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1/52 1 心虹依稀又来到那条走廊里。 那条走廊好长好长,黝黑,寒冷,巨大的廊柱在墙壁上投下了幢幢黑影,处处都弥漫 著一份阴森森的、瑟瑟逼人的气息。心虹赤裸的小脚踩在那冷冰冰的地板上,手里颤巍巍 的擎著一支蜡烛,小小的身子在那白色的睡袍中颤抖。她畏怯的、瑟缩的向前迈著步子。 恐惧、惊惶,和强烈的渴望压迫著她。她茫然四顾,走廊边一扇扇的门,那么多的房间, 那么多!但是,他们把母亲藏到哪儿去了?妈妈!她的心在呼号著;妈妈!妈妈!四周那 样安静,那样窒息的安静,妈妈!妈妈!一滴滚热的蜡烛油滴落在她手上,她惊跳起来, 哦,妈妈!妈妈!她站定,发著抖倾听,然后,从一扇门里传出一声那样恐怖的、裂人心 魂的惨号。哦,妈妈!妈妈!她冲过去,扑打著那扇门,哭泣著狂喊: “妈妈!妈妈!妈妈!” 门开了,出现的是父亲那高大的身影,她小小的身子被抱了起来,父亲的声音疲倦而 苍凉的响著: “噢,心虹,你不能进去,好孩子,你的母亲,刚刚去世了!”“妈妈!妈妈!”她 哭喊著,在父亲的肩上挣扎。“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哦,妈妈!妈妈!她的头痛苦的转侧著,妈妈!妈妈!走廊里响起了空洞的回音;妈 妈!妈妈!她像掉在一个冰凉的大海里,柔弱,孤独,而无依。妈妈!妈妈!她不住的狂 喊,挣扎。她要离开那走廊,离开那走廊,她挣扎,挣扎,挣扎……“心虹!心虹!醒一 醒,怎么又做恶梦了?心虹?”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落在她的额上,摇撼著,抚摩著。她一惊,陡的清醒了过来,长长 的吐出一口气,她在惊悸中张大了眼睛,屋子里的灯光明亮,那裱著玫瑰花壁纸的房间决 不是什么阴森的长廊,那深红的窗帘静悄悄的掩著,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玻璃吊灯,明亮的 放射著一屋子柔和的光线。她躺在床上,蜷缩在那温软的锦缎和棉被之中,手上决没有烛 油烫伤的痕迹,她也决不是一个四岁的、找不著母亲的小女孩!是的,母亲!她的母亲正 坐在床沿上,带著那样混和而安慰的笑,半忧愁半担心的望著她。 “怎么了?心虹?”她问,拭去了心虹额上的冷汗。 “哦,妈,没什么。又是那些讨厌的梦!”心虹说,仍然有些儿震颤。“我在叫吗? ” “是的,我听到你在喊,就进来看看是怎么了?梦到什么?” “没……没有什么,我记不得了。”心虹嗫嚅的说,不自觉的轻蹙起眉梢。吟芳坐在 床边上,忧愁的看著心虹。她知道她是记得的,她在叫著妈妈!叫得像个孤独无助的小婴 儿!但是,她不是在叫她,她叫的是另一个妈妈。吟芳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摔了摔头, 她强迫自己摔开某些思想,对心虹勉强的笑了笑。 “再睡吧,心虹,别做梦了,晚上的药吃过了吗?” “吃了。”“那么,睡吧!”她本能的整理著心虹的被褥。“别想得太多,嗯?”心 虹望著她,也勉强的微笑了一下。 “对不起,吵醒了你。” 吟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对不起,吵醒了你。”是礼貌吗?但却多么疏远,明显 的缺少了一份母女间的亲昵。心霞就不会这样说,她会滚在她怀中,撒娇撒痴的拉住她的 衣服不放她,嚷著叫:“不许妈走,陪我睡!”当然,也许这是年龄的关系,心霞才十九 岁,心虹到底已经二十四了。不愿再多想,她对心虹又投去了忧愁的一瞥,就默默的退出 去了。 心虹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等到房门一阖拢,她就推开棉被坐了起来。弓著膝,她把 下巴放在膝上,呆呆的坐了好半天。然后,她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钟,她知道,她又将 无眠到天亮,近来,那每晚临睡时的镇定剂早已失去了作用,等待天明已成为每夜必定的 课程。夜,为什么总是那样漫长? 干脆掀开了被,她跨下床来,拿起床前椅子背上搭著的晨褛,她穿上了,系好带子, 走到窗子前面。拉开了窗帘,她凭窗而立,迎面一阵带著秋意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机伶伶 的打了个冷颤。真的,夜凉如水。她双手抱著胳膊,仰头看了看那黑暗的穹苍。那广漠无 边的天空里,晓月将沉,疏星数点。她望著那些星星,那一颗颗闪熠著的星星,下意识的 在搜寻著什么。夜风簌簌然,在附近的山凹中回响。秋深了,夜也深了。离天亮还有多久 ?她一瞬也不瞬的看著那些星光,再过一段时间,那些星光会隐没在曙色的黎明里。又一 阵风来,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模糊的想起长恨歌中的句子: “夕殿萤飞 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一种难言的怆恻跟随著这些句子掩上了她的心头,她骤然垂下头去,用手蒙住脸,无 声的啜泣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来,跄踉的走到梳妆台前,在椅子里坐下来,对著镜子 ,她瞪视著自己,一时间,她茫然而困惑。镜子中,那憔悴的面孔好苍白,而那对含泪的 眸子里却像燃烧著火焰,那样清亮,那样充满了烧灼般的痛苦。怎么了?这一切是怎么了 ?隐隐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的、幽幽的说: “我愿为你死!我愿为你死!” 她猛的一摔头,那声音没有了。镜中的脸显出了一份惊愕和仓皇。怎么了?到底是怎 么了?她从没有死去的朋友,从没有!这些都是幻觉,她知道,都是幻觉!总是这样,那 些恶梦,那些幻觉,那些莫名其妙的怆恻之情!这种种种种,像蛛网般把她重重缠住,她 总是挣不出去。然后,有一天,她会被这些蛛网勒死,哦!她不要!她必须振作起来,她 必须!她想起李医生在她出院时对她说的话: “多找些朋友,多享受一些,快乐起来,心虹,你没有什么该烦恼的事!”是吗?没 有什么该烦恼的事吗?她蹙起眉,脑中像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她抓不 著的影子,好模糊,好遥远,但是,它存在著!她惊惧的屏息静思,有谁在窗外低唤吗? 有谁?声音那样迫切,那样凄凉,像来自地狱里的哀声:“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 她惊跳起来,冲到窗前,张大眼睛向外注视。窗外,是那花木扶疏的深深院落,夜色 里,花影被风摇动。除树木花影外,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已消失了,只有风声,萧萧瑟瑟 ,在秋意浓郁的深山里回荡。而远处的天边,第一线曙光已把山巅燃亮了。星河2/522 梁逸舟下楼吃早餐的时候,餐厅里依旧冷冷清清的,只有吟芳在那儿用烤面包机烤著 面包,高妈在一边帮忙服侍著。他大踏步的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高妈立即送上了一 份牛奶和煎蛋,一面含笑问: “老爷,还要点什么?” “够了,”梁逸舟说,看了吟芳一眼:“给我两片面包,要——”“烤焦一点。”吟 芳接口说,对著梁逸舟,两人不禁相视一笑。“这么多年了,你每次还是要叮嘱,还怕我 摸不熟你的习惯。”取出面包,她慢慢的在上面涂著牛油。梁逸舟下意识的打量著妻子, 他惊奇经过这么漫长的二十几年,她仍然能引动他心腑深处的那份柔情。这个早上,吟芳 显得有几分憔悴,他知道,昨夜她没有睡好。抬起头来,他望了望那寂静的楼梯。“我看 ,我们家永远不能要求大家一起吃早餐!而且,小一辈的似乎比老一辈的还懒散!”他有 些不满的说。 “哦,别苛求,逸舟。”吟芳很快的说:“她们还是孩子嘛!”“孩子?”梁逸舟盯 著吟芳:“别糊涂了,她们早就不是孩子了,心霞已经满十九,心虹都过了二十四了,如 果心虹结婚得早,我们都是该做外祖父母的人了。吟芳,我看你年纪越大,就越纵容孩子 了!” “别说了吧,”吟芳轻蹙了一下眉梢。“你明明知道……”她咽下了说了一半的句子 ,一层轻愁不知不觉的飘了过来,罩在她的面庞上。她把涂好牛油的面包递给逸舟,又轻 声的说了句:“心虹也是怪可怜的……” “我告诉你毛病出在那里,”梁逸舟打断了她:“就出在我们太宠她了,如果早听我 ……” “逸舟!”吟芳祈求似的喊了声。 逸舟怔了怔,接触到吟芳那对带著点儿悲愁意味的眼睛,他心头立刻掠过一阵怛恻。 不自觉的,他把手压在吟芳的手上,声音顿时柔和了下来: “抱歉,吟芳,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吟芳瞅著他,嘴角有个微弱的笑。“我告诉你,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 会好转的。” “我相信你。”逸舟说,收回手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他的眼睛仍然注视著吟芳。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狄家今天就要搬进农庄了。”“今天吗?”吟芳皱了皱眉。“你 有没有告诉那个狄——狄什么?”“狄君璞。不,我什么都没对他说。” “哦,我希望,”吟芳有些不安的说:“我希望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才好。”“你放心 ,”逸舟吃著早餐:“狄君璞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那人稳重而有深度,即使他听说了什 么,他也不会妄加揣测。” “我想你是对的,”吟芳也开始吃早餐。“总之,老让农庄空在那里也不是办法,事 实上,”她的声音变低了:“早几年就该把它租出去了。那么,或者不至于……”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打断了,她转过身子,面对楼梯 ,心霞正三步并作两步的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抓著一叠书,穿了件红色套头毛衣和黑长裤 ,满头短发乱蓬蓬的,掩映著一张年轻、红润,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脸庞,她看来是精神饱 满而且充满活力的。一直奔到餐桌旁边,她抓了一块面包就往嘴里塞,一面口齿不清的嚷 著说:“爸爸,妈!我不吃早饭了,第一节有课,我来不及了,还得赶公路局的班车!” “站住!心霞,别永远毛毛躁躁的!”梁逸舟说:“安安静静的把早饭吃了,我要去公司 ,你跟我一起进城,我让老高兜一下,先送你去学校!” “真的?”心霞扬著眉毛问,难得父亲愿意让她搭他的车,梁逸舟一向主张孩子们要 能吃苦,不能养成上学都要私家车送去的习惯。她跑回到餐桌边,在父亲的面颊上闪电似 的吻了一下,笑嘻嘻的说:“这才是好爸爸,事实上啊,不让我搭您的车,是件完全损人 不利己的事儿!” “又得意忘形了!”梁逸舟呵叱著,声音却怎样也严厉不起来,你怎么可能对这样一 个撒娇撒痴的女儿板脸呢!“记住,已经是大学生了啊!”“等我当老祖母的时候,”心 霞含著一口面包,又口齿不清了:“我还是你的女儿,爸爸,所以,别提醒我已经读大学 了。”“不要含著东西说话,”吟芳说:“不礼貌。” “妈,您知道所有当父母的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喜欢说不要这个,不要那个!”“瞧 !居然批评起父母来了!”吟芳笑著说:“这孩子越大越没样子!”“还不是……”梁逸 舟刚开口,心霞就抢著对母亲一本正经的接了下去:“……你惯的!”吟芳忍不住噗哧一 笑,梁逸舟也笑了起来,心霞对父亲调皮的挤著眼睛笑,连那站在一边的高妈,也忍俊不 禁。就在这一片笑声中,楼梯上一阵轻微的响动,心虹慢慢的走下楼来了。她穿著件长袖 的黑色洋装,披著一头乌黑的长发,衬托得那张小小的面孔更加白皙了。她瘦削而苗条, 举步轻盈,像一只无声无息的小猫。梁逸舟夫妇和心霞都望著她,笑声消失了,餐桌上那 抹轻松的空气在刹那间隐逸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的寂静。 心虹来到桌子前面,立即敏感到空气的变化,她对大家看了一眼,勉强的想笑笑,但 是,那笑容还没有成形就在唇边消失了。她低低的叫了声: “爸爸,妈,早。”“坐下吧!姐姐!”心霞忽然跳了起来,用一种夸张的活泼,对 心虹说,一面把自己的椅子推给她。“姐,你该多喝点牛奶,那么,你就会胖起来。” “昨晚睡得好吗?”梁逸舟看著心虹问,其实,这一问是多余的,不用她那失神的眸 子来告诉他,他也知道她并没有睡好。“还好,爸爸。”心虹说,声音温柔而细致。这种 温柔,使梁逸舟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心虹!他那娇娇怯怯的小女儿! “你要多吃点!”吟芳把抹好牛油的面包递给心虹。 “哦,我不爱吃牛油。”心虹低低的说。 “当药吃,嗯?”吟芳望著她,关怀的。几乎是低声下气的。“那……好吧!”心虹 虚弱的笑了笑,顺从的接过了面包。高妈已急急的把一个刚煎好的蛋,热气腾腾的端了出 来,放在心虹的面前,心虹皱皱眉头,叫了声:“哦,高妈!” “小姐!”高妈堆了一脸的笑,请求似的看著心虹。 “哦,好吧!”心虹无奈的轻叹了一声:“看样子,你们都急于想把我饱成大胖子呢 !”埋下头,她开始吃早餐,那牛奶的热气冲进了她的眼眶里,她那黑眼珠又显得迷蒙而 模糊了。 “噢,好爸爸!你到底吃好没有?”心霞抱著书本,焦灼的问。“你再不动身啊,我 就迟到迟定了!” “好了,好了!”梁逸舟站起身来。“高妈,老高把车子准备好了没有?”“早就好 了。”高妈说。 “姐,要不要我帮你带什么吃的回来?”心霞回头看著心虹,亲热的微笑著。“不要 了,我不想吃什么。”“那么……我早些回来陪你!再见啊!” “再见,爸!再见,心霞!” “爸,你快一点嘛,快一点嘛!”心霞一叠连声的催著,不由分说把手臂插进父亲的 手腕里,拖著梁逸舟往大门外冲去了,梁逸舟就在女儿的拖拖拉拉中,不住口的喊: “看你,成什么样子?永远像个长不大的野丫头!真烦人!将来嫁了人也这股疯相怎 么办?” “我不嫁人!”“哼!我听著呢,也记著呢!” “哈哈哈哈!”心霞开心的笑著,父女两人消失在门外了。立刻,汽车发动的声音传 了过来,他们走了。 这儿,心霞一走,房内就突然安静了。心虹低下头,开始默默的吃著她的早餐。吟芳 也不说话,只是悄悄的注视著心虹,带著一种窥伺和研究的意味。心虹很沉默,太沉默了 ,那微蹙的眉梢上压著厚而重的阴霾。那蒙蒙然的眼珠沉浸在一层梦幻之中,她看来心神 恍惚而神思不属。 很快的,心虹结束了她的早餐。擦了嘴,她站起身来,对吟芳说:“我出去散散步, 妈。” 吟芳怔了怔,本能的叫了声: “心虹!”“怎么?”“别去农庄,狄家今天要搬来了。” “哦?”心虹似乎愣住了,呆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好久之后,才慢吞吞的问:“ 那个姓狄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要住到这个荒僻的农庄里来?” “你爸爸说他是个名作家,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作,我们也高兴有这样的邻居, 否则,农庄一直空著,房子也荒废了。”心虹沉思了片刻。“名作家?他的笔名是什么? ” “这……我不知道。”“难得——他竟会看上农庄!”心虹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转过 身子,她不再和母亲谈话,径自走向屋外去了。 瑟瑟的秋风迎著她,清晨的山凹里带著凉意。这幢房子建筑在群山环绕中,一向显得 有些孤独,但是,山中那份宁静和深深的绿意却是醉人的。最可人的是房子四周的枫林, 秋天来的时候,嫣红一片,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处处都是画意。所以,梁逸舟给这幢房 子取了一个颇饶诗意的名字,叫“霜园”,取“晓来谁染霜林醉”的意思。心虹一直觉得 ,父亲不仅是个成功的企业家,他更是个诗人和学者。如果不是脾气过于暴躁和固执,他 几乎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走出霜园的大门,有一条车路直通台北,反方向而行,就是山中曲曲折折的蜿蜒小径 ,可以一直走向深山里,或者到达山巅的农庄。心虹选择了那条小径,小径两边,依旧是 枫树夹道,无数的羊齿植物和深草,蔓生在枫林之间,偶尔杂著一些紫色的小野花和熟透 的、鲜红的草莓。心虹在路边摘了一支狗尾草,无意识的摆弄著,一面懒洋洋的,向山中 走去。她深入了山与山之间,这儿是一片平坦的山谷,也是山中最富雅趣的所在点,几株 枫树缀在绿野之上,一些在混沌初开时可能就存在的巨石,耸立在谷中。平坦的,可坐可 卧,尖耸的,直入云霄。岩石缝中长满青苔,许多枫树的落叶,洒在岩石上。岩石的基部 ,一簇簇的长著柔弱的小雏菊和蒲公英,黄色的花朵夹杂在绿草中,迎风招展,摇曳生姿 。她走了过去,选择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了下来。她环顾四周,露珠在草叶上闪烁,谷 深而幽,弥漫著迷蒙的晨雾,树木岩石,都隐隐约约的笼罩在一片苍茫里。这是她的山谷 ,她所深爱的所在,由于四面环山,太阳要到中午才能直射,所以整个山谷,不是笼罩在 晨雾迷蒙中,就是在黄昏时的暮色朦胧里。因此,心虹叫它作“雾谷”。经常在这儿流连 数小时,也经常在浓雾中迷失了自己。现在,她就迷失了。顺著她面前的方向,她可以仰 望到山巅上的农庄,那农庄建筑在山头的高地上,一面临著峭壁,从她坐著的地方,正好 看到峭壁上围著的栏杆,和斜伸出栏杆的一棵巨大的红枫。她呆呆的仰视著,不由自主的 陷入了一份沉思里,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只是出神的看著那栏杆,那 枫树,和那掩映在枫树后面的农庄,她是真的迷失了。然后,她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清晰而有力的在说:“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星河3/52 她惊跳起来,迅速回顾,身边一片寂然,除了岩石和树木,没有一个人影。她颤栗的 用手摸摸额角,满头的冷汗,而一层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却从她的背脊上很快的蔓延 开来。 3 经过了三天的忙碌,狄君璞终于把新家给安顿好了。这农庄,高踞于山巅之上,颇有 种遗世独立的味道,呼吸著山野中那清新的空气,听松涛,听竹籁,听那些小鸟的啁啾, 狄君璞觉得自己像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命一般,整个人都从那抑郁的、窒息的消沉中复苏了 过来。不止他对这山野有这样的反应,连他那小女儿,六岁的小蕾,也同样兴奋不已,不 住的在农庄里里外外跑出跑进,嘴里嚷著说: “爸!这儿真好玩!真好玩!我摘了好多红果果,你看!还有好多花呢!”真的,山 坡前后,显然当初曾被好好的经营过,栽满了美人蕉、牵牛花、木槿,和扶桑,如今,由 于多年乏人照顾,那些花都成了野生植物,山前山后的蔓生著,却也开得灿烂,和那绚丽 的红枫相映成趣。这儿是个世外桃源,狄君璞希望,他能在这桃源里休憩一下那困乏的身 心,恢复他的自我。而小蕾也能健康起来,如果不是为了小蕾,他或者还不至于下这样大 的决心搬来,但是,医生的警告已不容忽视: “这孩子需要阳光,需要到一个气候干燥的地方去居住一阵,你知道,气喘是种过敏 性的病,最怕的就是潮湿!小蕾必须好好照顾,她已经太瘦太弱了!” 他终于搬来了,在他这一生,将近四十年,他所剩下的,似乎只有一个小蕾。他已失 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不能再失去小蕾,决不能!他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只要小蕾能 够活泼健康!看到仅仅三天工夫,孩子的面颊已经被阳光染红了,他有说不出来的欣慰, 也有一份难言的辛酸,他知道孩子除了阳光还需要什么。美茹!你真不该离去呵! 对于搬到农庄来,最不满意的大概就是老姑妈和阿莲了。阿莲是怕寂寞,她的玩伴都 在台北,好在狄君璞每个月许她两天假日,而农庄到台北,也不过坐一小时的公路局车, 她在狄家已经五年了,怎么也舍不得那个她抱大的小小姐,所以也就怪委屈的跟来了。老 姑妈呢,这把一生生命的大半都用来照顾狄君璞的老太太,只是叽叽咕咕的说: “太不方便了!君璞,我就不知道每天买菜该怎么办?这里下山到镇上要走二十分钟 呢!” “反正我们有大冰箱,让阿莲一星期买一次菜就行了!多走点路,对她年轻人只有好 的!” 事实上,搬来的第二天,就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工,从山坡的小径上来到农庄,提 著一大包的东西,笑嘻嘻的说: “我是老高,梁先生家的司机,我们太太叫我送点东西来,怕你们刚搬来一切不便。 我老婆也在梁家做事,每隔三天,我就开车送她去镇上买菜,我们太太说,如果你们买菜 不方便,以后我可以给你们带来!” 梁太太!她想得倒挺周到的,那一包东西全是食物,从鸡蛋,火腿,香肠,到生肉应 有尽有,老姑妈乐得合不拢嘴,也就再也不提买菜不便的事。事实上,在以后的生活中, 买菜确实也没给他们带来任何的烦恼。 刚搬到农庄来,狄君璞对于它的地理环境,还没有完全弄清楚。随后,他就知道了, 农庄有条大路,可以下山直通镇上,然后去台北。但是,如果要去“霜园”,却只有山中 的小径可通,这小径也可深入群山之中,处处风景如画。狄君璞不能不佩服梁逸舟,他能 在二十年前,把这附近的几个山都买下来。在这山头建上一座古朴而粗拙的农庄,虽然他 的“务农”是完全失败了,逼得他放弃了羊群、乳牛,和来杭鸡,又转入了商业界。最后 ,竟连农庄也放弃了,另造上一幢精致的洋房“霜园”。可是,这些荒山却在无形中被开 发了,山中处处可以找到小径,蜿蜒曲折,深深幽幽,似乎每条小径都可通往一个柳暗花 明的另一境界。仅仅三天,狄君璞就被这环境完全迷住了。农庄的主要建筑材料是粗拙的 原材,大大的木头柱子,厚重的木门,和粗实的横梁。木头都用原色,门窗都没有油漆, 却“拙”得可爱。屋子里,也同样留著许多用笨重木材做成的桌椅,那厚笃笃的矮桌,不 知怎么很给人一种安全踏实的感觉,那宽敞的房间,也毫无逼窄的缺点。对于一些爱时髦 的人来说,这房子,这地点,似乎都太笨拙而冷僻了,但对狄君璞,却再合适也没有。农 庄的建筑面相当广,除了一间客厅外,还有五间宽大的房间,现在,其中一间作了狄君璞 的书房,四壁原有木材作的隔架,如今堆满了书。书,是狄君璞除了小蕾以外,最宝贵的 财产了。其他四间,分别作了狄君璞、小蕾、姑妈,和阿莲的卧室。除了这些房间之外, 这农庄还有一个阁楼,里面似乎堆了些旧家具、旧书籍,和箱笼。狄君璞因为没有需要, 也就不去动用它。在农庄后面,还有几间堆柴、茅草,和树枝的房间,旁边,是一片早已 空废的栅栏,想当初,这儿是养牛羊的所在,鸡舍在最后面,现在也空了。农庄的前面, 有一块平坦的广场,上面有好几棵合抱的大树,一株红枫,洒了一地的落叶。树木之间, 全是木槿花,紫色的、粉红的、白色的……灿烂夺目。农庄的后面,却是一座小小的枫林 ,那些巨大的红枫,迎著阳光闪烁,如火,如霞,如落日前那一刹那时的天空。枫林的一 边临著悬崖,沿著悬崖的边缘,全牢固的筑了一排密密的栏杆,整个农庄,只有这栏杆漆 著醒目的红油漆。栏杆外面,悬崖深陡。这栏杆显然还是新建的,狄君璞料想,这一定是 梁逸舟说定了把房子租给他住之后,知道他有个六岁的小女儿,才派人修建了这排栏杆。 梁逸舟的这些地方,是颇令人感动的。 搬家是个繁重的工作,尤其对一个男人而言,事后的整理是烦人的,如果没有老姑妈 ,狄君璞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足足忙了三天,才总算忙完了。这天黄昏,狄君璞才算 真正有闲暇走到山野里来看看。 沿著一条小径,狄君璞信步而行,山坡上的草丛里开著芦花,一丛丛细碎的、白色的 花穗在秋风中摇曳,每当风过,那一层层芦穗全偏倚过去,起伏著像轻风下的波浪。几株 黄色的雏菊,杂生于草丛之间,细弱的花干,小小的花朵,看来是楚楚动人的。枫树的落 叶飘坠著,小径上已铺满了枯萎的叶子,落叶经过太阳的曝晒,都变得干而脆,踩上去簌 簌作声。两只白色的小蛱蝶,在草丛里翩翻飞舞,忽上忽下,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忽分 忽合。落日的阳光在小蛱蝶的翅膀上染上了一层闪亮的嫣红。这秋日的黄昏,一草一木, 一山一石,在在薰人欲醉。狄君璞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深山里,在这杳无人迹的山中,在这 秋日的柔风里,在这落日的余晖下,他有种崭新的、近乎感动的情绪,那几乎是凄凉而怆 恻的。他不自禁的想著前人所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 下。”的那份感触。他是深深的被这山林所震慑了。 他前面有块巨石挡著路,小径被一段杂草所隔断了,这是一个山谷,遍布著嵯峨的巨 石。他站住,仰头望了望天空,彩霞满天,所有的云,都是发亮的橙色与红色,一朵一朵 ,熙攘著,堆积著。谷里有些儿幽暗,薄雾苍茫,巨石的影子斜斜的投在草地上,瘦而长 。风在谷内穿梭,发出低幽的声响。那对小蛱蝶,已经不见了。 他陷入一种深沉的冥想中,在这一刻,他又想起了美茹,如果美茹在这儿,她会怎样 ?不,她不会喜欢这个!他知道。可悲呵,茫茫天涯,知音何处?他心头一紧,那怆恻的 感觉就更重了!忽然间,他被什么声音惊动了。他听到一声叹息,一声低幽、绵邈,而苍 凉的叹息。这山谷中还有另外一个人!他惊觉的站直了身子,侧耳倾听,又什么声音都没 有了。是幻觉吗?他凝神片刻,真的,不再有声音了。他摇了摇头,回身望著农庄,是的 ,从这儿可以清楚的看到农庄的红栏杆,和那枫叶后的屋脊,这时,一缕炊烟,正从屋脊 上袅袅上升,阿莲在做晚餐了,他也该回去了。 抬起脚,他准备离去了。可是,就在这时候,那叹息声又响了起来,他重新站住,这 次,他清楚的知道不是幻觉了,因为,在叹息声之后,一个女性的、柔软的、清晰的声音 ,喃喃的念了几句“无言独上西楼”还是什么的,接著,又清楚的念出一阕词来,头几句 是这样的: “河可挽,石可转,那一个愁字,却难驱遣……” 仅仅这几句,狄君璞已经觉得心中怦然一动,这好像在说他呢!他曾以博览群书而自 傲,奇怪的是对这阕词并无印象。静静的,他倾听著,那女性声音好软,好温柔,又好清 脆: “河可挽,石可转,那一个愁字,却难驱遣。 眉向酒边暂展,酒后依旧见。枫叶满垣阶红万片,待拾来,一一题写教遍, 却遣霜风吹卷,直到沙岛远!”念完,下面又是一声轻喟,带著股恻然的、无奈的幽 情。狄君璞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有种又惊又喜又好奇的情绪,在这孤寂的深山里,他是 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听到这种声音和这种诗句的。他情不自禁的跟踪著那声浪,绕过了那块 挡著他的巨石,向那山凹中搜寻过去。 刚刚绕过了那石块,他就一眼看到那念诗的少女了,她坐在一块岩石上,正面对著他 出现的方向。穿著一袭黑白相间的、长袖的秋装,系著一条黑色的发带,那垂肩的长发随 风飘拂著,掩映著一张好清秀、好白皙的脸庞。由于他的忽然出现,那少女显然大大的吃 了一惊,她猛的抬起头来,睁大了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睛好深好黑好澄净,却盛 满了惊惶与畏怯,那样怔怔的瞪著他。这眼光立刻引起他一阵犯罪似的感觉,他那么抱歉 ——显然,他侵入了一个私人的、宁静的世界里。“哦,对不起,”他结舌的说,不敢走 向前去,因为那少女似乎已惊吓得不能动弹。“我没想到打扰了你,我才搬来,我住在那 上面的农庄里。”星河4/52 那少女继续瞪著他,仿佛根本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那眼睛里的惊惶未除,双手紧紧 的握著膝上的一本书,一本线装的旧书,可能就是她刚刚在念著的一本。 “你了解了吗?”他再问,尝试著向她走近。“我姓狄,狄君璞。你呢?”他已经走 到她面前了,她的头不由自主的向后仰,眼里的惊惶更深更重了。当他终于停在她面前的 时候,她忽然发出一声惊喊,迅速的从岩石上跳起来,扭转身子就向后跑,她身上那本书 “噗”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逃”得那样快那样急,竟无暇回顾,也不去拾那本书,只 是仓皇的奔向那暮色渐浓的深山小径中。只一会儿,她那纤细而苗条的身子,就隐没在一 片葱草的绿色和薄暮时分的雾气里。 狄君璞有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他实在不了解自己有什么地方会如此惊吓了她?他虽 不是什么漂亮男子,但也决不是钟楼怪人呀!站在那儿,他望著她所消失的山谷发愣,完 全大惑不解。半晌,他才摇了摇头,迷惑的想,不知刚才这一幕是不是出自他的幻觉,他 那经常构思小说的头脑,是常会受幻觉所愚弄的。要不然,就是什么山林的女妖,在这儿 幻惑他,聊斋中这类的故事曾层出不已。可是,当他一回顾间,他看到了草地中的一本书 ——她所落下的书,那么,一切都是真实的了?确有一个少女被他的鲁莽所吓跑了? 他有些儿惆怅,有些儿沮丧,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很可怕的。俯下身子,他拾起了地下 的那本书,封面上的书名是《历朝名人词选》。翻开第一页,在扉页的空白处,有毛笔的 题字,写的是: “给爱女心虹爸爸赠于一九六五年耶诞节” 心虹?这是那少女的名字吗?这又是谁呢?她的家在附近吗?他心中一动,突然想起 霜园,只有霜园,与刚刚那少女的服饰打扮,和这本书的内容是符合的。那么,她该是梁 逸舟的女儿了?一时间,他很想把这本书送到霜园去。可是,再一转念间,他又作罢了。 因为,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落了山,暮色厚而重的堆积了过来,山中的树木岩石,都已苍 茫隐约。再不寻径归去,他很可能迷失在这山凹里。何况,那傍晚时的山风,已不胜寒恻 了。 拿著那本书,他回到了农庄。小蕾已经在农庄的门口等待了好半天了,晚餐早就陈列 在桌上,只等主人的归来。菜饭香绕鼻而来,狄君璞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了。 餐后,他给小蕾补习了一下功课,小蕾因身体太差,正在休学中,但他却不想让她忘 记了功课。补完了书,又带著她玩了半天,一直等她睡了,狄君璞才回到自己的书房里。 扭开了台灯,他沉坐在书桌前的安乐椅中,不由自主的,他打开了那本《历代名人词选》 。 这是清末一个词人所编撰的,选的词都趋于比较绮丽的作品。显然有好几册,这只是 第一册。他随便翻了几页,书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许多词都被密密圈点过,他念了几首, 香生满口,他就不自禁的看了下去。 然后,他发现书页的空白处,有小字的评注,字迹细小娟秀,却评得令人惊奇。事实 上,那不是“评注”,而是一些读词者的杂感,例如: “所有文学,几乎都是写情的 ,但是,感情到底是 什么?它只是痛苦的泉源而已。真正的感情与哀愁俱在, 这是人类的悲哀!” “没有感情,又何来人生?何来历史?何来文学?” “好的句子都被前人写尽,我们这一代的悲哀,是 生得太晚,实在创不出新的佳句了!” “知识实在是人类的束缚,你书读得越多,你会发 现你越渺小!” “柳永可惜了,既有‘针线慵拈伴伊坐,和我。免 使少年光阴虚过’的深情,何不真的把雕鞍锁?受晏殊 揶揄,也就活该了!” “诗词都太美了,但也都是消极的。我怀疑如此美 的感情,人间是不是真有?” 其中,也有与诗词毫无关系的句子,大多是对“感情”的看法,例如: “不了解 感情的人,白活了一世,是蠢驴!而真了 解感情的人,却太苦太苦!所以,不如做蠢驴,也就罢 了!人,必须难得糊涂!” “利用感情为工具,达到某种目的的人,该杀!” “玩弄感情的人,该杀!” “轻视感情的人!该杀!” “无情而装有情的人,更该杀!” 这一连串的几个“该杀”,倒真有些触目惊心,狄君璞一页页的翻下去,越翻就越迷 惑,越翻也越惊奇。他发现这写评语的人内心是零乱的,因为那些句子,常有矛盾之处。 但是,也由此发现,那题句者有著满腔压抑的激情,如火般烧灼著。而那激情中却隐匿了 一些什么危险的东西!那是个迷失的心灵呵!狄君璞深思的合起了书,心中有份恍惚,有 份苍凉,然后,他又一眼看到书本的背面,那细小的字迹写著一阕词,是: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 缅想旧欢多少事,转添春思难平, 曲槛丝垂金柳,小窗弦断银筝。 深院空闻燕语,满园闲落花轻, 一片相思休不得,忍教长日愁生, 谁见夕阳孤梦,觉来无限伤情!” 那不仅是个迷失的心灵,而且是个寂寞的心灵呵!狄君璞对著灯,听那山枭夜啼,听 那寒风低诉,他是深深的陷入了沉思里。星河5/524 早上,狄君璞起晚了,一夜没睡好,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才下床,他就听到客厅里 传来小蕾的嘻笑之声,不知为什么,这孩子笑得好高兴。然后,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女性 的声音,在和小蕾攀谈著。怎么?这样早家里就会来客吗?他侧耳倾听,刚好听到小蕾在 问: “我忘了,我该叫你什么?” “梁阿姨,记住了!梁阿姨!”那女性的声调好柔媚,好年轻,这会是昨天山中的少 女吗?“我住在那边霜园里,一个好大好大的花园,让爸爸带你来玩,好不好?” “你现在带我去,好吗?”小蕾兴奋的说,一面扬声叫著:“婆婆!我跟梁阿姨去玩 ,好吗?” “哦,不行,小蕾,现在不行,”那少女的声音温柔而坦率:“梁阿姨要去上学了, 不能陪你玩。好吧,你爸爸还没起来,我就先走了,告诉你爸爸,今天晚上……” 狄君璞迅速的换好衣服,洗了把脸,就对客厅冲出去。不成,他不能放她走!如果竟 是昨天那少女呢!跑进了客厅,他就一眼看到那说话的人了。不,这不是昨天那个山林的 女妖,那个虚幻的幽灵,这是个活生生的、神采飞扬的、充满了生命、活力,与青春的女 孩!他站住,迎视著他的是一对肆无忌惮的眸子,大而亮,带著点桀骜不驯的野性,和一 抹毫不掩饰的好奇,微笑的盯著他。 “哦,你是——你是?”他犹疑的问。 “我叫梁心霞!”她微笑著,仍然紧盯著他。“梁逸舟是我爸爸。”“哦,你是梁小 姐,”他打量著她,粉红毛衣,深红长裤,外面随随便便的披著一件大红色的薄夹克。手 里捧著几本书,站在门前射入的阳光里,几乎是个璀璨的发光体,艳光四射。“怎么不坐 下来?小蕾,你叫阿莲倒茶,婆婆呢?” “婆婆在煮稀饭,阿莲去买菜了。”小蕾说,在一边用一种无限欣羡的眼光看著心霞 ,连稚龄的小女儿,也懂得崇拜“完美”呵!“别忙,狄先生,”心霞急忙说:“我马上 要走,我还要赶去上课。”她对四周环顾著。“你们改变得不多。” “是的,”狄君璞说:“我尽量想保持原有的朴实气氛。” 心霞点点头,又抬起眼睛来看著狄君璞。 “我来有两件事,狄先生。”她说:“一件是:爸爸和妈妈要我来请你和这个小妹妹 ,今天晚上到霜园去吃晚饭,从今以后,我们是邻居了,你知道。” “噢,你父母真太客气了。” “你们一定要来哦,”心霞叮嘱著:“早一点来,爸爸喜欢聊天。还有一件……”笑 容忽然在她唇边隐没了,那眼睛里的光采也被一片不知何时浮来的乌云所遮盖了。她深深 的望著他,放低了声音:“我姐姐要我来问一声,你是不是捡到了一本她的书?”“你姐 姐?”他怔了怔。 “是的,她叫梁心虹,她说她昨天曾在山中碰到了你。她想,你可能拾走了那本书。 ” “哦,”他回过了神来,果然,那是梁家的女儿!但是,为什么心霞提到她姐姐的时 候,要那样神秘,隐晦,而且满面愁容?“是的,我拾到了,是一本词选。你等等,我马 上拿给你!”他走进书房,取出了那本书,递给心霞。心霞接了过去,把它夹在自己的书 本中,抬起眼睛来,她对狄君璞很快的笑了笑,说:“谢谢你,狄先生,那么我走了。晚 上一定要来哦,别忘了!”“一定来!”狄君璞说,牵著小蕾的手,送到门外。“我陪你 走一段,你去镇上搭车吗?” “是的,你别送了!”“我喜欢早上散散步!” 沿著去镇上的路,他们向前走著,只走了几步,小蕾就被一只大红蜻蜓吸引了注意力 ,挣开了父亲的掌握,她欢呼著奔向了路边的草丛里,和那只蜻蜓追逐于山坡上了。看著 小蕾跑开,心霞忽然轻声的、像是必须要解释什么似的说: “我姐姐……她很怕看到陌生人。” “哦,是吗?”狄君璞顿了顿。“我昨天吓到她了吗?” “我是怕……她吓到了你。”心霞勉强的笑了笑。 “怎会?”狄君璞说:“我以为……”他又咽住了。“她很少去城里吗?没有读书? ” “不,她已经大学毕业了,念的是中国文学系。爸爸常说,她是我们家的才女。但是 ,一年前,她……”心霞停住了,半天,才又接下去:“她生了一场脑病,病得很厉害, 病好之后,她就变得有点恍恍惚惚的了,也曾经在精神病院治疗过一段时间,现在差不多 都恢复了,只是怕见人,很容易受惊吓。医生说,慢慢调理,就会好的。” “噢,原来如此。”狄君璞恍然了,怪不得她那样瑟缩,那样畏怯,那样惊惶呢!小 蕾从山坡上跑回来了,她失去了那只蜻蜓,跑得直喘气,面颊红扑扑的,额上都冒著汗珠 了。拉著父亲的手,她开始一叠连声的叫:“爸,我饿了!爸!我还没吃早饭!” “好了,”心霞站住了,笑著说:“别送了,狄先生,晚上见吧!”“好,晚上见! ”狄君璞也笑笑说。 心霞对小蕾挥了挥手,转身去了,一抹嫣红的影子,消失在绿野之上。狄君璞牵著小 蕾,慢慢的向农庄走回去,老姑妈早已站在农庄门口,引颈而望了。 早餐过后,狄君璞进入书房,开始整理一篇自己写了一半的旧稿。搬家已经忙完了, 也该重新开始工作了。他沉入自己的小说中,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外界的一切都茫无所知 ,直到将近中午,老姑妈推门进来。 “听说梁家今天晚上请你和小蕾去吃饭!”她说,手里一面编织著一件小蕾的毛衣。 “是的。”狄君璞抬起头来,他的神志仍然深陷在自己的小说中。老姑妈在旁边的一张椅 子里坐了下来,一面不停的做著活计。她虽竭力做出一副轻描淡写,无所事事的神情来, 但狄君璞根据和老姑妈多年相处的经验,却知道她必定有所为而来。这姑妈是狄君璞父亲 的亲妹妹,兄妹手足之情弥笃,狄君璞的父亲结婚后,姑嫂之间感情更好,一直住在一起 。后来姑妈结婚了,谁知婚后三年就守了寡,狄君璞的父亲怜惜弱妹,就又把她接了回来 。从此,老姑妈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狄家,狄君璞几乎是被她带大的。等到狄君璞父母双亡 ,老姑妈就毅然的主持起家务来,对狄君璞和小蕾都照顾备至。所以,对老姑妈,狄君璞 有份孺慕之依,更有份感激之情。现在,看到老姑妈那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放下了笔,问 : “有什么事吗?”他想,老姑妈一定因为自己没有被邀请而有些不快。“哦,没什么 ,”老姑妈说,神色中却明显的有几分不安,她蠕动了一下嘴唇,忽然问: “这个梁——梁逸舟,你跟他很熟吗?” “哦,并不,怎么?”“怎会想到租他的房子呢?认识多久了?” “也不过半年左右,是在一个宴会上认识的,他说很佩服我的小说,那人很有点深度 ,我们挺谈得来的,就常常来往了。几个月前,我无意间说起想找一个乡间的房子,要阳 光充足,地势高亢的,一来给小蕾养病,二来我可以安静写作,他就提起他有这样一座空 著的农庄,问我愿不愿意搬来住?他说空著也是白空著,如果我来住,他就算借给我,他 希望有我这样一个邻居。我来看过一次,很满意,就这样决定了。我当然不好白住他的房 子,也形式化的签过一张租约。但是,现在我付的租金不过是意思意思而已,那儿还可能 找到这样便宜又这样适当的房子?梁逸舟这人真是个好人!”他停了停,瞪著老姑妈:“ 怎么?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来?有什么不妥吗?”“可是——”老姑妈沉吟了一下,毛 线针停在半空中。“阿莲今天到镇上去买菜,听到不少闲话。” “闲话?”狄君璞有些失笑。“菜场一向是三姑六婆传播是非的好所在。”“倒不是 是非……”老姑妈迟疑著。 “那么,是什么呢?”“他们惊奇我们会搬进这农庄,据他们说,这儿是一幢——一 幢凶宅。”“凶宅?”狄君璞一愣。“这对我真是新闻呢!有什么证据说这儿是凶宅呢? ”“有许多——许多传说。” “例如什么?闹鬼吗?” “不是这种,”老姑妈皱了皱眉:“是有关于死亡一类的。” “是说这屋子里死过人吗?” “我也不清楚,阿莲说大家都吞吞吐吐的,只说梁家是一家危险的人,和他们家接近 一定会带来不幸,正谈著,因为梁家的女佣高妈来了,大家就都不说了。” “咳,”狄君璞笑了。“我说,姑妈,你别担心吧,我保证那梁家没有任何的不妥, 也保证我们不会有任何的不幸,那些乡下人无知的传说,我们大可以置之不理,是不是? ” “噢,”老姑妈笑了笑。“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但愿我也能和你一样乐观。”“那 么,你就和我一样乐观吧!”狄君璞的笑容里毫无烦恼。“别听那些闲言闲语!梁家的人 举止行动,可能和这农村的习性不同,大家就造出些话来,过一阵子,我们可能也会成为 他们谈论的对象呢!” “可是,关于那霜园里……” “霜园里怎样?”“哦,我不说了!”老姑妈蓦地打了个冷颤,站起身来。“你会当 作无稽之谈的,我还是不说的好,我去看看阿莲把午餐做好了没有?”“到底是什么?” 狄君璞皱起了眉头,他有些不耐。“你还是都说出来吧,姑妈!”“他们说——他们说… …那霜园里住著一个……一个魔鬼,一个女巫,一个疯子,她在一年以前,就在我们这栋 农庄里,杀死了一个人!”“什么?”狄君璞紧紧的盯著老姑妈。 “哦,哦,”老姑妈结舌的向门口走去。“这——这不过是大家这么说而已,谁也不 知道真正是怎么回事,反正你也不信这些,我只是告诉你,姑妄听之吧!我去看阿莲和小 蕾去!”星河6/52 像逃走一般,老姑妈急急的走了,她最怕的就是狄君璞把眉头锁得紧紧的,这表示他 在生气了!她有些懊恼,真不该把这些话告诉他的,他一定嫌她老太婆多管闲事了。 狄君璞看著老姑妈离去,他不能再写作了,一上午那种平静安详的心情,现在已一扫 无余,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瞪视著窗外那绿树浓荫,他真无法相信,在这寂静而优美 的深山里,会有著怎样的隐秘和罪恶?狠狠的,他摔了一下头,大声的说:“胡说八道! 完全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喊得那样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愕然回顾,房里静悄悄的,宽大的房 间显得阴冷幽暗,他忽然觉得天气变冷了。 5 黄昏时,狄君璞就带著小蕾往霜园走去。那山中曲折的小径,那岩石,那野花遍地, 那彩霞满天,以及那山谷中特有的一份醉人的宁静,使狄君璞再度陷入那种近乎感动的情 绪里。而小蕾呢,她是完全兴奋了。不时的,她抛开了父亲的手,冲到草丛中去摘下几颗 鲜红欲滴的草莓,或者,是一把野花。只一会儿,她两个手都满了,于是,她又开始追逐 起蝴蝶和蜻蜓来,常常跑得不见身影。狄君璞只得站住等她,一面喊著:“别跑远了,小 蕾!草太深的地方不要去!当心有蛇!别给石头绊了!”小蕾一面应著,一面又绕到大石 头后面去了,坚持说她看到一只好大好大的黑蝴蝶。狄君璞望著她那小小的身影,心头不 自禁的掠过了一抹怛恻。因为要去霜园吃饭,姑妈把小蕾打扮得很漂亮,白色绣花的小短 裙,红色的小外套,长统的白袜子,小红皮鞋,再戴了顶很俏皮的小红帽子,颇有点童话 故事中画的“小红帽”的味道。孩子长得很美,像她的母亲。大而生动的眼睛,小小的翘 鼻子,颊上的一对小酒涡……都是她母亲的!可是,她的母亲在那里?狄君璞还记得最后 那个晚上,美茹哭泣著对他说: “我爱你,君璞,我真的爱你。可是继续跟你一起生活,我一定会死掉,我配不上你 。你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吧!”他当时的回答多么沉痛,她能听出来吗? “我不想用我的爱情来杀死你!美茹,如果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么,你去吧!离 开我吧,去吧!” 于是,她去了!就这样去了!跟著另一个男人去了。他表现得那样沉默,甚至是懦弱 的。他知道,多少人在嘲笑他的软弱,也有多少人挪揄著他的“大方”,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那颗滴著血的心是怎样也留不住美茹那活跃的灵魂的!一切并不能全怪美茹,他能奉 献给她的,只有一颗心!而美茹,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那样美,那样活泼,那样生活在 群众的包围里!她说的也是实话,她是不能仅仅靠他的一颗心而活著的!她去了,奇怪的 是他竟不能怨她,也不能恨她,他只是消沉与自苦而已。美茹,或者她并没有想到,她的 离去,是将他生命里的欢笑与快乐一起带走了,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来。小蕾从石头后面 跑回来了,她喘著气,一边跑,手里的野花草莓就一路撒著,她的小白裙子飞开了像一把 伞,整个人像个小小的散花天使。但是,她跑得那样急,喘得那样厉害,她的小脸是苍白 的。“爸爸!爸爸!爸爸!”她一路喊著。 “怎么了?”狄君璞一惊,奔过去拉住那孩子。“你又喘了吗?准是碰到什么花粉又 过敏了!”“不是的,不是的!”孩子猛烈的摇著头,受惊的眸子睁得好大。“是什么? 你碰到蛇了?被咬了?”狄君璞慌张的检视著孩子的手脚:“哪儿?哪儿疼?” “不是,爸爸!”孩子恐惧的指著那块大石头:“那后面……那后面有一个人!”“ 一个人?”狄君璞怔了怔,接著就笑了。“一个人有什么可怕呢?小蕾?这山什么人都可 以来呀!” “那个人——那个人瞪著山上我们住的房子,样子好可怕哦!”“是吗?”狄君璞回 过头去,果然看到农庄悬崖边的红栏杆和屋脊。这山谷就是他昨日碰到梁心虹的地方。他 心中一动,立即问:“是个女人吗?”“是的,一个女人!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 果然!是那个名叫心虹的女孩子!狄君璞牵著小蕾的手,迅速的向那块巨石走去,一 面说: “我们去看看!”“不!不要去!”小蕾瑟缩的后退了两步。 “别傻!孩子,”狄君璞笑著说:“那个阿姨不会伤害你的,去吧!别怕!”拉著小 蕾,他跑到那块石头后面,那后面是一片草原,开满了紫色的小野花,还有几棵耸立著的 、高大的红枫,除此而外,什么人影都没有。狄君璞四面打量著,石影参差,树影仿佛, 四周是一片醉人的宁静。“这里没有人呀,小蕾,你一定看错了!” “真的!是真的!”小蕾争辩著。“她就站在那棵枫树前面,眼睛……眼睛好大…… 好可怕哦!” 狄君璞耸了耸肩,如果心虹真在这儿,现在也早就躲起来,或是跑开了。他拍了拍小 蕾的手,微笑的说: “不要夸张,那个阿姨一点也不可怕,她长得满好看的,不是吗?头发长长的,是不 是。” “不,不是,”孩子忙不叠的摇著头:“那是个……是个老太婆!”“老太婆?”狄 君璞是真的啼笑皆非了,心虹纵使看起来有些憔悴,也决不至于像个老太婆呀!他对小蕾 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样子,这孩子夸张描写的本能,一定遗传自他这个写作的父亲!将来 也准是个摇笔杆的材料! “好了,别管那个老太婆了,我们要快点走,别让人家等我们吃饭!”片刻之后,他 们停在霜园的大门外了,那镂花的铁门静静的掩著,门内花木扶疏,枫红似锦,房屋掩映 在树木葱草中,好一个优美静谧的所在! 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他所认识的老高。对狄君璞恭敬的弯了弯腰,老高说:“狄先 生,我们老爷和太太正等著你呢!” 想必老高是梁家从大陆带出来的佣人,还保留著对主人称“老爷”的习惯。狄君璞牵 著小蕾,跟著老高,穿过了那花香馥郁的花园,走进霜园那两面都是落地长窗的大客厅里 。 霜园的建筑和农庄是个鲜明的对比,农庄古拙而原始,霜园却豪华而精致,那落地的 长窗,玻璃的吊灯,考究的家具,和宽大的壁炉,在在都显示出主人力求生活的舒适。狄 君璞几乎不能相信这两栋房子是同一个主人所建造的。梁逸舟似乎看出了狄君璞的惊奇, 他从沙发里站起来,一面和狄君璞握手,一面笑著说:“和农庄大大不同,是不是?你一 定比较喜欢农庄,这儿太现代化了。”“各有千秋,你懂得生活。”狄君璞笑著,把小蕾 拉到面前来:“叫梁伯伯!小蕾!” “嗨!这可不成!”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狄君璞看过去,心霞正笑嘻嘻的跑到 小蕾面前,亲热的拉著小蕾的手说:“人家今天早上叫我阿姨呢,怎能叫爸爸伯伯?把辈 份给叫乱了!”“胡说!”梁逸舟笑著呵叱:“那有自封为阿姨的?她顶多叫你一声梁姐 姐,你才该叫狄先生一声伯伯呢!” “那里,那里,梁先生,别把我给叫老了!”狄君璞急忙说:“决不可以叫我伯伯, 我可当不起!” “好吧,这样,”心霞嚷著说:“我就让小蕾喊我一声姐姐,不过哦,我只肯叫你狄 先生,你大不了我多少岁!” “看你这个疯丫头相!一点样子都没有!”梁逸舟嘴里虽然呵斥著,却掩饰不住唇边 的笑意。一面,他转头对一直含笑站在一边的妻子说:“吟芳,你也不管管你的女儿,都 是给你……”“……惯坏的!”心霞又接了口。 梁逸舟对狄君璞无奈的摇摇头,笑著问:“你看过这样的女儿没有?” 狄君璞也笑了,他看到的是一个充满了温暖与欢乐的家庭。想起老姑妈的道听涂说, 他不禁暗暗失笑。如果他心中真有任何阴霾,这时也一扫而空了。望著吟芳,他含答的问 : “是梁太太吧?”“瞧,我都忘了介绍,都是给心霞混的!”梁逸舟说,转向吟芳: “这就是狄君璞,鼎鼎有名的大作家,他的笔名叫乔风,你看过他的小说的!” “是的,狄先生!”吟芳微笑的说,站在那儿,修长的身子,白皙的面庞,她看来高 贵而雅致。“我们一家都是你的小说迷!”“哦,不敢当!”狄君璞说:“我那些见不得 人的东西,别提了,免得我难堪。”“这边坐吧,君璞,”梁逸舟说:“我要直接喊你名 字了,既然做了邻居,大家还是不拘形迹一些好!” 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高妈送上了茶。心霞已经推著小蕾到吟芳面前,一叠连声的说: “妈,你看!妈,你看!我可没骗你吧!是不是长得像个小公主似的?你看那大眼睛 ,你看那翘鼻子!还有那长睫毛,放一支铅笔上去,一定都掉不下来,这样美的娃娃,你 看过没有?”她又低低的加了一句:“当然,除了我小时候以外。” “嗬!听她的!”梁逸舟说:“一点也不害臊,这么大了,一天到晚装疯卖傻!”心 霞偷偷的作了个鬼脸,大家都笑了。这时,狄君璞才发现没有看到心虹,想必她还游荡在 山谷的黄昏中,尚未归来吧!可是,就像是答复狄君璞的思想,楼梯上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狄君璞抬起头来,却一眼看到心虹正缓缓的拾级而下。她穿著件纯白色滚黑边的衣服, 头发松松的挽在头顶上,露出修长的颈项,别有一份飘逸的气质。她并没有丝毫从外面刚 回来的样子,云鬓半偏,神色慵懒。看到狄君璞,她愣了愣,脸上立即浮起一抹薄薄的不 安和腼腆。带著股弱不胜衣的娇柔,她轻声说:“哦,客人已经来了!” “噢,心虹,”吟芳亲切的说:“快来见见狄先生,也就是乔风,你知道的!”心虹 仿佛又愣了一下,她深深的看了狄君璞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惊奇的光芒。梁逸舟望著心 虹说:星河7/52 “你睡够了吧?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再不来我要叫你妹妹去拖你下楼了。来,你爱看 小说,又爱写点东西,可以跟狄先生好好的学习一番。”心虹瑟缩了一下,望著狄君璞的 眼睛里有些羞怯,但是,显然她已不再怕他了。她轻轻的说: “哦,爸爸,我已经见过狄先生了。” “是吗?”梁逸舟惊奇的。 “是的,”狄君璞说:“昨天在山谷里,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那么,我的两个女儿你都认识了?”梁逸舟高兴的说:“我这两个女儿真是极端, 大的太安静了,小的又太野了!” “爸爸!我抗议!”心霞在叫著。 “你看!还抗议呢,不该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要叫!” 心虹的目光被小蕾所吸引了,走了过去,她惊喜的看著小蕾,蹲下身子,她扶著小蕾 的手臂,轻扬著眉毛,喜悦而不信任的说:“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是那里来的呀?狄先生, 这是你的女儿吗?”“是的,小蕾,叫阿姨呀!”狄君璞说著,一面仔细的注意著小蕾和 心虹。如果心虹今天下午真在楼上睡觉的话,他不知道小蕾在山谷里见到的女人又是谁? 小蕾正对心虹微笑著,天真的小脸庞上一丝乌云都没有,她并不认得心虹。狄君璞确信, 她在这一刻之前,决没有见过心虹。而且,她显然丝毫不认为心虹是“可怕的”,她笑得 好甜,好高兴,这孩子和她的母亲一样,对于有人夸她漂亮,是有著与生俱来的喜悦的, 小小的、虚荣的东西呵!现在,她正顺从的用她那软软的童音在叫:“阿姨!”“不行, 叫姐姐!”梁逸舟说。 “姐姐!”孩子马上又顺从的叫。 大家又都笑了,吟芳笑著说: “瞧你们,把孩子都弄糊涂了。” 心虹站起身来,再看看狄君璞,她似乎在努力的克服她的腼腆和羞怯,扶著小蕾的肩 膀,她说: “孩子的妈妈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梁逸舟立即干咳了一声,室内的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心虹敏感的看看父亲和母亲, 已体会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瞬即转红了。狄君璞不知该说些什么,每当别人询及美茹, 对他都是难堪的一瞬,尤其是有知情的人在旁边代他难堪的时候,他就更觉尴尬了。而现 在,他还多了一层不安,因为,心虹那满面的愧色和歉意,好像自己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是堪怜的。他深恨自己竟无法解除她的困窘。 幸好,这尴尬的一刻很快就过去了,高妈及时走了进来,请客人去餐厅吃饭。这房子 的结构也和一般西式的房子相似,餐厅和客厅是相连的,中间只隔了一道镂花透空的金色 屏架。大家走进了餐厅,餐桌上已琳琅满目的陈列著冷盘,梁逸舟笑著说:“菜都是我们 家高妈做的,你尝尝看。高妈是我们家的老佣人了,从大陆上带出来的,她到我家的时候 ,心虹才只有两岁呢!这么多年了,真是老家人了。” 狄君璞含笑的看了高妈一眼,那是个典型的、好心肠的、善良的妇人,矮矮胖胖的身 材,圆圆的脸庞,总是笑嘻嘻的眼睛。坐下了,大家开始吃饭。吟芳几乎把全部的注意力 都放在小蕾身上,帮她布菜,帮她去鱼刺,帮她盛汤,招呼得无微不至。心霞仍然是餐桌 上最活跃的一个,满桌子上就听到她的笑语喧哗。而心虹呢,却安静得出奇,整餐饭的时 间,她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自始至终,都用一对朦朦胧胧的眸子,静悄悄的注视著餐桌 上的人。她似乎存在于一个另外的世界里,因为,她显然并没倾听大家的谈话。狄君璞很 有兴味的发现,餐桌上每一个人,对她而言,都只像个布景而已。当狄君璞无意间问她: “梁小姐,你是什么大学毕业的?” 她是那么吃惊,仿佛因为被注意到了而大感不安。半天都嗫嚅著没答出来,还是吟芳 回答了:“台大。”“好学校!”狄君璞说。 心虹勉强的笑了笑,头又垂下去了。狄君璞不再去打扰她。开始和梁逸舟谈一些文学 的新趋势。心霞在一边热心的插著嘴,不是问这个作家的家庭生活,就是那个作家的形状 相貌,当她发现狄君璞常常一问三不知的时候,她有些扫兴了。狄君璞笑笑说:“我是文 艺界的隐居者,出了名的。我只能蛰居在我自己的天地中,别人的世界,我不见得走得进 去,也不见得愿意走进去。有人说我孤高,有人说我遁世。其实,我只是瑟缩而已。”心 虹的眼光,轻悄悄的落到他的身上,这是今晚除了她刚下楼的那一刻以外,她第一次正视 他。可是,当他惊觉的想捕捉这眼光的时候,那眼光又迅速的溜走了。 一餐饭就在一种融洽而安详的气氛中结束了。回到客厅,高妈斟上了几杯好茶。梁逸 舟和狄君璞再度谈起近代的小说家,他们讨论萨洛扬,讨论卡缪,讨论存在主义。狄君璞 惊奇于梁逸舟对书籍涉猎之广,因而谈得十分投机。小蕾被心霞带到楼上去了,只听到她 们一片嘻笑之声,心虹也早已上楼了。当谈话告一段落,狄君璞才惊觉时光已经不早,他 正想向主人告辞。梁逸舟却在一阵沉吟之后,忽然说: “君璞,你对于农庄,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吧?” “怎么?”狄君璞一怔,敏感到梁逸舟话外有话。“一切都很好呀!”“那——那就 好!”梁逸舟有些吞吞吐吐的:“如果……你们听到一些什么闲话,请不要放在心上,这 儿是个小地方,乡下人常有许多……许多……”他顿住了,似乎在考虑著词汇的运用。“ 我了解。”狄君璞接口说:“你放心……” “事实上,我也该告诉你,”梁逸舟又打断了他,有些不安的说:“有件事你应该知 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楼梯上一阵脚步响,心霞带著嘻嘻哈哈的小蕾下来了,梁逸舟就住 了口,说: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将来再谈吧!” 狄君璞有些狐疑,却也不便追问。而小蕾已扑进了父亲怀中,打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哈 欠。时间不早,小蕾早就该睡了。狄君璞站起身来告辞,吟芳找出了一个手电筒,交给狄 君璞说:“当心晚上山路不好走,要不要老高送一送?” “不用了,就这么几步路,不会迷路的!” 牵著小蕾,他走出了霜园,梁逸舟夫妇和心霞都一直送到大门口来,小蕾依依不舍的 向“梁姐姐”挥手告别,她毕竟喊了“梁姐姐”,而没有喊“阿姨”。狄君璞心中隐隐的 有些失望,因为他没有再看到那眼光如梦的女孩,心虹并没有和梁逸舟他们一起送到门口 来。 沿著山上的小径,他们向农庄的方向缓缓走去。事实上,今晚月明如昼,那山间的小 路清晰可见,手电筒几乎是完全不必须的。山中的夜,别有一份肃穆和宁静,月光下的树 影迷离,岩石高耸,夜雾迷迷茫茫的弥漫在山谷间,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草地 上,夜雾已经将草丛染湿了。 山风带著寒意,对他们轻轻的卷了过来,小蕾紧紧的抓著父亲的手,又一连打了好几 个哈欠。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下,好瘦、好长。一片带露的落叶飘坠在狄君璞的衣领 里,凉沁沁的,他不禁吓了一跳。几点秋萤,在草丛中上上下下的穿梭著,像一盏盏闪烁 在深草中的小灯。 他们已经走入了那块谷地,农庄上的栏杆在月色里仍然清晰。小蕾的脚步有点儿滞重 ,狄君璞怕她的鞋袜会被夜露所湿了。他低问小蕾是不是倦了?小蕾乖巧的摇了摇头,只 是更亲近的紧偎著狄君璞。狄君璞弯腰想把孩子抱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月光下的草地 上,有一个长长的人影,一动也不动。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清楚的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 在月光下的岩石林中一闪而没,他下意识的想追过去,又怕惊吓了孩子。他抱起了小蕾, 把她紧揽在怀中,一面对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极目看去,月光里,那一块块耸立的岩石嵯峨 庞大,树木摇曳,处处都是暗影幢幢,那人影不知藏在何处。但,狄君璞却深深感觉到, 在这黑夜的深山里,有对冷冷的眼睛正对他们悄悄的窥探著。月色中,寒意在一点一点的 加重,他加快了步子,向农庄走去,小蕾伏在他的肩上,已不知不觉的睡著了。星河8/52 6 接连的几日里,山居中一切如恒,狄君璞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活,埋首在他最新的一部 长篇小说里,最初几日,他深怕小蕾没伴,生活会太寂寞了。可是,接著他就发现自己的 顾虑是多余的,孩子在山上颇为优游自在,她常遨游于枫林之内,收集落叶,采撷野花。 也常和姑妈或阿莲散步于山谷中——那儿,狄君璞是绝对不许小蕾独自去的,那月夜的阴 影在他脑中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但,那阴影没有再出现过,阿莲也没有再带回什 么可怕的流言,她近来买菜都是和高妈结伴去的。生活平静下来了,也安定下来了,狄君 璞开始更深的沉迷在那份乡居的喜悦里。 早上,枝头的鸟啼嘹亮,代替了都市里的车马喧嚣,看晨雾迷蒙的山谷在朝阳上升的 彩霞中变得清晰,看露珠在枫叶上闪烁,看金色的阳光在密叶中穿射出几条闪亮的光芒, 一切是迷人的。黄昏的落日,黑夜的星辰,和那原野中低唱的晚风!山林中美不胜收。随 著日出日落的邅递,山野里的景致千变万化,数不尽有多少种不同的情趣。狄君璞竟懊丧 于自己发现这世界发现得这么晚,在都市里已埋葬掉了那么多的大好时光! 连日来,他的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每日平均都可以写到两千字以上。如果没有那份 时刻悄然袭来的落寞与惆怅,他就几乎是身心愉快的了。这晚,吃过晚饭没有多久,他正 坐在书房里修改白天所写的文稿。忽然听到小蕾高兴的欢呼声: “爸爸!梁姐姐来了!” 梁姐姐?是心霞?还是心虹?一定是心霞!腼腆的心虹不会作主动的拜访。他走出书 房,来到客厅里,出乎意料之外,那亭亭玉立般站在窗前的,竟是心虹!穿著件白毛衣, 黑裙子,披了一件短短的黑丝绒披风,长发飘垂,脸上未施脂粉,一对乌黑清亮的眸子, 盈盈然如不见底的深潭。斜倚窗前,在不太明亮的灯晕下,她看来轻灵如梦。窗外,天还 没有全黑,衬托著她的,是那苍灰色的天幕。 “哦,真没想到……”狄君璞微笑的招呼著:“吃过晚饭吗?梁小姐?”“是的,吃 过了!”心虹说,她的眼睛直视著他,唇边浮起一个几乎难以觉察的微笑。“我出来散散 步,就不知不觉的走到这儿来了。”“坐吧!”“不,我不坐了,我马上就要回去!” “急什么?”阿莲送上来一杯清茶,心虹接了过来。狄君璞若有所思的看著心虹那黑 色的披风。黑色!她是多么喜爱黑色的衣服。小蕾站在一边,用仰慕的眼光看著心虹,一 面细声细气的说: “梁姐姐,你怎么不常常来玩?” “不是来了吗?”心虹微笑了。“告诉你爸爸,什么时候你到霜园去住几天,好不好 ?” 小蕾面有喜色,看著狄君璞,张口欲有所言,却又忽然咽住了,摇了摇头说:“那不 好,没有人陪爸爸。” 狄君璞心头一紧,禁不住深深的看著小蕾,才只有六岁呢!难道连她也能体会出他的 孤寂吗?心虹似乎也怔了一下,不自禁的看了狄君璞一眼。 “好女儿!”她说。啜了一口茶,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对室内打量了一番,轻声说: “我们曾在这儿住了好些年,小时候,我总喜欢爬到阁楼上,一个人躲在那儿,常躲上好 几小时,害得高妈翻天覆地的找我!” “你躲在那儿干嘛?”她望著他,沉思了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难道你从来没有过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吗?”他一愣。 心底有一股恻然的情绪。 “常常。”她微笑了。她今天的情绪一定很好,能在她脸上看到笑容似乎是很难得的 事情。她转身走到农庄门口,望著农庄外的空地、山坡,和那些木槿花。 “我曾经种过几棵茶花,白茶花。这么些年,都荒芜了。”她走出门外,环视著那些 空旷的栅栏。狄君璞牵著小蕾,也走到门外来。她看著那些栏杆,说:“你可以沿著那些 栅栏,撒一些爬藤花的种子,像牵牛、茑萝一类的,到明年夏天,所有的栅栏都会变成了 花墙。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看起来光秃秃的了。”他有些惊喜。“真的,这是好建议!” 他说:“我怎么没想起来,下次去台北,我一定要记得买些花籽。” “我早就想这么办了!”她陷进了一份沉思中。“我爱这儿,远胜过霜园,爸爸建了 霜园,我不能不跟著全家搬过去,但是,霜园仅仅是个住家的所在,这儿,却是一个心灵 的休憩所。它古朴,它宁静,它典雅。所以,虽然搬进了霜园,我仍然常到这儿来,我一 直想让那些栅栏变成花墙,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做。”她困惑的摇摇头。“真不知道为什 么,早就该种了。”他凝视她,再一次感到怦然心动。怎样的一个女孩子!那浑身上下, 竟连一丝一毫的尘俗都没有!经过这些年在社会上的混迹,他早就认为这世界上不可能有 这一类型的人物了。 “我希望……”他说:“我希望我搬到这儿来,不是占有了你的天地。”她看了他一 眼。“你不会。”她低声说。“是吗?我看过你的小说,你应该了解这儿,像我了解这儿 一样,否则,你不会搬来,是吗?” 他不语,只是静静的迎视著她的目光,那对眸子何等澄净,何等智慧,又何等深沉。 她转开了眼睛,望著农庄的后面,说:“那儿有一个枫林。”“是的,”他说:“那是这 儿最精华的所在。” 她向那枫林走去,他跟在她的身边。“知道我叫这枫林是什么吗?”她又说:“我给 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它作‘霞林’,黄昏的时候,你站在那林外的栏杆边,可以看到落日 沉没,彩霞满天,雾谷里全是氤氲的雾气。呵,我没告诉你,雾谷就是你第一次看到我的 地方。谷中的树木岩石,都被霞光染红了。而枫叶在落日的光芒下,也像是一树林的晚霞 。那时,林外是云霞,林内也是云霞,你不知道那有多美。”不知道吗?狄君璞有些眩惑 的笑了笑。多少个黄昏,他也曾在这林内收集著落霞!他们走进了林内,天虽然还没有全 黑,枫林内已有些幽暗迷离了,那高大的枫树,在地下投著摇曳的影子,一切都朦朦胧胧 的,只有那红色的栏杆,看来依然清晰。她忽然收住了步子,瞪视著那栏杆。 “怎么了?”他问。“那栏杆……那栏杆……”她嗫嚅著,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 红色的!你看!”“怎样?是红色的呀!”他说,有点迷惑,她看来有些恍惚,仿佛受了 什么突然的打击。 “不,不,”她仓卒的说,呼吸急促。“那不是红的,那不应该是红的,它不能抢去 枫叶和晚霞的颜色!它是白的,是木头的原色!木头柱子,一根根木头柱子,疏疏的,钉 在那儿!不是这样的,不是……” 她紧盯著那栏杆,嘴里不停的说著,然后,她突然住了口,愕然的张大了眼睛,她的 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死样的苍白了。她用手扶住了额,身子摇摇欲坠。狄君璞大吃了一惊, 慌忙扶住了她,连声问:“怎么了?梁小姐?你怎样?” 小蕾也在一边吃惊的喊著。 “梁姐姐!梁姐姐!”心虹呻吟了一声,好不容易回过气来,身子仍然软软的无法著 力。她叹息,低低的说: “我头晕,忽然间天旋地转。” “你必须进屋里去休息一下。”狄君璞说,用手揽住了心虹的腰,搀扶著她往屋内走 去,进了屋子,他一面一叠连声的叫姑妈拿水来,一面径自把心虹扶进了他的书房,因为 只有书房中,有一张沙发的躺椅。让心虹躺在椅子上,姑妈拿著水走了进来,他接过杯子 ,凑在心虹唇边,说:“喝点水,或者会好一点!”老姑妈关心的看著心虹,说: “最好给她喝点酒,酒治发晕最有效了。” “不用了,”心虹轻声说,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看著狄君璞,她眼底有一抹柔弱的 歉意,那没有血色的嘴唇是楚楚可怜的:“我抱歉……”“别说话,”狄君璞阻止了她, 安慰的用手在她肩上轻按了一下。“你先静静的躺一躺。嗯?” 她试著想微笑,但是没有成功。转开了头,她再一次叹息,软弱的阖上了眼睛。狄君 璞示意叫姑妈和小蕾都退出去,他自己也走了出来,说:“我们必须让她安静一下,她看 来很衰弱。” “需不需要留她在这儿过夜?”姑妈问。“看情形吧。”狄君璞说:“如果等会儿没 事了,我送她回去。要不然,也得到霜园去通知一下。” 片刻之后,姑妈去安排小蕾睡觉了。狄君璞折回书房,却惊奇的发现,心虹已经像个 没事人一般,正坐在书桌前阅读著狄君璞的文稿呢!她除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以外,几乎 看不出刚刚昏晕过的痕迹了。狄君璞不赞成的说: “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我已经好了,”她温柔的说:“这是老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会儿就过去 了。” 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的注视著她。 “这毛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一年多以前,我生了一次病,之后就有这毛病,医生说没有关系,慢慢就会好。” 他听心霞提起过那次病。深思的望著她,他说: “你不喜欢那栏杆漆成红色的吗?我可以去买一些白油漆来重漆一次。”她皱了皱眉 。“栏杆?”她心不在焉的问:“什么栏杆?哦,”她似乎刚刚想起来:“让它去吧!爸 爸说红色比较醒目,筑密一点免得孩子们摔下去。”她定了定神,像在思索什么,接著就 闭著眼睛摔了摔头,仿佛要摔掉某种困扰著她的思想。睁开眼睛来,她对狄君璞静静的微 笑。“我刚刚在看你的稿子。”她说。星河9/52 “你说你看过我的小说?” “是的,”她凝视他。“几乎是全部的作品。” “喜欢哪一本?”“两粒细沙。”他微微一震,那不是他作品中最好的,却是他感情 最真挚的一部书,那几乎是他的自传,有他的恋爱,他的喜悦,他的痛苦,哀愁,及内心 深处的呼号。他写那本书的时候,美茹刚刚离开他,他还曾渺茫的希望过,这本书或者会 把美茹给唤回来,但是,她毕竟没有回来。那是两年前的作品了。 “为什么?”他问。“你知道的。”她说,语气和缓而安详。“那是一本真正有生命 的作品,那里面有许多你心里的言语。” “我每本书里都有我心里的言语。”他像是辩护什么似的说。她微微的笑了。“当然 是的。”她玩弄著桌上的一个镇尺。“但是,两粒细沙不是一本思想产品,而是一本情感 的产品。” 他瞪著她,忽然间感到一阵微妙的气恼,你懂得太多了!他想。注意,你是无权去揭 开别人的隐秘的!你这鲁莽的、率直的人呵!转开身子,他走到窗前去,凭窗而立,他凝 视著窗外那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原野,和天际那些闪烁的星光。 她轻悄的走到他身边来。 “我说错了话,是不是?”她有些忧愁的问:“那是你的自传,是不是?”他猛的转 过头来,瞪视著她,一层突然涌上来的痛楚使他愤怒了。皱紧了眉头,他用颇不友善的语 气,很快的说: “是的,那是我的自传,这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吗?” 她的睫毛迅速下垂,刚刚恢复红润的脸颊又苍白了,她瑟缩了一下,不自禁的退后了 一步,似乎想找个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那受惊而又惶恐的面庞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而那 紧抿著的嘴角却藏不住她那受伤的情绪。抓起了她已解下来放在桌上的披风,她急促的说 : “对不起,我走了。”他迅速的拦住了她,他的面色和缓了,因为自己那莫名其妙的 坏脾气而懊丧,而惭愧。尤其,因为伤害了这少女而感到难过与后悔。他几乎是苦恼的说 : “别生气,我道歉。”她站住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慢慢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生气,”她轻声的。“一年多以来,你是我唯一接触到的生人,我知道我不会说话 。可是……”她的长睫毛把那乌黑的眼珠遮掩了片刻,再扬起来,那重新呈现的眼珠是清 亮而诚挚的。“我并不是好奇,我是……”她困难的顿了顿:“我了解你书里所写的那种 情绪,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出书是为了想要获得读者的共鸣,那么,两粒细 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尤其对我而言。” 狄君璞被震慑住了,望著面前那张轻灵秀气的脸庞,他一时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 那么年轻,那样未经世故,一个终日藏在深山里的女孩,对这个世界,对人生,对感情, 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在他的眼光下重新瑟缩了,垂下头,她默默的披上了风衣,她低声说 :“我真的要回去了,如果再不回去,爸爸一定又要叫老高满山遍野的找我,他们似乎总 怕这山野中会有什么魔鬼要把我吞掉。”她看了窗外一眼。“其实,我不怕山野,也不怕 黑夜,我怕的是……”她忽然打了个冷颤,把说了一半的话咽住了。他却没放松她。“怕 什么?”他追问。她困惑的摇摇头。“如果我知道是什么就好了,”她说:“我也不知道 是什么。像一个无声无息的黑影,它常常就这样靠过来了,不止恐惧,还有忧愁。它们不 知从那儿来的,捕捉住你就不放松……唉!”她低低叹息,看著他。“真奇怪,我今天晚 上说的话比我一个月里说的都要多。我走了,再见,狄先生。” 他再度拦住她。“我送你回去!”“哦,你不必,狄先生,我不怕黑,也不怕山,这 条小路我早已走过几千几万次了!” “我高兴,”他说。“我喜欢在这月夜的山谷里散散步,也想乘此机会去拜访一下你 的父亲。” 她不再说话了,他打开了书房的门,姑妈正在客厅的灯下编织著,他向她交代了一声 。然后,他们走出了农庄,立即置身在那遍山遍野的月色里了。星河10/527 小径上,树影迷离,天边上,星月模糊。狄君璞和心虹在山中缓慢的走著,有一大段 时间,两人都默默不语,四周很静,只有那在原野中回旋穿梭的夜风,瑟瑟然,簌簌然, 组成一串萧索而落寞的音调。 踩碎了树影,踏过了月光。夜露沾湿了衣襟,荆棘勾住了裙幅,他们走得好慢。这样 的夜色里,这样的深山中,似乎很难找到谈话的资料,任何的言语都足以破坏四周那慑人 的幽静。天空黑不见底,星光璀璨的洒在那黑色的穹苍中,闪闪烁烁,明明暗暗,像许多 发光的小水滴。心虹下意识的看著那些星光,成千成万的星星,有的密集著,熙攘著,在 天上形成一条闪亮的光带。她忽然站住了。 “看那些星星!”她轻语,打破了一路的岑寂。“那儿有一条河,一条星河。”“是 的,”他也仰望著穹苍:“这是一条最大的河,由数不清的星球组成,谁也没有办法算出 这条星河究竟有多宽,想想看,我们的祖宗们会让牛郎和织女隔著这样一条河,岂不残忍 ?” 她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她说,继续向前走去。“人与人之间,往往也隔著这 样的星河,所不同的,是牛郎织女的星河,有鹊桥可以飞渡,人的星河,却连鹊桥也没有 。”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你面前有这条星河吗?”他微笑的问。 她看著他,眼睛在暗夜里闪烁,像两颗从星河里坠落下来的星星。“可能。”她说: “我总觉得每个人和我都隔著一条星河,我走不过去,他们也走不过来。” “包括你的父母和妹妹?” “是的。”“为什么?”“他们爱我,但不了解我,人与人间的距离,只有了解才能 缩短,仅仅凭爱是不够的,没有了解的爱,像是建筑在浮沙上的大厦。像是——”她顿了 顿:“两粒无法黏附的细沙。” 他又一震,却不想把话题转回到“两粒细沙”上。再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河,他却蓦的 一愣,是了!他明白了,他和美茹之间,就隔著这样一条无法飞渡的星河呵! “你不说话了,”她轻语。“我总是碰触到你所最不爱谈的题目。”“不,”他冲口 而出的说:“你总是碰触到我的伤处。” 她很快的抬眼看他,只那样眼光一闪,那长睫毛就慌乱的掩盖了下来。她低头看著脚 下的草丛,不再说话了,沉默重新悄悄的笼罩了他们。 他们已经走进了雾谷,岩石的影子交错的横亘在地下,巨大的枫树,在岩影间更增加 了杂乱的阴影,到处都是暗影幢幢。谷外的明亮消失了,这儿是幽暗而阴冷的。绕过岩石 ,越过大树,他们随时会触摸到被夜露沾湿的苍苔,幽径之中,风更萧瑟了。心虹不自禁 的加快了步子,白天的雾谷,充满了宁静的美,黑夜里,雾谷却盛载著一些难以了解的神 秘。狄君璞跟在她的身边,他忘了带手电筒,每当走入岩石的阴影中,他就不由自主的去 搀扶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她总是遏止不住一阵惊跳。“你在怕什么?”他困惑的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惊悸的。“我不怕黑,也不怕雾谷,但是……你不觉得今晚的 雾谷有些特别吗?” “特别?怎么呢?”他四面看了看,巨大的岩石,高耸的树木、山影、树影、石影、 月影、云影……交织成的夜色,这种气氛对他并不陌生,他早已领会过。 “听!”她忽然站住。“你听!” 他也站住,侧耳倾听,有松涛,有竹籁,有秋虫的低鸣,有夜风的细诉,远处的山谷 里,有乌鸦在悲切的轻啼,近处的草丛中,有什么昆虫或蜥蜴父的穿过……除此而外,他 听不出什么不该属于山野之夜的声音。 “什么?”他问:“有什么?” “有人在呼吸。”她说,望著他,大眼睛里有著惊惶和恐惧。他的背脊上穿过一阵寒 意。“如果有人呼吸,一定是你或我。”他微笑的说,想放松那份突然有些紧张的空气。 “不,那不是你,也不是我!”她说,肯定的,不自觉的用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 知道,我对这山谷太熟悉了,这儿有一个第三者。”“或者是落叶的声音。” “落叶不会走路,”她抓紧他。“你听,那脚步声!你听!” 他再听,真的,夜色里有著什么。他仿佛听到了,就在附近,那岩影中,那草丛里。 他搜寻的望过去,黝黑的暗影下一片朦胧,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别管它,我们走吧!”他说,感染了她的惊悸,依稀想起上次带著小蕾回农庄时所 看到的人影。但,这儿怎可能有什么恶意的窥伺呢?他们重新举步。可是,就在这时候, 身边那一片阴影中,传来一声清晰的、树枝断裂的响声,在这种寂静里,那断裂的声音特 别的刺耳。“你听!”她再度说,惊跳的。 他推开她,迅速的向那片暗影中走去,一面大声问: “是谁?”她拉住了他的衣服,惊慌的喊: “别去!我们走吧,快些走!” 她拉著他,不由分说的向前快步走去,就在这时候,那岩石影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猛然间拦在他们的面前。这黑影出现得那样突然,心虹忍不住恐怖的尖叫了一声,返身就 往狄君璞身上扑,但,那黑影比什么都快,像闪电一般,伸出了一只手,枯瘦的手指如同 鸟爪,立即坚固的扣住了心虹的手腕,嘴里吐出了一连串如夜枭般的尖号: “我捉住了你!我总算捉住了你!你这个妖怪!你这个魔鬼!我要杀掉你!我要杀掉 你!我要杀掉你!” 这一切来得那样突然,那样意外,狄君璞简直惊呆了。立刻,他恢复了意识,在心虹 的挣扎中,那黑影已暴露在月光下,现在,可清楚的看出这是个穿著黑衣的、干枯的老妇 人,她的头发花白而凌乱,眼睛灼灼发光,面貌狰狞而森冷,她的面颊瘦削,颧骨高耸。 乍一看来,她像极了一个从什么古老的坟墓里跑出来作祟的木乃伊。她的声音尖锐而恐怖 : “我等了你好几个晚上了,你这个女妖,我要杀掉你!我要报仇!你还我儿子来!还 我儿子来!还我儿子来!我要吃掉你!咬碎你!剥你的皮,喝你的血,啃你的骨头,抽你 的筋……”心虹挣扎著,尖叫著。狄君璞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老妇人的手腕,要把她的 手从心虹的手臂上扯开,一面大声的喝叫:“你是谁?这是做什么?你从哪儿跑出来的? 你放手!放开她!”那老妇人有著惊人的力气,她非但没有放掉心虹,相反的还往她身上 扑过去,又撕又打,又扯她的衣服。心虹显然是吓昏了,她只是不住口的尖叫著: “放开我!放开我!你是谁?放开我!不要打我!不要!不要!不要……”狄君璞不 能不用暴力了,他大叫了一声:“住手!”接著,他就用力箍住了那老妇人的手腕,把她 的手臂反剪到身后去,那老妇的力气毕竟无法和一个健壮的男人相比,她只得放松了心虹 ,来和狄君璞搏斗。她奋力的挣扎,又吼又叫,又抓又咬,完全像个疯狂的野兽,狄君璞 几乎使出全力来对付她。但是,他决不忍伤害她,只能想法制服她,这就相当为难了,他 的手背被她咬了好几口,齿痕都深陷进肉里去。而心虹呢,一旦被放松了,她就用手臂遮 著脸,哭泣著往前奔去,她是又惊又吓又怕,才跑了几步,她就一头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早已吓坏了,这新来的刺激,使她再也控制不住,放开喉咙,她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 那人抛开了心虹,迅速的冲到狄君璞面前来,大声叫著说:“放手!”狄君璞抬起头 来,那是个年轻的、高大的男人,月光下,他的面色严厉而苍白,但那张年轻的面庞却相 当漂亮。他大踏步的走上前来,推开了狄君璞,差不多是把那老妇人从狄君璞的手里“夺 ”了下来。那老妇仍然在挣扎、扑打、号叫。那年轻人抱住了她的身子,用一身痛苦而沙 哑的声音喊: “是我!妈,你看看,是我呀!是云扬!你看呀!妈!妈!你看呀!”那老妇怔住了 ,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她掉过头来,望著那年轻人,好半天,她就这样呆呆的望著他 。接著,她像是明白了过来,猛的扑在那年轻人的肩上,她喊著说: “我捉住了她,云扬!我捉住了她呀!” 喊完,她就爆发了一场嚎啕大哭。 那青年的面容是更加痛苦了,他用手拍抚著那老妇的背脊,像哄孩子似的说:“是了 ,妈妈。我们回家去吧,妈妈,我找了你整个晚上了。”狄君璞惊奇的看著这母子二人。 那年轻人抬起眼睛来,他的目光和狄君璞的接触了。狄君璞忍不住的说: “我觉得,先生,你应该把你母亲留在家里或送进医院,不该让她在外面乱跑,她差 点弄伤了那位小姐了。” 那青年的脸上浮起了一阵怒意,他的眼神是严厉的、颇不友善的。“我想,你就是那 个新搬进农庄的作家吧,”他说:“我奉劝你,在一件事没完全弄清楚之前,最好少妄加 断语!我母亲或者精神不正常,但她一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但她确实几乎伤害了那位梁小姐!”狄君璞也愤怒了起来。“难道你认为我说谎? ” “那位小姐吗?”他的眼光在心虹身上飘了一下,心虹正蜷缩在一棵树干边,浑身抖 颤著,仍然用手遮著脸在哭泣不已。“你对那位小姐了解多少呢?你对我们又了解多少呢 ?你还是少管闲事吧!”“听你的口气,你倒是听任你母亲伤害梁小姐呢!”他是真的生 气了。“我不是来阻止了吗?”那青年大声说,暴怒而痛苦的。“你还希望我怎样?你说 !”挽著他母亲,他俯头看她,声音变柔和了。“让我们走,妈,让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以后也不要再来了!”那老妇不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低低的哭泣,现在,她完全像个 软弱的、受了委屈的孩子。跟著她的儿子,他们开始向山下走去。狄君璞也跑到心虹面前 ,用手挽住了她,安慰的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梁小姐,那不过是个疯 子而已。”心虹哭泣得更厉害。“她为什么找著我?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根本不认识!” 她啜泣而且颤抖。“她为什么要打我骂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又不知道她儿子是谁?为 什么呢?”星河11/52 “疯人是没有理性的,你知道!”他拍著她的肩:“走吧!我们也快些回去!哦,你 看,老高和你妹妹来了!准是来找你的!”真的,老高和心霞几乎是奔跑而来的,他们正 好和那老妇及青年打了个照面。心霞惊喊了一声: “卢云扬!”那青年瞪视著心霞,眼底一片痛楚之色,揽住他的母亲,他们匆匆的走 了。这儿,心霞奔了过来,苍白著脸,一把扶住心虹,她连声的喊:“怎样了?姐姐?他 们把你怎样了?他们伤害了你吗?姐姐?我和老高出来找你,在山口听到你喊叫,吓死我 们了!你怎样了?姐姐?”心虹被惊吓得那么厉害,她简直止不住自己的哭泣和颤抖,在 心霞的扶持下摇摇欲坠,一面仍在啜泣的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噢,心霞,她骂我是 魔鬼,是妖怪,她要杀掉我,噢,心霞,为什么呢?” 心霞猛的打了个冷颤。 “哦,姐姐,你被吓坏了!我们赶快回去吧!别再想他们了!老高,你来帮我扶扶大 小姐!” 在老高和心霞的扶持下,他们急速的向霜园走去。狄君璞本想告辞了,但心霞热烈的 说: “不,不,狄先生,你一定要到霜园去休息一下,你的手在流血了。”真的,在这场 混乱中,狄君璞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被那老妇咬伤了。他取出手帕,随便的包扎了 一下,跟著心霞,他们簇拥著心虹回到霜园。 这样的回来,立即使霜园人仰马翻,高妈首先就大叫起来,把心虹整个拥进她的怀中 ,接二连三的喊叫著“太太”,梁逸舟和吟芳都从楼上奔了下来,拿水的拿水,拿毛巾的 拿毛巾,大家乱成了一团。在这喧嚣和杂乱中,狄君璞简短的说了说经过情形,再度想告 辞,梁逸舟阻止了他: “君璞,你再坐坐,我有话和你谈。” 终于,他们把心虹送到了楼上,吟芳、高妈,和心霞都陪伴著她,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狄君璞独自坐在沙发上,依稀还听到心虹的啜泣声。然后,梁逸舟从楼上下来了,脸色 凝重而疲倦,望著狄君璞,他恳挚的说: “谢谢你,君璞,幸亏有你,要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你的手要紧吗?”“哦,这 没关系。”狄君璞慌忙说。“不过,这老妇人是该送进精神病院的。我在这山谷中已不是 第一次看到她了,这样太危险。”“是吗?”梁逸舟注意的看著他。“但,她对别人是没 有危险性的。”“怎么说?”“她不会伤害任何人,除了心虹以外。” “我不懂。”狄君璞困惑的。 “唉!”梁逸舟再长叹了一声,满脸的沉重。“这事说来话长,我早就预备告诉你了 。你如果不忙,愿意到我的书房里坐一下吗?”狄君璞按捺不住自己对这事的好奇,何况 ,对方显然急于要告诉他一个故事。于是,他站起身来,跟著梁逸舟走进了书房。 8 这间书房并不大,一张书桌,一套三件头的沙发,和整面墙的书橱。布置简单明朗, 却也雅洁可喜。那书橱中整齐的码著一排排的书,一目了然,主人也是个有书癖的人,藏 书十分丰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高妈送上了茶,带上了房门。室内有一刹那的沉静。落 地的玻璃窗外,月光下的花园,一片绰约的树影。梁逸舟不安的在室内兜了一圈,停在狄 君璞面前,把书桌边的安乐椅拉过来,他坐下了。掏出烟盒,他送到狄君璞面前。狄君璞 取了一支烟,片刻之间,两人只是默默的喷著烟雾,室内弥漫著香烟气息。梁逸舟似乎有 些不知从何开始,狄君璞也不去催促他。半晌,梁逸舟重重的吸了一口烟,终于说:“君 璞,你写小说,你爱书,你会不会觉得,书往往是害人之物?”“确实。”狄君璞微笑了 一下。“我记得看过一个电影,假想是若干若干年以后,书都成为了禁品,消防队的任务 不是救火,而是焚书。因为书会统驭人的脑子,导致无限的烦恼。”“真是这样,”梁逸 舟有些兴奋。“书是一样奇怪的东西,没有它,人类会变得愚蠢,变得无趣。有了它呢, 它启发人的思想领域,而种下各种烦恼的根源。” “这是矛盾的,几乎所有人类创造的东西,都有矛盾的结果,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 一面。不止书是这样,一切物质文明都是这样。”狄君璞喷出一口烟雾,深思的看著梁逸 舟,继续说:“假若你所说的书是指文学书籍,那么,我一向认为文学是一样奢侈品。” “为什么?”“要悠闲,要空暇,你才能走入文学的领域,然后,还要长时间的思想与揣 摩。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他摇摇头:“但是,书本里的世界却是另一番天下,一旦 走进去,酸甜苦辣,你可以经历各种人生了。” “这种‘经历’是好的吗?” “是好的,”狄君璞微微的笑著,仍然凝视著梁逸舟。“也是坏的。同样的一本书, 不同的人看了,常会有不同的反应,有好的,也有坏的。”“你所谓的矛盾,是吗?” “唔。”他哼了一声,笑笑。“你并不是要跟我讨论‘书’的问题吧?”“当然,” 梁逸舟轻叹了一声,笑笑。“只是,我想,心虹这孩子是被书所害了。”“怎么呢?我觉 得她很好,最起码,她吸收了书本里的一些东西,她有深度,有见解,也有她的境界。” “你看到了好的一面。另一面呢?她以为人生都是诗,爱幻想,不务实际,爱做梦, 而且多愁善感。” “这不见得完全是书的问题。你忽略了,她是个少女。这也是少女的通病。”“心霞 呢?心霞就从来没让我烦心过。” “你不能要求儿女都是一样的个性。” “好吧,让我们撇开这些问题不谈,还是谈谈正题吧!”梁逸舟有点烦恼的说,猛抽 了一口烟:“我们显然把话题扯得太远了!”狄君璞靠进了椅子中,不再说话,只是静静 的抽著烟,等著梁逸舟开口。“你今晚在山里看到的那个老妇人,”梁逸舟说了,声调低 沉而无奈。“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她原是个正常的女人,而且长得很不错,虽没受过高等 教育,却也很谦恭有礼。她带著两个儿子,住在镇外的一个农舍里。她的丈夫很早就死了 ,除了留给她一个农舍和一点田地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守寡十几年,把两个儿子带大, 送他们读大学,受最高的教育,她自己给人缝衣服,来维持家用,等她的孩子们长成,她 所有的田地都卖光了,已经贫无立锥之地。 “她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卢云飞,小的叫卢云扬,都长得非常漂亮,书也念得不错。 因为他们家离霜园不远,我们有时遇见,也点点头。但是,我们家正式和卢家拉上了关系 ,却是四年以前开始的。”梁逸舟停了停,抛掉了手里的烟蒂,又重新燃上了一支新的。 他的眼底是忧郁而痛苦的。 “四年前,云飞大学毕业,受完了军训,他突然来拜访我。”他继续说了下去。“你 知道,那时候我的食品公司已经非常发达了,生意做得很大,也很赚钱。云飞来了,谦和 ,有礼,漂亮。他开门见山的请求我帮他忙,他希望到我的公司里来工作,他很坦白的把 他的家庭情况告诉我,说他迫切的想找一个待遇较高的工作,报答他母亲一番养育的深恩 。 “这孩子立即打动了我,我承认,我这人一直是比较重感情的。知道云飞学的是外文 以后,我把他派到国外贸易部做秘书。他工作得非常努力,三个月以后,我调升他为国外 贸易部业务主任,再半年,他升任为国外贸易部副理,几乎所有国外的业务,他都掌握实 权。 “就这样,云飞云扬这两个孩子就走入了我的家庭,经常出入于霜园了。”“可是, ”狄君璞不由自主的打断了梁逸舟的叙述。“心虹说她从没见过那母子二人。” 梁逸舟作了个阻止的手势。 “你不要急,”他说:“听我慢慢的说,你就了解了。”他啜了一口茶,眼光暗淡。 “是的,就这样,云飞兄弟两个变成了霜园的常客。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家里有个年已及笄 的女儿。那时心霞还小,心虹却正读大学三年级,很快的,小一辈的孩子就建立起一份良 好的友谊。心虹和云飞的行迹渐密。他们经常流连在山野里,或空废的农庄中,一去数小 时,而我对这事也采取了听其自然的态度,因为云飞除了家世较差之外,从各方面看,都 不失为一个够水准的好青年。 “可是,就在这时候,公司里出了点小问题,而且是出在国外贸易部,我先先后后发 现不少的纰漏,却不知是谁干的,经过了一番很仔细的调查,出乎我意料之外,那竟是卢 云飞。 “我开始削弱云飞的实权,而且暗示他我已注意到了他,但他习性不改,他收贿,他 弄权,他盗汇,最后,我发现他竟窜改了帐簿,不断的、小规模的挪用公款。 “这使我非常的愤怒,我把云飞叫来训斥,他以满面的惊惶对著我,他否认所有一切 的不法行为,他侃侃而谈,说我待他恩重如山,他怎能忘恩负义?他使我动摇了,因为公 司的组织庞大。我的调查很可能错误,于是,我继续让他留在公司里,一面作更深入的调 查,包括了他的私生活在内。 “但是,在这段调查的时间里,云飞和心虹的感情却突飞猛进。心虹是个一直沉浸在 幻想里的女孩,看多了小说,念多了诗词,总认为爱情是一片纯真的美。她一旦沉入爱河 ,就爱得深,爱得挚,爱得狂热。等我想干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已那样单纯的信 赖的爱上了云飞,夺去云飞,似乎是比夺去她的生命更残忍。我稍有不赞成的暗示,心虹 就伤心欲绝,她认为我是个势利的、现实的人,是个不了解儿女,也不懂得感情的人!她 甚至于威胁我,说她可以死,但决不离开云飞!“而这时候,云飞的一切,都显示出极端 的恶劣,时间一久,他的真面目逐渐暴露,一个典型的,欲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青年,我 发现我被利用了,我不信任他对心虹的感情,不信任他所有的一切!于是,我也开始坚决 的阻挠这段爱情,我必须把我的女儿从这个陷阱里救出来!星河12/52 “那是一段相当痛苦的岁月,心虹逃避我,父女常常整个礼拜不说话,她不断的在农 庄中或者是山谷里和云飞相会,因为我不允许云飞再走进霜园的大门。同时,我停止了云 飞在公司里的工作,我告诉他,如果他真爱心虹,去独自奋斗出一番前途来献给心虹,不 要在我的公司里混!这一著使云飞更暴露了他的弱点,他竟对我恶言相向,说出许多粗话 ,决不像个有教养的孩子。他拂袖而去,临走的时候,他竟对我说,他将带走心虹!“于 是,我监禁了心虹,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心虹已经从大学里毕了业,刚找到一个中学 教员的工作。为了救她,我不许她出门,我们日日夜夜守著她,但是,她终于在一天夜里 逃走了。“她不知去向,我去找云飞,云飞家里也没有云飞的影子,云扬和他母亲同样在 找寻他,我雇用了人到处找寻,却始终找不著他们。就在我已经快绝望的时候,心虹却意 外的回来了,离她的出走,不过只有十天。她显得苍白而憔悴,似乎是心力交疲,走进家 门后,她只对我说了一句: ‘爸爸,我回来了!你还要我吗?’ “我激动的拥住她,说: ‘我永远要你,孩子。’ “她哭著奔进她的房间,把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肯见,我们至今不知道那十天里到 底发生过些什么事。不过,看她那样萎缩,那样面临著一份幻灭和绝望,我们谁都不忍再 去追问她一切,只希望随时间过去,她会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自己足足关了三天,这三天中,只有高妈和心霞能接近她,高妈是她从小的女 佣,她对高妈有时比对吟芳还亲近。心霞和她的感情一向深挚。我们也深喜她不像刚回家 时那样不见人了。但是,就在那第三天的晚上,事情就惊人的发生了!”梁逸舟住了口, 注视著烟蒂上的火光,那支烟已经快烧到他的手指,片刻之后,他熄灭了烟蒂,抬起头来 ,注视著狄君璞。后者正深靠在沙发里,带著一股动容的神色,静静的倾听著。“那第三 天深夜里,我正坐在这书房中看著书,心霞和高妈忽然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心霞一叠连 声的叫著: ‘爸爸,我们必须去找心虹!她已经走了四小时了!’ “我惊跳起来,心霞和高妈才断断续续的告诉我,说心虹在四小时前就出去了,她曾 告诉她们,她是到农庄去再会一面云飞,两小时之内一定回来。我立刻猜测出可能是高妈 或心霞给云飞传了信,薄弱的心虹又去赴约了。当时,我已有不祥的预感,但仍然决料不 到竟是我后来发现的局面。 “我没有耽搁一分钟,叫来老高,穿上了雨衣——那时天正下著毛毛雨。我们马上出 发到农庄去找寻心虹。心霞和高妈也坚持跟我们一起去,当时,我们都认为不会找到心虹 了,她一定又跟著那流氓走了。 “到了农庄,我们屋里屋外的呼唤著心虹的名字,没有人答应,我们搜寻了所有的房 间,没有心虹的影子,我们开始在户外搜寻。那时雨下大了,季节和现在差不多,天气很 冷,山野里到处都是潮湿的。我们拿著手电筒到处探照,然后,我听到心霞在枫林内一声 尖叫——就是农庄后面的那座枫林。我们冲进去,一眼看到心虹正倒卧在栏杆边的泥泞里 ,而那年久失修的栏杆,却折断了好大一个缺口。“我们跑过去,我立即把心虹抱起来, 一时间,我竟以为她是死了,她的样子非常狼狈,衣服撕破了,手背上、脸颊上,都有擦 伤的痕迹,浑身湿透而且冰冷,她不知在雨地里已躺了多少时间。我用我的雨衣包住她, 急于想送她回霜园去。可是,那栏杆的折断使我心惊,我叫老高绕到悬崖的下面去看看, 因为我找不到云飞。老高飞快的跑去了,我们把心虹抱进农庄,用尽方法搓揉她的手脚, 想使她恢复暖气,我们呼唤她,摇撼她,但她始终没有苏醒过来。 “我所害怕的事情果然应验了,老高喘著气跑回来,在那悬崖下面,卢云飞的尸体躺 在一堆乱草和岩石之中,早已断了气!”他再度停住了。狄君璞紧紧的注视著他。他的嘴 唇微颤著,面容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 “这就是心虹的故事,也就是那农庄所发生过的惨剧。那晚,我们把心虹抱回家后, 她就足足昏迷了三个月之久,什么问题都不能回答。我们把她送进医院,她高烧不退,有 一度,我们都以为她会死去,但是,她毕竟活过来了,又能说话认人了。可是,当我们婉 转的想向她探索那晚的真相时,我们才吃惊的发现,她对那晚的事一点记忆都没有,非但 不记得那晚的事,她连卢云飞是何许人都不知道!她把整个这一段恋爱,从她的生命史中 一笔勾销了。最初,我们还认为她可能是矫情,接著就发现她的精神恍惚,神志迷惘,容 易受惊又怕见生人。我们请了精神医生,治疗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出院回家。医生说她 这是受了重大刺激后的变态,她确实不再记得卢云飞和有关卢云飞的一切人和物,因为在 她的潜意识中,她不愿意记忆这段事。但是,医生也表示,这种失去记忆的情况只是暂时 的,总有一天她会恢复过来,现在,还是听其自然,不要刺激她比较好些。” 狄君璞移动了一下身子,喷出一口烟。 “不过,”狄君璞说:“她记得小时候的事,记得农庄的花呀草呀,还记得她看过的 书……” “是的,除了有关卢云飞的事、物,与人以外,她什么都记得,这是一种部份性的失 忆症。她确实不再认得卢云扬和他的母亲,却认得其他的每一个人,那怕是乡间种田的农 妇,她都记得,事实上……”梁逸舟蹙紧眉头,深深叹息。“她这种情况是令人心痛的, 也是可怜的。因此,我们也毁掉了许多有关云飞的资料,包括云飞写给她的情书,送给她 的照片等。我们也很矛盾,我们希望她恢复记忆,变得正常起来。也怕她恢复记忆,因为 那记忆必然是痛苦的。” “她自己知道她失去了部分的记忆吗?” “我想,她有些知道,她自己也常在努力探索,但是,每当她接触到那个回忆的环节 时,她就会昏倒。这种昏倒也是精神性的,你知道。表示她的潜意识在抗拒那个记忆。” “那么,你们至今不知道那晚在枫林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狄君璞深思的问。“ 不知道。除非心虹恢复记忆,我们谁也无法知道那夜的悲剧是怎样发生的。警察来调查了 许多次,勘察过几十次现场,那栏杆原来是木头柱子,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就腐朽了, 所以,后来警方断为意外死亡,这件案子就结了。但是……”他摇摇头,啜了一口茶,又 深深的叹息了。“在官方,这件案子是结了。私下里呢,所有人都知道我阻挠过心虹和云 飞的恋爱,都知道我把他从公司里开除,也都知道心虹和他私奔过。这件命案一发生,大 家的传言就非常难听了。有人认为是我杀了云飞,也有人认为是心虹杀了他,还有说法是 我们全家联合起来,在农庄里杀掉了云飞,再把他推落悬崖,造成意外死亡的局面。这一 年来,我们在镇上几乎被完全孤立了。再加上云飞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守了十几年寡的 老太太,禁不起这个刺激,在听到云飞死亡的消息后,她就疯了。我出钱把她送到医院, 她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一年,上个月才回家。她并不是都像你今晚看到的那么可怕,她的 病是间歇性的,不发作的时候也很好,很安静。一发作起来,她就说心虹是凶手,就要杀 心虹了。不管我对云飞怎样不满意,对这个老太太,却不能不感到歉意和同情,不止这老 太太,云扬也是个正直而有骨气的孩子,惨剧发生后,我曾先后送过好几次钱到他家里去 ,他都拒绝了,只接受了医治他母亲的那笔医药费。他对这事几乎没说什么,我不知他心 中是怎样想的,我只知道他和他哥哥的个性完全不同。我也想把他安排到我的公司里去做 事,他却对我说: ‘如果我将来会有一番事业,这事业必然是我用自己的双手去创下来的。我不需要你 的帮助,哥哥已经是我很好的教训!’“我不知道他这些话的真正用意,但是,我想,他 是很恨我们的。现在,他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做绘图员,他是学建筑的,据说工作情形十分 努力。” “你在暗中帮助他,我想。”狄君璞说。“不,我没有。”梁逸舟坦白的望著狄君璞 。“我尊重他的意志。在他的仇视中,我如果暗中帮助他,反而是对他的侮辱,你懂吗? ”狄君璞点点头。“就这样,你现在知道了整个的故事!”梁逸舟深吸了口气。“一个男 人的死亡,两个女人的失常,这就是这山谷中藏著的悲剧。至今,那坠崖的原因仍然是谜 。你是个小说家,你能找出这谜底来吗?”“你希望找出谜底来吗?”狄君璞反问。 梁逸舟苦恼的笑了笑。 “问著了我,”他说:“我要那谜底,也怕那谜底!心虹是个爱与恨都很强烈的女孩 !” “但是,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断定,梁先生。” “但愿你对!那应该只是一个意外!”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树影花影 ,风把花影都揉乱了。他重复的说了一句:“应该只是一个意外。” “你不认为,那卢老太太仍然该住医院吗?”狄君璞说:“任凭她在这山里乱跑,你 不怕她伤害心虹?” “我怕。”他说:“可是,那老太太是不该囚禁在疯人院中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好 ,很讲理,你没看到她好的时候!” “唉!”狄君璞默然了,叹息一声,他也走到落地长窗前面来,凝视著那月光下的花 园。“多少人类的故事,多少人类的悲剧!”他喃喃的说,回想著那在山谷里扑出来又吼 又叫又撕又打的老妇,又回想到那满面痛苦的青年,再回想到那柔弱娇怯、惊惶失措的心 虹……他写过很多的小说,很多的故事,但是没有这样的。沉思著梁逸舟所告诉他的故事 ,他感到迷惘,感到凄凉,感到一份说不出来的难受和不舒服,甚至于,他竟有些泫然了 。“心虹曾是个温柔娴静而雅致的女孩,”梁逸舟又低声的说了,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在没发生这些事之前,你不知道她有多可爱。”“我可以想像。”狄君璞也低声说,他另 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即使是现在,心虹那份娇柔,那份惊怯,又有那一点不可爱呢?她 那种时时心智恍惚的迷惘,和那种容易受惊的特性,只是使她显得更楚楚可怜呵!星河13 /52 “夜深了。”梁逸舟说。 是的,夜深了。山风低幽的穿梭著,在那夜雾迷茫的山谷中,有只孤禽在悲凉的啼唤 著,那是什么鸟?它来自何方?它在诉说些什么?会是什么孤独的幽魂所幻化的吗? 9 心虹在一段长时间的睡眠之后醒了过来,昨夜曾用了双倍的药量,难得一夜没有受梦 魇的困扰。睁开眼睛来,窗帘还密密的拉著,室内依然昏暗,但那阳光已将深红色的窗帘 映红了。她翻了一个身,拥著棉被,有一份无力的慵懒,深秋的早晨,天气是寒意深深的 。用手枕著头,她还不想起床,她希望就这样睡下去,没有知觉,没有意识,也没有梦。 虚眯著眼睛,她从睫毛下望著那被阳光照亮了的窗帘,有许多树影在窗帘上重叠交错,绰 约生姿,她看著,看著……猛的惊跳了起来。树影、花影、月影、山影、人影……昨夜曾 发生些什么?她的意识恢复了,她是真正的清醒了过来。坐起身子,她用双手抱著膝,静 静的思索,静静的回想。昨晚在山中发生的事记忆犹新,她打了个寒噤,不止记忆犹新, 那余悸也犹存呵!皱著眉头,她把面颊放在弓起的膝上。她眼前又浮起了那老妇的影像, 那削瘦的面颊,那干瘪的嘴,那直勾勾瞪著的令人恐怖的眼睛。还有那眼神,那仇恨的、 要吃人似的眼神!那不是个人,那简直像个索命的阴魂呵! 她又打了个寒噤,不自觉的想起那老妇的话: “你是个魔鬼!你是个妖怪!我要杀掉你!……你还我儿子来!还我儿子来!还我儿 子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疯妇要单单找著她?她看来像个妖怪吗?或是像个吸血鬼呢?掀 开了棉被,她赤著脚走下床,站到梳妆台前面,不信任似的看著镜中的自己。她只穿著件 雪白的、轻纱的睡袍,头发凌乱的披垂在肩上,那张脸微显苍白,眼睛迷惘的大睁著…… 她瞪视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她脑中闪过了一道雪白的亮光,像触电般使她 惊跳,她仿佛感到了什么,似乎有个人在轻触著她的头发,有股热气吹在她的面颊上,同 时,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著: “跟我走!心虹。我要你!心虹!” 不,不,不,不,不!她猛的闭紧眼睛,和那股要把她拉进某种幻境里去的力量挣扎 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那些讨厌的、像蛛网般纠缠不清的幻觉呵! 门上突然传来两声轻叩,把她唤醒了,她愕然的看著房门,下意识的害怕著有什么可 怕的东西要闯进来。门开了,她陡的松了一口气,那是她所熟悉的,满面笑容,满身温暖 的高妈。高妈一看到她,那笑容立即收敛了,她直奔过来,用颇不赞成的声调喊:“好呵 !小姐,你又这样冻在这儿!你瞧,手已经冻得冰冰冷了!你是怎么了?安心想要生病是 不是?哎,好小姐,你不是三岁大的娃娃了呀!” 打开壁橱,她开始给心虹挑选衣服,取出一件黑底白花的羊毛套装,她说:“这套衣 服怎样?”“随便吧!”心虹无可无不可的说,开始脱下睡衣,机械化的穿著衣服。一面 ,她深思的问:“高妈,三岁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 “一个最可爱的小娃娃,像个小天使。”高妈说著,同时在忙碌的整理著床铺。“好 安静,好乖,比现在还听话呢!” “我现在很讨厌吗?高妈?”心虹扣著衣扣,仍然直直的站在那儿,忧愁的问。“哦 !我的小姐!”高妈摔下了棉被,直冲过来,她一把握住了心虹的手臂,热情而激动的喊 :“你明知道你不是的!你又美又可爱,谁都会喜欢你的。” “可是,昨晚那老太婆叫我妖怪呢!” “她是疯子!你知道!”高妈急急的说:“别听她的话,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说些什 么。” 心虹哀愁的凝视著高妈。 “高妈,”她幽幽的说:“我是你抱大的,对吗?” “是的,你两岁的时候我就到你家了,那时我还没嫁给老高呢!他在你们家当园丁, 我跟他结婚后,没想到就这样在你们家待了半辈子!”“高妈,”心虹仍然凝视著她。“ 你跟了我这么许多年,你喜不喜欢我?”“当然喜欢啦,你这个傻小姐!” “那么,”心虹急促的、热烈的说:“你告诉我吧,告诉我大家所隐瞒著我的事。” “什么事呀?”高妈有些不安了,逃避的把眼光转到别处去。“你知道的。你告诉我,一 年前我害的是什么病?”心虹迫切而祈求的看著她。“医生说是肺炎,”她在衣服里搓著 手。“那天你在山里淋了雨。”“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猛烈的摇头。“我只是记不 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时,我会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但是它们那样一闪就不见了,我 想我一定……” “别胡思乱想吧,小姐,”高妈打断了她,走开去继续折叠棉被。“你一径喜欢在山 里乱跑,淋了雨怎么不生病,淘气吗!”她把床罩铺上。“好了,小姐,还不赶快洗脸漱 口去吃早饭去,你猜几点钟了?楼下还有客人等著你呢!” “等我吗?”她惊奇的。“是谁?” “那位狄先生和他的女儿。他带著女儿在山里散步,就顺便来问问你好了没有。你昨 晚被吓得很厉害,以后晚上再也不要去山里了。”“现在几点钟了?”“十点半。”“嗬 !我怎么睡的?”心虹惊呼了一声,到盥洗室去洗脸了。“早饭要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高妈嚷著问。 “一杯牛奶就好了,反正快吃午饭了,我又不饿!” “加个蛋好吗?”“我最不要吃蛋!”“好吧!好吧!早晚又饿出病来!”高妈嘀咕 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走了。心虹梳洗过后,对镜中的脸再看了一眼,还不坏,最起码 ,眼睛底下还没有黑圈。打开门,她走下了楼。狄君璞和小蕾正坐在客厅中。因为梁逸舟 到公司去了,心霞上学了。客厅里,只有吟芳在陪著客人。她正和狄君璞谈著一些心虹心 霞小时候的事,这是中年妇女的悲哀,她们的谈料似乎永远离不开家庭和儿女。而小蕾呢 ?却在一边津津有味的玩著一个装香烟的音乐匣。看到心虹,狄君璞不自禁的心里一动, 到这时,他才体会出自己的“顺道问候”是带著多么“专程”的意味。他有些迷糊了,困 惑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绪。事实上,昨夜一夜他都是迷糊和困惑的,几乎整夜没有成 眠,脑子里始终回旋著梁逸舟告诉他的那个故事。如今,他只能把自己对她的关怀归纳于 自己那“小说家的好奇”了。 “狄先生,”心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很难得的,因为难得,而 更显得动人。“昨天晚上真要谢谢你。”“那里话,希望你没有怎样被吓著。” “已经没事了,我昨晚吃了两粒安眠药,睡到刚刚才起来。”心虹说,一面直视著狄 君璞。那清癯的脸庞,那深沉的眼睛,那若有所思的神情,这男人浑身都带著一种成熟的 、男性的稳重和沉著。在稳重与沉著以外,这人还有一份难解的、易感的脸,那深不见底 的眼睛中似乎盛载了无穷的思想,使人无法看透他,也无法深入的走进他的思想领域。 高妈递来了牛奶,心虹在沙发上坐下来。微蹙著眉头,慢吞吞的啜著牛奶,仿佛那是 什么很难吃的东西。吟芳用一种苦恼的专注的神情看著她,对狄君璞勉强的笑笑。 “你看,她就不喜欢吃东西,从去年病后,体重一直没增加上来。”心虹有些烦恼, 她不喜欢父母谈论她像在谈论一个三岁小孩似的。于是,她把小蕾拉到身边来,细细的、 温柔的问她喜不喜欢这乡间?被冷落了半天的孩子立即兴奋了。用手攀住心虹的脖子,她 兴奋的告诉她那些关于蝴蝶、蜻蜓、狗尾草、芦花、蒲公英……种种的发现,还有那些在 黄昏时到处飞来扑去的萤火虫,清晨在枝头坠落的小露珠……心虹惊奇的抬起头来,看著 狄君璞。 “这孩子必定有你的遗传,她述说起来像一首诗。” “孩子的世界本来就是一首诗。”狄君璞说,深深的凝视著她,他那深沉的眸子好深 好深,她觉得有点震动而且心乱了。他不是在“看”她,他简直是在“透视”她呢! “梁姐姐,”小蕾的兴奋一旦被引发就无法遏止,她摇著心虹的胳膊,大声的说:“ 我们去采草莓好吗?婆婆说,如果我能采到一篮草莓,她要做草莓酱给我吃,我们去采好 吗?” “这种野草莓很酸的呢!”心虹说。 “可是,我们去采好吗?”孩子祈求的看著她。 心虹抬起眼睛来,看了看狄君璞,后者也正微笑而鼓励的望著她。“跟我们一起去山 里散散步也不错,”他说:“外面天气很好,而且我保证不会再有什么疯老太婆来惊吓你 ,怎样?” 她不由自主的微笑了,站起身来。 “那么,我们还等什么?”她说,掉过头去看吟芳:“妈,我走走就回来。”“早些 回来吃午饭,哦,狄先生和小蕾也来我们家吃饭吧!”吟芳说,看到心虹那么难得的有份 好兴致,使她衷心愉快。真的,小蕾是个小可人儿,狄君璞稳重忠厚,或者,这父女二人 会对心虹大有帮助。 “哦,我们不了,”狄君璞说:“姑妈在等我们呢,她今天给我们炖了一只鸡,如果 不回去吃饭,她要大大的失望了。” 吟芳笑笑,不再勉强了,她了解老姑妈那种心情。女人一上了年纪,对于小一辈的爱 与关切也就更重了。往往并不是小一辈的需要她,而是她需要他们。 心虹牵著小蕾,跟狄君璞一起走出了霜园。秋日的阳光美好的照射著,暖洋洋的,薰 人欲醉的。小径上铺满了落叶,被太阳晒得又松又脆。那些高大的红枫,在阳光下几乎是 半透明的嫣红。无数的紫色小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天蓝得耀目,云淡淡,风微微,鸟 啼清脆。远处那农庄顶端,一缕炊烟细袅。“这就是我的世界,”心虹说,深深的呼吸著 那带著泥土气息的空气。“山里的景色变幻无穷,清晨,黄昏,月夜……昨晚,所有的气 氛都被那个老太婆破坏了。”星河14/52 狄君璞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在路边摘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把花朵无意识的转动著,用那花瓣轻触著嘴唇。“你 吃过花瓣上的露水吗?”她忽然问。 “不,我没有。”“我吃过。”她微笑起来,眼睛朦胧如梦。“在太阳还没出来以前 ,一清早走入山里,用一个小酒杯,去收集那些花瓣上的露珠,一粒一粒的,盛满一酒杯 ,然后喝下去,那么清醇,那么芬芳,那是大自然所酿制的美酒,喝多了,你一样会醉倒 。醉倒在一个最甜最香的梦里。”她沉思,似乎已经沉浸在那梦里了,眼睛里罩上了一层 薄雾,那眼珠显得更迷蒙了。好半天,她忽然醒了过来,垂下头去,她羞涩的低语:“我 很傻,是不?”“不,”他注视著她,为之动容。“很美。” “什么?”她不解的。“很美,”他重复了一句。“你的人,你的声音,你的世界, 和你的梦。”她很快的抬起眼睛来,扫了他一眼,脸颊上竟涌上了两片红潮。“你在笑我 了。”她低声说。 “我会吗?”他反问。她再度抬起眼睛来,这次,她是大胆的在直视他了,眼光里带 著研判的意味,那眼光那样深沉,那样专注,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笑容从她的唇边隐去 ,而面上的红潮却更深了。“他们……他们都说我傻。”她喃喃的说。 “他们是谁?”“爸爸,妈妈,妹妹,还有……”她沉思,眉头轻蹙,在努力的思索 著什么。“还有……他……” “他是谁?”他追问,紧盯著她。 红潮从她脸上退去,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那记忆的钟在敲动。她的眼光迷惘,她的 嘴唇颤动,她知道自己遗失了一段生命,她在追寻,她在努力的追寻。像掉在一个回漩滚 动著的深井里,她被那转动的水流越旋越深,越旋越深,越旋越深……那冰冷的水,清寒 刺骨,冷得她发抖,而那水流也越转越快了,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她觉得天旋地转, 呼吸急促,她的面容发白了。 他及时扶住了她。“心虹!”他用力的喊,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一震,惊醒了,从那深井里又回到了地面。瞪大了眼睛,她茫然的看著面前那张脸 ,那张深刻的、担忧的、而又带著抹痛楚与怜惜的脸,一时间,她有些神思恍惚,这是谁 ?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那样亲近又那样遥远。她闭上眼睛,呻吟而且叹息。“心虹,” 他扶住她的胳膊。“你觉得怎样?” 她再张开眼睛,真的清醒了。乌云尽消,阳光下是他那张忧愁的脸和关怀的眼睛。 “哦!”她勉强的微笑。“又来了。别管我,没有关系的。” 他深深的注视她。“我告诉你,”他诚挚的说。“当这种昏晕再来临的时候,你一定 要克服它。不要让它把你打倒,你应该有坚强的自信和意志。如果你在害怕著什么,你唯 一的办法,就是面对它,你懂吗?心虹。” 他的眼睛深沉似海。她觉得被淹没了,那浪潮,温温软软的浪潮,从头到脚的对她披 盖过来,像一件温软的绸衣。 “你知道我在害怕,是吗?”她低语。 “是的,我知道。”他也轻声说,眼光仍然停驻在她的脸上,那件绸衣更温软了,更 舒适了,松松的裹著她。 “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那么,帮我,好吗?”她的眼里漾起了泪光。“帮我找出来! 那总是跟在我身边的、无形的阴影是什么?我害怕,真的,我好害怕。”“我会帮你。” 他说,把她的外套拉拢,代她扣上衣领的钮扣。虽然有太阳,谷地里的风依然寒冷。“我 会尽我的力量来帮你。”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那么多,那宽大的胸怀必然是温暖的,一 时间,她竟有把头靠近那胸怀的冲动。但是,小蕾奔过来了,她曾跑开去了一段好长的时 间。她的面颊红润,眼睛发光,满手都握著熟透的草莓。 “嗨,梁姐姐!我找到一大片草莓,好多好多!你说好要帮我采草莓的,怎么尽管站 在这里和爸爸说话?来呀!你来呀!”拉著心虹的手,她不由分说的把她向山野里拖,心 虹对狄君璞轻轻一笑,忽然振作了一下,高声说: “好,让我们采草莓去!” 说完,她就跟著小蕾,奔进那杂草丛生的树丛里去了。她的长发飘飞,和小蕾辫梢的 大绸结相映。狄君璞不由自主的跟著她们走进草丛,绕过岩石,穿过一个枫林,果然,面 前有一块平坦的草原,荆棘丛中,一大片的野草莓正茂密的生长著,那些鲜红欲滴的果实 ,映著阳光发亮,像一颗颗红色透明的琥珀。“哎呀,真不少!”心虹惊呼著。“小蕾, 你简直发现了一个大宝藏了呢!”“我们来比赛,看谁采得多!”小蕾说,兴高采烈,眉 飞色舞。“好!让你爸爸也参加!”心虹说。 “爸爸?”小蕾询问的看著她父亲。 “参加就参加!”狄君璞大声说,感染了她们的兴致。“我一个人可以采得比你们两 个人加起来还多!信不信?” “吹牛!”小蕾叫著。“那么,马上开始!”他们立即展开了一场“草莓采摘比赛” 。心虹采摘得非常努力,难得她有如此高昂的情绪和兴趣,她轻盈的穿梭在荆棘中,毫不 费力的采摘下那一颗颗的果实。小蕾就更轻便了,她小小的身子如穿帘之燕,奔前奔后, 用她的裙摆兜了一大兜的草莓,不时还发出欢呼和嘻笑,对她那身手笨拙的父亲投来揶揄 的一瞥。狄君璞却弄得相当的狼狈了,他简直没料到这是如此艰巨的工作,他不住被荆棘 刺伤,又勾住了衣服,又弄破了手指,刚采到的草莓又在不注意中给弄掉了,半天也没采 到一握。最后,他竟尖声叫起救命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心虹和小蕾都跑了过来。“不知是些什么东西,把我满身都刺 得疼,哎呀,又疼又痒,不得了!”心虹看过去,禁不住惊呼著大笑了起来,又笑又叫的 说: “你从哪里弄了这一身的榭衣呀?这么多!天哪!这些刺人的小针就是摘上一小时也 摘不干净了!” 那是一种植物的种子,像一根根小刺,一碰到它,它就会沾附在人身上。现在,狄君 璞整个裤管都沾满了这种东西。心虹一面笑,一面放下了自己的草莓,帮狄君璞去摘掉那 些小刺,又摘又笑,因为狄君璞像木偶般挺立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满脸的可怜相。心 虹看看他,忍不住又笑了。然后,她忽然站直了身子,愣住了。好半天,她才愕然的瞪视 著狄君璞,喃喃的说:“听到吗?我居然笑了!奇怪,我又会笑了。一年以来,我几乎不 知道怎样笑。”狄君璞静静的望著她,眼光那样深沉,那样真挚。 “你的笑容很美,”他幽幽的说:“你不知道有多美。所以,千万别丢掉它。”她不 语,呆呆的看著他,他们默然相视,阳光在两个人的眼睛里闪烁,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小蕾已在一边高声的宣布,她获得比赛的第一名了。星河15/5210 一粒沙在海滩上碰到另外一粒沙。 “愿我们能结为一体。”第一粒沙说。 “哦,不行,沙子是无法彼此黏附的。”另一粒说。 “我将磨碎自己,磨成细粉,然后来包容你。” 于是,他在岩石上磨著,碾著,揉著,终于弄碎了他自 己。但是,一阵海浪涌上来,把他们一起卷进了茫茫的 大海,那磨碎了的沙被海浪冲散到四面八方,再也聚不 拢来,更无法包容另一粒沙了。 心虹合上了书本,把它抛在桌上,这一段是全书的一个引子,她已经读过几千几百次 了,闭上眼睛,她可以把整段一字不错的背出来。但是,每当她拿起这本书,她仍然忍不 住要把它再读一遍。就像这书里面其他许多部分一样,她总是要一读再读,而每次都会重 复的引起她心中的怆恻之情。 一粒磨碎了的沙子,被海浪冲散到四面八方,还可能再聚拢吗?可能吗?即使聚拢了 ,另一粒沙也不知飘流到天涯何处?她叹息了,懒洋洋的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子前面。 窗外在下著细雨,迷迷蒙蒙的雨雾苍茫的笼罩在花园里,枫叶在寒风中轻颤著。她沉思片 刻,然后走到壁橱前,取出一件大衣,拿了一条围巾,她走出房门。嘴里不自主的轻哼著 一支歌,她轻快的走下了楼梯。在楼下,她一眼看到父母都在客厅中,母亲在打毛衣,父 亲在拆阅著刚送到的邮件。听到她的声音,父母同时抬起头来,对她注视著。 “嗬!真冷,不是吗?”她对父母微笑著。“我们的壁炉该生火了。”“这么冷,你 还要出去吗?”吟芳怀疑的问,望著她手腕上的大衣。“这样的雨天,散散步才有味道呢 !”心虹说著,穿上大衣,围上了围巾。“狄君璞说,雨是最富有诗意的东西,所以古人 的诗词中,写雨的最多了。” “你要去农庄吗?”吟芳再问。 “唔,小蕾这两天有点感冒,我去看看她好些没有,这孩子越来越喜欢我,我不去她 会失望。”心虹不知为什么,解释了那样一大堆,走到玄关的壁橱前,她拿出一件白色的 玻璃雨衣。“回来吃晚饭?还是在农庄吃?” “不一定,”心虹支吾著,扣好雨衣的扣子:“如果到时候没回来,就不等我吃饭吧 !” “晚上要不要老高去接你?”梁逸舟这时才问了一句,他的眼光始终研究的停在心虹 的脸上。 “不用了,狄君璞会送我回来。”心虹打开房门,一阵寒风扑了进来,她缩著脖子打 了个寒颤,回头对父母挥了挥手。“再见!妈!再见!爸爸!”拉紧雨衣,她置身于冬天 的雨雾里了。吟芳目送心虹的身影消失,房门才阖拢,她就立即掉转头来看著梁逸舟,说 :“你不觉得,这几个月来,她到农庄去的次数是越来越勤了吗?”“但是,她好多了, 不是吗?”梁逸舟说。“那小女孩显然对她大有帮助,她几乎完全恢复正常了!” “小女孩!”吟芳笑了一声。“逸舟,别太天真!那小女孩恐怕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和功效吧!” “你在暗示什么?”梁逸舟望著他的妻子。 “你知道的。狄君璞。” 梁逸舟不安的耸耸肩。 “我不认为会有什么问题,狄君璞比她大那么多,而且,小蕾还喊心虹做姐姐呢!君 璞是我的朋友,心虹该算他的小辈……”“你这些理由都站不住的,两情相悦,还管你什 么辈份年龄?一个是充满梦幻的少女,一个是孤独寂寞的作家。你是了解心虹那份不顾一 切的个性的,假若再发生什么……”她抽了口气,紧盯著他。“这孩子生来就是悲剧性格 ,天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不行,逸舟,我又有不祥的预感了!” “不要紧张,你也是太容易紧张。君璞不会的,他是过来人,在感情上早注射过防疫 针了!” “那么,你就不怕心虹单方面爱上狄君璞吗?” 梁逸舟为之愕然。“怎会呢?心虹总不能见一个男人就爱一个男人的!” “你说这话太不公平,”吟芳有些动气了:“男人!你们永远是又粗心又愚笨的动物 !” “怎么了?你?”梁逸舟失笑的。“你怎么跟我发起脾气来了?”“你想,心虹在大 学里,那么多男同学追求她,她都不中意,你怎能说她是见一个爱一个呢?至于卢云飞, 你不能否认他确实很吸引女孩子!而狄君璞呢,他有许多优点,还有对会说话的眼睛。记 住,心虹已经完全忘记卢云飞了,在她,还和一个从未恋爱过的女孩一样单纯。假若她爱 上狄君璞,我是丝毫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梁逸舟深思了片刻,燃起了一支烟。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他说,重重的吸了一口烟。 “我问你,逸舟,”吟芳又说:“如果心虹和狄君璞恋爱了,你赞成吗?”“当然不 。”梁逸舟很快的回答。 “为什么?”“各方面的不合适。狄君璞年龄太大,离过婚,又有孩子。而且,他那 次婚变是闹得人尽皆知的!他也是个怪人,追求他那个太太的时候,几乎连命都拚掉!结 婚不过几年,就又让她跟别的男人走了!他是个作家,这种人的感情结构是特别的。如果 他们真结婚,心虹一定会不幸,何况还要做一个六岁大孩子的继母!这事是决不可能的, 我当然不赞成!” “那么,未雨绸缪,”吟芳沉吟的说:“你还是早做防备吧!我看,你让这个狄君璞 搬进农庄,不见得是明智之举呢!” “我怎么会料到还有这种问题!心虹这孩子,好像永远是我们家的‘问题制造中心’ ,从她的出世,就是我们的问题!” “逸舟!”吟芳皱著眉喊:“你又不公平了!” “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梁逸舟慌忙说,走过去坐到妻子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温柔的凝视她。“不生气,嗯?” “你在敌视那孩子。”吟芳说,眼眶湿润了。 “没有,绝没有!”梁逸舟急切的申辩。“不过,我觉得你对那孩子有一种病态的抱 歉心理,你总觉得对不起她。” “我们是对不起她,逸舟。”吟芳含泪说,瞅著梁逸舟。“你没听到她在夜里做恶梦 ,不住口的叫妈,叫得我的心都碎了,好像我是凶手,杀了她的……” “哦,别说了!”梁逸舟揽住了他的妻子,把她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口:“别再说了, 过去的事早过去了,一个孩子能记住多少?”“但是,她记得,她完全记得。” “别再说!吟芳,别再说!说下去你又要伤心了!” 吟芳住了口,同时,一声门铃响,吟芳迅速把头从梁逸舟的怀里抬了起来,说:“心 霞回来了!”拭去了泪痕,她不愿心霞看出她伤心过的痕迹。果然,房门开了,心霞抱著 书本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她的鼻尖冻红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身子微微发抖,那 件红大衣上都缀著细粉似的小水珠,连那头发上也是,跺了跺脚,她似乎想跺掉身上的冷 气,眼光阴晴不定的在室内扫了一眼。“你瞧!去上学的时候又没穿雨衣!淋了一身雨, 又冻成这样子!”吟芳叫了起来:“快去拿条大毛巾把头发擦擦干!” “我最不喜欢穿雨衣!”心霞说著,坐下来,脱掉雨鞋和手套。“你脸色不好,没有 不舒服吧?”梁逸舟问,奇怪她怎么不是一进门就叫饿,或者用双冷手往她母亲脖子里塞 。她看来有点反常呢!“没有。”心霞说,脸上有股阴郁的神气。“我看到姐姐了。” “在哪儿?”“山谷里,她不是去农庄吗?” “你去山谷干嘛?”吟芳诧异的问。 “啊,我……”心霞似乎有点慌乱。“我……没有什么,我想去代一个园艺系的同学 采一点植物标本。” “但是,你没有带回什么标本哦?”梁逸舟说。 “唔,太冷了,你知道。谷里的风像刀子一样,我又分不清楚那些植物,就回来了。 ”心霞说著,抱起桌上的书本。“我要马上去洗个热水澡,我冷得发抖,今年冬天像是特 别冷。”她像逃避什么似的往楼上走去。 一件东西从她的书本中落了出来,她慌忙弯腰去捡起来,不安的看了父母一眼。吟芳 已经看到是一封信,但她装作并未注意,心霞匆匆的走上楼去了。 吟芳和梁逸舟面面相觑。 “你不觉得她有些特别吗?”梁逸舟问。 “我看,”吟芳忧郁的皱皱眉。“一个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另一个的问题又来了。你 看吧,我们还有的是麻烦呢!”低下头,她开始沉默的编织著毛衣。模糊的想著心霞的那 封信,封面上没有写收信人,这封信是面交的,是她的同学写给她的吗?还是在这山谷中 交件的呢?她下意识的再抬起眼睛对窗外望了一眼。窗外,雨雾糅合著暮色,是一片暗淡 的迷蒙与苍茫。这儿,心霞上楼之后,并没有像她所说的,马上去浴室。她径直走入自己 的房间,立即关好了房门,并上了锁。把书本放在桌上,拿起那封信,她对那信封发了好 一阵呆,似乎不敢抽出里面的信笺。握著信,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望了望镜中的自己, 那平日活泼的眼神现在看来多么迷惘,她摇了摇头,烦恼的对自己说: “梁心霞,梁心霞,你做错了!你不该接受这封信!现在,你最好的办法就是下楼去 ,把一切都告诉爸爸和妈妈!” 但是……但是……她眼前又浮起了那对痛楚的、漂亮的,而又带著股野性与恼怒的眼 睛,那被雨淋湿了的头发和夹克,以及他站在霜园门前枫树下的那股阴郁的神气。 “跟我来!”他是那样简单的命令著,她却不由自主的跟随著他走到谷地里,在那四 顾无人的寂静中,在那茫茫的雨雾下,在那岩石的阴影里,他用那种慑人的、火灼般的眸 子瞪著她,眼神是发怒而痛楚的。然后,在她还没弄清楚他的目的以前,他就忽然捉住了 她,他的嘴唇迅速的对她盖了下来,她吃惊的挣扎,但他的胳膊像铁索般强而有力,他的 嘴唇灼热而焦渴。他浑身都带著那样男性的、粗犷的气息,她简直无法动弹,也不能思想 。只是瞪大眼睛望著那张倔强而不驯的脸。然后,他放开了她,把那封信抛在她的书本上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掉转头,大踏步的踩著雨雾,消失在山谷中的小径上了。星河16 /52 现在,她握著信封,仍然觉得震慑,觉得浑身无力,觉得四肢如绵。用手指轻抚著嘴 唇,那是怎样的一吻呵!她在镜中的眼睛更加迷惘了。终于,她忽然下定决心的低下头, 抽出了信封里的信笺,打开来,她读了下去:“心霞: 我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我不相 信我自己在见到你之 后,还能镇静的和你说些什么。假如你不想再念下去,我 奉劝你现在就把这封信撕了。 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只是个十五岁的 小姑娘,我曾耐心的等著你长大,天知道,你长大之后, 一切的局面竟变得如此恶劣!你们一家成了我的仇敌,尤 其是你!我说‘尤其’,你会奇怪吗?我了解你,我了解 一切!我恨透了你,心霞,你这只不安静的小野猫! 或者我错怪了你,但愿如此!我曾想杀掉你,撕碎 你,只为了我不能不想你!相信吗?我常徘徊在霜园的 围墙外,目送你上学,呆呆的像个傻瓜。然后再和自己 发上一大顿脾气。噢!我真恨你,心霞! 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我们兄弟应该都丧生在你们 姐妹手下?那么,来吧!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我在等 著你!魔鬼! 明晚八时起,我将在雾谷中等你,在那块‘山’字 形的岩石下面。不过,我警告你,我可能会杀掉你,所 以,你不要来吧!把这封信拿给你父母看,让他们来对 付我吧!你不要来,千万不要来。我会一直等到天亮,但 是,你让我去等吧!求你不要来,因为,如果你真来了, 我们就都完了!我们将被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里,永远 陷入痛苦的深渊中! 好好的想一想,再作决定。山谷里的夜会很冷,不 过我可以数星星——如果有星星的话。 再提醒你一次:最好不要来!云扬” 心霞看完了信,好一会儿,她就呆坐在那儿,对著那张信纸发愣。逐渐的,有阵雾气 升入了她的眼睛中,她的视线模糊了。某种酸涩的、痛苦的情绪抓住了她。捧起了那张信 笺,她颤抖的把嘴唇压在那个签名上,喃喃的说: “你知道的,云扬,你明知道我会去。所以,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11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山里的雨季是烦人的,到处都是湿答答的一片,山是湿的,树是 湿的,草是湿的,岩石和青苔都是湿的。连带使人觉得心里都汪著水。狄君璞站在书房的 窗前,看著那屋檐上滴下的雨珠,第一次觉得“久雨”并不诗意。何况,小蕾又卧病了好 几天,感冒引发了气喘,冬天对这孩子永远是难挨的时刻。书房里燃著一盆火,驱散了冬 季的严寒,增加了不少的温暖。握著一杯热茶,狄君璞已在窗前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下 意识里,他似乎在期盼著什么。已有好几小时,他无法安静的写作了。玻璃窗上,他嘴中 呼出的热气凝聚了一大块白雾,他用手拂开了那团白雾,窗外,灰暗的树影中,有个红色 的人影一闪,他心脏不自禁的猛跳了一下,有客人来了。 真的,是“客人来了”,农庄外面,有个清脆的声音正在嚷著:“喂喂,作家先生, 你在吗?客人来了!” 不,这不是心虹,这是心霞。狄君璞的兴奋顿减,心情重新有些灰暗起来。但是,最 起码,这活泼的少女可以给屋里带来一点生气。这长长的、暗淡的、倦怠的下午,是太安 静了。他走到客厅,心霞已冲了进来,不住口的喊著: “啊啊,冷死我了!真冷,这个鬼天气!哦,我闻到炭味了,你生了火吗?”“在我 书房里,你进来坐吧!” “小蕾呢?”“睡觉了,她不大舒服,姑妈在陪著她。” “这天气就容易生病,大家都在闹病,我也鼻子不通了,都是那山谷……”她忽然咽 住了,走到火炉边去,取下手套来烤著火。“姐姐要我帮她向你借几本小说,她说随便什 么都好,要不太沉闷的。”哦,她呢?为什么她自己不来?她已经三天没来过了。他问不 出口,只是走到书架边去,找寻著书籍。心霞脱下了大衣,拉了一张椅子,在火炉边坐了 下来,自顾自的又说: “你这屋里真温暖,每回到这儿来,我都有一种回家似的感觉,这儿的环境事实上比 霜园还美。我看到你在屋外的栅栏边种了些爬藤的植物,都爬得满高了。” “那是紫藤,你姐姐的意见,她说到明年夏天,这些栅栏都会变成一堵堵的花墙。” “姐姐!”她轻笑了。“她就有这些花样,她是很……很……”她寻找著词汇。“很 诗意的!她和我的个性完全不一样!或者,她像她母亲!”“她母亲?”狄君璞愕然的问 ,望著她。他刚抽出一本书来,拿著书本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你不知道吗?”心霞 也诧异的。“姐姐没有告诉你?我以为她什么都跟你谈的,她很崇拜你呢!” “告诉我什么?”“她和我不是一个母亲,我妈是她的继母,她的生母在她很小时就 死了,爸爸又娶了我妈,生了我,所以我和姐姐差了五岁。”“噢,这对我还是新闻呢, ”狄君璞说。“怪不得你们并不很像。”“姐姐像爸爸,我像我妈。” “可是,你母亲倒看不出是个继母,她好像很疼你姐姐。” “爸爸妈妈竭力想遮掩这个事实,他们希望姐姐认为我妈是她的生母,而且以为可以 混过去。妈倒是真心疼姐姐,大概她觉得她死去了亲生母亲,是怪可怜的。但是,这种事 情想隐瞒总是不大容易,何况家里又有两个知情的老佣人,高妈到现在,侍候姐姐远超过 我。据说,姐姐的生母是个很柔弱的小美人,全家都宠她。她死于难产,那个孩子也死了 。我常觉得,她对高妈的影响力,一直留到现在呢!”她顿了顿,又说:“你可不能告诉 爸爸妈妈,我把这事告诉你了,他们会生大气的。”“当然我不会说。”狄君璞在书架上 取了三本书,一本莫里哀短篇小说集,一本冰岛渔夫,一本是契可夫短篇小说集。把书交 给心霞,他也在火炉边坐了下来。“你先把这三本带去给你姐姐吧,不知她看过没有,其 实,”他轻描淡写的说:“她还是自己选比较可靠。” “她不能来,她生病了。”“哦?”狄君璞专注的。“怎么?” “还不是感冒,她身体本来就不好,爸爸说她都是在山谷里吹风吹的!”狄君璞默然 了。低著头,他用火钳拨弄著炉火,心里也像那炉火一样焚烧起来。一种抑郁的、阴沉的 、捉摸不定的火焰,像那闪动著的蓝色火苗。心霞拿著书,随便的翻弄著,她也有一大段 时间的沉默,她并不告辞,那明亮的眼睛显得有些深沉。许久,她忽然抬起头来。 “知道姐姐的故事吗?”她猝然的问:“她和那个坠崖的年轻人。”“是的,”狄君 璞有些意外。“你父亲告诉了我整个的故事。”“他一定告诉你卢云飞是个坏蛋,是吗? ” “嗯。怎样呢?”“爸爸有他的主观和成见,而且,他必须保护姐姐。你不要完全相 信他,云飞并不坏,他只是比较活泼、要强、任性。再加上他家庭环境的关系,他未免求 名求利求表现的心都要急切一些,年轻人不懂世故人情,得罪的人就多,别看我父亲的公 司,还不是有许多人在里面耍花样,云飞常揭人之私,结果大家都说他坏话。爸爸耳朵软 ,又因为自己太有钱,总是担心追求他女儿的人,都是为了钱。这种种原因,使他认定了 云飞是坏蛋,这对云飞,是不太公平的。” 狄君璞深深的注视著心霞,她这一篇分析,很合逻辑也很有道理,她并不像她外表那 样天真和稚气呵!对于心虹和卢云飞,她又知道多少呢?姐妹之间的感情,有时是比父母 子女间更知己的,何况吟芳又不是心虹的生母!心霞是不是会知道一些梁逸舟夫妇都不知 道的秘密? “你认为那晚的悲剧是意外吗?”他不自禁的问。 “当然。”她很快的回答,眉目间却很明显的有一丝不安之色。“一定是意外!那栏 杆早就朽了,因为农庄根本没人住,就没想到去修理它,谁知道他们会跑到那枫林里去呢 !” 狄君璞凝视著心霞,她那眉目间的不安是为了什么?她真认为那是个意外?还是宁愿 相信那是个意外?她一定知道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愿说出来的事情。 “那晚是你代卢云飞传信给你姐姐的吗?” “怎么?当然不是!我想是高妈,她一直是姐姐的心腹……但是,怎么?那已经是过 去的事了,不谈也罢。我们真想弄清楚真相,除非是姐姐恢复记忆!不过……”她停住了 ,若有所思的望著炉火,脸上的不安之色更深了。 “不过什么?”他追问。 她摇摇头。“算了,不说了!”她振作了一下,抬起眼睛来,很快的看了狄君璞一眼 ,睫毛就又迅速的垂了下来,继续望著炉火。她说:“我今天来,是有点事想和你谈。关 于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和爸爸妈妈说,也不能和姐姐说。你是个作家,你对感情有深入的 了解,或者,你能给我一些意见,一些帮助。” “哦,是什么?”他望著她,那张年轻的、姣好的面庞上有著苦恼,而那对黑亮的眸 子却带著股任性与率直。“我想,是恋爱问题吧?”“也可以这样说。”她的目光凝注著 炉火。“告诉我,如果你爱上一个你不该爱的人,怎么办?” “唔,”他愣了愣。“这是若干年来,被作家们选为小说材料的问题,你自己也知道 ,这是根本无法答复的。而且,也要看‘不应该’的原因何在?” “那是卢云扬。”“卢云扬?”他一惊。“是的,云飞的弟弟!你该可以想像横亘在 我们面前的困难,和我们本身的苦恼。” “这事有多久了?”“什么时候爱上他的?我不知道。我认识他已有四年多了,但是 ,感情急转直下的发展却是最近的事。一星期以前,他在霜园门口等我,然后……然后… …你可以想像的,是吗?”星河17/52 狄君璞注视著心霞,他心中有些混乱,在混乱以外,还有种惊悸的感觉。他记得那个 男孩子。那对仇恨、愤怒,而痛苦的眼睛,还有那张年轻漂亮,而带著倔强与骄傲的脸。 这是一段真诚的感情吗?还是一个陷阱?一个报复?如果是后者,这样发展下去未免太可 怕了。如果是前者呢?他们将经过多少的痛苦与煎熬,这又未免太可悲了! “你怎么不说话?”心霞望著他。“你在想什么?” “我有一句不该问的话,”狄君璞慢吞吞的说。“你信任他的感情吗?”心霞震动了 一下。“你在暗示我什么?”她受惊的。 “我没有暗示,我只是问你,你信不信任他?” 她思索片刻,咬了咬牙。“我想,我是信任的!” 只是“我想”而已,那么,她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啊。狄君璞燃著了一支烟,深吸 了一口,那种不安而混乱的情绪在他心中更加重了。他站起身来,在室内兜了一个圈子, 忽然站定说:“必须把那个谜底找出来!” “什么谜底?”“卢云飞,他怎会摔下那个悬崖的?” 心霞打了个寒噤,狄君璞立即锐利的盯著她。 “你冷吗?”“不。我不知道那谜底对我有什么帮助。而且,那案子已经结了,我宁 愿不再去探索谜底。” “你怕那谜底,对不对?你并不完全相信那是件意外,对不对?”他紧盯著她。她惊 跳起来,有些恼怒了,她的大而野性的眼睛狠狠的瞪著他,大声的说:“我后悔对你说了 这些话,你当作我根本没说过好了!我要回家去了,谢谢你的书!” 他拦住了她。“你可知道,只要把你姐姐的嫌疑完完全全洗清楚,你和云扬就没有问 题了?人总不能对‘意外’记仇的!我奇怪你们谁都不去追求真相,宁愿让你姐姐一直丧 失记忆,宁愿让流言继续在到处飞扬!这是不对的,你们该设法唤醒心虹的记忆呵!”“ 谢谢你!但愿你别这样热心!你要扮演什么角色呢?福尔摩斯吗?”她抓起了桌上的大衣 ,穿上了。“记住了!真相不一定对心虹有利!如果你真关心我们,躲在你的书房里,写 你自己的小说吧!”抱著书本,她冲到房门口,狄君璞沉默的望著她,不再拦阻。她推开 了门,迟疑了一下,然后,她忽然又掉过头来,她的眼光变柔和了,而且,几乎是沮丧的 。 “对不起,狄先生,”她很快的说:“我并不是真的要跟你发脾气,我最近的情绪很 坏,你知道。本来,姐姐的事件在我心中已逐渐淡漠了,可是,它现在又压住了我,压得 我简直透不过气来。”他点了点头,眼光温柔。 “我了解。”他轻声的说。 “你——你不会把我和云扬的事告诉妈妈爸爸吧?” “你放心。”她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看了看手里的书本,她改变了想说的 话:“有时间,到霜园来坐坐,我们全家都喜欢你。” “我会去的。”她再看他一眼。“你没生我的气吧?”“我怎会?”她嫣然的笑了。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些事,等我有……”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听 得到。“有勇气说的时候。”打开门,她翻起了衣领,冲进门外那茫茫的雨雾里去了。 狄君璞没有立即关门,他倚在那寒风扑面的门边,对那雨雾所笼罩的山谷凝视了好长 的一段时间。他的眉头微锁,心情是迷惘而沉重的。星河18/5212 夜里,雨变大了。早上吃过早餐后,姑妈告诉狄君璞说,她一夜都听到雨滴滴在阁楼 上的声音,她相信屋顶在漏雨了。 “如果你再不到阁楼上去看看,我怕雨水会漏到我们房间里来了,而且,阁楼里梁家 那些东西都泡了水,准会发霉了,你必须上去检查一下。”狄君璞上了阁楼。这阁楼的面 积十分宽大,横跨了下面好几间房间,里面横七竖八的堆著些用不著的旧家具。虽然屋顶 上有一扇玻璃窗,阁楼上的光线仍嫌幽暗,狄君璞开了电灯,那灯装在屋顶上,只是一个 六十烛的灯泡,光线也是昏黄的。但是,阁楼上的一切东西都可看清了。 他立刻找到了漏雨的地方,使他惊奇的,是那漏雨处早已放好了一只铝桶,现在,桶 里正积了浅浅的一层雨水,怪不得没有水漏到楼下去。那么,早就有人知道这儿漏水而且 防备了。他相信这不是梁逸舟为他们布置的,如果他知道屋顶漏水,他一定会在他们迁入 之前就预先修好屋顶。那么,这儿在以前,在这农庄空著的时候,必定有人常来了,甚至 于经常待在这阁楼里。他想起心虹告诉过他的话: “小时候,我总喜欢爬到阁楼上,一个人躲在那儿,常躲上好几小时。”那么,这会 是心虹吗? 在一连几个“那么”之后,他抛开了这个漏水的问题,开始认真的打量这间阁楼。那 儿有一张摇椅,他走过去,在摇椅中坐下来,椅子摇得很好,十分安适,只是他弄了一身 的灰尘了。梁逸舟租房子给他时,曾表示阁楼里的家具,如果有能用的,尽管可以利用。 他决定将这摇椅搬下去放在书房里,看书时可以用。摇椅边有一张书桌,书桌后面还有张 安乐椅。他再坐到书桌后的安乐椅上去,同样的,安乐椅完好舒适,这些家具都还没有破 损,想必,梁逸舟只是因为搬了新房子,不愿再用旧家具,而把这些东西堆进阁楼的。 书桌上有一层灰尘,旁边的地下却丢著一把鸡毛掸,他下意识的拿起那鸡毛掸,在桌 子上拂过去,所有的灰尘都飞扬了起来,呛得他直咳嗽,鸡毛掸,最不科学的清洁器!他 抛下鸡毛掸,却一眼看到那被拂过的书桌桌面上,有一块地方,被小刀细细的挖掉了一块 ,露出里面白色的木材,那挖掉的,刚好是一个心形,在那颗“心”中,有红色的原子笔 ,写著的两行字,他看过去,是: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他心里怦然一动,立即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想当时,必定有人在这儿期待著谁。他 几乎可以看到那在等待中的少女,百无聊赖的雕刻著这颗心。他坐在椅子里,禁不住对这 颗心愀然而视,半晌都没有动弹。 然后,他试著去拉开那书桌的抽屉,几乎每个抽屉中都有些字纸,揉绉了的,团成一 团的。他开始一张张的检视起来,绝大部分都是一些诗词的片断。有张纸上涂满了名字, 胡乱的写著“心虹”“心霞”“卢云飞”“卢云扬”,还有他所不知道的,什么“萧雅棠 ”“江梨”“何子方”等等。再有一张纸上,画著两颗相并的心,被爱神的箭穿过,一颗 心中写著“卢云飞”,另一颗心中写著“梁心虹”。但在这两颗心的四周,却画了无数颗 小的心形,每颗心中都有一个名字,像“心霞”“萧雅棠”“江梨”“魏如珍”……许多 名字都重复用了好几次,这是什么意思呢?抛开这些字纸,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有几本 小说,他翻了翻,是《战地钟声》,《巴黎的圣母院》,《七重天》和一部《嘉丽妹妹》 。书都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涂抹。再拉开一个抽屉,有本封面上印著玫瑰花的记事册, 打开第一页,上面很漂亮的签著名: “梁心虹”他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这里面会找到一些东西吗?翻过这一页,他念 到下面的句子: “我的心像一个大的熔炉,里面热烘烘的翻滚著熔 液,像火山中心的熔浆。我整个人都在燃烧著,随时,我 都担心著会被烧成灰烬。这是爱情吗?何以爱情使我如 此炙痛?如果这不是爱情,这又是什么? 近来我不相信我自己,许多事情,我觉得是我感觉 的错误。我一直过份的敏感。多愁善感是‘病态’,我必 须摆脱掉某种困扰著我的思想!但是呵!我为什么摆脱 不掉? 父亲说我再不停止这种‘幼稚的胡闹’,他将要对我 采取最强硬的手段,他指责我‘无知’,‘荒谬’和‘莫 名其妙’!这就是成人们对爱情的看法吗?但是,他难道 没有恋爱过吗?他当初的狂热又是怎样的呢?如果他必 须要扼杀我的恋爱,不如扼杀我的生命!他们不是曾经 扼杀我母亲的生命吗?噢,我那可怜的、可怜的母亲呵! 连日来,云飞脾气恶劣,我想,父亲一定给了他气 受,他抑郁而易怒,使我也觉得战战兢兢的。我留心不 要去引发他的火气,但他仍然对我发了火,他说我如果 再不跟著他逃跑,他将弃我而去。我哭了,他又跪下来 抱住我,流著泪向我忏悔。啊!我心已碎,我将何去何 从? 我曾整日在阁楼里等候云飞,他没有来,月亮已上 升了,我知道他不会来了,他在生我的气。我整日没有 吃东西,又饿又渴父累。回家后,父亲一定还要责备我。 天哪,我已心力交疲! 和父亲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父亲说将把云飞从 公司里开除,毁掉他的前程!心霞挺身而出,代云飞辩 护,她是伶牙俐齿的呢!我那亲亲爱爱的小妹妹,但是, 她真是我亲亲爱爱的小妹妹吗? 在云飞家里又碰见了萧雅棠,云飞不在。云扬说云 飞可能去公司了,但愿!他如果再不好好上班,爸爸一 定会开除他!他会说他盗用公款什么的。可怜的云飞,可 怜的我,萧雅棠很漂亮,云扬和她是很好的一对,他们 不会像我们这样多灾多难!我祝福他们!祝福天下的有 情人! 云飞不住的哀求我,不住的对我说: ‘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我为什么不跟他走呢?有什么东西阻止了我?道德 的约束?亲情的负担?未来的忧虑?还是……那阴影又 移近了我,我怕! 云飞说他不信任我的感情了,他对我大发脾气,从 来没有看到他如此凶暴过!我哭著把他拉到枫林外的悬 崖边,指著那悬崖对他发誓: ‘将来我们之中,若有任何一人负心,必坠崖而死!’ 他颤栗了,抱著我,他吻我。自责他是个傻瓜,说 他永远信任我,我们都哭了。 ……”看到这里,狄君璞不禁猛的合上了那本子,心中有份说不出来的、惊惧的 感觉。这册子中还记载了些什么?梁逸舟曾毁掉他们间的信件,但他再也没想到,这无人 的阁楼里,竟藏了如此重要的一本东西!想必当初这“阁楼之会”只是死者与心虹二人间 的秘密,再也没有第三人知道,所以云飞死后,竟从没有人想到来搜寻一下阁楼!他握著 册子,在那种惊惧和慌乱的感觉中出神了。然后,他听到姑妈在楼下直著脖子喊:“君璞 !你上去好半天了,到底怎样了?漏得很严重吗?君璞!你在上面干嘛呀?” 狄君璞回过神来,关好了那些抽屉,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口袋中,一面匆匆的拾级而 下,一面说: “没有什么,一点都不严重,已经用铅桶接住漏的地方了,等天晴再到屋顶上去看看 吧!” “啊呀,看你弄得这一身灰!”姑妈又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君璞呀,这么大年纪还 和小孩子一样!还不赶快换下来交给阿莲去洗!”狄君璞急于要去读那本册子,知道最好 不要和姑妈辩,否则姑妈就说得没完了。顺从的换了衣服,他拿著那小册子走进了书房, 才坐下来,姑妈在客厅里又大声嚷: “君璞呀!梁先生来了!” 梁先生?那个梁先生?他慌忙把那本小册子塞进了书桌抽屉里,迎到客厅中来,梁逸 舟正站在客厅中,他带来的雨伞在墙角里滴著水。他含笑而立,样子颇为悠闲。 “听说小蕾病了,是吗?”他问。 “哦,气喘,老毛病,已经好了,我让她躺著,不许她起床,再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梁先生,到书房里来坐,怎样?书房中有火。”“好极了。外面真冷,又冷又湿。我就不 明白这样冷的天气,我那两个女儿为什么还喜欢往山里跑。” “年轻人不怕冷。”狄君璞笑笑说,说完才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已不把自己归纳于 “年轻人”之内了。把椅子拉到火炉边来,他又轻描淡写的问:“是不是心虹也感冒了? ” “可不是,心霞昨天晚上也发烧了,我这两个女儿都娇弱得很。”在炉边坐了下来, 阿莲送上了茶。梁逸舟燃起一支烟,眼光在书桌上的稿纸上飘了一眼,有些不安的说: “是不是打扰你写作了?” “哦,不不。写作就是这点好,不一定要有固定的工作时间。梁先生今天没去公司吗 ?” “天太冷,在家偷一天懒。”他笑笑说。 天太冷,却冒著风雨到农庄来吗?他的目的何在呢?他一定有什么事,特地来拜访的 。狄君璞深思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燃上一支烟,他静静的等著对方开口。果然, 在一段沉默之后,梁逸舟终于坦率的说了: “君璞,我不想多耽误你时间,有点事我想和你谈一谈。”“唔?”他询问的望著他 。 “是这样,”梁逸舟有些碍口似的说:“我告诉过你关于心虹的故事,对吧?”“是 的。”“所以,我必须提醒你,心虹不是一个很正常的女孩子,她是在一种病态的情况中 ,再加上她又爱幻想,所以……所以……我……”他结舌而不安。“……我非常担心她。 ”星河19/52 “哦?”狄君璞遏止不住自己的关怀,怎样了?是心虹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狐疑的望 著梁逸舟,为什么他这样吞吞吐吐呢?他焦灼了,而且立即感染了他的不安。“怎么了? 她病得很厉害吗?”“不,不是的。”梁逸舟急急的说。 “那么,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吗?”他迫切的。 “是的,希望你帮忙。”他锐利的望著他。 “是什么呢?”梁逸舟深吸了一口烟,他的眼光仍然紧盯著他,那眼光里有著深深的 研判的意味,他的语气显得有些僵硬: “希望你对她疏远一点。” 狄君璞一震,一大截烟灰掉落到火盆里去了。他迅速的抬起眼睛来,紧紧的注视著梁 逸舟。血往他的脑子里冲进去,他的脸涨红了。“哦,梁先生?”他说:“你能解释一下 吗?” “你别误会,君璞,”梁逸舟心平气和的说:“我并不是认为你会怎样,我只是不放 心我的女儿,那样一个生活在幻梦里的孩子,她是不务实际的,她常会冲动的走入感情的 歧途。她根本不会想到你比她大那么多,又是她的长辈,又有孩子,又有过妻子……她什 么都不会想的。或者我是过虑,但是,万一她的感情又陷深了,怎么办呢?以前已有过一 次悲剧,心虹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狄君璞看著梁逸舟,这是第一次,他在这和蔼而儒雅的脸庞上看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 ,严厉的,冷静的,甚至于是残酷的!多么厉害的一篇话,表面上字字句句是说女儿的不 是,事实上,却完全在点醒他;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狄君璞,你必须要有自知之明!别 去惹她,别去碰她,因为你不配!他狠狠的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心中对梁逸舟已有另一 番估价。当初的卢云飞,曾忍受过些什么?面前这人,是多么的精明干练啊!他竟能体会 出他心中那一点点,那一丝丝尚未成形的微妙之情!及时的给予他当头棒喝!那么,那数 日未见的心虹,是真的病了?还是被他们软禁了?他摔了摔头。罢了!躲避到这山中来隐 居,原是要摆脱那些人世的烦恼和感情的纠葛,难道他自身的痛楚还不够,还要到这山中 来,再牵惹上一段新的烦恼吗?罢了!从今天起,摔开梁家所有的事吧!不闻,不问,也 不要再管! “你放心,梁先生,”他很快的说了。“我了解你的意思,我会注意这问题,不给你 们增加任何麻烦。”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梁逸舟又微笑了,那笑容几乎是和煦的。“我信任你,君 璞。希望你能谅解我,将来你的女儿也会长大,那时你就能体会一个做父亲的心了!”他 再笑笑,带著点哀愁,默然的瞅著狄君璞,他完全知道,自己已伤了这个作家的自尊了。 “我很抱歉,君璞,这是不得已……”“不用解释,梁先生,”狄君璞说,语气不由自主 的变得冷淡而疏远了,这两个男人之间,原有的那份知遇之感和友谊,已随著炉火,焚烧 成了灰烬。“我完全了解你的苦衷。”他用一句话,堵住了梁逸舟的口。熄灭了烟,他抬 起头来,用一种已结束谈话的姿态看著对方。梁逸舟知道,他有送客的意思了。他不能不 随著他的注视,勉强的站起身来,有些不安的说:“那么,我不打扰你了,再见,君璞。 ” 狄君璞没有挽留,也没有客套,只是默默的送到大门口来。梁逸舟站在门口,撑开了 伞,再看了狄君璞一眼,后者脸上有一份萧索和倦怠,这使梁逸舟心头涌上一股近乎激动 的歉意,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毕竟没有说,转过头,他走了。狄君璞关好房门,退回到 书房里,立即砰然一声把书房门阖上。沉坐在炉边的椅子中,他望著炉火发愣。然后,他 又匆匆的站起身来,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那本小册子。回到炉火边,他对自己说 : “从今后,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让梁家的一切像鬼影般泯灭吧!”一 松手,他把那小册子掷进了燃烧著的炉火里,自己站在炉边瞪视著它。火并不很旺,小册 子的封面很厚,一时间没有能很快的燃烧起来。他呆呆的看著,那封面变焦了,黄了,一 个角被探著头的火苗搜寻到了,立即蜷缩著吐出了火焰,狄君璞迅速的伸出手去,又把它 从火中抢出来,丢在地下,他用脚踩灭了火。拾起来,幸好内容都没有烧到,但他的手指 ,却被火灼伤了。“你从那里来,还回到那里去吧!我无权毁掉你!”他对那小册子说。 爬上阁楼,他把那册子放回到抽屉里。星河20/5213 天晴了。久雨之后的阳光,比什么都可爱,天蓝得发亮,云白得耀眼,那枫叶上的雨 珠在阳光下闪烁。整个暗沉沉的大地,像是在一刹那间恢复了生气,连鸟啼声都特别的嘹 亮,门前一株含苞的茶花,在一夜间盛开了。 小蕾小病初愈,看到阳光就手舞足蹈了。从早上起,她就闹著要上街,说她好几个月 都没有上过街了。姑妈也说需要添购冬装。于是,午饭之后,狄君璞自愿留守,姑妈带著 阿莲和小蕾,一起去台北了。 偌大一栋农庄,只剩下狄君璞一个人,听不到小蕾的笑语喧哗,听不到老姑妈的唠唠 叨叨,也听不到厨房里阿莲的锅铲叮当……四周就有种奇异的静,静得让人心慌。坐在书 房里,狄君璞怎样也定不下心来写作,他无法让自己的思想,不在窗外的阳光下飞旋。于 是,他走出了农庄,站在那广场上。阳光下,空气仍然寒冷。他四面眺望著,山谷里,那 些枫树似乎更红了,栅栏边,紫藤的叶子绿得像滴得出水来,那些木槿花,并没有被风雨 摧残,一朵朵紫色、黄色、白色的花朵,倔强的盛开在寒风里。 他在空地上随意的踱著步子,一层孤寂之感静悄悄的掩上了他的心头,他绕到农庄后 面,走进了枫林。不由自主的,他一直走到悬崖边。倚栏而立,他看著悬崖下的巨石嵯峨 和杂草丛生,如果有人摔下去,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的。再看著那一片葱草的雾谷,和那几 棵挺立在绿色植物中的红枫,他静静的出著神。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根本没有固定的思 想,他只是呆呆的站著,一任阳光恣意的曝晒。他的情绪沉陷在一份暗淡的萧索里。然后 ,他忽然震动了一下,依稀仿佛,他看到雾中有个人影一闪,是谁?又是那疯狂的老妇吗 ?他极目望去,似乎看到草丛的蠕动和偃倒,有人在那里面穿梭而行吗?接著,那谷中的 小径上清晰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太远了,看不出是男是女,那人影在奔跑著,只一 忽儿,就消失在树丛中了。他依然凭栏而立,这人影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那萧索感 在逐渐加重,他又想起了美茹,无助的、无奈的、绝望的想著美茹,心中在隐隐作痛。他 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然后,他听到有人狂奔著跑到农庄来,他惊愕的侧耳倾听,那奔跑 的声音已直扑枫林而来,有个人窜进了枫林,喘息著,兴奋著,一下子停在栏杆前面。长 发飘拂,乌黑的眼珠好深好大,热气从她嘴中呼了出来,她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狄君璞 诧异的喊:“心虹!你干嘛?”“怎么——怎么——”她喘著,一脸的困惑和茫然。“怎 么——是你?”“当然是我,”狄君璞不明所以的说:“还可能是谁吗?” 他显然问了一个很笨拙的问题,心虹的眼睛里,困惑更深了,她慌乱的后退两步,用 手扶著栏杆,不知所措的、迷茫的、呐呐的说:“我在雾谷里,看到——看到这儿有人, 我——一直—— 一直跑来,我以为——以为——” “你以为是什么?是谁?”他追问著,他又看到那记忆之匙在她面前转动。“我…… 我不知道,”她更加慌乱和不知所措,眼光迷乱的在附近搜索著。“我不知道,有个人… …有个人……他在等我。”“谁?是谁?”她用手扶住额,努力思索,她本来因奔跑而发 红的脸现在苍白了,而且越来越苍白,那颤动的嘴唇也逐渐的失去了颜色,她看来憔悴而 消瘦,摇摇晃晃的站在那儿,如弱柳临风。她那迷茫的眼珠大大的瞪著,眼神深邃,越过 枫林,越过农庄,那目光不知停留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他扶住了她,用力的握住她的胳膊,他在她耳边,低沉而有力的说:“不许昏倒!记 住,不许昏倒!” “我冷……”她颤抖著,可怜兮兮的,目光仍瞪在那遥远的地方。“我好冷。”“但 是,你已经记起了什么。不是吗?那是什么?告诉我!” “一个——一个人,一个男人,”她像被催眠般的说,声音低低的,呻吟的,如同耳 语。“一个男人!他在等我,他要我跟他……跟他走!他一直要我跟他走!” “他是谁?”“他是……”她闭上眼睛,身子摇摇欲坠。“他是……他是……”“是 谁?”他毫不放松的,扶住她的手更用力了。 “是……是……是一个男人,年轻的,漂亮的,他……他要我跟他走!”“他叫什么 名字?”他逼问著。 “他叫……他叫……”她的脸色苍白如蜡,身子虚弱的摇摆,她的眼睛又张开了,那 深邃的眼珠几乎是恐怖的瞪视著。那记忆之匙在生锈的锁孔中困难的转动。“他的名字是 ……是……”她的嘴唇嘬起,却发不出那名字的声音,她挣扎著,痛苦的重复著:“他的 名字是……是……” “是什么?想!好好的想一想!是什么?” “是……是……是……啊!”她崩溃了,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她啜泣著大喊:“我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记忆之匙断了。她抱住了头。“我什么都不知 道!都不知道!都不知道!不要问我!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她的双腿发软,身子向地下溜去。他一把把她抱了起来,大踏步的走进农庄,一直走 进书房,他把她放在火炉边的躺椅上。她仍然用手抱住头,把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她下 意识的在逃避著什么,她的手是冰冷的。他泡了一杯热茶,扶起她的头,他强迫她喝,她 喝了几口,引起了一大串的呛咳。他放弃了茶,倒了一小杯酒,送到她的唇边,她猛烈的 摇头。“喝下去!”他的喉咙喑哑。看她那种无助的模样是堪怜的。“喝下去!你会舒服 一点。” 她喝了,仍然把身子缩成了一团。他取来一条大毛毯,包住了她。把火烧旺了。“怎 样?”他看著她,焦灼的。“好些吗?” 她的四肢逐渐放松了,脸色仍然苍白如死。拥著毛毯,她可怜兮兮的蜷缩在那儿,眼 珠浸在蒙蒙的水雾里,显得更黑,更深,更晶莹,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她看著他,默默 的看著他,眼光中充满了祈求的、哀恳的神色。他也默默的蹲在她身边,忧愁的审视著她 。然后,她忽然轻喊了一声,扑过来,把她的头紧倚在他胸前,用胳膊环抱住了他的腰。 一连串的说:“不要放弃我!求你,不要放弃我!不要放弃我!” 他不知道她这“放弃”两个字的意思,但是,她这一举使他颇为感动,不由自主的, 他用手抚摸著那黑发的头,竟很想把自己的唇印在那苍白的额上。可是,梁逸舟的提示在 他心中一闪而过,他的背立即下意识的挺直了。她离开了他,躺回到椅子里,有些儿羞涩 ,有些儿难堪。那苍白的面颊反而因这羞涩而微红了。“对不起。”她呐呐的说。 他使她难堪了!她没有忽略他那挺背的动作。小小的、敏感的人呵!他立即捉住了她 的手,用自己那大而温暖的双手握住了她。“你的手热了。”他说:“好些了,是不?” 她点点头,瞅著他。“很抱歉,”他由衷的说:“不该那样逼你的。” “不,”她说了,幽幽的。“我要谢谢你,你在帮助我,不是吗?别放弃我,请你! 我已经知道了,我害的是失忆症,但是,似乎没有人愿意帮助我恢复记忆。” “你怎么知道你害的是失忆症?” “我总是觉得有个阴影在我的面前,有个声音在我的耳畔。前天,我逼问高妈,她吐 露了一点,就逃跑了,她说我丧失了一部份的记忆。我知道,我那段记忆一定有个男人,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现在在那里?或者,”她哀愁而自嘲的微笑。“我曾有个薄幸 的男友,因为,跟著那记忆而来的,是那样大的痛苦和悲愁呵!” 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小小的、温软的手!这只纤细的、柔若无骨的小手上会染著 血腥吗?不!那苍白的、楚楚动人的面庞上会写著罪恶吗?不!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 的说:“我会帮助你,心虹。但是,现在别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今天已经够了。”“你知 道多少关于我的事?”她忽然问。 “一点点。”他回避的说。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部分告诉我!”她热烈的,激动的,抓住了他的手臂。“只有 一点点,”他深思的说:“你生了一场病,使你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如此而已。”他站 起身来,走到桌边,拿起了茶杯,送到心虹的手上。“喝点茶,别再想它了,你很苍白。 而且,你瘦了。”“我病了好些天。”她说。 那么,她是真的病了?他心中掠过一抹怛恻的温柔。 “现在都好了吗?”他问。 “你没想过我,”她很快的说:“我打赌你把我忘了,你一次都没到霜园里来。”他 的心不自禁的一跳,这几句轻轻的责备里带著太多其他的意义,这可能吗?他有些神思恍 惚了。站在那儿,他两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注视著炉火,唇边浮起了一个飘忽而勉强的微 笑。“我这几天很忙。”他低低的说。 “哦,当然哪!”她说,语气有点儿酸涩。“你一定写了很多,一定的!”“唔。” 他哼了一声,事实上糟透了,这些日子来,他的小说几乎毫无进展。“杂志社向我拚命催 稿,弄得我毫无办法。”她瞅著他,然后她垂下头来,轻轻叹息。这声叹息勾动了他心中 最纤细的一缕神经,使他的心脏又猛的一跳。不由自主的,他望著她,这可能吗?这可能 吗?那如死灰般的感情能再燃烧起来吗?这细致娇柔的少女,会对他有一丝丝感情吗?是 真?是幻?是他神经过敏?他在感情上,早就是惊弓之鸟,早就心灰意冷。但是,现在, 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的心跳?为什么在他那意识的深处,会激荡著某种等待与期盼?为 什么那样热切的希望帮助她?那样渴望她留在他的眼前?为什么?为什么?星河21/52 “我想,我打扰了你吧!”她说,忽然推开毛毯,想站起来。“哦,不,不!”他急 促的说,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用手按住了她。“别走!我喜欢你留在这儿!我正 ……无聊得很。”“真的,姑妈和小蕾呢?” “她们全去台北了。”“哦。”她沉默了。坐正身子,她看著他,半晌,她说:“你 刚刚还没告诉我,你对于我知道多少?” “我已经告诉你了。”“不止这样多,不止。”她摇摇头。忽然倾向他,用一对热切 的眸子盯著他。“你答应帮助我的,是吗?” “是的。”“那么,告诉我,是不是真有那样一个男孩子?在我的生命中,是不是真 有?还是我的幻觉?” 他凝视她。“是的,”他慢慢的说:“真有。” 她颤抖了一下,眼睛特别的燃著光采。 “怎样的?怎样的?”她急促的问:“他到哪里去了?告诉我!”他心中有阵微微的 痉挛和酸涩。她那热切而燃烧著的眸子使他生出一种微妙而难解的醋意。天哪!她是多么 美丽呵!他咬了咬牙,含糊的说:“走了。我想。”“走了?走了?”她嚷著:“为什么 ?走到哪儿去了?怎么!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快!请你!是他不爱我了吗?是吗? 所以我生病了,是吗?所以我失去了记忆,是吗?哦,你告诉我吧!”“我不能。”他忧 愁的说。“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等著你来告诉我。”“哦,是吗?”她颓然的垂下了头。 好沮丧,好迷茫。有好一会儿她沉默著,然后,她叹息著说:“这些日子来,我时时刻刻 在思索,在寻觅,但是我总是像在浓雾中奔跑,什么方向都辨不清楚。我的脑子里有个黑 房间,许多东西在这黑房间里活动,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一直希望给那黑房间开一个 窗子,或点一盏灯,让我看清那里面的东西。但我没有这能力!没有!每当那黑房间里有 一线亮光的时候,我就觉得整个头都像要炸裂般的痛楚起来,然后;我就昏倒了。”她重 新抬起眼睛来,盯著他,祈求的,恳切的说。“帮助我吧!让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