不厌诈,你再拍心口担保,
      到时一反悔,他们找谁评理去?哪有自己送上门来的道理。别说是你作担保,就算是领
      袖出面做担保,他们也不会上当  这点聪明才智,十二天官一定有。”
      
          (若干年后,真的,领袖拍心口担保了一些事,引得一大批人信以为真,上了当,
      那些人的聪明才智,显然不如十二天官远甚,结果,自然死伤狼藉,惨不堪言,也算是
      愚蠢的回报吧。)
      
          铁蛋睁大了眼望著我:“我可没想要骗他们。”
      
          我笑:“总之他们不会相信就是,你没有等到他们来吧?快说到你成了他们的俘虏
      没有?”
      
          我等了那么久,才忍不住催了一句。铁蛋的反应,仍极其强烈,他把轮椅转得飞快
      ,竟没有停止的意思,我走过去,用力按住了轮椅,不让他再转。
      
          他叹了一声:“他们用了奸计,任谁也要上当。”
      
          我心知其中的过程,一定十分曲折,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十二天官有甚么“奸
      计”可用。
      
          因为十二天官虽然连连得利,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