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1/40 1 三月的黄昏。夕阳斜斜的从玻璃门外射了进来,在蓝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云涛画廊”的咖啡座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著浓郁而香醇的咖啡味。夕阳在 窗外闪烁,似乎并不影响这儿的客人们喁喁细语或高谈阔论,墙上挂满的油画也照旧吸引 著人们的注意和批评。看样子,春天并不完全属于郊外的花季,也属于室内的温馨。贺俊 之半隐在柜台的后面,斜倚在一张舒适的软椅中,带著份难以描述的,近乎落寞的感觉: 望著大厅里的人群,望著卡座上的情侣,望著那端盘端碗、川流不息的服务小姐们。他奇 怪著,似乎人人兴高采烈,而他却独自消沉。事实上,他可能是最不该消沉的一个,不是 吗?“如果不能成为一个画家,最起码可以成为一个画商!如果不能成为一个艺术家,最 起码可以成为一个鉴赏家!” 这是他多年以前就对自己说过的话。“艺术”要靠天才,不能完全靠狂热。年轻的时 候,他就发现自己只有狂热而缺乏天才,他用了很长久的时间才强迫自己承认这一点。然 后面对现实的去赚钱,经商,终于开了这家“云涛画廊”,不止卖画,也附带卖咖啡和西 点,这是生意经。人类喜欢自命为骚人雅士,在一个画廊里喝咖啡,比在咖啡馆中喝咖啡 更有情调。何况“云涛”确实布置得雅致而别出心裁,又不像一般咖啡馆那样黑□□暗沉 沉。于是,自从去年开幕以来,这儿就门庭若市,成为上流社会的聚集之所,不但咖啡座 的生意好,画的生意也好,不论一张画标价多高,总是有人买。于是,画家们以在这儿卖 画为荣,有钱的人以在这儿买画为乐。“云涛那儿卖的画嘛,总是第一流的!”这是很多 人挂在嘴边的话。贺俊之,他没有成为画家,也没有成为艺术家,却成了一个很成功的, 他自己所说的那个“最起码”! “云涛”是成功了,钱也越赚越多,可是,这份“成功”却治疗不了贺俊之的孤寂和 寥落。在内心深处,他感到自己越来越空泛,越来越虚浮,像一个氢气球,虚飘飘的悬在 半空,那样不著边际的浮荡著,氢气球只有两种命运,一是破裂,一是泄气。他呢?将面 临哪一种命运?他不知道。只依稀恍惚的感到,他那么迫切的想抓住什么,或被什么所抓 住。气球下面总该有根绳子,绳子的尽头应该被抓得紧紧的。可是,有什么力量能抓住他 呢?云涛?金钱?虚浮的成功?自己的“最起码”?还是那跟他生儿育女,同甘共苦了二 十年的婉琳,或是年轻的子健与珮柔?不,不,这一切都抓不住他,他仍然在虚空里飘荡 ,将不知飘到何时何处为止。 这种感觉是难言的,也没有人能了解的。事实上,他觉得现代的人,有“感觉”的已 经很少了,求“了解”更是荒谬!朋友们会说他:“贺俊之!你别贪得无厌吧!你还有什 么不满足?成功的事业,贤慧的太太,优秀的儿女,你应有尽有!你已经占尽了人间的福 气,你还想怎么样?如果连你都不满足,全世界就没有该满足的人了!”是的,他应该满 足。可是,“应该”是一回事,内心的感触却是另外一回事。“感觉”是一种抽象的东西 ,它不会和你讲道理。反正,现在,他的人虽然坐在热闹的“云涛”里,他的精神却像个 断了线的氢气球,在虚空中不著边际的飘荡。 电动门开了,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了。他下意识的望著门口,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个 年轻的女人正走了进来,夕阳像一道探照灯,把她整个笼罩住。她穿著件深蓝色的套头毛 衣,一条绣了小花的牛仔裤,披著一肩长发,满身的洒脱劲儿。那落日的余晖在她的发际 镶了一条金边,当玻璃门阖上的一刹那,无数反射的光点像雨珠般对她肩上坠落——好一 幅动人的画面!贺俊之深吸了口气!如果他是个画家,他会捉住这一刹那。但是,他只是 一个“最起码”! 那女人径直对著柜台走过来了,她用手指轻敲著台面,对那正在煮咖啡的小李说:“ 喂喂,你们的经理呢?” “经理?”小李怔了一下:“哪一位经理?张经理吗?” “不是,是叫贺俊之的那个!” 哦,贺俊之一愣,不自禁的从他那个半隐藏的角落里站了起来,望著面前这个女人: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一对闪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一张小巧的嘴。并不怎么美,只是 ,那眼底眉梢,有那么一股飘逸的韵味,使她整张脸都显得生动而明媚。应该是夕阳帮了 她的忙,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她确实像个闪亮的发光体。贺俊之走了过去。“请问你有什 么事?”他问,微笑著。“我就是贺俊之。” “哦!”那女人扬了扬眉毛,有点儿惊讶。然后,她那对闪烁的眸子就毫无顾忌的对 他从头到脚的掠了那么一眼。这一眼顶多只有两三秒钟,但是,贺俊之却感到了一阵灼灼 逼人的力量,觉得这对眼光足以衡量出他的轻重。“很好,”她说:“我就怕扑一个空。 ”“贵姓?”他礼貌的问。 “我姓秦。”她笑了,嘴角向上一弯,竟有点儿嘲弄的味道。“你不会认得我。”她 很快的说:“有人告诉我,你懂得画,也卖画。”“我卖画是真的,懂得就不敢说了。” 他说。 她紧紧的盯了他一眼,嘴角边的嘲弄更深了。 “你不懂得画,如何卖画?”她咄咄逼人的问。 “卖画并不一定需要懂得呀!”他失笑的说,对这女人有了一份好奇。“那么,你如 何去估价一幅画呢?”她再问。 “我不估价。”他微笑著摇摇头。“只有画家本人能对自己的画估价。”她望著他, 嘴边的嘲弄消失了。她的眼光深不可测。 “你这儿的画都是寄售的?”她扫了墙上的画一眼。 “是的,”他凝视她。“你想买画?” 她扬了扬眉毛,嘴角往上弯,嘲弄的意味又来了。 “正相反!”她说:“我想卖画!”“哦!”他好惊奇。“画呢?” “就在门外边!”她说:“如果你肯找一个人帮我搬一搬,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哦!”他更惊奇了。“小李!”他叫:“你去帮秦小姐把画搬进来!”他转向那女人。 “你请到后面的一间小客厅里来,好吗?”她跟著他,绕过柜台,走进后面的一间客厅里 。这是间光线明亮、布置简单的房间,米色的地毯,棕色的沙发,和大大的落地长窗,垂 著鹅黄色的窗帘。平时,贺俊之都在这房里会客,谈公事,和观赏画家们的新作。 小李捧了一大叠油画进来了,都只有画架和画布,没有配框子,大约有十张之多,大 小尺寸都不一样。那位“秦小姐”望著画堆在桌上,她似乎忽然有些不安和犹豫,她抬起 睫毛,看了看贺俊之,然后,她大踏步的走到桌边,拿起第一张画,下决心似的,把画竖 在贺俊之的面前。 “贺先生,”她说:“不管你懂画还是不懂画,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接不接受这样的 画,在你的画廊里寄售。” 贺俊之站在那幅画的前面,顿时间,他呆住了。 那是一幅巨幅的画,整个画面,是一片浩瀚的海景图,用的是深蓝的色调,海浪在汹 涌翻滚,卷著浪花,浪花的尽头接著天空,天空是灰暗的,堆积著暗淡的云层,没有阳光 ,没有飞鸟,海边,露著一点儿沙滩,沙滩上,有一段枯木,一段又老又朽又笨拙的枯木 ,好萧索,好寂寞,好孤独的躺在那儿,海浪半淹著它。可是,那枯木的枝桠间,竟嵌著 一枝鲜艳欲滴的红玫瑰。那花瓣含苞半吐,带著一份动人心弦的艳丽。使那暗淡的画面, 平添了一种难言的力量,一种属于生命的,属于灵魂的,属于感情的力量。这个画家显然 在捕捉一些东西,一些并不属于画,而属于生命的东西。“它”是一件令人震撼的作品! 贺俊之紧紧的盯著这幅画,好久好久,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而陷在一种奇异的,感动 的情绪里。半晌,他才在那画布角落上,看到一个签名:“雨秋”。 雨秋!这名字一落进他的眼帘,立即唤起他一个强烈的记忆。好几年前,他曾看过这 个名字,在一幅也是让他难忘的画上。他沉吟的咬住嘴唇,是了,那是在杜峰的家里,他 家墙上挂著一幅画,画面是个很老很老的乡下老太婆,额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皱纹,面颊 干瘪,牙齿脱落,背上背著很沉重的一个菜篮,压得她似乎已站不直身子;可是,她却在 微笑,很幸福很幸福的微笑著,眼光爱怜的看著她的脚下,在她脚下,是个好小好小的孩 子,面孔胖嘟嘟的,红润润的,用小手牵著她的衣襟。这幅画的角落上,就是“雨秋”两 个字。当时,他也曾震撼过。也曾询问杜峰: “谁是雨秋?”“雨秋?”杜峰不经心的看了那幅画一眼。“是一个朋友的太太。怎 样?画得很好吗?” “画的本身倒也罢了,”他沉吟的望著那幅画。“我喜欢它的意境,这画家并不单纯 在用她的笔来画,她似乎在用她的思想和感情来画。”“雨秋吗?”杜峰笑笑。“她并不 是一个画家。” 谈话仿佛到此就为止了,那天杜家的客人很多,没有第二个人注意过那张画。后来, 他也没有再听杜峰谈过这个雨秋。事实上,杜峰在墙上挂张画是为了时髦,他自己根本不 懂得画。没多久,杜峰家里那张画就不见了,换上了一张工笔花卉。当贺俊之问起的时候 ,杜峰说: “大家都认为我在客厅挂一张丑老太婆是件很滑稽的事,所以我换了一张国画。你看 这国画如何?” 贺俊之没有答话,他怀念那个丑老太婆,那些皱纹,和那个微笑。而现在,“雨秋” 这个名字又在他面前出现了。另一张画,另一张令人心灵悸动的作品。他慢慢的抬起眼睛 来,望著那扶著画的女人,她正注视著他,他们的眼光接触了。那女人的黑眼珠深邃而沉 著,她低声说: “这幅画叫《浪花》。” “浪花?”他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再看看画。“是浪花,也是‘浪’和‘花’,这名 字题得好,有双关的意味。”他凝视那“秦小姐”:光洁的面颊,纤柔的下巴,好年轻, 她当然不是“雨秋”。“朋友的太太”应该和他一样,是个中年人了。也只有中年人,才 画得出这样的画,并不是指功力,而是指那种领悟力。“雨秋是谁?”他问:“你的朋友 ?母亲?”浪花2/40 她的睫毛闪了闪,一抹诧异掠过了她的面庞,然后,她微笑了起来。“我就是雨秋, ”她静静的说:“秦雨秋,本名本姓,本人。” 他瞪著她。“怎么?”她不解的扬扬眉。“我不像会画画吗?” “我只是——很意外。”他呐呐的说:“我以为雨秋是个中年人,你——太年轻。” “年轻?”她爽然一笑。坦率的看著他。“你错了,贺先生,我并不年轻,不——”她侧 了侧头,一绺长发飘坠在胸前,她把画放了下来。“不很年轻,我已经三十岁了,不折不 扣,上个月才过的生日。”他再瞪著她。奇异的女人!奇异的个性!奇异的天份!他从不 知道也有女性这样坦白自己的年龄,但是,她看来只像个大学生,一个年轻而随便的大学 生!她不该画出“浪花”这样的画,她不应该有那样深刻的感受。可是,当他再接触到那 对静静的、深恐的眸子时,他知道了,她就是雨秋!一个奇异的,多变的,灵慧的女人! 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 “你知道——”他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画。” “我知道。”她凝视著他:“你在杜峰家里,看过我的一幅《微笑》。听说,你认为 那幅画还有点味道,所以,我敢把画带到你这儿来!怎么?”她紧盯著他,目光依旧灼灼 逼人。“你愿意卖这些画吗?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我第一次卖画,我从没想过要卖画为生 ,这只是我的娱乐和兴趣。但是,现在我需要钱用,画画是我惟一的技能,如果——”她 又自嘲的微笑。“这能算是技能的话。所以,我决心卖画了。”她更深的望著他,低声的 加了几句:“我自视很高,标价不会便宜,所以,接受它以前,你最好考虑一下。”咬咬 嘴唇,她很快的加了两句:“但是,拒绝它以前,你最好也考虑一下,因为—— 我不大受得了被拒绝。”贺俊之望著这个“雨秋”,他那样惊奇,那样意外,那样错 愕……然后,一股失笑的感觉就从他心中油然升起,和这股感觉同时发生的,是一种叹赏 ,一种惊服,一种欣喜。这个雨秋,她率直得出人意表! “让我再看看你其他的画好吗?”他说。站在桌边,他一张张的翻阅著那些作品。雨 秋斜倚在沙发上,沉吟的研究著他的表情。他仔细的看那些画,一张衰荷:在一片枯萎的 荷田里,飘荡著残枝败叶及无根枯萍,却有一个嫩秧秧的小花苞在风中飘荡,标题竟是《 生趣》。另一张寒云满天,一只小小的鸟在翱翔著,标题是《自由》。再一张街头夜景, 一条好长好长的长街,一排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线,没有街车,没有路人,只在街的尽头 ,有个小孩子在踽踽独行,标题是《路》。他一张张翻下去,越看越惊奇,越看越激动。 他发现了,雨秋迫切想抓住的,竟是“生命”本身,放下了画,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深深 的看著雨秋。 “我接受了它们!”他说。 她深思的看著他。“是因为你喜欢这些画呢?还是因为我受不了拒绝?”她问。“是 因为我喜欢你的画,”他清晰的说:“也是因为你受不了拒绝!”“哈!”她笑了起来, 这笑容一漾开,她那张多变化的脸就顿时显得开朗而明快,“你很有趣,”她热烈的说: “杜峰应该早些介绍我认识你!”“原来是杜峰介绍你来的,为什么不早说?” “你并不是买杜峰的面子而接受我这些画的,是吗?” “当然。”“那么,”她笑容可掬。“提他干嘛?”“哈,”这回轮到他笑了。“你 很有趣,”他故意重复她的话。“杜峰真应该早些介绍我认识你!” 她大笑了起来,毫无拘束,毫无羞涩,毫无造作的笑,这使他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 这样一笑,一层和谐的、亲切的感觉就在两人之间漾开,贺俊之竟感到,他们像是认识了 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了。笑完了,贺俊之望著她。 “你必须了解,卖画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的画能不能受欢迎,是谁也无法预卜 的事。” “我了解。”她说,斜倚在沙发里,用手指绕著垂在胸前的长发。她的脸色一下子郑 重了起来。“可是,如果你能欣赏这些画,别人也能!”“你很有信心。”他说。 “我说过,我很自傲。”她抬起眼睛来,望著他。“我是靠信心和自傲来活著的,但 是,信心和自傲不能换得生活的必需品,现实比什么都可怕,没有面包,仅有信心和自傲 是没有用的,所以,我的画就成为了商品。” “我记得——”他沉吟著:“你应该有人供养你的生活,我是指——”“我的丈夫? ”她接口说:“那已经是过去式了,我离婚了,一个独身的女人,要生活是很难的,你知 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已经离婚。”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她洒脱的耸耸肩。“错误的结合,耽误两个人的青春,有什 么意义?我丈夫要一个贤妻良母,能持家,能下厨房的妻子,我拿他的衬衫擦了画笔,又 用洗笔的松节油炒菜给他吃,差点没把他毒死,他说在我莫名其妙的把他弄死之前,还是 离我远远的好些,我完全同意。不怪他,我实在不是个好妻子。” 他笑了。“你夸大其辞,”他说:“你不会那样糊涂。” 她也笑了。“我确实夸大其辞。”她坦白的承认。“我既没有用他的衬衫擦画笔,也 没有用松节油毒他,但是,我不是个好妻子却是真的,我太沉迷于梦想、自由、和绘画, 他实在受不了我,因此,他离我而去,解脱了他,也解脱了我。他说,他是劫难已满。” 她笑笑,手指继续绕著头发,她的手指纤细、灵巧、而修长。“你瞧,我把我的事情都告 诉了你!” “你的父母呢?”他忍不住往下探索。“他们不会忍心让你生活困难的吧?”“父母 ?”她蹙蹙眉头。“他们说我是怪物,是叛逆,是精神病,当我要结婚的时候,父母都反 对,他们说,如果我嫁给那个浑球,他们就和我断绝关系,我说恋爱自由,婚姻自主,我 嫁定了浑球。结婚后,父母又都接受了那个浑球,而且颇为喜欢他。等我要离婚的时候, 他们又说,如果我和这个优秀青年离婚,他们就和我断绝关系。我说我和这个优秀青年生 活在一起,等于慢性自杀,于是,我离了婚。所以,父母和我断绝了两次关系。我不懂… …”她颦眉深思。“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父母有问题?而且,我到现在也没闹清楚,我 那个丈夫,到底是浑球,还是优秀青年!” 他再一次失笑。“你的故事都很特别。”他说。 “真特别吗?”她问,深沉的看著他。“你不觉得,这就是人类的故事吗?人有两种 ,一种随波逐流,平平稳稳的活下去就够了,于是,他是正常的,正常的婚姻,正常的职 业,正常的生活,正常的老,正常的死。另一种人,是命运的挑战者,永远和自己的命运 作对,追求灵魂深处的真与美,于是,他就一切反常,爱的时候爱得要死,不爱的时候不 肯装模作样,他忠于自己,而成了与众不同。”她顿了顿,眼睛闪著光,盯著他。“你是 第一种人,我是第二种。可是,第一种人并不是真正幸福的人!”他一震,蹙起眉头,他 迎视著她的目光,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已经看穿了他,一直看进他灵魂深处里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你或者对,但是,第二种人,也并不是真正幸福的人!” 她愣了愣,惊愕而感动。 “是的,”她低低的说:“你很对。我们谁都不知道,人类真正的幸福在什么地方? 也都不知道,哪一种人是真正幸福的。因为,心灵的空虚——好像是永无止境的。”她忽 然跳了起来,把长发往脑后用力一甩,大声说:“天知道,我怎么会和你谈了这么多,我 要走了!” “慢一点!”他喊:“留下你的地址、电话,还有,你的画——你还没有标价。”“ 我的画,”她怔了片刻。“它们对我而言,都是无价之宝,既然成了商品,随你标价吧! ”她飘然欲去。 “慢一点,你的地址呢?” 她停住,留下了地址和电话。 “卖掉了,马上通知我,”她微笑著说。“卖不掉,让它挂著,如果结蜘蛛网了,我 会自动把它搬回去的!”她又转身欲去。“慢一点,”他再喊。“怎么?还有什么手续要 办吗?”她问。 “是的,”他咬咬嘴唇:“我要开收据给你!” “免了吧!”她潇洒的一转身。“完全不需要,我信任你!” “慢一点,”他又喊。她站著,深思的看著他。 “我能不能——”他嗫嚅著:“请你吃晚饭?” 她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折回来,坐回沙发上。 “牛排?”她扬著眉问:“小统一的牛排,我闻名已久,只是吃不起。”“牛排!” 他热烈的笑著:“小统一的牛排,我马上打电话订位。在吃牛排以前,你应该享受一下云 涛著名的咖啡。” 她微笑著,深靠进沙发里。窗外的暮色已经很浓很浓了,是一个美好的,春天的黄昏 。浪花3/402 这天早上,“云涛”刚刚卷起了铁栅,开始营业,就有一个少女直冲了进来。云涛早 上的生意一向清淡,九点半钟开门,常常到十点多钟才有两三个客人,因此,这少女的出 现是颇引人注目的。子健正在一个角落的卡座上念他的“心理学”。一早跑到云涛来念书 是他最近的习惯,躲开母亲善意的唠叨,躲开张妈那份过份的“营养早餐”。而安闲的坐 在云涛里,喝一杯咖啡,吃两个煎蛋和一片吐司,够了。清晨的云涛静谧而清幽,即使不 看书,坐在那儿沉思都是好的。他佩服父亲有这种灵感,来开设“云涛”。父亲不是个平 凡的商人,正像他不是个平凡的父亲一样。他沉坐在那儿,研究著人类“心理”的奥秘, 这少女的出现打断了他的阅读及沉思。 一件红色的紧身毛衣,裹著一个纤小而成熟的身子。一条黑色的、短短的迷你裙,露 出两条修长的腿,宽腰带拦腰而系,腰带是红橙黄绿蓝靛紫各色都有,系在那儿像一条彩 虹,使那小小的腰肢显得更加不盈一握。脚上,一双红色的长统靴,两边饰著一排亮扣子 。说不出的洒脱,说不出的青春,她直冲进来,眼光四面八方的巡视著。子健情不自已, 一声口哨就冲口而出,那女孩迅速的掉头望著他,子健一阵发昏,只觉得两道如电炬,如 火焰般的眼光,对他直射过来,看得他心中怦然乱跳。那女孩撇了撇嘴,不屑的把头转向 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小太保!”小太保?子健心里的反感一下子冒了起来,生平还没 被人骂过是小太保,今天算开了张了。小太保!他瞪著那女孩,看她那身打扮,那份目中 无人的样子,她才是个小太妹呢!于是,他用手托著下巴,立即接了一句: “小太妹!”那女孩一愣,立刻,她像阵旋风般卷到他的面前,在他桌前一站,她大 声说:“你在骂谁?”“你在骂谁?”他反问。 “我自言自语,关你什么事?”她挑著眉,瞪著眼,小鼻头翘翘的,小嘴巴也翘翘的 。天哪,原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连生起气来都是美丽的。子健不自禁的软化在她那澄澈 的眼光下,他微笑了起来。“我也是自言自语呀!怎么,只许你自言自语,不许我自言自 语?”她瞪著他,然后,她紧绷著的脸就有些绷不住了,接著,她的神情一松,噗哧一声 就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像是一阵春风的掠过,像朝阳初射的那第一道光芒,明亮,和煦 ,而动人。子健按捺不住,也跟著笑了起来。友谊,在年轻人之间,似乎是极容易建立的 。女孩笑完了,打量著他,说: “我叫戴晓妍,你呢?”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名字,贺子健”,推到她的面前,微笑的说:“戴 小研?大小的小?研究的研?你父母一定希望你做一个小研究家。”“胡说!”她坐下来 ,提起笔,也写下自己的名字“戴晓妍”,推到他的面前。他注视著那名字,说: “清晓最妍丽的颜色,你是一朵早上的花!” “算了,算了,算了!”她一叠连声的说:“什么早上的花,麻死了!我是早晨天空 的颜色,如果你看过早晨天空的颜色的话,你就知道为什么用这个妍字了。” “太阳出来之前?”他问:“天空的颜色会像你那条腰带,五颜六色,而且灿烂夺目 。” “你很会说话。”她伸手取过他正看著的书,对封面望了望,她翻了翻白眼:“天! 普通心理学!你准是T大的,只有T大的学生,又骄傲,又调皮,偏又爱念书!”她扬起 眉毛:“T大心理系,对吗?”“错了!”他说:“T大经济系!” “学经济?”她把眼睛眉毛都挤到一堆去了。“那么,你看心理学干嘛?”“小研一 下。”他说。“什么?”她问:“你叫我的名字干嘛?” “我没叫你的名字,我说我在小小的研究一下。” “哼!”她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著他。“标准的T大型,就会卖弄小聪明。”“ 大聪明。”他说。“什么?”“我说我有大聪明,还来不及卖弄呢!”他笑著说,伸手叫 来服务小姐。“戴晓妍,我请你喝杯咖啡,不反对吧?” “反对!”她很快的说:“我自己请我自己。”她翻弄著手中的一本册子,子健这才 发现她手里拿著一本琴谱。她翻了半天琴谱,好不容易从中间找出一张十元的钞票,她有 些犹疑的说:“喂,贺子健,你知不知道这儿的咖啡是多少钱一杯呀?我这十块钱还要派 别的用场呢,算了!”她跳起来:“我不喝了!就顾著和你胡扯八道,连正事都没有办, 我又不是来喝咖啡的!”“那么,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看画的,这儿是画廊,不是吗?”她四面张望,忽然欢呼了一声:“是了!在 这儿!”她直奔向墙边去。对墙上的一排画仔细的观赏著。子健相当的诧异,站起身来, 他跟过去,发现戴晓妍正仰著头,满脸绽放著光彩,对那些画发痴一般的注视著。她眼睛 里那种崇拜的,热烈的光芒使他不自禁的也去看那些画,原来那是昨天才挂上去,一个名 叫“雨秋”的新画家的画。“怎么?”子健不解的说:“你喜欢这些画?” “喜欢?”戴晓妍深抽了一口气,夸张的喊:“岂止是喜欢!我崇拜它们!”她望著 画下的标价纸。“五千元!”她用手小心的摸摸那标签,又摸摸那画框,低声的说:“不 知道有没有人买。”“不知道。”子健摇摇头。“这些画是新挂上去的。还不晓得反应呢 !” 晓妍看了他一眼。“你对这儿很熟悉啊!”她说:“你又吃了那么多东西,在这种地 方吃东西!”她摇摇头,咂咂嘴。“你一定是有钱人家的纨裤子弟!”子健皱皱眉头,一 时间,颇有点儿不是滋味和啼笑皆非。他不知道该不该向这个新认识的女孩解释自己和“ 云涛”的关系。可是,晓妍已经不再对这问题发生兴趣,她全副精神又都集中到画上去了 ,她一张一张的看那些画,直到把雨秋的画都看完了,她才深深的、赞叹的、近乎感动的 叹出一口气来。看她对艺术如此狂热,子健推荐的说: “这半边还有别的画家的画,我陪你慢慢的看吧!” “别的画家!”晓妍瞪大眼睛。“谁要看别的画家的画?那些画怎能和这些画相比! ” “怎么?”子健是更糊涂了,他仔细的看看雨秋的画,难道这个雨秋已经如此出名了 ?怪不得父亲一下子挂出一整排她的画,倒像是在开个人画展一般。“我觉得别的画家也 有好画,你如果爱艺术,不应该这样迷信个人。”他坦白的说。 “管他应该不应该!”晓妍的眉毛抬得好高。“别的画家又不是我的姨妈!”“什么 ?”子健喊了一句,瞪大了眼睛。“原来……原来这个雨秋是你的姨妈?”“是呀!”晓 妍天真的仰著头,望著他,眼睛里闪烁著骄傲的光彩。“我姨妈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画 家,你信吗?”她注视他,慢慢的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信,可是……即使她成不了世界 上最伟大的画家……”“她也一定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姨妈!”子健接口说。 “哈哈!”晓妍开心的笑了起来:“你这个T大的纨裤子弟似乎已经把心理学读通了 !” 子健对她微笑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是赞美还是讽刺。可是,晓妍的笑容那 样动人,眼光那样清澈,浑身带著那样不可抗拒的少女青春气息,竟使他迷惑了起来。在 T大,女同学多得很,美丽的也不在少数,他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动心过。事实上,这个 晓妍并不能算什么绝世美人,只是,她浑身都是“劲儿”,满脸都是表情,而又丝毫都不 做作。对了,他发现了,她有那么一股“真”与“纯”,又有那么一股“调皮”和“狂热 ”,她是个具有强烈的影响力的女孩! “云涛”的客人慢慢上座了。小李煮的咖啡好香好香,整个空气里都弥漫著咖啡香, 以及西点、蛋糕的香味,晓妍深深的吸了吸鼻子,忽然说: “贺子健,我想你从没缺过钱用吧?” “哦?”子健看著她,那小妮子眼珠乱转,他不知道她有什么花招。“是的,没缺过 。” “那么——”她伸舌尖润了润嘴唇:“我记得,刚刚你想请我喝咖啡。”哦,原来如 此。子健的眼珠也转了转。 “是的,可是已经被人拒绝了。”他说。 晓妍满不在乎的耸耸肩。 “现在,我可以接受它了。因为——”她望著他,那眼光又坦率又真诚。“这香味太 诱惑我,我生平就无法抵制食物的诱惑,我姨妈说,这准是受她的影响,她也是这样的。 我接受了你的咖啡,而且,如果你请得起的话,再来一块蛋糕更好。因为——我还没有吃 早饭。” 子健笑了,他不能不笑,晓妍那种认真的样子,那坦白的供认,和那股已经馋涎欲滴 的样子都让他想笑,而最使他发笑的,是她把这项“吃”的本能,也归之于姨妈的影响, 那个雨秋,是人?还是神?他的笑使晓妍不安了,她蹙起了眉头。“你笑什么?”她问: “我接受你请客,只因为觉得和你一见如故,并不是我不害羞,随便肯接受男孩子的请客 ,不信你问我姨妈……哦,对了,你不认得我姨妈。不行,”她拚命摇头:“你一定要认 识我姨妈,她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女人!” “绝不是最最可爱的!”他说。 “你不知道……”“我知道!”他笑著。“最最可爱的已经在我面前了,她顶多只能 排第二!”晓妍又噗哧一声笑了。 “不要给我乱戴高帽子,”她笑著说:“因为……” “因为你不喜欢这一套!”他又接了口。浪花4/40 “哈哈!”她大笑。“你错了。因为我会把所有的高帽子都照单全收!我是最虚荣的 。” 子健惊奇的望著她,不信任似的摇头微笑。 “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坦白的女孩子!”他说。“来吧,戴晓妍,你不该不吃早餐到处 跑!” 他们折回到座位上。子健招手叫来了一位服务小姐,低低的吩咐了几句话,片刻之后 ,一杯滚热的咖啡送了过来,同时,一个托盘里,放了四五块精致的西点和蛋糕,花样之 别致,香味之扑鼻,使晓妍瞪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多?”她问。 “每种一块,这都是云涛著名的点心,栗子蛋糕、草莓派、杏仁卷、椰子酥、核桃枣 泥糕,你每样都该尝尝,吃不完,我帮你吃!”他用小刀把每块一切为二。“每块吃一半 ,成了吧!” 晓妍把身子俯近他,悄声问: “贵不贵?”他失笑了。“反正已经叫了,你别管价钱好吗?”他说,真挚的看著她 。“这是我第一次请你吃东西,你别客气,下一次,我只请你吃牛肉面!”“唔,”晓妍 含了一口蛋糕,立刻口齿不清的嚷了起来。“我最爱吃牛肉面,还有牛肉细粉,加一点辣 椒,四川话叫做——”她用四川话说:“轻红!” 她的活泼,她的娇媚,她的妙语如珠,她的笑靥迎人,子健是真的眩惑了。抓住了机 会,他说: “明天晚上,我请你去吃牛肉面!” “哦——”她沉吟了一下。“明天不行,我要陪我姨妈去办事,这样吧——”她考虑 了一会儿。“后天晚上,怎么样?” “一言为定!”他说。“你住什么地方?我去接你!”他把刚刚他们互写名字的纸条 推到她面前。“给我你的地址和电话。”她衔著蛋糕,不假思索的写下了地址和电话。 “这是我姨妈的家,我跟我姨妈一起住。”她说:“这样吧,后天晚上六点钟,我们 在云涛见面,好不好?反正我会到这儿来——我要看看我姨妈的画有没有人买!” “你很关心你姨妈?”他问。“你怎么住在姨妈家?你父母呢?”她的脸色一下子沉 了下去。 “贺子健!”她板著脸说。“我并没有调查你的家庭,对不对?请你也不要查我的户 口!” “好吧!”子健瞪著她。后悔问了这一句,她准有难言之隐,可能是个孤儿。于是, 他陪笑的说:“别板脸,行不行?” “我就是这样子,”她边吃边说:“我要笑就笑,要哭就哭,要生气就生气,我妈说 ,都是姨妈带坏了我!” “哦,”他不假思索的说:“原来你有妈。” “什么话!”晓妍直问到他脸上来。“我没妈,我是石头里变出来的呀!我又不是孙 猴子!” “噢,又说错了!”子健失笑的说:“当然你有妈,我道歉。” “不用道歉。”她又嫣然而笑。“其实……”她侧著头想了想,忽然笑不可抑。“真 的,我可能是石头里变出来的,我妈的思想,就和石头一样,走也走不通,搬也搬不动, 一块好大好大的石头!我爸爸,哈!”她更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他更妙了,他根本是一 座石山!” 从没有听人这样批评自己的父母,而且,态度又那样轻浮。子健蹙蹙眉,心中微微漾 起一阵反感,对父母,无论如何应该保持一份尊敬。他的蹙眉并没有逃过晓妍的注意,她 收住了笑,脸色逐渐的沉重了起来。推开盘子,她垂下了眼睑,用手指拨弄著桌上的菜单 ,好半天,她一语不发。子健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不解的问: “怎么了?”晓妍很快的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她眼中竟蓄满了泪水,而且已盈盈 欲坠。这使子健大吃一惊,他慌忙拿了一块干净的餐巾递给她,急急的说: “怎么了?怎么了?不是谈得好好的吗?你——”他手足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他曾经交过女朋友,他或者知道该如何应付,偏偏他从没和女孩子深交过。而且,即 使交往过几个女孩,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他不 知所措,心慌意乱了。“你别哭,好吗?”他求饶似的说:“如果是我说错了话,请你原 谅,但是别哭,好吗?”她用餐巾蒙住了脸,一语不发,他只看到她肩头微微的耸动。片 刻,她把餐巾放下来,面颊是湿润的,眼睛里泪光犹存。可是,她唇边已恢复了笑容,不 再是刚刚那种喜悦的笑,而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可怜兮兮的笑。 “别理我,”她轻声说:“我是有一点儿疯的,马上我就没事了。”她抬眼凝视他, 那眼光在一瞬间变得好深沉,好难测。她在仔细的研究他。“你一定是个好青年,”她说 :“孝顺父母,努力念书,用功、向上、不乱交朋友,你一定是个模范生。”她叹口气, 站起身来。“我要走了。后天,我也不来了。” “喂!戴晓妍!”他著急的喊:“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认识了,是朋友了吗?你答 应了的约会,怎能出尔反尔?” 她对他默默的摇摇头。 “和我交朋友是件危险的事,”她说:“我会把你带坏,我不愿意影响你。而且,我 不习惯和模范生做朋友,因为我又疯又野,又不懂规矩。”“我不是模范生,”他急急的 说,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那样急迫。“我也不认为和你交朋友有什么危险,你又善良又真 纯,又率直又坦白,你是我认识过的女孩子里最可爱的一个!”他冲口而出的说了一大串 。 她盯著他,眼睛里闪著光。 “你真的认为我这么好?”她问。 “完全真的。”他急促的说。 她的脸发亮。“所以,我更不能来了。” “怎么?”“我要保留我给你的这份好印象。”她说,抓起自己的琴谱,转身就向外 走。“喂喂,戴晓妍!”他喊,追了过去,客人都转头望著他们,服务小姐们也都在悄悄 议论和发笑了,他顾不得这些,一直追到大门口,她已经走到街对面了,她的脚步可真快 ,他对著街对面喊:“不管你来不来,我反正在这儿等你!” 她头也没有回,那纤小的影子,很快的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了。浪花5/403 画纸上是一个长发披肩,双目含愁的女人,消瘦,略带苍白,绿色是整个画面的主调 ,绿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绿色的脸庞,绿色的毛衣,一片绿。这是一个带著几分忧郁 ,几分惆怅,几分温柔,又几分落寞的绿色女郎。惟一打破这片绿的,是在那女人手中, 握著一枝细茎的、柔弱的、可怜兮兮的小雏菊,那菊花是黄色的。雨秋握著画笔,对那画 纸仔细凝视,再抬头看看旁边桌上的一面大镜子,她对著镜中的自己微笑,又对著画纸上 的自己皱眉,然后,提起笔来,她蘸了一笔浓浓的绿色颜料,在画纸右上方的空白处,打 破西画传统的提了两句话: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题完了,她又在画的左下方题上: “雨秋自画像,戏绘于一九七一年春” 画完了,她丢下画笔,伸了一个懒腰,画了一整天的画,到现在才觉得累。看看窗外 ,暮色很浓了。她走到墙角,打开了一盏低垂的、有彩色灯罩的吊灯。拉起了窗纱,她斜 倚在沙发中,对那幅水彩画开始出神的凝思。 电话铃蓦然的响了起来,今天,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她伸手接过话筒。“喂!”她 说:“哪一位?” “对不起!我找戴晓妍听电话!”又是那年轻的男孩子,他起码打了十个电话来找晓 妍了。 “哦,晓妍还没回家呢!你过一会儿再打来好吗?”她温柔的说。“噢!好的!”那 男孩有点犹豫,雨秋正想挂断电话,那男孩忽然急急的开了口:“喂喂,请问你是晓妍的 姨妈吗?” “是呀!”她有些惊奇。“你是哪一位?” “请您转告晓妍,”那男孩坚定的说:“我是那个T大的小太保,告诉她,别想逃避 我,因为她逃不掉的!”电话挂断了。 雨秋拿著听筒,对那听筒扬了扬眉毛,然后挂上了电话。T大的小太保!应该很合晓 妍的胃口,不是吗?一整天,她听这个声音的电话几乎都听熟了,偏偏晓妍一早就出去了 ,到现在还没回来。她看看手表,六点半,应该弄点东西吃了,这么一想,她才觉得肚子 里一阵叽哩咕噜的乱叫,怎会饿成这样子?是了,从中午就没吃东西,不,是从早上就没 吃东西,因为中午才起床。最后一餐是昨晚吃的,怎能不饿?她跳起来,走到冰箱旁边, 看看能弄些什么吃吧!打开冰箱,她就愣住了,除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气之外,冰箱里空 无一物,连个菜叶子都没有!她摇摇头,把冰箱关上,几天没买菜了?谁知道呢?大门在 响,钥匙声,关门声,是晓妍回来了。 “姨妈!姨妈!你在家吗?” 人没进来,声音已在玄关处扬了起来。 “在呀!”她喊。“干嘛?” 晓妍“跳”了进来,她是很少用“走”的。她手里抱著一大包东西,雨秋惊奇的问: “是什么?”晓妍把纸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来,她取出一条吐司面包,一瓶果酱,一 包牛油,和一袋鸡蛋,还有一小包切好片的洋火腿。她笑著,得意的看著雨秋。 “我们来做三明治吃!”她说。“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如果我不买回来,你画出 了神,准会饿死!” “你怎么知道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而且,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钱?”雨秋笑著问 。 “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晓妍笑嘻嘻的。“是我把冰箱里最后的一瓶牛 奶和半包苏打饼干都吃掉了,我当然知道家里没东西吃了!至于钱吗?我翻你的每一件衣 服口袋,发现你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零钱在口袋里,这样,我居然收集了五十多块钱。有了 这种意外之财,我们岂不该好好享受一番?所以呀,我就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好极了,”雨秋拿起一片面包,先往嘴里塞,晓妍一把按住面包说:“不行不行, 等我摊好蛋皮,抹了牛油,夹了火腿再吃,否则你破坏了我的计划!”“嗬!你还有计划 !”雨秋笑著。拿起鸡蛋来。“我来做蛋皮吧,你别把手烫了。”“好姨妈,”晓妍用手 按著她,“你烫手的次数比我多得多,你别说嘴了!”“可是,”雨秋忍不住笑。“你会 偷吃,你一面做一面吃,等你把蛋皮做完,你也把它吃完了。” “哎呀,”晓妍用手掠了掠满头乱糟糟的短发,“叫我不偷吃,那我是做不到的!” “所以,还是我来做吧!”雨秋满屋子乱绕:“我的围裙呢?” “被我当抹布用掉了。” 雨秋噗哧一笑。“晓妍,我们两个这样子过日子啊,总有一天,家都被我们拆光了。 不过……”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抱著膝,突然出起神来。“没关系,晓妍,你不要怕,我 们没钱用,现在苦一点,将来总有出头之日。等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套漂亮 衣服,你心心念念的那套钉亮扣子的牛仔衣,然后,如果我赚了大钱,我就给你买一架电 子琴。哦!对了,你今天去学琴了吗?”“去了,老师夸我呢,她说我很有才气,而且, 她说,学费晚一个月缴没关系。”“你去告诉你老师,等我赚了钱……” 雨秋的话没说完,电话铃又响了。雨秋忽然想起那个男孩来,她指著晓妍:“你的电 话,你去接,一个T大的小太保,打了几百个电话来,他要我转告你,他不会放过你!” 晓妍的脸色倏然变白了,她猛烈的摇头。 “不不,姨妈,你去接,你告诉他,我不在家!” “不行!”雨秋摇头。“我不能骗人家,你有难题,你自己去应付,如果要不理人家 ,为什么要留电话号码给人家呢?” “我留电话号码给他的时候,是准备和他做朋友的!”晓妍焦灼的解释。“那么,有 什么理由要不和他做朋友呢?因为他是一个小太保吗?”“不是!就因为他不是小太保! ”晓妍急得跺脚,“姨妈,你不知道……”她求救似的看著雨秋,那铃声仍然在不断的响 著。“他是T大的,他是个好学生。” 雨秋紧盯著晓妍。“那么,你更该和他做朋友了!” “姨妈!”晓妍哀声喊,祈求的望著雨秋,低声说:“你明知道我……”“我知道你 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雨秋大声的、坚决的、斩钉断铁的说。“我不是!我不是!” 晓妍拚命摇头,泪水蒙上了眼睛。“姨妈,我不是!我不是好女孩……” 电话铃停止了。晓妍也愕然的住了口。一时间,室内显得好静好静,晓妍睁著她那对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视著雨秋。雨秋也静静的瞅著她,半晌,雨秋把手臂张开,那孩子 立即投进了雨秋的怀里。她们两个差不多一样高,晓妍把头埋进了雨秋肩上的长发里,紧 紧的闭上了眼睛。雨秋用手抚摸著她的背脊,在她耳边,温柔的、低声的、一个字一个字 的说:“晓妍,你美丽,你纯真,你是一个好女孩!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要认识你自己 ,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别让那个阴影永远存在你心里,你是个好女孩!晓妍,记住!你 是个好女孩!”“姨妈,”晓妍轻声说:“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这样认为的!”“胡说! ”雨秋抚摸她的头发。“你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只是外表。”“内心更好!”晓 妍抬起头来,不信任的望著雨秋。雨秋的眼光充满了坚定的信赖,与热烈的宠爱,因此, 那孩子的面色渐渐的开朗了。她扬了扬眉,询问的。雨秋眨了眨眼睛,答复的。她摇了摇 头,怀疑的。雨秋点了点头,坚定的。于是,晓妍笑了。“姨妈,”她说:“你才是世界 上最好的人!” “可能也只有你这样认为哦!”雨秋故意的说:“在一般人心目中,我好吗?就拿你 母亲来说吧,她是我的亲姐姐,告诉我,她怎么说我的?”“疯狂、任性、不负责任、胡 闹、倔强、自掘坟墓!……”晓妍一连串的背下去。 “够了,够了,”雨秋笑著阻止她。“你瞧,晓妍,我们只能让了解我们的人喜欢我 们,对不对?那些不了解我们的人,我们也不必苛求他们。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认清楚自 己的份量,不要受外界的左右。懂吗?” 晓妍点点头。电话铃再一次响了起来。这回,雨秋只对晓妍看了一眼,晓妍就乖乖的 走到电话机旁边,伸手拿起了听筒。雨秋不想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就乘机拿起桌上的鸡蛋 ,走到厨房里去,刚刚把蛋放下来,就听到晓妍那如释重负的,轻快的声音,高高的扬起 来:“秦——雨——秋——小——姐——电——话!” 雨秋折回到客厅里来,晓妍满脸的笑,用手盖在话筒上,她对雨秋说:“男人打来的 ,准是你的男朋友!” 雨秋瞪了晓妍一眼,接过听筒。 “喂?哪一位?”她问。 “秦——雨秋?”对方有些犹豫的问。 “是的,我就是。”“我是贺俊之。刚刚怎么没人接电话?” “哦,贺先生。”她笑应著。“不知道是你。” 听到了一个“贺”字,晓妍惊觉的回过头来看著雨秋,雨秋丝毫没注意到晓妍的表情 ,她正倾听著对方充满了愉快和喜悦的声音。“我必须恭喜你,秦小姐,你已经卖掉了两 张画,一张是《浪花》,另一张是《路》。” “真的?”她惊喜交集。“居然有人要它们!” “你吃过晚饭吗?”贺俊之问。 “还没有。”“是不是值得出来庆祝一下?”贺俊之说,似乎怕她拒绝,他很快的又 加了一句:“你有一万元的进帐,你应该请我吃饭,对不对?”“哈!”她笑著。“看样 子我非出来不可!” “我马上来接你!”“不用了,”她说:“你在云涛吗?”浪花6/40 “是的。”“我过来吧!我也想看看那些画,而且,我很怀念云涛的咖啡!”“那么 ,我等你,尽快!” 挂断了电话,她欢呼了一声,回过身子来,她一把抓住晓妍的肩膀,一阵乱摇乱晃, 她喊著说: “晓妍,你姨妈发财了!一万块!你知道一万元有多少吗?它相当于一本书的厚度! 晓妍,你知道吗?你姨妈是一个画家!她的画才挂出来几天,就卖掉了两张!以这样的进 展,十张画一个月就卖光了!好了,晓妍,你的电子琴有希望了,还有那套亮扣子的牛仔 衣……”她忽然住了口,歉然的看著晓妍:“哎呀,我忘了,我们要吃三明治的,这一下 ,我又破坏了你的计划了……”“姨妈!”晓妍的脸孔发光,眼睛发亮,她大吼著说:“ 去他的三明治!你该去喝香槟酒!假若你不是陪男朋友出去,我就要跟你去了。”“说真 的,”雨秋的眼珠转了转。“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算了,我才不作电灯泡呢!”晓妍笑著说。“你尽管去吧!我帮你看家!不过…… ”她顿了顿,忽然怀疑的问:“姨妈,姓贺的人很多吗?”“哦,”雨秋不解的说:“怎 么?” 晓妍摇摇头。“没有什么,”她推著雨秋。“快去快去!别让男朋友等你!” “小鬼头!”雨秋笑骂著。“不要左一句男朋友,右一句男朋友的,那人并不是我的 男朋友!” “哦?”晓妍的眼珠乱转。“原来那是一个女人!这女人的声音未免太粗了!”雨秋 用手里的手提包在晓妍的屁股上重重的挥了一下,骂了一句“小坏蛋”。然后,她停在刚 刚完成的那张自画像前面,对那画像颦眉凝视,低低的说: “明天,我要重画一个你!” 她往门口走去,刚走到玄关,门铃响了,是谁?她可不希望这时间来客!她伸手打开 门,出乎意外的,门外竟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他站在那儿,高高的身材,穿著件咖啡 色的绒外套,黑衬衫,黑长裤,敞著衣领,很挺拔,很潇洒,很年轻。浓浓的眉,乌黑的 眼珠,挺直的鼻梁,很男性,很帅,很有味道。她心中暗暗喝采,一面问: “找谁?”“戴晓妍。”他简短的回答。 哦!雨秋打量著他。“T大的?”她问。“T大的。”他回答。“小太保?”她问。 “小太保。”他回答。“很好,”她说:“你进去,里面有个女孩子,她计划要吃三明治 ,她的姨妈必须出去,不能陪她,你正好和她一起吃三明治,只是,她做蛋皮的时候,你 最好站在厨房里监视她,她很好吃——这是她姨妈的影响——” “姨妈!”一个声音打断了雨秋的话头,她回过头去,晓妍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斜 靠在墙上,眼睛望著那个男孩子。雨秋耸了耸肩,让开身子,她对那“小太保”说: “你不进去,站在门口干嘛?” “谢谢你,‘姨妈’,”那男孩子微笑了起来,很礼貌,很机灵,很文雅。“我除了 小太保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我叫贺子健。”贺子健?怎么?姓贺的人很多吗?雨秋 有些愕然,可是,没时间给她去研究这问题了,子健已经走进了玄关。雨秋出了门,把房 门关上,把那两个年轻人关进了房里。好了,最起码,晓妍不会过一个寂寞的晚上了。T 大的?小太保?贺子健?她摇摇头,有点迷糊,有点清楚,那张年轻的脸,似曾相识,贺 子健,姓贺的人很多吗?晓妍在哪儿认识他的?但是,管他呢?一个好学生,晓妍说的, 他能唤起晓妍的自卑感,应该也可以治好晓妍的自卑感。让他们去吧!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她甩甩头,走下了公寓的楼梯。 这儿,晓妍仍然靠在墙上,斜睨著子健。 “谁许你来的?”她冷冷的问。 “不许我来,就不该留地址给我。”他说。 “哼!”她哼了一声。“我说过不要理你!” “那么,你就不要理我吧!”他说,径自走进客厅,他四面打量著,然后,目光落在 那幅画像上,“没想到你姨妈这样年轻,这样漂亮,又这样善解人意。本来,我以为我要 面对一个母夜叉型的丑老太婆。” “胡说八道!”晓妍嚷:“我姨妈是天下最可爱的人,怎么会是母夜叉型的丑老太婆 ?” 子健倏然回过头去,眼睛奕奕有神。 “你不是不理我吗?”他笑嘻嘻的问。 “哼!”晓妍发现上了当,就更重的哼了一声,嘴里又叽哩咕噜的,自言自语的说了 一大串不知道什么话,就赌气跑到墙角的一张沙发上去坐著。用手托著下巴,眼睛向上翻 ,望著天花板发愣。子健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去理她。他四面张望,这房子实在小得可怜 ,一目了然的格局,整个大概不到二十坪的面积,里面是卧房,客厅已经兼了画室和餐厅 两项用途。但是,毕竟是个艺术家的家,虽然小,却布置得十分雅致,简单的沙发,屋角 垂下的彩色吊灯,灯下是张小巧玲珑的玻璃茶几,室内所有的桌子都是玻璃的,连餐桌也 是张圆形的玻璃桌,四周放著几把白色镂花的靠背椅。由于白色和玻璃的透明感,房间就 显得相当宽敞。子健打量完了屋子,走到餐桌边,他发现了那些食物。“哦,”他自言自 语的说:“我饿得吃得下一只牛!” 晓妍悄眼看了看他,又去望天花板。 子健自顾自的满屋散步,一会儿,他就走进了厨房里。立刻,他大叫了起来:“哈, 有鸡蛋,我来炒鸡蛋吃!” 晓妍侧耳倾听。什么?他真的打起蛋来了,男孩子会炒什么蛋?而且,她是要摊了蛋 皮做三明治的!她跳了起来,冲进厨房,大声叫:“你敢动那些鸡蛋!”“别小气,”子 健冲著她笑。“我快饿死了!” “什么?”她大叫:“你把蛋都打了吗?” “别嚷别嚷,”子健说:“我知道你要做蛋皮,我也会做,读中学的时候,我是童子 军队长,每次烹饪比赛,我这组都得第一名!”“骗人!”晓妍不信任的看著他:“凭你 这个纨裤子弟,还会烧饭?”“你试试看吧!”他找著火柴,燃起了煤气炉,把菜锅放上 去,倒了油,趁油没有烧热的时间,他调蛋,放盐,再用锅铲把油往全锅一铺满,把蛋倒 进去一点点,拎起锅柄一阵旋绕,一块蛋皮已整整齐齐的铺在锅中。他再用锅铲把蛋翻了 一面,稍烘片刻,就拿了起来,盛在盘子中。再去放油,倒蛋,旋锅……晓妍瞪大眼睛, 看得眼花缭乱。只一会儿,一盘蛋皮已经做好了。子健熄了火,收了锅,丢了蛋壳,收拾 妥当,晓妍还在那儿瞪著眼睛发愣。子健也不管她,就把蛋端到餐桌上,自顾自的拿面包 ,抹牛油、夹火腿、夹蛋,接著就不住口的在说:“唔,唔,唔,美味!美味!” 晓妍追进客厅里来。“你管不管我呀?”她其势汹汹的问,瞪著那三明治,一连咽了 好几口口水。“不是我不管你,是你不理我。”子健微笑著说,把一块夹好了的三明治送 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他却迅速的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睛深沉的盯著她。 “到底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望著他,那样明亮的眼睛,那样诚恳的神情,那样真挚的语气……她悄然的垂下眼 睑,我完了!她心里迅速的想著。一种畏怯的,要退缩的情绪紧抓住了她。她入定一般的 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 他低叹了一声,放开了她的手。 “我并不可怕,晓妍,我也不见得很可恶吧?” 她悄悄的看了他一眼,他那样温和,那样亲切。她的畏怯消失了,恐惧飞走了,欢愉 的情绪不自禁的布满了她的胸怀,她笑了,大声说:“你现在很可恶,等我吃饱了,你就 会比较可爱了。”于是,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浪花7/404 早上,贺俊之坐在早餐桌上,习惯性的对满桌子扫了一眼,又没有子健,这孩子不知 道在忙些什么,常常从早到晚不见人影。或者,不能怪孩子,他看多了这类的家庭,父亲 的事业越成功,和子女接近的时间越少。往往,这是父亲的过失,如果他不走进儿女的世 界里,他就无法了解儿女,许多父母希望儿女走入他们的世界,那根本是苛求,年轻人有 太多的梦,有太多的狂想,有太多的热情。(中年人应该也有,不是吗?只是,大部份的 中年人,都被现实磨损得无光也无热了。要命,这句话是雨秋说的)。年轻人没有耐性来 了解父母,他们太忙了。忙于去捕捉,去寻找,去开拓。他注视著珮柔,这孩子最近也很 沉默。十九岁的女孩子,应该是天真活泼的啊!不过,珮柔一向就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 “珮柔!”他温和的喊。 “嗯?”珮柔抬起一对迷迷□□的眼睛来。 “功课很忙吗?”他纯粹是没话找话讲。 “不太忙。”珮柔简短的回答。 “你那个朋友呢?那个叫——徐——徐什么的?好久没看到他了。”“徐中豪?”珮 柔说,睫毛闪了闪。“早就闹翻了,他是个公子哥儿,我受不了他。” 闹翻了,怪不得这孩子近来好苍白,好沉静。他深思的望著珮柔。还来不及说话,婉 琳就开了口: “什么?珮柔,你和徐中豪闹翻了吗?你昏了头了!那孩子又漂亮,又懂事,家庭环 境又好,和我们家才是门当户对呢……”“妈,”珮柔微微蹙起眉头,打断了母亲的话: “我和徐中豪从来没有认真过,我们只是同学,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这么起劲好不好? 要不然以后我永远不敢带男同学到我们家里来玩,因为每一个你都要盘问人家的祖宗八代 ,弄得我难堪!”“哎呀!”婉琳生气了。“听听!这是你对母亲说话呢!我盘问人家, 还不是为了你好。交男朋友,总要交一个正正经经,家世拿得出去的人……” “妈!”珮柔又打断了母亲的话。“你不要为我这样操心好不好?我还小呢!我还不 急著出嫁呢!” “哟!”婉琳叫著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天两天的换男朋友,你们这一代的孩 子,什么道德观念都没有,不急著出嫁,却急著交男朋友,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你 们以为你们是思想开明,根本就是胡闹!” “妈妈!”珮柔的脸色发白了。“你对我了解多少?你知不知道,像徐中豪那种人, 我们学校里车载斗量,要多少个都有!我如果真交男朋友,绝不是你想像中的人!” “你要交怎么样的男朋友,你说!你说!”婉琳气呼呼的问。“说不定是个逃犯!” 珮柔低声而稳定的说了出来。 “哎哟!俊之,你听听,你听听!”婉琳涨红了脸,转向俊之。“听听你女儿说些什 么?你再不管管她,她说不定会和什么杀人犯私奔了呢!”“婉琳,”俊之皱著眉,静静 的说:“你放心,珮柔绝不会和杀人犯私奔,你少说两句,少管一点。孩子们有他们自己 的世界。真和一个逃犯恋爱的话……”他微笑的瞅著珮柔。“倒是件很刺激的事呢!那逃 犯说不定正巧是法网恢恢里的康理查!”珮柔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张本来布满乌云的小脸 上顿时充满了阳光。她用热烈的眸子回报她父亲的凝视。婉琳却气得发抖:“俊之!你护 著她!从孩子们小时候起,你就护著他们,把他们惯得无法无天!子健从早到晚不在家, 已经等于失踪了,你也不过问……”“妈!”珮柔插嘴说:“哥哥就是因为你总是唠叨他 ,他才躲出去的。他并没有失踪,他每天早上都在云涛吃早饭,念书。他最近比较忙一点 ,因为他新交了一个很可爱的女朋友,他不愿把女朋友带回家来,因为怕你去盘问人家的 祖宗八代!现在,我已经把哥哥所有的资料都告诉了你们,他活得很好,很快乐,他自己 说,他在最近才发现生命的意义。所以,妈,你最好不要去管他!”婉琳睁大了眼睛,愕 然的望著珮柔。忽然觉得伤感了起来。“儿子女儿我都管不著了,我还能管什么呢?” “管爸爸吧!”珮柔说。“根据心理学家的报导,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最容易有外遇 !” “珮柔!”俊之笑叱著。“你信口胡说吧,你妈可会认真的。” 婉琳狐疑的看看珮柔,又悄悄的看看俊之。 “你们父女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著我呢?”她小心翼翼的问。俊之跳了起来, 不明所以的红了脸。 “我不和你们胡扯了,云涛那儿,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呢,我走了!”“我也要上学 去了。今天十点钟有一节逻辑学。”珮柔说,也跳了起来。“我开车送你去学校吧!”俊 之说。 “不用,只要送我到公共汽车站。”珮柔说,冲进屋里去拿了书本。父女两个走出家 门,上了车,俊之发动了马达,两人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俊之望望珮柔,忍不住相视 一笑。车子滑行在热闹的街道上,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似乎都在想著什么心事。半晌 ,俊之看了珮柔一眼: “珮柔,有什么事想告诉我吗?” “是的。”珮柔说:“真有一个康理查。” 俊之的车子差点撞到前面的车上去。 “你说什么?”他问。“哦,我在开玩笑呢!”珮柔慌忙说。很不安,很苦恼。“你 真怕我有个康理查,是不是?为什么吓成这样子?假若我真有个康理查,你怎么办?接受 ?还是反对?”她紧盯了父亲一眼,指指街角。“好了,我就在那个转角下车。” 俊之把车开到转角,停下来,他转头望著珮柔。 “不要开玩笑,珮柔,”他深思的说:“是不是真有个神秘人物?”珮柔下了车,回 过头来,她凝视著父亲,终于,她笑了笑。“算了,爸爸,别胡思乱想吧!无论如何,这 世界上根本没有康理查,是不是?好了!爸爸!你快去办你的事吧!” 俊之不解的皱皱眉头,这孩子准有心事!但是,这街角却不是停车谈天的地方,他摇 摇头,发动了车子,珮柔却又高声的抛下了一句:“爸爸!离那个女画家远一点,她是个 危险人物!” 俊之刚发动了车子,听了这句话,他立即煞住。可是,珮柔已经转身而去。俊之摇摇 头,现在的孩子,你再也不能小窥他们了。他沉吟的开著车,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 压著一块好大好大的石头。那个女画家!他眼前模糊了起来,玻璃窗外,不再是街道和街 车,而是雨秋那对灵慧的、深沉的、充满了无尽的奥秘的眸子。 车子停在云涛的停车场,他神思恍惚的下了车,走进云涛的时候,他依然心神不属。 张经理迎了过来:平日,云涛的许多业务,都是张经理在管。他望著张经理,后者笑得很 高兴,一定是生意很好! “贺先生,”张经理笑著说:“您应该通知一下秦小姐,她的画我们可以大量批购, 今天一早,就卖出了两张!最近,只有她的画有销路!”“是吗?”他的精神一振,那份 恍惚感全消失了。“我们还有几幅她的画?”“只剩三幅。”“好的,我来办这件事。” 走进了自己的会客室,他迫不及待的拨了雨秋的电话号码,珮柔的警告已经无影无踪 ,那份曾有过的、一刹那的不安和警觉心也都飞走了。他有理由,有百分之百的理由和雨 秋联系,那一个画廊的主人能不认识画家? 铃响了很久,然后是雨秋睡梦朦胧的声音: “哪一位?”“雨秋,”他急促的说:“我请你吃午饭!” 对方沉默著。他忽然紧张起来,不不,请不要拒绝,请不要拒绝!他咬住嘴唇,心中 陡然翻滚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浪潮,在这一瞬间,渴望见到她的念头竟像是他生命中惟一追 求的目标。不要拒绝!不要拒绝!他握紧了听筒,手心中沁出了汗珠。“听著,雨秋,” 他迫切的说:“你又卖掉了两张画。” “我猜到了。”雨秋安静的声音。“每卖掉一次画,你就请我吃一顿饭,是不是?” 哦!他心里一阵紧缩。是的,这是件滑稽的事情,这是个滑稽的藉口,而且是很不高明的 !他沉默了,抓著那听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又笨拙又木讷,今天,今天是 怎么了?“这样吧,”雨秋开了口:“我刚刚从床上爬起来,我中午也很少吃东西,我的 外甥女儿和她的男朋友出去玩了,我只有一个人在家里。”她顿了顿。“你从没有来过我 家,愿不愿意来坐坐?带一点云涛著名的点心来,我们泡两杯好茶,随便谈谈,不是比在 饭馆里又吵又闹的好得多?说坦白话,你的目的并不是吃饭吧?”噢!雨秋,雨秋,雨秋 !你是天使,你是精灵,你是个古怪的小妖魔,你对人性看得太透彻,没有人能在你面前 遁形。他深抽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声音竟不争气的带著点儿颤抖:“我马上来!”半小时 后,他置身在雨秋的客厅里了。 雨秋穿著一件印尼布的长袍,胸前下摆都是橘色的、怪异的图案,那长袍又宽又大, 还有大大的袖子。她举手投足间,那长袍飘飘荡荡,加上她那长发飘垂,悠然自得的神态 ,她看来又雅致,又飘逸,又随便……而且,浑身上下,都带著股令人难以抗拒的、浪漫 的气息。 她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大纸盒,打开看了看: “你大概把云涛整个搬来了。”她笑著说。“坐吧,我家很小,不过很温暖。”他坐 了下去,一眼看到墙上挂著一幅雨秋的自画像,绿色调子,忧郁的,含愁的,若有所思的 。上面题著: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他凝视著那幅画,看呆了。 雨秋倒了一杯热茶过来。浪花8/40 “怎么了?”她问。“你今天有心事?” 他掉转头来望著她,又望了望屋子。 “你经常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吗?”他问。 “并不,”她说:“我常常不在家,满街乱跑,背著画架出去写生,完全待在家里的 时间并不多。但是……”她凝视他:“如果你的意思是问我是不是很寂寞,我可以坦白回 答你,是的,我常常寂寞,并不是因为只有一个人,而是因为……”她沉吟了。“举世滔 滔,竟无知音者!”他不自禁的,喃喃的念出两句话,不是为她,而是自己内心深处,常 念的两句话。是属于“自己”的感触。她震动了一下,盯著他。 “那么,你也有这种感觉了?”她说。“我想,这是与生俱来的。上帝造人,造得并 不公平,有许多人,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寂寞。他们,活得比我们快乐得多。” 他深深的凝视著她。“当你寂寞时,你怎么办?”他问。 “画画。”她说:“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的品尝寂寞。许多时候,寂寞是一 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她忽然扬了一下眉毛,笑了起来。“发神经!”她说:“我们为什 么要谈这么严肃的题目?让我告诉你吧,生命本身对人就是一种挑战,寂寞、悲哀、痛苦 、空虚……这些感觉是常常会像细菌一样来侵蚀你的,惟一的办法,是和它作战!如果你 胜不了它,你就会被它吃掉!那么,”她摊摊手,大袖子在空中掠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你去悲观吧,消极吧!自杀吧!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同情你!”“这就是你的画。”他 说。 “什么?”她没听懂。“你这种思想,就是你的画。”他点点头说:“第一次看你的 画,我就被震动过,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被震动。看多了你的画,再接触你的人,我懂 了。你一直在灰色里找明朗,在绝望里找生机。你的每幅画,都是对生命的挑战。你不甘 于被那些细菌所侵蚀,但是,你也知道这些细菌并非不存在。所以,灰暗的海浪吞噬著一 切,朽木中仍然嵌著鲜艳的花朵。你的画,与其说是在画画,不如说是在画思想。” 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她的面颊红润,眼睛里闪著光彩,那对眼睛,像黑暗中的两 盏小灯。他瞪视著她,在一种近乎惊悸的情绪中,抓住了她眼底的某种深刻的柔情。 “你说得太多了。”她低语。“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不懂得画。”“我是不懂得 画。”他迎视著这目光。“我懂得的是你。” “完全的吗?”她问。“不完全的,但是,已经够多。” “逃避还来得及,”她的声音像耳语,却依然清晰稳定。“我是一个危险的人物!” 他一震,珮柔说过的话。 “我生平没有逃避过什么。”他坚定的说。 她死死的盯著他。“你是第一种人,我说过的那种,你应该有平静的生活,成功的事 业,美满的婚姻。你应该是湖水,平静无波的湖水。” “如果我是平静无波的湖水,”他哑声说:“你为什么要交给我一张《浪花》呢?” 她摇头。“明天我可以再交给你一张《湖水》。”她说。 他也摇头。“老实说,我从来不是湖水,只是暂时无风的海面,巨浪是隐在海底深处 的,你来了,风也来了,浪也来了。你再也收不回那张《浪花》,你也变不出《湖水》, 你生命里没有湖水,我生命里也没有。”她盯著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然后,她跳了起来 。 “我们出去吃饭吧!”她仓卒的说:“我饿了。” “我们不出去吃饭,”他说:“你并不饿,如果你饿,可以吃点心。”“你……”她 挣扎著说:“饶了我吧!” 他望著她,然后,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握得她发痛。“你求饶吗?” 他问:“你的个性里有求饶两个字吗?假若你真认为我的出现很多余,你不要求饶,你只 需要命令,命令我走,我会乖乖的走,决不困扰你,但是,你不用求饶,你敢于对你的生 命挑战,你怎会对我求饶?所以,你命令我好了!你命令吧!立刻!”她的眼睛瞪得大大 的,里面有惊惶,有犹豫,有挣扎,有苦恼,有怀疑,还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柔情。这是世 界上最复杂的眼光,在述说著几百种思想。然后,她的睫毛垂了下来,迅速的盖住了那一 对太会说话的眼珠。张开嘴来,她嗫嚅著:“好……好吧!我……我……” 他忽然惊惧起来,这种冒险是不必须的,如果她真命令他走呢!不不,他已经等了四 十几年,等一个能与他思想交流,灵魂相通的人物!他已经找寻了四十几年,追求了四十 几年,以前种种,都已幻化为灰烬,只是这一刹那,他要保存,他要抓住,哪怕他会抓住 一把火焰,他也宁愿被烧灼!于是,他很快的说:“请你忠于你自己,你说过,你是那种 忠于自己,追求灵魂深处的真与美的人!”“我说过吗?”她低声问,不肯抬起眼睛来。 “你说过!”“可是,灵魂深处的真与美到底是什么?” “是真实。”“你敢要这份真实?”“我敢。”她抬起睫毛来了,那对眼睛重新面对 著他,那眼珠乌黑而清亮,眼神坚定而沉著。他望著她,试著从她眼里去读出她的思想, 可是,他读不出来,这眼光太深沉,太深沉,太深沉……像不见底的潭水,你探测不出潭 水的底层有些什么。他再度感到那股惊惧的情绪,不不,不要再做一个飘荡的氢气球,不 要再在虚空中作无边无际的飘浮,他心中在呐喊,嘴里却吐不出丝毫的声音,他凝视她, 不自觉的带著种恻然的、哀求的神情。于是,逐渐的,他发现那对清亮的眼睛里浮上了一 层水气,那水气越聚越浓,终于悄然坠落。他心中一阵强烈的抽搐,心脏就痉挛般的绞扭 起来,疼痛,酸楚,不不,是喜悦与狂欢!他拉著她的手,把她轻轻的拉过来,好轻好轻 ,她衣袂飘飘,翩然若梦,像一只蛱蝶,轻扑著翅膀,缓慢的飞翔……她投进了他的怀里 。 他紧拥著她,抚摸著她柔软的发丝,感到她瘦小的身子的轻颤,他吻著她的鬓角,她 的耳垂,嗅著她发际的幽香。他不敢说话,怕惊走了梦,不敢松手,怕放走了梦。好半晌 ,他抬起眼睛,墙上有个绿色的女郎,半含忧郁半含愁,默默的瞅著他:莫道不消魂,帘 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他心痛的闭上眼睛,用嘴唇滑过她光滑的面颊,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浪花9/405 下了课,珮柔抱著书本,沿著新生南路向前走,她不想搭公共汽车,也不想叫计程车 ,她只是缓缓的走著。夏日的黄昏,天气燠热,太阳依旧带著炙人的压力,对人烧灼著。 她低垂著头,额上微微沁著汗珠,她一步步的迈著步子,这条路,她已走得那样熟悉,熟 悉得背得出什么地方有树木,什么地方有巨石,什么地方有坑洼。走到和平东路,她习惯 性的向右转,“家”不在这个方向,呼唤的力量,却在这个方向!她的康理查!她陡然加 快了步子,向前急速的走著。 转进一条窄窄的小巷,再转进一条更窄的小弄,她停在一间木板房前面。从那半开的 窗口看进去,小屋零乱,阒无人影,看看表,六点十分!他可能还没有做完工,从口袋里 掏出一把钥匙,她打开了房门。 走进去,房里好乱,床上堆著未折叠的棉被,换下来的衬衫、袜子、长裤,还有报纸 、书本、原子笔……天!一个单身汉永远无法照顾自己。那张小小的木板钉成的书桌上, 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稿纸,未洗的茶杯、牛奶杯。烟灰缸里的烟蒂盛满了,所以,满地也是 香烟头了,房里弥漫著香烟味、汗味,和一股强烈的汽油味。她走到桌边,把书本放下, 窗子打开,再把窗帘拉上。然后,她习惯性的开始著手来收拾这房间。可是,刚把稿纸整 理了一下,她就看到台灯上贴著一张纸条,伸手取下纸条,上面写著: “珮柔:三天没有看到你,一秒钟一个相思,请你 细心的算算,一共累积了多少相思?珮柔:抽一支烟,想 一百遍你,请数数桌上地下,共有多少烟蒂? 珮柔:我在写稿,稿纸上却只有你的脸,我不能成 为作家,唯你是问!看看,我写坏了多少稿纸? 珮柔:我不能永远被动的等待,明天你不来,我将 闯向你家里!珮柔:早知如此费思量,当初何必曾相遇!” 她握著纸条,泪水爬满了一脸,她伫立片刻,然后把纸条小心的折叠起来,放进衣服 口袋里。含著眼泪,桌上的一切变得好模糊,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看看稿纸,页数是 散乱的,她细心的找到第一页,再一页页收集起来,一共十八页,没有写完,最后一页只 写了两行,字迹零乱而潦草,编辑先生看得懂才怪!她非帮他重抄一遍不可。她想著,手 下却没有停止工作,把书籍一本本的收起来,床上也是书,地下也是书,她抱著书,走到 墙边,那儿,有一个“书架”。是用两叠砖头,上面架一块木板,木板两端,再放两叠砖 头,上面再架一块木板。这样,架了五块木板,每块木板上都放满了书。她把手里的书也 加入书架,码整齐了。再走向床边。 用最快的速度,铺床、叠被,把换洗衣服丢进屋角的洗衣篮里,拉开壁橱,找到干净 的枕头套和被单,把床单和枕套彻底换过。到洗手间拿来扫把和畚箕,扫去烟蒂,扫去纸 屑,扶著归把,下意识的去数了数烟蒂,再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畚箕。老天!那么多支 烟,他不害肺癌才怪!扫完地,擦桌子,洗茶杯,一切弄干净,快七点了。扭亮台灯,把 电风扇开开,她在书桌前坐下来,开始帮他抄稿,刚写下一个题目:“地狱里来的人”她 就愣了愣,却继续抄了下去: “她是属于天堂的,错误的,是她碰到了一个地狱里来的人。”她停了笔,用手支住 额,她陷进深深的沉思中,而无法抄下去了。一声门响,她惊跳起来。门口,江苇站在那 儿,高大、黝黑。一绺汗湿的头发,垂在宽宽的额前,一对灼灼逼人的眸子,紧紧的盯著 她。他只穿著汗衫,上面都是油渍,衬衫搭在肩上。一条洗白了的牛仔裤,到处都是污点 。她望著他,立刻发出一声热烈的喊声:“江苇!”她扑过去,投进他的怀里,汽油味, 汗味,男人味,混合成那股“江苇”味,她深吸了口气,攀住他的脖子,送上她的嘴唇。 他手里的衬衫落在地上,拥紧了她,一语不发,只是用嘴唇紧压著她的嘴唇,饥渴的,需 索的,热烈的吻著她。几百个相思,几千个相思,几万个相思……都融化在这一吻里。然 后,他喘息著,试著推开她: “哦,珮柔,我弄脏了你。”他说:“我身上都是汗水和油渍,我要去洗一个澡。” “我不管!”她嚷著:“我不管!我就喜欢你这股汗味和油味!”“你却清香得像一朵茉 莉花。”他说,吻著她的脖子,用嘴唇揉著她那细腻的皮肤。“你搽了什么?” “你说对了,是一种用茉莉花制造的香水,爸爸的朋友从巴黎带来的,你喜欢这味道 吗?” 他骤然放开了她。“我想,”他的脸色冷峻了起来,声音立刻变得僵硬了。“我是没 有什么资格,来研究喜不喜欢巴黎的香水的!” “江苇!”她喊,观察著他的脸色。“我……我……”她嗫嚅起来。“我以后再也不 用香水。” 他不语,俯身拾起地上的衬衫,走到壁橱边,他拿了干净的衣服,往浴室走去。“江 苇!”她喊。他站住,回过头来瞅著她,眼神是暗淡的。 “我在想,”他静静的说:“汗水味,汽油味,如何和巴黎的香水味结合在一起?” “我说了,”她泫然欲涕。“我以后再也不用香水。你……你……”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 。“你要我怎么样?好吧!你有汽油吗?”“你要干什么?”“用汽油在我身上洒一遍, 是不是就能使你高兴了?” 他看著她,然后,他抛下了手里的衣服,跑过来,他重新紧拥住她,他吻她,强烈的 吻她,吻像雨点般落在她面颊上、眼睛上、眉毛上、泪痕上、和嘴唇上。他把她的身子紧 揽在自己的胳膊里,低声的、烦躁的、苦恼的说: “别理我的坏脾气,珮柔,三天来,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我知道,”她说:“我都知道。” “知道?你却不来呵!” “妈妈这两天,尽在挑毛病,挑每一个人的毛病,下课不回家,她就盘问得厉害。” “你却没有勇气,对你的母亲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浪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一个修理汽车的工人,一个没读过大学,只能靠自己的双手和劳力来生活的年轻人!你讲 不出口,对不对?于是,我成为你的黑市情人,公主与流氓,小姐与流浪汉,狄斯耐笔下 的卡通人物!只是,没有卡通里那么理想化,那么完美,那么圆满!这是一幕演不好的戏 剧,珮柔。”“你不要讲得这样残忍,好不好?”珮柔勉强的说:“你不是工人,你是技 师……”“我是工人!”他尖刻的说,推开她来,盯著她的眼睛:“珮柔,工人也不可耻 呀!你为什么要怕‘工人’这两个字?听著,珮柔,我靠劳力生活,我努力,我用功,我 写作,我力争上游。我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可耻的地方,如果你以我为荣,我们交往下去 !如果你看不起我,我们立即分手,免得越陷越深,而不能自拔!” 她凝视他,那对恼怒的眼睛,那张倔强的脸!那愤然的语气,那严峻的神情。她瑟缩 了,在她心底,一股委屈的,受侮的感觉,很快的涌升上来,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里。自 从和他认识,就是这样的,他发脾气,咆哮,动不动就提“分手”,好像她是个没人要的 ,无足轻重的,自动投怀送抱的,卑贱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那么多追她的男 孩子,她不理,却偏偏要来受他的气?为什么?为什么? “江苇,”她憋著气说:“如果我看不起你,我现在干嘛要站在这里?我是天生的贱 骨头,要自动跑来帮你收屋子,抄稿子!江苇!”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你不要狠,你 不要欺侮人,不是我看不起你,是你看不起我,你一直认为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你 打心里面抗拒我,你不要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要分手,我们马上就分手!免得我天天看你 的脸色!” 说完,她转身就向门口冲去,他一下子跑过来,拦在房门前面,他的脸色苍白,呼吸 急促。他闪亮的眼睛里燃著火焰,烧灼般的盯著她。“不许走!”他简单而命令的说。 “你不是说要分手吗?”她声音颤抖,泪珠在睫毛上闪动。“你让开!我走了,以后 也不再来,你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也是经过风浪长大的女孩子!”她向前再迈了一步, 伸手去开门。他立刻把手按在门柄上,站在那儿,他高大挺直,像一座屹立的山峰。“你 不许走!”他仍然说,声音喑哑。 她抬眼看他,于是,她看出他眼底的一抹痛楚,一抹苦恼,一抹令人心碎的深情,可 是,那倔强的脸仍然板得那样严肃,他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肯讲呵!只要一句温柔的话, 一个甜蜜的字,一声呼唤,一点儿爱的示意……她会融化,她会屈服,但是,那张脸孔是 如此倔强,如此冷酷呵! “让开!”她说,色厉而内荏。“是你赶我走的!” “我什么时候赶你走?”他大声叫,暴躁而恼怒。 “你轻视我!”“我什么时候轻视过你?”他的声音更大了。 “你讨厌我!”她开始任性的乱喊。 “我讨厌我自己!”他大吼了一句,让开房门。“好吧!你走吧!走吧!永远不要再 来!与其要如此痛苦,还是根本不见面好!”她愣了两秒钟,心里在剧烈的交战,门在那 儿,她很容易就可以跨出去,只是,以后就不再能跨进来!但是,他已经下了逐客令了, 她已没有转圈的余地了。眼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下定决心,甩了甩头,伸手去开门。 他飞快的拦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你真走呵?”他问。“难道是假的?”她啜泣起来。“你叫我走,不是吗?” “我也叫你不要走,你就不听吗?”他大吼著。 “你没有叫我不要走,你叫我不许走!”她辩著。浪花10/40 他的手紧紧的箍著她的身子,她那含泪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是两潭荡漾著的湖水, 盛载著满湖的哀怨与柔情。他崩溃了,倔强、任性、自负……都飞走了,他把嘴唇落在她 的唇上。苦楚的、颤栗的吸吮著她的泪痕。 “我们在干什么?”他问:“等你,想你,要你,在心里呼唤了你千千万万次。风吹 门响,以为你来了,树影投在窗子上,以为你来了,小巷里响起每一次的脚步声,都以为 是你来了。左也盼,右也盼,心不定,魂不定,好不容易,你终于来了,我们却乱吵起来 ,吵些什么?珮柔,真放你走,我就别想活著了。”哦!还能希望有更甜蜜的语言吗?还 能祈祷有更温柔的句子吗?那个铁一般强硬,钢一般坚韧的男人!江苇,他可以写出最动 人的文字,却决不肯说几句温柔的言辞。他能说出这篇话,你还能不满足吗?你还能再苛 求吗?你还敢再生气吗?她把脸埋在他那宽阔的胸前,哭泣起来。 她那热热的眼泪,濡湿了他的汗衫,烫伤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紧揽著她的头,开始用 最温柔的声音,辗转的呼唤著她的名字。“珮柔,珮柔,珮柔,珮柔!……” 她哭泣得更厉害,他心慌了。 “珮柔,别哭,珮柔,不许哭!” 听他又用“不许”两个字,珮柔只觉得心里一阵激荡,就想笑出来。但是,眼泪还没 干,怎能笑呢?她咬著嘴唇,脸颊紧贴在他胸口,不愿抬起头来,她不哭了。 “珮柔,”他小心的说:“你还生气吗?” 她摇摇头。“那么,珮柔,”他忽然说:“跟我去过苦日子吧,如果你受得了的话! ”她一惊,抬起头来。“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结婚。”他清楚的说:“你嫁我吧!” 她凝视他,然后,她伸出手来,抚摸他那有著胡子茬的下巴,那粗糙的面颊,那浓黑 的眉毛,和那宽宽的、坚硬的、能担负千钧重担般的肩膀。 “你知道,现在不行。”她温柔地说:“我太小,爸爸和妈妈不会让我这么小就结婚 ,何况,我才念大学一年级,我想,在大学毕业以前,家里不会让我结婚。” “一定要听‘家里’的吗?”他问。 她垂下睫毛。“我毕竟是他们的女儿,对不对?这么多年的抚养和教育,我是无法抛 开不顾的。江苇,”她再抬起眼睛来。“我会嫁你,但是,请你等我!”“等多久?一个 月?两个月?” “你明知道,等我大学毕业。” 他不讲话,推开她的身子,他又去捡起他的内衣和毛巾,往浴室走去。珮柔担忧的喊 : “江苇,你又在生气了!” 江苇回过头来。“我不在乎等你多久,”他清清楚楚的说:“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都没关系,但是,我不做你的地下情人,如果你觉得我是个不能公开露面的人物的话 ,你就去找你那个徐中豪吧!否则,我想见你的时候,我会去找你,我不管你父母的看法 如何!”珮柔低下头去。“给我一点时间,”她说:“让我把我们的事先告诉他们,好吗 ?”“你已经有了很多时间了,我们认识已经半年多了。”他钻进浴室,又伸出头来。“ 你父母一定会反对我,对不对?” 她摇摇头,困惑的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他肯定的说:“却非常知道。” 他钻进浴室去了。她沉坐在椅子里,用手托著下巴,深深的沉思起来。是的,她不能 再隐瞒了。是的,她应该把江苇的事告诉父母,如果她希望保住江苇的话。江苇,他是比 任何男人,都有更强的自尊,和更深的自卑的。 晚上,珮柔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十点多钟了。父亲不在家,母亲正一个人在客厅里 看电视,这是个好机会,假如她要说的话,母女二人,正好可以做一番心灵的倾谈。她在 母亲身边坐了下来。“妈!”她叫。“哦,”婉琳从电视上回过头来,一眼看到珮柔,立 刻心头火冒。“你怎么回来这样晚?女孩子,不好好待在家里,整天在外面乱逛,你找骂 挨呢!” “妈,”珮柔忍耐的说:“我记得,前两天的早饭桌上,我们曾经讨论过,关于我交 男朋友的问题。” “哦!”婉琳的精神全来了,她注视著珮柔。“你想通了,是不是?”“什么东西想 通了?”珮柔不解的。 “妈说的话呀!”婉琳兴奋的说,用手一把揽住女儿的肩膀:“妈的话不会有错的, 都是为了你好。你念大学,也是该交男朋友的年龄了,但是,现在这个社会,男孩子都太 坏,你一定要把人家的家庭环境弄清楚。你的同学,考得上台大,当然功课都不错,家庭 和功课是一样重要,父亲一定要是上流社会的人……”“妈!”珮柔的心已经沉进了地底 ,却依然勉强的问了一句:“什么叫上流社会?”“怎么?”婉琳张大了眼睛。“像我们 家,就是上流社会呀!” “换言之,”珮柔憋著气说:“我的男朋友,一定要有一个拥有‘云涛’这种事业的 父亲,是不是?你干脆说,我的男朋友,一定要家里有钱,对不对?” “哎呀,珮柔,你不要轻视金钱,”婉琳说:“金钱的用处才大著呢!你妈也是苦日 子里打滚打过来的。没钱用的滋味才不好受呢!你别傻,我告诉你,家世好的孩子不会乱 转你的念头,否则呀……”她拉长了声音。 “怎样呢?”珮柔问。“那些穷小子,追你还不是冲著你父亲有钱!” 珮柔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妈,你把人心想像得太现实了。你这么现实,当初为什么嫁给一文不名的爸爸呢? ” “我看准你爸爸不会穷的,”婉琳笑著说:“你瞧,你妈眼光不坏吧!” 珮柔站起身来,她不想和母亲继续谈下去了,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她们之间, 有一条不能飞渡的深谷!她用悲哀的眼光望著母亲,幽幽的说: “妈,我为你伤心。”“什么话!”婉琳变了色:“我过得好好的日子,要你伤心些 什么?你人长得越大,连话都不会说了!讲话总得讨个吉利,伤什么心呢?”珮柔一甩头 ,转身就向屋里走,婉琳追著喊: “你急什么急呀?你还没说清楚,晚上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和徐中豪在一起?”“ 让徐中豪滚进十八层地狱里去!”珮柔大声叫:“让爸爸的钱也滚进十八层地狱里去!” 她跑走了。 婉琳愣了。呆呆的坐在那儿,想著想著,就伤起心来了。 “怪不得她要为我伤心呢!”她自言自语的说:“生了这样的女儿,怎么能不伤心呢 !”浪花11/406 晚上,台北是个不夜城,霓虹灯闪烁著,车灯穿梭著,街灯耸立著。云涛门口,墙上 缀满了彩色的壁灯,也一起亮著幽柔如梦的光线。子健冲进了云涛,又是高朋满座!张经 理对他睐睐眼睛,小李对他扮了个鬼脸,两人都把头侧向远远的一个墙角,他看过去,一 眼看到晓妍正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杯盘狼藉,起码已吃了好几盘点心,喝了好几杯饮料 。他笑著赶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陪笑的说: “对不起,我来晚了!” 晓妍不看他,歪过头去望墙上的画,那是一幅雨秋的水彩,一片朦朦胧胧的绿色原野 ,上面开著许多紫色的小野花,有个赤足的小女孩,正摇摆著在采著花束。 “对不起,别生气,”他再说了一句。“我妈今天好不容易的抓住了我,问了几百个 问题,说什么也不放我出来,并不是我安心要迟到。”晓妍依旧不理他,仰起头来,她望 著天花板。 他也望望天花板。“上面没什么好看的,只是木板和吊灯。”他笑嘻嘻的说:“如果 你肯把目光平视,你对面正坐著一个英俊‘稍’傻的青年,他比较好看。”她咬住嘴唇, 强忍住笑,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沙发,用手指在那沙发上乱划著。“沙发也没什么好看,” 他再说:“那花纹看久了,就又单调又没意思,绝不像你对面那张脸孔那样千变万化,不 信,你抬起头来看看。”她把脸一转,面对墙壁。 “怎么,你要参禅呀?还是被老师罚了?” 她一气,一百八十度的转身,面向外面,突然对一张桌子上的客人发起笑来,他回头 一看,不得了,那桌上坐著五六个年轻男人,她正对他们大抛媚眼呢!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慌忙说:“晓妍,晓妍,不要胡闹了,好不好?” 晓妍不理他,笑容像一朵花一般的绽开。该死!贺子健,你碰到了世界上最刁钻最难 缠的女孩子,偏偏你就不能不喜欢她。他深吸了口气,忽然计上心来,他叫住了一个服务 小姐:“喂,我们云涛不是新出品一种冰淇淋,就是好大好大一杯,里面五颜六色有七八 种味道,有新鲜草莓,什锦水果,顶上还有那么一颗鲜红的樱桃,那个冰淇淋叫什么名字 呀?” “是云涛特别圣代。”服务小姐笑著说。 “哦,对了,云涛特别圣代,你给我一客!” 晓妍迅速的回过头来了,叫著说: “我也要一客!” 子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笑著说: “好不容易,总算回过头来了,原来冰淇淋的魔力比我的魔力大,唉唉!”他假装叹 气。“早知如此,我一坐下来就给你叫客冰淇淋不就好了,费了我这么多口舌!” 晓妍瞪视著他,噗哧一声笑了。笑完了,她又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说:“我警告你 ,贺子健,以后你跟我订约会,敢迟到一分钟的话,我们之间就算完蛋!” “是的,小姐。我遵命,小姐。”子健说,又叹口气。自言自语的再加了句:“真不 知道是哪一辈子欠了你的债。” “后悔和我交朋友,随时可以停止。”她说,嘟起了嘴唇。“反正我也不是好女孩。 ”“为什么你总是口口声声说你不是好女孩?”子健不解的问。“在我心目里,没有别的 女孩可以和你相比,如果你不是好女孩,怎样的女孩才是好女孩?” “反正我不是好女孩!”她固执的说。“我说不是就不是!” “好好好,”子健无可奈何的说:“你不是好女孩,反正我也不是好男孩!坏女孩碰 著了坏男孩,正好是一对!” “呸!谁和你是一对?”晓妍说,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她的笑那样甜,那样俏皮 ,那样如春花之初绽,如朝霞之初展,他又眩惑了。他总是眩惑在她的笑里、骂里、生气 里、欢乐里。他眩惑在她所有的千变万化里。他不知不觉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叹 息的、深切的、诚挚的说: “晓妍,我真形容不出我有多喜欢你!” 晓妍的笑容消失了,她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悄悄的抽回了自己的手,默默的垂下了 眼睫毛。子健望著她,他不懂,每回自己涉及爱情的边缘时,她总是这样悄然的静默下来 ,如果他想做进一步的试探,她就回避得比谁都快。平日她嘻嘻哈哈,快乐而洒脱,一旦 他用感情的句子来刺探她,她就像个受惊的小鸟般,扑扑翅膀,迫不及待的要飞走,吓得 他只好适可而止。因此,和她交往了三个多月,他们却仍然停止在友谊和爱情的那一条界 线上。这,常带给他一种痛楚的压力,这股压力奔窜在他的血管里,时刻都想腾跃而出, 但是,他不敢,他怕吓走了她。谁能解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却会害怕爱情 ?冰淇淋送来了,服务小姐在递给子健冰淇淋的同时,也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来 ,上面写著: “能不能带你的女朋友到会客室来坐坐?爸爸” 他没料到这时间,父亲还会在云涛。他抬起头,对服务小姐点头示意,然后,他把纸 条递给晓妍。 晓妍正含了一大口冰淇淋,看到这纸条,她吓了一大跳,瞪著一对略略吃惊的眸子, 她看著子健。子健对她安慰的笑笑,说:“你放心,我爸爸并不可怕!” 晓妍费力的把那一大口冰淇淋咽了下去。当然,她早已知道子健是云涛的小老板,也 早已从姨妈嘴中,听过贺俊之的名字。只是,她并不了解,姨妈和贺俊之,已超越一个画 家和画商间的感情,更不知道,贺俊之对于她的身分,却完全一无所知。“你什么时候告 诉你爸爸,你认识我的?”她问。 “我从没有对我爸爸提过你,”他笑著说。“可是,我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这并不 是个秘密,对不对?我早就想带你去我家玩了。你也应该在我父母面前露露面了。” “为什么?”她天真的问。 为什么?你该死!他暗中咬牙。 “晓妍,”他深思的问:“你对爱情认真过吗?” 她怔了怔,然后,她歪著头想了想。 “大概没有,”她说:“说老实话,我到现在为止,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他 紧盯著她。“你真不知道吗?”他憋著气问。“即使是在最近,你心里也从没有要渴望见 一个人,或者为他失眠,或者牵肠挂肚,或者……”“喂喂!”她打断了他。“你再不吃 ,你的冰淇淋都化掉了。” “让它化掉吧!”他没好气的说,把杯子推得远远的。“我真不知道你这种吃法,怎 么能不变成大胖子?如果你的腰和水桶一样粗,脸像烧饼一样大,我可能也不会这样为你 发疯了。我现在希望你马上变成大胖子!最好胖得像猪八戒一样!” “喂喂,”她也把杯子推开。“你怎么好好的咒我像猪八戒呢?你怎么了?你在和谁 发脾气?” “和我自己。”子健闷闷的说。 “好吧!”晓妍擦擦嘴,“我也不吃了,你又发脾气,又咒人,弄得我一点胃口都没 有了。” “你没胃口是因为你已经吃了太多的蛋糕。”子健气愤愤的冲口而出。晓妍瞅著他, 然后,她站起身来。 “如果我需要看你的脸色,我还是回家的好,我不去见你的老爸了!你的脸已经拉长 得像一匹马,你老爸的脸一定长得像一匹驴子!”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非跟我去见爸爸不可!”他说。 “我不去!”她任性的脾气发作了。 “你非去不可!”他也执拗起来。 她挣脱了他,提高了声音: “你别拉拉扯扯的好不好?” 他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进去!”他命令的说。 “我不!”“跟我进去!”“我不!”附近的人都转过头来看著他们了,服务小姐又 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子健心中的火焰迅速的燃烧了起来,一时间,他觉得无法控制自己 体内那即将爆发的压力,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样又气又爱又恨又无可奈何!不愿再和她 捉迷藏了,不愿再和她游戏了。他捏紧了她的胳膊,把她死命的往会客室的方向拉去,一 面咬牙切齿的说: “你非跟我进去不可!”“不去!不去!不去!”晓妍嘴里乱嚷著,一面拚命挣扎, 但是子健力气又大,捏得她的胳膊其痛无比,她就身不由己的被他拉著走。她越挣扎,子 健握得越紧,她痛得眼泪都迸了出来,但她嘴里还在猛喊:“不去!不去!不去!” 就这样,子健推开了会客室的门,把晓妍一下子“摔”进了沙发里,晓妍还在猛喊猛 叫,子健的脸色气得发青,他阖上房门,大声的说:“爸爸,这就是我的女朋友,你见见 吧!” 俊之那样惊愕,惊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站起身来,看看子健,又看看晓妍。晓妍 蜷在沙发里,被子健那一摔摔得七荤八素。她的头发蓬松而零乱,满脸泪痕,穿著一件长 袖的、紧身的蓝色衬衫,一条绣花的牛仔裤;好熟悉的一身打扮,俊之盯著她。那张脸孔 好年轻,不到二十岁,虽然泪痕狼藉,却依然美丽动人,那翘翘的小鼻头,那翘翘的小嘴 ,依稀仿佛,像那么一个人。他看著她,一来由于这奇异的见面方式,二来由于这张似曾 相识的脸和这身服装,他呆住了。 晓妍缩在沙发里,一时间,她心里有点迷迷糊糊,接著,她就逐渐神思恍惚起来。许 多画面从她脑海里掠过,许多久远以前的记忆,许多痛楚,许多伤痕……她解开袖口的扣 子,卷起衣袖,在她手腕上,被子健握住的地方,已经又红又肿又瘀血,她用手按住那伤 痕,泪珠迅速的滚下了她的面颊。她低低的、呜咽著说:“你看!你弄痛了我!我没有做 错什么,你……你为什么要弄痛我?”看到那伤痕,子健已经猛吸了一口冷气,他生平没 有对任何人动过蛮,何况对一个女孩子?再看到晓妍泪痕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心 脏就绞痛了起来,几百种后悔,几千种怜惜,几万种难言的情愫一下子袭击著他。他忘了 父亲,忘了一切,他眼里只有晓妍,那可怜的、委屈的、娇弱的晓妍!他扑了过去,跪在 地毯上,一把握住晓妍的手,想看看那伤痕。可是,晓妍被他扑过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就 惊慌的缩进沙发深处,抬起一对恐惧的眼光,紧张而瑟缩的看著子健,颤抖著说:“你— —你……你要干什么?”浪花12/40 “晓妍!”他喊:“晓妍?”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心痛得头发昏。“我不会再弄痛你 ,我保证,晓妍。”他凝视她的眼睛,她怎么了?她的眼神那么恐惧,那么畏怯,那么瑟 缩……这不是平日的晓妍了,这不是那飞扬跋扈、满不在乎的晓妍了。他紧张了,冷汗从 他额上沁了出来,他焦灼的看著她,急促的说:“晓妍,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请原 谅我!请原谅我!我没有意思要弄伤你!晓妍?晓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俊之走了 过来,他俯身看那孩子,晓妍紧紧的蜷在沙发里,只是大睁著受惊的眸子,一动也不动。 俊之把手按在子健肩上,说:“别慌,子健,你吓住了她,我倒一点酒给她喝喝,她可能 就回过神来了。”会客室里多的是酒,俊之倒了一小杯白兰地,递给子健,子健心慌意乱 的把酒杯凑到晓妍的唇边。晓妍退缩了一下,惊慌的看著子健,子健一手拿著杯子,一手 轻轻托起晓妍的下巴,他尽量把声音放得好温柔好温柔: “晓妍,来,你喝一点!” 晓妍被动的望著他,他把酒倾进她嘴里,她又一惊,猛的挣扎开去,酒一半倒进了她 嘴里,一半洒了她满身,她立刻剧烈的呛咳起来,这一咳,她的神志才咳回来了,她四面 张望,陡然间,她“哇”的一声放声痛哭,用手蒙住脸,她像个孩子般边哭边喊:“我要 姨妈!我要姨妈!我要姨妈!” 子健是完全昏乱了,他喊著说: “爸爸!请你打电话给她姨妈!” “我怎么知道她姨妈的电话号码?”俊之失措的问。 “你知道!”子健叫著:“她姨妈就是秦雨秋!” 俊之大大的一震,他瞪著晓妍,怪不得她长得像她!怪不得她穿著她的衣服!原来她 是雨秋的外甥女儿!子健急了,他喊著说:“爸爸,拜托你打一下电话!” 俊之惊醒了,他来不及弄清楚这之间的缘由,晓妍在那儿哭得肝肠寸断。他慌忙拨了 雨秋的号码。雨秋几乎是立刻就接起了电话。“雨秋!”他急急的说,“别问原因,你马 上来云涛的会客室,你的外甥女儿在这里!” 在电话中,雨秋也听到了晓妍的哭泣声,她迅速的摔下了电话,立即跑出房间,一口 气冲下四层楼。二十分钟后,她已经冲进了那间会客室。晓妍还在哭,神经质的,无法控 制的大哭,除了哭,只是摇著头叫:“姨妈!姨妈!姨妈!姨妈!” 雨秋一下子冲到晓妍身边,喊著说: “晓妍!”晓妍看到雨秋,立即扑进了她怀里,用手紧紧的抱著她的腰,把面颊整个 藏在她衣服里。她抽噎著,哽塞著,颤抖著。雨秋拍抚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说: “没事了,晓妍,姨妈在这儿!没事了,晓妍,没人会伤害你!别哭,别哭,别哭! ” 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她的手臂环绕著晓妍的头,温柔的轻摇著,像在抚慰一个小小的 婴孩。晓妍停止了哭泣,慢慢的、慢慢的平静下来,但仍然抑制不住那间歇性的抽噎。雨 秋抬起眼睛来,看了看子健,又看了看俊之。 “俊之,”她平静的说:“你最好拿一杯冰冻的橘子汁之类的饮料来。”俊之立刻去 取饮料,雨秋望著子健。 “你吓了她?”她问。“还是凶了她?” 子健苦恼的蹙起眉头。 “可能都有。”他说:“她平常从没有这样。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她!”雨秋了解的 点点头。俊之拿了饮料进来,雨秋接过饮料,扶起晓妍的头,她柔声说: “来吧,晓妍,喝点冰的东西就好了,没事了,不许再哭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 ” 晓妍俯著头,把那杯橘子汁一气喝干。然后,她垂著脑袋,怯怯的用手拉拉雨秋的衣 服,像个闯了祸的小孩,她羞涩的、不安的说:“姨妈,我们回家去吧!” 子健焦灼的向前迈了一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雨秋抬眼凝视著子健,她在那年轻 的男孩眼中,清楚的读出了那份苦恼的爱情。于是,她低下头,拍拍晓妍的背脊,她稳重 而清晰的说:“晓妍,你是不是应该和子健单独谈谈呢?” 晓妍惊悸的蠕动了一下身子,抓紧了雨秋的手。 “姨妈,”她不肯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已经出丑出够了,你带我 回家去吧!” “晓妍!”子健急了,他蹲下身子,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他的声音迫切而急促:“ 你没有出丑,你善良而可爱,是我不好。我今天整个晚上的表现都糟透了,我迟到,叫你 等我,我又和你乱发脾气,又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情,又弄伤了你……我做错每一件事 情,那只是因为……”他冲口而出的说出了那句他始终没机会出口的话:“我爱你!” 听到了那三个字,晓妍震动了,她的头更深的低垂了下去,身子瑟缩的向后靠。但是 ,她那只被子健抓著的手却不知不觉的握拢了起来,把子健的手指握进了她的手里。她的 头依然在雨秋的怀中,喉咙里轻轻的哼出了一句话,嗫嚅、而犹疑:“我……我……我不 是个……好女孩。” 雨秋悄悄的挪开身子,把晓妍的另一只手也交进了子健的手中,她说:“让子健去判 断吧,好不好?你应该给他判断的机会,不能自说自话,是不是?”晓妍俯首不语,于是 ,雨秋移开了身子,慢慢的站起来,让子健补充了她的空位。子健的双手,紧紧的握著晓 妍的,他的大手温暖而稳定,晓妍不由自主的抬起睫毛来,很快的闪了子健一眼,那带泪 的眸子里有惊怯,有怀疑,还有抹奇异的欣悦和乞怜。这眼光立刻把子健给击倒了,他心 跳,他气喘。某种直觉告诉他,他怀抱里的这个小女孩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简单。但是 ,他不管,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不管她做错过什么,不管她的家世,不管她的出身,不管 她过去的一切的一切,他都不要管!他只知道,她可爱,又可怜,她狂野,又娇怯。而他 ,他爱她,他要她!不是一刹那的狂热,而是永恒的真情。这儿,雨秋看著那默默无言的 一对小恋人,她知道,她和俊之必须退去,给他们一段相对坦白的时间。她深思的看了看 晓妍,这是冒险的事!可是,这也是必须的过程,她一定要让晓妍面对她以后的人生,不 是吗?否则,她将永远被那份自卑感所侵蚀,直到毁灭为止。子健,如果他是那种有热情 有深度的男孩,如果他像他的父亲,那么,他该可以接受这一切的!她毅然的甩了一下头 ,转身对那始终被弄昏了头的俊之说:“我知道你有几百个疑问,我们出去吧!让他们好 好谈谈,我们也——好好谈谈。”于是,他们走出了会客室,轻轻的阖上房门,把那一对 年轻的爱人关进了房里。浪花13/407 当雨秋和俊之走出了那间会客室,他们才知道,经过这样一阵紊乱和喧闹,云涛已经 是打烊的时间了。客人们正纷纷离去,小姐们在收拾杯盘,张经理在结算帐目,大厅里的 几盏大灯已经熄去,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几盏小顶灯,嵌在天花板的板壁中,闪著幽柔的光 线,像暗夜里的几颗星辰。那些特别用来照射画的水银灯,也都熄灭了,墙上的画,只看 出一些朦胧的影子。很少在这种光线下看云涛,雨秋伫立著,迟迟没有举步。俊之问:“ 我们去什么地方?你那儿好吗?” 雨秋回头看了看会客室的门,再看看云涛。 “何不就在这儿坐坐?”她说:“一来,我并不真的放心晓妍。二来,我从没享受过 云涛在这一刻的气氛。” 俊之了解雨秋所想的,他走过去,吩咐了张经理几句话,于是,云涛很快的打烊了。 小姐们都提前离去,张经理把帐目锁好,和小李一起走了。只一会儿,大厅里曲终人散, 偌大的一个房间,只剩下了俊之和雨秋两个人。俊之走到门边,按了铁栅门的电钮,铁栅 阖拢,云涛的门关上了;一屋子的静寂,一屋子的清幽,一屋子朦胧的、温柔的落寞。雨 秋走到屋角,选了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来,正好可以看到大厅的全景。俊之却在柜台边, 用咖啡炉现煮了一壶滚热的咖啡。倒了两杯咖啡,他走到雨秋面前来。雨秋正侧著头,对 墙上一幅自己的画沉思著。“要不要打开水银灯看看?”俊之问。 “不不!”雨秋慌忙说。“当你用探照灯打在我的画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毫无真实感 ,我常常害怕这样面对我自己的作品。”“为什么?”俊之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对你自 己的作品不是充满了信心与自傲的吗?” 她看了他一眼。“当我这样告诉你的时候,可能是为了掩饰我自己的自卑呢!”她微 笑著,用小匙搅动著咖啡。她的眼珠在咖啡的雾气里,显得深沉而迷□□。“人都有两面 ,一面是自尊,一面是自卑,这两面永远矛盾的存在在人的心灵深处。人可以逃避很多东 西,但是无法逃避自己。我对我的作品也一样,时而充满信心,时而毫无信心。” “你知道,你的画很引起艺术界的注意,而且,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你的画卖得特别 好。最近,你那幅《幼苗》是被一个画家买走的,他说要研究你的画。我很想帮你开个画 展,你会很快的出名,信吗?” “可能。”她坦白的点点头。“这一期的艺术刊物里,有一篇文章,题目叫《秦雨秋 也能算一个画家吗?》把我的画攻击得体无完肤。于是,我知道,我可能会出名。”她笑 瞅著他:“虽然,你隐瞒了这篇文章,可是,我还是看到了。” 他盯著她。“我不该隐瞒的,是不是?”他说:“我只怕外界的任何批评,会影响了 你画画的情绪,或左右了你画画的路线。这些年来,我接触的画家很多,看的画也很多, 每个画家都尽量的求新求变,但是,却变不出自己的风格,常常兜了一个大圈子,再回到 自己原来的路线上去。我不想让你落进这个老套,所以,也不想让你受别人的影响。” “你错了,”她摇摇头。“我根本不会受别人的影响。那篇文章也有他的道理,最起 码,他的标题很好,秦雨秋也能算一个画家吗?老实说,我从没认为自己是个画家,我只 是爱画画而已,我画我所见,我画我所思。别人能不能接受,是别人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既不能强迫别人接受我的画,也不能强迫别人喜欢我的画。别人接受我的画,我心欢喜 ,别人不接受,是他的自由。画画的人多得很,他尽可以选择他喜欢的画。”“你能这样 想,我很高兴。”他微笑起来,眼底燃亮著欣赏与折服。“那么,顺便告诉你,很多人说 你的画,只是‘商品’,而不是‘艺术’!”“哈哈!”她忽然笑了,笑得洒脱,笑得开 心。“商品和艺术的区别在什么地方?毕卡索的‘艺术’是最贵的‘商品’,张大千的‘ 艺术’一样是‘商品’,只是商品的标价不同而已。我的画当然是商品,我在卖它,不是 吗?有金钱价值的东西,有交易行为的东西就都是商品,我的愿望,只希望我的商品值钱 一点,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而已。如果我的画,能成为最贵的‘商品’,那才是我的骄傲呢 !”“雨秋!”他握住她那玩弄著羹匙的小手。“你怎会有这些思想?你怎能想得如此透 彻?你知道吗?你是个古怪的女人,你有最年轻的外表,最深刻的思想。” “不,”她轻轻摇头。“我的思想并不深刻,只是有点与众不同而已,我的外表也不 年轻,我的心有时比我的外表还年轻。我的观念、看法、作风、行为、甚至我的穿著打扮 ,都会成为议论的目标,你等著瞧吧!” “不用等著瞧,”他说,“已经有很多议论了,你‘红’得太快!”他注视她,“你 怕吗?”他问。 “议论吗?”她说:“你用了两个很文雅的字,事实上,是挨骂,是不是?”“也可 以说是。”她用手支著头,沉思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知不知道有一首剃头诗?一首打油诗,从头到尾都是废话,却很有意思。”“不知 道。”“那首诗的内容是——”她念了出来。“闻道头须剃,人皆剃其头,有头终须剃, 不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请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俊之笑了。“很好玩的一首诗,”他说:“这和挨骂有什么关系吗?” “有。”她笑容可掬。“世界上的人,有不挨骂的吗?小时,被父母骂,念书时,被 老师骂,做事时,被上司骂,失败了,被人骂,成功了,也会被人骂,对不对?” “很对。”“所以,我把这首诗改了一下。” “怎么改的?”她啜了一口咖啡,眼睛里充满了嘲弄的笑意,然后,她慢慢的念:“ 闻道人须骂,人皆骂别人, 有人终须骂,不骂不成人, 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 请看骂人者,人亦骂其人!” “哈哈!”俊之不能不笑。“好一句‘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请看骂人者,人亦 骂其人。’雨秋,你这首骂人诗,才把人真骂惨了!”他越回味,越忍俊不禁。“雨秋, 你实在是个怪物,你怎么想得出来?” 雨秋耸了耸肩。“人就是这样的,”她说:“骂人与挨骂,两者皆不免!惟一的办法 ,就是抱著‘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的态度,假若你对每个人的议论都要去注意,你 就最好别活著!我也常对晓妍说这话,是了,晓妍……”她猛然醒悟过来。“我们把话题 扯得太远了,我主要是要和你谈谈晓妍。” 他紧紧的凝视著她。“不管和你谈什么,”他低声的说:“都是我莫大的幸福,我愿 意坐在这儿,和你畅谈终夜。” 她瞅著他,笑容隐没了,她轻轻一叹。 “怎么了?”他问。“没什么,”她摇摇头:“让我和你谈谈晓妍,好吗?我不相信 你能不关心。”“我很关心,”他说:“只是你来了,我就不能抑制自己,似乎眼中心底 ,就只有你了。”他握紧了她的手,眼底掠过一抹近乎痛楚的表情。“雨秋!”他低唤了 一声。“我想告诉你………”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来。 “能不能再给我一杯咖啡?”她问。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给她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氤氲著,香味弥漫著。 她的眼睛模糊而朦胧。 “很抱歉,俊之,”她说:“我第一次见到子健,听他说出自己姓贺,我就猜到他是 你的儿子。但是我并没告诉你,因为,我想,他们的感情不见得会认真,交往也不见得会 持久。晓妍,她一直不肯面对异性朋友,她和他们玩,却不肯认真,我没料到,她会对子 健真的认真了。” 俊之疑惑的看著她。“你怎么知道是她在认真?我看,是子健在认真呢!” “你不了解晓妍,”她摇摇头。“假若她没有认真,她就不会发生今晚这种歇斯底里 的症状,她会嘻嘻哈哈,满不在乎。” “我不懂。”俊之说。“让我坦白告诉你吧,你也可以衡量一下,像你这样的家庭, 是不是能够接受晓妍?如果你们不能接受晓妍,我会在悲剧发生之前,把晓妍远远带走… …” “你这是什么意思?”俊之微微变了色。“如果我的儿子爱上了你的外甥女儿,我只 有高兴的份,我为什么不能接受她?” “听我说!”她啜了一口咖啡,沉吟的说:“她仅仅读到高中毕业,没进过大学。” “不成问题,我从没有觉得学历有多重要!” 雨秋注视了他一段长时间。 “晓妍的母亲,是我的亲姐姐,我姐姐比我大十二岁,晓妍比我小十岁,我的年龄介 乎她们母女之间。我姐姐生性孤僻,守旧,严肃,不苟言笑,和我像是两个时代里的人… …”她顿了顿,望著咖啡杯。“现在的人喜欢讲代沟两个字,似乎两辈之间,一定会有代 沟,殊不知在平辈之间,一样会有代沟。代沟两个字,与其说是两代间的距离,不如说是 思想上的距离。我和姐姐之间,有代沟,我和晓妍之间,竟没有代沟,你信吗?”俊之点 点头。“晓妍是我姐姐的长女,她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姐夫和我姐姐是标标 准准的一对,只是,姐夫比姐姐更保守,更严肃,他在一家公司里当小职员,生活很苦, 却奉公守法,兢兢业业,一个好公民,每年的考绩都是优等。”她侧头想了想。“我姐夫 的年龄大概和你差不多,但是,你们之间,准有代沟。”“我相信。”俊之笑了。浪花14 /40 “晓妍从小就是家里的小叛徒,她活泼、美丽、顽皮、刁钻,而古怪。简直不像戴家 的孩子,她——有些像我,任性、自负、骄傲、好奇,而且爱艺术,爱音乐,爱文学。这 样的孩子,在一个古板保守的家庭里,是相当受罪的,她从小就成为她父母的问题。只有 我,每次挺身而出,帮晓妍说话,帮她和她父母争执,好几次,为了晓妍,我和姐姐姐夫 吵得天翻地覆。因此,等到晓妍出事以后,姐姐全家,连我的父母在内,都说我该负一部 份责任。” “出事?”俊之蹙起了眉头。 “四年前,晓妍只有十六岁,她疯狂般的迷上了合唱团,吉他、电子琴、热门音乐, 她几乎为披头发疯。她参加了一群也热爱合唱团的年轻朋父们,整天在同学家练歌、练琴 、练唱。这是完全违背戴家的原则的,她父母禁止她,我却坚持应该让她自由发展她的兴 趣。晓妍的口头语变成了‘姨妈说可以!’于是,她经常弄得很晚回家,接著有一天,我 姐姐发疯般的打电话叫我去……”她顿了顿,望著俊之,清晰的、低声的说:“晓妍怀孕 了。”俊之一震。他没有接口,只是看著雨秋。 “十六岁!”雨秋继续说了下去。“她只有十六岁,我想,她连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错 事都弄不清楚,她只是好奇。可是,我姐夫和我姐姐都发疯了,他们鞭打她,用皮带抽她 ,用最下流的字眼骂她,说她是荡妇,是娼妓,说她下贱、卑鄙,丢了父母的人,丢了祖 宗八代的人,说她是坏女孩,是天下最坏的女孩……当然,我知道,晓妍犯了如此的大错 ,父母不能不生气,可是,我仍然不能想像,亲生父母,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子!”俊 之动容的看著雨秋,他听得出神了。 “我承认,晓妍是做了很大的错事,但是,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尤其像晓妍那样 的孩子,她热情而心无城府,她父母从没有深入的了解过她,也没有给她足够的温暖,她 所需要的那份温暖,她是比一般孩子需要得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应该想办法弥补,他 们却用最残忍和冷酷的手段来对付她,最使他们生气的,是晓妍抵死也不肯说出事情是谁 干的。于是,整整一个礼拜,他们打她,揍她,骂她,不许她睡觉,把她关在房里审她, 直到晓妍完全崩溃了,她那么惊吓,那么恐惧,然后,她流产了。流产对她,可能是最幸 运的事,免得一个糊里糊涂的,不受欢迎的生命降生。但,跟著流产而来的,是一场大病 ,晓妍昏迷了将近半个月,只是不停口的呓语著说:‘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我不是一个好 女孩,我不是一个好女孩……’他父母怕丢脸,家丑不可外扬,竟不肯送她去医院。我发 火了,我到戴家去闹了个天翻地覆,我救出了晓妍,送她去医院,治好了她,带她回我的 家,从此,晓妍成了我的孩子、伴侣、朋友、妹妹、知己……虽然,事后,她的父母曾一 再希望接她回去,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回到她父母身边。”俊之啜了一口咖啡,他注视著 雨秋。雨秋的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下发著微光,闪烁的、清幽的。 “那时候,我刚刚离婚,一个人搬到现在这栋小公寓里来住,晓妍加入了我的生活, 正好也调剂了我当时的落寞。我们两个都很失意,都是家庭的叛徒,也都是家庭的罪人, 我们自然而然的互相关怀,互相照顾。晓妍那时非常自卑,非常容易受惊,非常神经质, 又非常怕接触异性。我用了一段很长的时间来治疗她的悲观和消沉,重新送她去读高中— — 她休学了半年。她逐渐又会笑了,又活泼了,又快乐了,又调皮了,又充满了青春的 气息了。很久之后,她才主动的告诉我,那闯祸的男孩只有十七岁,他对她说,让我们来 做一个游戏,她觉得不对,却怕那男孩子笑她是胆小鬼,于是,他们做了,她认识那男孩 子,才只有两小时,她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唉!”她深深叹息。“我们从没给过孩子 性教育,是吗?”她啜了一口咖啡,身子往后靠,头仰在沙发上,她注视著俊之。“晓妍 跟著我,这几年都过得很苦,我离婚的时候,我丈夫留下一笔钱,他说我虽然是个坏妻子 ,他却不希望我饿死,我们用这笔钱撑持著。晓妍一年年长大,一年比一年漂亮,我可以 卖掉电视机、卖掉首饰,去给她买时髦的衣服,我打扮她,鼓励她交男朋友。她高中毕业 后,我送她去正式学电子琴,培植她音乐上的兴趣。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她已经完全是 个正常的、活泼的、快乐的少女了。只是,往日的阴影,仍然埋在她记忆的深处,她常常 会突发性的自卑,尤其在她喜欢的男孩面前。她不敢谈恋爱,她从没有恋爱过,她也不敢 和男孩子深交,只因为……她始终认为,她自己不是个好女孩。”她停住了,静静的看著 他,观察著他的反应。 “这就是晓妍的故事。”她低语。“我把它告诉你,因为这女孩第一次对感情认了真 ,她可能会成为你的儿媳妇。如果你也认为她不是一个好女孩,那么,别再伤害她,让我 带她走得远远的,因为她只有一个坚强的外表,内在的她,脆弱得像一张玻璃纸,一碰就 破,她禁不起刺激。” 俊之凝视著雨秋,他看了她很久很久。在他内心深处,晓妍的故事确实带来了一股压 力。但是,人只是人哪!哪一个人会一生不犯错呢?雨秋的眼睛清明如水,幽柔如梦,他 想著她曾为那女孩所做过的努力,想著这两个女人共同面对过的现实与挣扎。然后,他握 著她的手,抚摸著她手上的皮肤,他只能低语了一句:“我爱你,雨秋。”她的眼睛眨了 眨,眼里立即泛上了一层泪影。 “你不会轻视那女孩吗?”她问。 “我爱你。”他仍然说,答非所问的。 “你不会在意她失足过吗?”她再问。 “我爱你。”他再答。“你善良得像个天使!别把我想成木钟!”泪光在她眼里闪烁 ,她闭了闭眼睛,用手支著头,她有片刻垂首不语,然后,她抬起眼睛来,又带泪,又带 笑的望著他。“你认为——”她顿了顿:“子健也能接受这件事实吗?” 他想了想,有些不安。 “他们在房间里已经很久了,是不是?”他问。 “是的。”“你认为晓妍会把这一段告诉子健?” “她会的。”她说:“因为我已经暗示了她,她必须要告诉他。如果——她真爱他的 话。” “那么,我们担忧也没用,是吗?”俊之沉思著说。“你不愿离开云涛,因为你要等 待那个答案,那么,我们就等待吧,我想,很快我们就可以知道子健的反应。” 她看来心魂不定。“你很笃定呵!”她说。“不,我并不笃定。”他坦白的说:“在 这种事情上,我完全没有把握,子健会有怎样的反应,我想,这要看子健到底爱晓妍有多 深。反正,我们只能等。”他说,站起身来,他再一次为她注满了热咖啡。“喝这么多咖 啡,我今晚休想睡觉了。”她说。 “今晨,”他更正她。“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哦,”她惊讶,更加不安了。“已经这么晚了?” “这么早。”他再更正她。 她看著他。“有什么分别?”她问:“你只是在文字上挑毛病。” “不是,”他摇头,“时间早,表示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时间晚,表示你该回去了。 ” “我们——”她冲口而出:“本来就晚了,不是吗?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晚了。”他的 手一震,端著的咖啡洒了出来。他凝视她,她立刻后悔了。“我和你开玩笑,”她勉强的 说:“你别认真。” “可是——”他低沉的说:“我很认真。” 她盯著他,摇了摇头。 “你已经——没有认真的权利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望著那氤氲的、上升的热气,他沉默了,只是呆呆的注视著那烟雾 。他的眉头微蹙,眼神深邃,她看不出他的思想,于是,她也沉默了。一时间,室内好安 静好安静。时间静静的滑过去,不知道滑了多久,直到一声门响,他们两人才同时惊觉过 来。会客室的门开了,出来的是子健。雨秋和俊之同时锐利的打量著他,他满脸的严肃, 或者,他经过了一段相当难过的、挣扎的时刻,但是,他现在看来是平静的,相当平静。 “哦!”子健看到他们,吃了一惊。“你们没有走?”他说:“怪不得一直闻到咖啡 味。” 雨秋站起身来。“晓妍呢?”她不安的问,再度观察著子健的脸色。“我要带她回家 了。”她往会客室走去。 “嘘!”子健很快的赶过来,低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她睡著了,请你不要吵醒她 。” 雨秋注视著子健,后者也定定的注视著她。然后,他对她缓缓的摇了摇头。“姨妈, ”他说:“你实在不应该。” “我不应该什么?”她不解的。 “不应该不告诉我,”他一脸的郑重,语音深沉。似乎他在这一晚之间,已经长大了 ,成熟了,是个大人了。“如果我早知道,我不会让她面对这么多内心的压力。四年,好 长的一段时间,你知道她有多累?她那么小,那么娇弱,却要负担那么多!”他眼里有泪 光。“现在,她睡著了,请不要惊醒她,让她好好的睡一觉,我会在这儿陪著她,你放心 ,姨妈,我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雨秋觉得一阵热浪冲进了她的眼眶,一种松懈的、狂喜的情绪一下子罩住了她,使她 整个身子和心灵都热烘烘的。她伸过头去,从敞开的、会客室的门口看进去,晓妍真的睡 著了。她小小的身子躺在那宽大的沙发上,身子盖著子健的外衣。她的头向外微侧著,枕 著软软的靠垫。她面颊上还依稀有著泪光,她哭过了。但是,她现在的唇边是带著笑的, 她睡得好香好沉好安详,雨秋从没有看到她睡得这样安详过。浪花15/40 “好的,”她点点头,对子健语重心长的说:“我把她交给你了,好好的照顾她。” “我会的,姨妈。”俊之走了过来,拍拍还在冒气的咖啡壶。对子健说: “你会需要热咖啡,等她醒过来,别忘记给她也喝一杯。” “好的,爸,”子健说:“妈那儿,你帮我掩饰一下,否则,一夜不归,她会说上三 天三夜。” 俊之对儿子看了一眼,眼光是奇特的。然后,他转身带著雨秋,从边门走出了云涛。 迎著外面清朗的、夏季的、深夜的凉风,两人都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发一下神经好不好?”他问。 “怎样?”“让我们不要坐车,就这样散步走到你家。” “别忘了,”她轻语:“你儿子还要你帮他掩饰呢!” “掩饰什么?”他问:“恋爱是正大光明的事,不需要掩饰的,我们走吧!”于是, 踏著夜色,踏著月光,踏著露水濡湿的街道,踏著街灯的影子,踏著凌晨的静谧,他们手 挽著手,向前缓缓的走去。 8 当晓妍醒来的时候,天早已大亮了,阳光正从窗帘的隙缝中射进来,在室内投下了一 条明亮的、闪烁的、耀眼的金光。晓妍睁开眼睛,一时间,她有些儿迷糊,不知道自己正 置身何处。然后,她看到了子健,他坐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双手抱著膝,睁著一对大大的 、清醒的眸子,静静的望著她,她惊悸了一下,用手拂拂满头的短发,她愕然的说: “怎么……我……怎么在这儿?” “晓妍,”他温柔的呼唤了一声,拂开她遮在眼前的发鬈,抓住她的手。“你睡著了 ,我不忍心叫醒你,所以,我在这儿陪了你一夜。”她凝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昨夜发 生的事逐渐在她脑海里重演,她记起来了。她已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子健,包括那件“坏 事”。她打了个冷战,阳光那样好,她却忽然瑟缩了起来。“啊呀,”她轻呼著。“你居 然不叫醒我!我一夜没回家,姨妈会急死了。”她翻身而起。 “别慌,晓妍。”他按著她。“你姨妈知道你在这儿,是她叫我陪著你的。”“哦! ”她低应一声,悄悄的垂下头去,不安的用手指玩弄著牛仔裤上的小花。“我……我…… ”她嗫嚅著,很快的扫了他一眼:“你……你……你一夜都没有睡觉吗?你……怎么不回 去?”“我不想睡,”他摇摇头。“我只要这样看著你。”他握紧她的手。“晓妍,抬起 头来,好吗?” 她坐在沙发上,头垂得更低了。 “不。”她轻声说。“抬起头来!”他命令的:“看著我!晓妍。” “不。”她继续说,头垂得更低更低。她依稀记得昨晚的事,自己曾经一直述说,一 直述说,一直述说……然后,自己哭了,一面哭,一面似乎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自己 “有多坏,有多坏,有多坏!”她记得,他吃惊过,苦恼过,沉默过。可是,后来,他却 用手环抱住她,轻摇著她,对她耳边低低的絮语,温存而细致的絮语。他的声音那样低沉 ,那样轻柔,那样带著令人镇静的力量。于是,她松懈了下来,累了,倦了,她啜泣著, 啜泣著……就这样睡著了。一夜沉酣,无梦无忧,竟不知东方之既白!现在,天已经大亮 了,那具有催眠力量的夜早已过去,她竟不敢迎接这个白昼与现实了。她把头俯得那样低 ,下巴紧贴著胸口,眼睛看著衬衫上的扣子。心里迷迷糊糊的想著:怎么?她没有失去他 ?怎么?他居然不把她看成一个“堕落的、毁灭的、罪恶的”女孩吗?怎么可能?怎么可 能??怎么可能??? “抬起头来!”他再说,声音变得好柔和。“晓妍,我有话要对你说。”“不,不, 不。”她惊慌的低语。“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我要说的,”他用手托起了她的 下巴,强迫她面对著自己。于是,他看到了一张那样紧张而畏怯的小脸,那样一对羞涩而 惊悸的大眼睛。他的心灵一阵激荡,一阵抽搐,一阵颤栗。噢,晓妍,他那天不怕、地不 怕,终日神采飞扬的女孩,怎会变得如此柔弱?他深抽了口气,低语著说:“我要说的话 很简单,晓妍,你也非听不可。让我告诉你:我爱你!不管你过去的历史,不管一切!我 爱你!而且,”他一字一字的说:“你是个好女孩!天下最好的女孩!” 她瞪著他,不信任的瞪著他。 “我会哭的。”她说。泪光闪烁。“我马上要哭了,你信不信?”“你不许哭!”他 说:“昨晚,你已经哭了太多太多,从此,你要笑,你要为我而笑。” 她瞅著他,泪盈于睫。唇边,却渐渐的漾开一个笑容,一个可怜兮兮的、楚楚动人的 笑容。那笑容那样动人,那样柔弱,那样诱惑……他不能不迎上去,把自己的嘴唇轻轻的 ,轻轻的,轻轻的盖在那个笑容上。 她有片刻端坐不动,然后,她喉中发出一声热烈的低喊,就用两手紧紧的箍住了他的 脖子,她的身子从沙发上滑了下来,他们滚倒在地毯上。紧拥著,他们彼此怀抱著彼此, 彼此紧贴著彼此,彼此凝视著彼此……在这一刹那,天地俱失,万物成灰,从亘古以来, 人类重复著同样的故事,心与心的撞击,灵魂与灵魂的低语,情感与情感的交融。 半晌,他抬起头来。她平躺在地上,笑著,满脸的笑,却也有满脸的泪。“我说过, 不许再哭了!”他微笑的盯著她。 “我没哭!”她扬著眉毛,泪水却成串的滚落。“眼泪吗?那是笑出来的!”她的手 重新环绕过来,揽住了他的脖子,她的眼珠浸在泪雾之中,发著清幽的光亮。“可怜的贺 子健!”她喃喃的说。“可怜什么?”他问。“命运让你认识了我这个坏女孩!”她低语 。 “命运带给了我一生最大的喜悦!让我认识了你这个—— 坏女孩!”他再俯下头来,静静的,温柔的吻住了她,室内的空气暖洋洋的,阳光从 窗隙中射进来,明亮,闪烁,许多跳跃的光点。终于,她翻身而起。兴奋、活跃、喜悦, 而欢愉。 “几点钟了?”她问。他看看手表。“八点半,张经理他们快来上班了。” “啊呀,”她叫了一声,“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我十点钟要学琴!”她用手掠了掠头发。“不行,我要走了!你今天 没课吗?”“别管我的课,我送你去学琴。”他说。 她站在他面前,用手指抚摸他的下巴,她光洁的面庞正对著他,眼光热烈而爱怜的凝 视著他。 “你没刮胡子,”她低语。“你的眼睛很疲倦,你一夜没有睡觉,我不要你陪我去学 琴,我要你回家去休息。”她把面颊在他胸前依偎了片刻。“我听到你的心在说话,它在 和我强辩!它在说: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我的精神好得很!哦,”她轻笑著,抬起睫 毛来看著他,她眼底是一片深切的柔情,和一股慧黠的调皮。“你有一颗很会撒谎的心, 一颗很坏很坏的心!”“这颗很坏很坏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只装著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他说,低下头去,很快的捉住她的唇,然后,他把她紧拥在怀里。“天!”他说:“ 宇宙万物,以及生命的意义,在这一刻才对我展示,它只是一个名字:戴晓妍!” 她用手指玩弄著他的衣钮。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她问:“在你那个杜鹃花城里,不是有很多功 课好,学问好,品德好,相貌好,各方面都比我好的女孩子吗?” “只是,那些好女孩中,没有一个名叫戴晓妍。”他说,满足的低叹。“命运早就安 排了人类的故事,谁叫你那天早上,神气活现的跑进云涛?”“谁叫你乱吹口哨?”“谁 叫你穿迷你裙?”“姨妈说我有两条很好看的腿,她卖掉了一个玉镯子,才给我买了那套 衣服。”“从今以后,请你穿长裤。”他说。 “为什么?”“免得别人对你吹口哨。” 她望著他,笑了。抱紧了他,她把头在他胸前一阵乱钻乱揉,她叫著说:“再也没有 别人了,再也不会有别人了!我心里,不不,我生命里,只能有你一个!你已经把我填得 满满满满了!哦!子健!”她喊:“我多爱你!多爱你!多爱你!多爱你!我是不害羞的 ,因为我会狂叫的!”她屏息片刻,仰起头来,竟又满面泪痕:“子健,”她低语:“我 曾经以为,我这一生,是不会恋爱的。”给她这样坦率的一叫一闹,他心情激荡而酸楚, 泪光不自禁的在他眼里闪亮。“晓妍,”他轻唤著她的名字。“晓妍,你注定要恋爱,只 是,要等到遇见我以后。” 他们相对注视,眼睛,常常比人的嘴巴更会说话,他们注视了那么久,那么久,直到 云涛的大门响了,张经理来上班了,他们才惊觉过来。“我们走吧!”子健说。 走出了云涛,满街耀眼的阳光,车水马龙的街道,热闹的人群,蔚蓝的天空,飘浮的 白云……世界!世界怎能这样美呢?晓妍仰望著天,有一只鸟,两只鸟,三只鸟……哦, 好多好多鸟在飞翔著,她喜悦的说: “子健,我们也变成一对鸟,加入它们好吗?” “不好。”子健说。“怎么?”她望著他。“因为,我不喜欢鸟的嘴巴,”他笑著低 语:“那么尖尖的,如何接吻呢?”“啊呀!”她叫:“你真会胡说八道!” 他笑了。阳光在他们面前闪耀,阳光!阳光!阳光!他想欢呼,想跳跃,欢呼在阳光 里,跳跃在阳光里。转过头来,他对晓妍说:“让我陪你去学琴吧!” “不行!”她摇头,固执的。“你要回家去睡觉,如果你听话,晚上我们再见面,六 点钟,我到云涛来,你请我吃咖哩鸡饭。”“你很坚持吗?”他问,“一定不要我陪吗? ”浪花16/40 “我很坚持。”她扬起下巴。“否则,我一辈子不理你!” 他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我怕你。”他说:“你现在成为我的女神了。好,我听话,晚上一定要来!”“当 然。”她嫣然一笑,好甜好甜。然后,她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对他挥了挥手,她的笑容 漾在整个的阳光里,钻进车子,她走了。目送她的车子消失在街道的车群中,再也看不见 了,他深吸了口气。奇怪,一夜无眠,他却丝毫也不感到疲倦,反而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在他体内奔窜。他转过身子,沿著人行道向前走去,吹著口哨。电线杆上挂著一个气球, 不知是那个孩子放走了的。他跳上去,抓住了气球,握著气球的绳子,他跳跃著往前走, 行人都转头看著他,他不自禁的失笑了起来,松开手,那气球飞走了,飞得好高好高,好 远好远,飞到金色的阳光里去了。回到家里,穿过那正在洒水的花园,他仍然吹著口哨, “跳”进了客厅。迎面,母亲的脸孔一下子把他拉进了现实,婉琳的眼光里带著无尽的责 备,与无尽的关怀。 “说说看,子健,”婉琳瞪著他。“一夜不回家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有事,打个电话 回来总可以吧?说也不说,就这样失踪了,你叫我怎么放心?” “哦!”子健错愕的“哦”了一声,转著眼珠。“难道爸爸没告诉你吗?”“爸爸! ”婉琳的眼神凌厉,她的面孔发青。“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爸爸在什么地方,我或者可以 去问问他,你去了什么地方?”“噢!”子健蹙起眉头,有些弄糊涂了。“爸爸,他不在 家吗?”“从他昨天早上出去以后,我就没有看到过他!”婉琳气呼呼的说:“你们父子 到底在做些什么?你最好对我说个明白,假若家里每个人都不愿意回家,这个家还有什么 意义?你说吧!你爸爸在哪里?”子健深思著,昨晚是在云涛和父亲分手的,不,那已经 是凌晨了,当时,父亲和雨秋在一起。他蹙紧眉头,咬住嘴唇。“说呀!说呀!”婉琳追 问著。“你们父子既然在一起,那么,你爸爸呢?”“我不知道爸爸在那里。”子健摇了 摇头。“真的不知道。” “那么,你呢?你在那里?” “我……”子健犹豫了一下。这话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哦,妈,我一夜没 睡觉,我要去睡一下,等我睡醒再说好吗?”“不行!”婉琳拦在他面前,眼眶红了。“ 子健,你大了,你成人了,我管不著你了,只是,我到底是你妈,是不是?你们不能这样 子……”她的声音哽塞了。“我一夜担心,一夜不能睡,你……你……”“哦,妈!”子 健慌忙说:“我告诉你吧!我昨夜整夜都在云涛,并没有去什么坏地方。” “云涛?”婉琳诧异的张大眼睛。“云涛不是一点钟就打烊了吗?”“是的。”“那 你在云涛做什么?” “没做什么,”子健又想往里面走。 “站住!”婉琳说:“不说清楚,你不要走!” “好吧!”子健站住了,清清楚楚的说。“我在云涛,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剩下的 事,你去问爸爸吧!” “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婉琳尖叫了起来。“整夜吗?你整夜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在 云涛?你发疯了!你想闯祸是不是?那个女孩子没有家吗?没有父母吗?没有人管的吗? 肯跟你整夜待在云涛,当然是个不正经的女孩子了!你昏了头,去和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孩 子胡闹?如果闯了祸,看你怎么收拾……”她的话像倒水一般,滔滔不绝的倾了出来。 “妈!”子健喊,脸色发白了。“请你不要乱讲,行不行?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孩子, 我告诉你,她是我心目中最完美、最可爱的女孩。你应该准备接受她,因为,她会成为我 的妻子!” “什么?”婉琳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一个和你在云涛鬼混了一夜的女孩子……” “妈!”子健大声喊,一夜没睡觉,到现在才觉得头昏脑胀。“我们没有鬼混!”“没有 鬼混?那你们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一个女孩子,和你单独在云涛过了一夜,你们什么都没做!”婉 琳点点头。“你以为你妈是个白痴,是不是呀?那个小太妹……”“妈!”子健尽力压抑 著自己要爆发的火气。“你没见过她,你不认得她,不要乱下定语,她不是个小太妹!我 已经告诉你了,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孩!” “最完美的女孩绝不会和你在外面单独过夜!”婉琳斩钉截铁的说:“你太小了,你 根本不懂得好与坏,你只是一个小孩子!”“妈,我今年二十二岁,你二十二岁的时候, 已经生了我了。”“怎么样呢?”婉琳不解的问。 “不要再把我看成小孩子!”子健大吼了一句。 婉琳被他这声大吼吓了好大的一跳,接著,一种委屈的、伤心的感觉就排山倒海般的 对她卷了过来,她跌坐在沙发里,怔了两秒钟,接著,她从胁下抽出一条小手帕,捂著脸 ,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子健慌了,他走过来,拍著母亲的肩膀,忍耐的、低声下气的 说: “妈,妈,不要这样,妈!我没睡觉,火气大,不是安心要吼叫,好了,妈,我道歉 ,好不好?” “你……你大了,珮柔……也……也大了,”婉琳边哭边说,越说就越伤心了。“我 ……我是管不著你们了,你……你爸爸,有……有他的事业,你……你和珮柔,有……有 你们的天地,我……我有什么呢?” “妈,”子健勉强的说:“你有我们全体呀!” “我……我真有吗?”婉琳哭诉著。“你爸爸,整天和我说不到三句话,现……现在 更好了,家……家都不回了,你……你和珮柔,也……也整天不见人影,我……我一开口 ,你们都讨厌,巴不得逃得远远的,我……我有什么?我只是个讨人嫌的老太婆而已!” “妈,”子健说,声音软弱而无力。“你是好妈妈,你别伤心,爸爸一定是有事耽搁了, 事实上,我和爸爸分开没有多久……”他沉吟著,跳了起来。“我去把爸爸找回来,好不 好?” 婉琳拿开了著捂脸的手帕,望著子健。 “你知道你爸爸在什么地方?” “我想……”他赔笑著。“在云涛吧!” “胡说!”婉琳骂著。“你回来之前,我才打过电话去云涛,张经理说,你爸爸今天 还没来过呢!” “我!我想……我想……”他的眼珠拚命转著:“是这样,妈,昨晚,有几个画家在 云涛和爸爸讨论艺术,你知道画家们是怎么回事,他们没有时间观念,也不会顾虑别人… …他们都是……都是比较古怪、任性、和不拘小节的人,后来他们和爸爸一起走了,我想 ,他们准到哪一个的家里去喝酒,畅谈终夜了。妈,你一点也不要担心,爸爸一夜不回家 ,这也不是第一次!”“不回家也没什么关系,”婉琳勉强接受了儿子的解释。“和朋友 聊通宵也不是没有的事情,好歹也该打个电话回家,免得人著急呀!又喜欢开快车,谁知 道他有没有出事呢?” “才不会呢!”子健说:“你不要好端端的咒他吧!” “我可不是咒他,”婉琳是迷信的,立刻就紧张了起来。“我只是担心!他应该打电 话回来的!” “大概那个画家家里没电话!”子健说:“你知道,画家都很穷的。”婉琳不说话了 ,低著头,她只是嘟著嘴出神。子健乘此机会,悄悄的溜出了客厅。离开了母亲的视线, 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站在门外,他思索了片刻,父亲书房里有专线电话,看样子, 他必须想办法把父亲找回来。他走向父亲的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个人猛然从沙发中站起来,子健吓了一跳,再一看,是珮柔。他惊奇的说:“你在 爸爸书房里干什么?” 珮柔对墙上努了努嘴。 “我在看这幅画。”她说。 他看过去,是雨秋的那幅《浪花》这画只在云涛挂了一天,就被挪进了父亲这私人的 小天地。子健注视著这画,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父亲一夜没有回家,昨 夜雨秋和父亲一起走出云涛,雨秋的画挂在父亲书房里,他们彼此熟不拘礼,而且直呼名 字……他怔怔的望著那画,呆住了。“你也发现这画里有什么了吗?”珮柔问。 “哦,”他一惊。“有什么?”“浪花。”珮柔低声念。 “当然啦,”子健说:“这幅画的题目就是浪花呀!” “新的浪冲激著旧的浪,”珮柔低语。“浪花是永无止歇的,生命也永不停止。所以 ,朽木中嵌著鲜花,成为强烈的对比。我奇怪这作者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很奇异,很可爱的女人!”子健冲口而出。 珮柔深深的看了子健一眼。 “我知道,那个女画家!那个危险的人物,哥哥,”她轻声的说:“我们家有问题了 。” 子健看著珮柔,在这一刹那,他们兄妹二人心灵相通,想到的是同一问题。然后,珮 柔问: “你来爸爸书房里干什么?” “我要打一个电话。”“不能用你房里的电话机?”珮柔扬起眉。“怕别人偷听?那 么,这必然是个私人电话了?我需不需要回避?” 子健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走过去锁上了房门。 “你留下吧!”他说。“什么事这么神秘?”子健望望珮柔,然后,他径自走到书桌 边,拨了雨秋的电话号码,片刻后,他对电话说: “姨妈,我爸爸在你那儿吗?” “是的,”雨秋说:“你等一下。” 俊之接过了电话。子健说: “爸爸,是我请你帮我掩饰的,但是,现在我已经帮你掩饰了。请你回来吧!好吗? ”浪花17/40 挂断了电话,他望著珮柔。 “珮柔,”他说:“你恋爱过吗?” 珮柔震动了一下。“是的。”她说。“正在进行式?还是过去式?”他问。 “正在进行式。”她答。 “那么,你一定懂了。”他说:“我们请得回爸爸的人,不见得请得回爸爸的心了。 ” 9 俊之回到了家里。同样的,他有个神奇的、不眠的夜。散步到雨秋的家,走得那么缓 慢,谈得那么多,到雨秋家里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雨秋泡了两杯好茶,在唱机上放了 一叠唱片,他们喝著茶,听著音乐,看著窗外晓色的来临。当朝阳突破云层,将绽未绽之 际,天空是一片灿烂的彩色光芒,雨秋突然说,她要把这个黎明抓住。于是,她迅速在画 板上钉上画纸,提起笔来画一张水彩。这是他第一次看她作画,他不知道她的速度那样快 ,一笔笔鲜明的彩色重叠的堆上了画纸,他只感到画面的零乱,但是,片刻后,那些零乱 都结合成一片神奇的美。当她画完,他惊奇的说: “我不知道你画画有这样的速度!” “因为,黎明稍纵即逝,”她微笑著回答:“它不会停下来等你!”他凝视她,那披 散的长发,衬衫,长裤,她潇洒得像个孩子。席地而坐,她用手抱著膝,眼底有一抹温柔 而醉人的温馨,她开始说:“从小我爱画,最小的时候,我把墙壁当画纸,不知道挨了父 母多少打。高中毕业,考进师大艺术系,如愿以偿,我是科班出身。但是,我的画,并不 见得多好,我常想抓住一个刹那,甚至,抓住一份感情,一支单纯的画笔,怎能抓住那么 多东西?但,我非抓住不可。这就是我的苦恼,创作的过程,并不完全是喜悦,往往,它 竟是一种痛苦,这,是很难解释的。”“我了解。”他说。她凝视他。“我画了很多画, 你知道吗?俊之,你是第一个真正了解我的画的人!当你对我说,我的画是在画思想,是 在灰色中找明朗,在绝望中找希望,当时,我真想流泪。你应该再加一句,我还经常在麻 木中去找感情!” 他紧紧的盯著她。“找到了吗?”他问。“你明知道的。”她答,“那个黄昏,我走 进云涛,你出来迎接我,我对自己说:完了!他太世俗,他不会懂得你的画!当你对我那 张浪花发呆的时候,当你眼睛里亮著光彩的时候,我又对自己说:完了!他太敏锐,他会 看穿你的画和你的人。”她仰望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微笑著。“俊之,碰到了你,是 我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怎么讲?”“告诉你,我一生命运坎坷,我不知道是我不对劲,还是这个世界不对 劲,小时候,父母说我是个小怪物,小疯子,哥哥姐姐都不喜欢我。我是叛徒!长大了, 我发现我和很多人之间都有距离——都有代沟,甚至和我的丈夫之间。我丈夫总对我说: 别去追寻虚无缥缈的梦好不好?能吃得饱,穿得暖就不错了!我却偏不满足于吃得饱,穿 得暖的日子。于是,我离了婚,你瞧,我既不容于父母,又不容于兄姐,再不容于丈夫, 我做人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但是,我不肯承认这份失败,我仍然乐观而积极,追寻,追 寻,在绝望中找希望,结果,我遇到了你。”他瞅著她。“雨秋,”他说:“我知道你所 想的,你怕你抓住的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你怕我禁不起你的考验。你找希望,真有了希 望,你却害怕了,雨秋,人类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是不是?你不能断定,这番相遇, 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是不?” 她默然片刻,然后,她笑了。 “你把我要讲的话都讲掉了,我还讲什么?”她问。 “你已经讲了太多的话,”他低语。“别再讲了,雨秋,我只能对你说一句:我要给 你一个希望,绝不给你一个失望。” 她颤栗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就怕你讲这句话。”她说。 “怎么?”她抬眼看他。“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 你。” “不。”他摇头:“你先告诉我,我才能答应你。” “不行,你一定要先答应我!”她固执的说。 “你不讲理,如果你要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我怎么能答应你?”“你一定做得到 的事!” “你不是在刁难我吧?” “我是那种人吗?”“那么,好吧,”他说:“我答应你。” 她凝视他,眼光深沉。 “我见过子健,”她说:“他是个优秀的孩子,我没见过珮柔,我猜她一定也是个可 爱的女孩,我也没见过你的妻子……”她顿了顿。“可是,我知道,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最起码,在外表上,在社会的观点上,是相当幸福的。我只请求你一件事,不论在怎样 的情形下,你不要破坏了这份幸福,那么,我就可以无拘无束的,没有负担的和你交朋友 了。” 他紧盯著她。“这篇话不像你讲出来的。”他说。 “因为我是一个叛徒?”她问:“不要以为我是一个叛徒,我就会希望我身边每个人 都成为叛徒!” 他注视著她,默然沉思。 “雨秋,事情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简单。” “我不和你辩论,”她很快的说:“你已经答应了我,请你不要违背你的诺言!”“ 你多矛盾,雨秋!”他说:“你最恨的事情是虚伪,你最欣赏的是真实,为了追求真实, 你不惜于和社会作战,和你父母亲人作战,而现在,你却要求我——不要去破坏一份早已 成为虚伪的幸福?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这份虚伪,我还要付出更多的虚伪?因为我已经 遇到了你!我不能再变成以前的我,我不能……”“俊之!”她轻声的唤了一声,打断了 他的话头,她眼里有份深切的挚情。“有你这几句话,对我而言,已是稀世珍宝。我说了 ,我不辩论,我也不讲道理。俊之,你一个人的虚伪,可以换得一家人的幸福,你就虚伪 下去吧!人生,有的时候也需要牺牲的。”“你是真心话吗?”他问。“雨秋,你在试探 我,是不是?你要我牺牲什么?牺牲真实?” “是的,牺牲真实。”她说。 “雨秋,你讲这一篇话,是不是也在牺牲你的真实?”他的语气不再平和。“告诉我 ,你对爱情的观点到底是怎样的?” 她瑟缩了一下。“我不想谈我的观点!” “你要谈!”“我不谈!”他抓住她的手臂,眼睛紧盯著她,试著去看进她的灵魂深 处。“我以为,爱情是自私的,”他说:“爱情是不容第三者分享的!你对我做了一个奇 异的要求,要求我不对你作完整的……”电话铃响了,打断了俊之的话,雨秋拿起听筒, 是子健打来的,她把听筒交给俊之,低语了一句: “幸福在呼唤你!”挂断电话以后,他看著雨秋,雨秋也默默的看著他。他们的眼睛 互诉著许许多多难言的言语。然后,雨秋忽然投进了他的怀里,环抱著他的腰,她把面颊 紧贴在他胸前,他垂下眼睛,望著那长发披泻的头颅,心里掠过一阵苦涩的酸楚,他抚摸 那长发,把自己的嘴唇紧贴在那黑发上。 片刻,她离开他,抬起头来,她眼里又恢复了爽朗的笑意,打开大门,她洒脱的说: “走吧!我不留你了!” “我们的话还没有谈完,”他说:“我会再来继续这篇谈话。”“没意思,”她摇摇 头。“下次你来,我们谈别的。” 她关上了大门,于是,他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幸福”里。婉琳在客厅里阻住了 他。 “俊之,”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眼睛里盛满了责备和委屈。“你昨夜到哪里去了?” “在一个朋友家,”他勉强的回答。“聊了一夜的天,我累了,我要去躺一下。”他的话 无意的符合了子健的谎言,婉琳心里的疙瘩消失了一大半,怒气却仍然没有平息。 “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说一声?让人家牵肠挂肚了一整夜,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情? 现在你是忙人了,要人了,应酬多,事情多,工作多,宴会多……你就去忙你的事情吧, 这个家是你的旅馆,高兴回来就回来,不高兴回来就不回来,连打个电话都不耐烦。其实 ,就算是旅馆,也没有这么方便,出去也得和柜台打个招呼。你整天人影在什么地方,我 是知都不知道。有一天我死在家里,我相信你也是知都不知道……”俊之靠在沙发上,他 带著一种新奇的感觉,望著婉琳那两片活跃的、蠕动的、不断开阖著的嘴唇。然后,他把 目光往上移,注视著她的鼻子、眼睛、眉毛、脸庞,和那烫得短短的头发。奇怪,一张你 已经面对了二十几年的脸,居然会如此陌生!好像你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用手托著头,开始仔细的研究这张脸孔,仔细的思索起来。 二十几年前,婉琳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白皙,纤柔,一对黑亮的眸子。在办公 厅里当会计小姐,弄得整个办公厅都轰动起来。她没有什么好家世,父亲做点小生意,母 亲早已过世,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她必须出来做事赚钱。他记得,她的会计程度糟透了 ,甚至弄不清楚什么叫借方?什么叫贷方?什么叫借贷平衡?但是,她年轻,她漂亮,她 爱笑,又有一排好整齐的白牙齿。全办公厅的单身汉都自动帮她做事,他,也是其中的一 个。 追求她并不很简单,当时追求她的人起码有一打。他追求她,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 是好胜。尤其,杜峰当时说过一句话:“婉琳根本不会嫁给你的!你又没钱,又没地位, 又不是小白脸,你什么条件都没有!”浪花18/40 是吗?他不服气,他非追到婉琳不可。一下决心,他的攻势就又猛又烈,他写情书, 订约会,每天有新花样,弄得婉琳头昏脑胀,终于,他和婉琳结了婚。新婚时,他有份胜 利的欣喜,却没有新婚的甜蜜。当时,他也曾问婉琳: “婉琳,你爱我吗?”“不爱怎么会嫁你?”婉琳冲了他一句。 “爱我什么地方?”他颇为兴致缠绵。 “那——我怎么知道?”她笑著说:“爱你的傻里傻气吧!” 他从不认为自己傻里傻气,被她这么一说,他倒觉得自己真有点傻里傻气了。结婚, 为什么结婚?他都不知道。然后,孩子很快的来了,他辞去公务员的职位,投身于商业界 ,忙碌,忙碌,忙碌,每天忙碌。奔波,奔波,奔波,每天奔波。他再也没问过婉琳爱不 爱他,谈情说爱,似乎不属于夫妇,更不属于中年人。婉琳是好太太,谨慎持家,事无巨 细,都亲自动手。中年以后,她发了胖,朋友们说,富泰点儿,更显得有福气。他注视著 她,白皙依然,却太白了。眉目与当初都有些儿走样,眼睛不再黑亮,总有股懒洋洋的味 儿,眼皮浮肿,下巴松弛……不不,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跟你过了二十几年的日子,苦 过、累过、劳碌过,生儿育女过,然后,从少女走入了中年,不复昔日的美丽,你因此就 不再爱她了!他甩甩头,觉得自己的思想又卑鄙又可耻。但是,到底,自己曾经爱过她哪 一点?到底,他们在思想上,兴趣上,什么时候沟通过?他凝视著她,困惑了,出神了。 “喂喂,”婉琳大声叫著:“我和你讲了半天话,你听进去了没有?你说,我们是去 还是不去?” 他惊醒过来,瞪著她。 “什么去还是不去?”他愕然的问。 “哎呀!”婉琳气得直翻眼睛:“原来我讲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在想些 什么?” “我在想……”他呐呐的说:“婉琳,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二十几?二十三年的夫妻 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爱不爱我?”“啊呀!”婉琳张大了眼睛,失声的叫,然后, 她走过来,用手摸摸俊之的额角。“没发烧呀,”她自言自语的说:“怎么说些没头没脑 的话呢!”“婉琳,”俊之忍耐的,继续的说:“我很少和你谈话,你平常一定很寂寞。 ”“怎么的呀!”婉琳扭捏起来了。“我并没有怪你不和我谈话呀!老夫老妻了,还有什 么好谈呢?寂寞?家里事也够忙的,有什么寂寞呢?我不过喜欢嘴里叫叫罢了,我知道你 和孩子们都各忙各的,我叫叫,也只是叫叫而已,没什么意思的。你这样当件正经事似的 来问我,别让孩子们听了笑话吧!” “婉琳,”他奇怪的望著她,越来越不解,这就是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吗 ?“你真的不觉得,婚姻生活里,包括彼此的了解和永不停止的爱情吗?你有没有想过, 我需要些什么?”婉琳手足失措了。她看出俊之面色的郑重。 “你需要的,我不是每天都给你准备得好好的吗?早上你爱吃豆浆,我总叫张妈去给 你买,你喜欢烧饼油条,我也常常叫张妈买,只是这些日子我不大包饺子给你吃,因为你 总不在家吃饭……”“婉琳!”俊之打断了她。“我指的不是这些!” “你……你还需要什么?”婉琳有些嗫嚅。“其实,你要什么,你交代一声不就行了 ?我总会叫张妈去买的!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给你办!”“不是买得来的东西,婉琳。” 他蹙紧了眉头。“你有没有想过心灵上的问题?”“心灵?”婉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微 张著嘴,她看来又笨拙又痴呆。“心灵怎么了?”她困惑的问:“我在电视上看过讨论心 灵的节目,像奇幻人间啦,我……我知道,心灵是很奇妙的事情。”俊之注视了婉琳很长 很长的一段时间,闭著嘴,他只是深深的、深深的看著她。心里逐渐涌起一阵难言的、铭 心刻骨般的哀伤。这哀伤对他像一阵浪潮般淹过来,淹过来,淹过来……他觉得快被这股 浪潮所吞噬了。他眼前模糊了,一个女人,一个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女人!二十三 年来,他们同衾共枕,他们制造生命,他们生活在一个屋顶底下。但是,他们却是世界上 最陌生的两个人!代沟!雨秋常用代沟两个字来形容人与人间的距离。天,他和婉琳,不 是代沟,沟还可以跳过去,再宽的沟也可搭座桥梁,他和婉琳之间,却有一个汪洋大海啊 !“俊之,俊之,”婉琳喊:“你怎么脸色发青?眼睛发直?你准是中了暑,所以尽说些 莫名其妙的话,台湾这个天气,说热就热,我去把卧室里冷气开开,你去躺一躺吧!” “用不著,我很好,”俊之摇摇头,站起身来。“我不想睡了,我要去书房办点事。 ” “你不是一夜没睡吗?”婉琳追著问。 “我可以在沙发上躺躺。” “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婉琳担忧的。“要不要我叫张妈去买点八卦丹?”“不用 ,什么都不用!”他走到客厅门口,忽然,他又回过头来。“还有一句话,婉琳,”他说 :“当初你为什么在那么多追求者中,选择了我?” “哎呀!”婉琳笑著。“你今天怎么尽翻老帐呢?” “你说说看!”他追问著。 “说出来你又要笑。”婉琳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拿你的八字去算过,根 据紫微斗数,你命中注定,一定会大发,你瞧,算命的没错吧,当初的那一群人里,就是 你混得最好,亏得没有选别人!” “哦!”他拉长声音哦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子,他走了。走出客厅,他走进了自己 的书房里,关上房门,他默默的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坐著,一直坐著,沉思著,一直沉 思著。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著对面墙上,挂著的那张《浪花》,雨秋的浪花,用手托著 下巴,他对那张画出神的凝视著。半晌,他走到酒柜边,倒了一杯酒,折回到书桌前面, 啜著酒,他继续他的沉思。终于,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雨秋的号码。 雨秋接电话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喂?哪一位?”“雨秋,”他说:“我必须打这个电话给你,因为我要告诉你,你 错了。”“俊之,”雨秋有点愕然。“你到现在还没睡觉吗?” “睡觉是小问题,我要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他清晰的、稳重的、一字一字的说: “让我告诉你,在我以往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获得过幸福,所以,我如何去破坏幸福?如 何破坏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俊之!”她低声喊:“你这样说,岂不残忍?” “是残忍,”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我一直生活在这份残忍里。再有,我不准备再 付出任何的虚伪,我必须面对我的真实,你——”他加强了语气。“也是!” “俊之。”她低语。“你醒醒吧!” “我是醒了,睡了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醒了!雨秋,让我们一起来面对真实吧! 你不是个弱者,别让我做一个懦夫!行吗?”雨秋默默不语。“雨秋!”他喊。“你在听 吗?” “是的。”雨秋微微带点儿哽塞。“你不应该被我所传染,你不应该卷进我的浪花里 ,你不应该做一个叛徒!” “我早已卷进了你的浪花里。”他说。“从第一次见到那张画开始。雨秋,我早已卷 进去了。”他抬眼,望著墙上的画。“而且,我永不逃避,永不虚伪,永不出卖真实!雨 秋,”他低语:“你说,幸福在呼唤我,我听到幸福的声音,却来自你处!”说完,他立 即挂断了电话。 伫立片刻,他对那张《浪花》缓缓的举了举杯,说了声: “干杯吧!”他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的杯子。浪花19/4010 一连两个星期左右的期终考,忙得珮柔和子健都晕头转向,教授们就不肯联合起来, 把科目集中在两三天之内考完,有的要提前考,有的要延后考,有的教授,又喜欢弄一篇 论文或报告来代替考试,结果学生要花加倍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但是,无论如何,总算 是放暑假了。 早上,珮柔已经计划好了,今天无论如何要去找江苇,为了考试,差不多有一个星期 没看到他了。江苇,他一定又在那儿暴跳如雷,乱发脾气。奇怪,她平常也是心高气傲的 ,不肯受一点儿委屈,不能忍耐一句重话,只是对于江苇,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倔 强,他的孤高,他的坏脾气,他的任性,他的命令的语气……对她都是可爱的,都具有强 大的吸引力的,她没办法,别的男性在她面前已如粪土,江苇,却是一座永远屹立不倒的 山峰。 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早餐桌上既没有父亲,也没有子健,只有母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坐 在那儿发愣。一份还没打开的报纸,平放在餐桌上,张妈精心准备的小菜点心,和那特意 为父亲买的豆浆油条,都在桌上原封未动。珮柔知道,子健近来正和秦雨秋的那个外甥女 儿打得火热,刚放暑假,他当然不肯待在家里。父亲呢?她心里低叹了一声,秦雨秋,秦 雨秋,你如果真像外传的那样洒脱不羁,像你的画表现的那么有思想和深度,你就该鼓励 那个丈夫,回到家庭里来呵! 一时间,她对母亲那孤独的影子,感到一份强烈的同情和歉意,由于这份同情和歉意 ,使她把平日对母亲所有的那种反感及无奈,都赶到九霄云外去了。妈妈,总之是妈妈, 她虽然唠叨一点,虽然不能了解你,虽然心胸狭窄一些,但她总是妈妈!一个为家庭付出 了全部精力与心思的女人!珮柔轻蹙了一下眉,奇怪,她对母亲的尊敬少,却对她的怜悯 多。她甚至常常怀疑,像母亲这种个性,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儿? “妈!”珮柔喊了一声,由于那份同情和怜悯,她的声音就充满了爱与温柔。“都一 早就出去了吗?”她故作轻快的说:“爸爸最近的工作忙得要命,云涛的生意实在太好。 哥哥忙著谈恋爱,我来陪你吃饭吧!” 婉琳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没有慈祥,没有温柔,却充满了批判和不满。“你! ”她没好气的说:“你人在这儿,心还不是在外面,穿得这么漂亮,你不急著出门才怪呢 !你为什么把裙子穿得这么短?现在的女孩子,连羞耻心都没有了,难道要靠大腿来吸引 男人吗?我们这种家庭……” “妈妈!”珮柔愕然的说:“你在说些什么呀?我的裙子并不短,现在迷你裙是流行 ,我比一般女孩子都穿得长了,你到西门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就看不惯你们露著大腿的那副骚样子!怪不得徐中豪不来了呢,大概就被你这种 大胆作风给吓跑了?”“妈!”珮柔皱紧了眉头。“请你不要再提徐中豪好不好?我跟你 讲过几百遍了,我不喜欢那个徐中豪,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脚尖,从他的思想到他的谈吐, 我完全不喜欢!” “人家的家世多好,父亲是橡胶公司的董事长……” “我不会嫁给他的家世!也不能嫁给他的橡胶对不对?”珮柔开始冒火了,声音就不 自禁的提高了起来:“我不喜欢徐中豪,你懂吗?”“那么,你干嘛和人家玩呢?” “哦,”珮柔张大了眼睛。“只要和我玩过的男孩子,我就该嫁给他是不是?那么, 我头一个该嫁给哥哥!”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怪话呀!”婉琳气得脸发青。 “因为你从头到尾在说些莫名其妙的怪话,”珮柔瞪著眼睛。几分钟前,对母亲所有 的那份同情与怜悯,都在一刹那间消失无踪。“所以,我只好和你说怪话!好了,你弄得 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早饭也不吃了,让你一个人吃吧!”抓起桌上的报纸,她往客厅跑 去。 “你跑!你跑!你跑!”婉琳追在后面嚷:“你等不及的想跑出去追男孩子!”“妈 !”珮柔站定了,她的眉毛眼睛都直了,愤怒的感觉像一把燎原的大火,从她胸腔里迅速 的往外冒。“是的,”她点点头,打鼻孔里重重的出著气。“我要出去追男孩子,怎么样 ?”“啊呀!”婉琳嚷著,下巴上的双下巴哆嗦著,她眼里浮起了泪光。“这是你说的呢 !这是你说的!瞧瞧,我到底是你妈,你居然用这种态度对我,就算我是个老妈子,就算 是对张妈,你们都客客气气的。但是,对我,丈夫也好,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可以对 我大吼大叫,我……我……我在这家庭里,还有什么地位?”她抽出小手帕,开始呜呜咽 咽的哭泣起来。珮柔的心软了,无可奈何了,心灰气丧了,她走过去,把手温柔的放在母 亲肩上,长叹了一声。 “妈妈,你别难过。”她勉强的说:“我叫张妈准备一桌菜,你去约张妈妈、杜妈妈 她们来家里,打一桌麻将散散心吧,不要整天关在家里乱操心了。” “这么说……”婉琳嗫嚅著。“你还是要出去。” “对不起,妈,”她歉然的说:“我非出去不可。” 就是这样,非出去不可!一清早,俊之说他非出去不可,然后,子健说他非出去不可 ,现在,轮到珮柔非出去不可。惟一能够不出去的,只有她自己。婉琳萧索的跌坐在沙发 里,呆了。珮柔站在那儿,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马上出去,于心不忍,留在这 儿,等于是受苦刑。正在这尴尬当儿,张妈走进来说:“小姐,有位先生找你!” 准是徐中豪,考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他就对她说了,一放假就要来找她。她没好气的 说: “张妈,告诉他我不在家!” “太迟了!”一个声音静静的接了口:“人已经进来了!” 珮柔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她对门口看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江苇!他正站在 门口,挺立于夏日的阳光之中。他穿著件短袖的蓝色衬衫,一条牛仔裤,这已经是他最整 齐的打扮。他的浓发仍然是乱篷篷的垂在额前,一股桀骜不驯的样子。他那被太阳晒成古 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亮,他额上有著汗珠,嘴角紧闭著,眼光是阴郁的、热烈的、紧 紧的盯著她。珮柔喘口气,喊了一声: “江苇!”冲到门前,她打开玻璃门,急促而有些紧张的说: “你……你怎么来了?进……进来吧!江苇,你——见见我妈妈。”江苇跨进了客厅 ,扑面而来的冷气,使他不自禁的耸了耸肩。珮柔相当的心慌意乱,实在没料到,他真会 闯了来,更没料到,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修车厂工作的,显然,他请假了。他就是这样 子,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根本料不到,他就是这样子,我行我素而又不管后果。她转 头看著母亲,由于太意外,太突然,又太紧张,她的脸色显得相当苍白。 “妈,”她有些困难的说:“这是江苇,我的朋友。”她回头很快的扫了江苇一眼: “江苇,这是我妈。” 婉琳张大了眼睛,瞪视著这个江苇,那浓眉,那乱发,那阴郁的眼神,那高大结实的 身材,那褐色的皮肤,那毫不正式的服装,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刺鼻的“江苇”味!天 哪,这是个野人!珮柔从什么地方,去认识了这样的野人呀!她呆住了。江苇向前跨了一 步,既然来了,他早就准备面对现实。他早已想突破这“侯门”深深深几许的感觉,他是 珮柔的男朋友,他必须面对她的家庭,他倒要看看,珮柔的父母,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 ?为什么珮柔迟迟不肯让他露面?他盯著婉琳,那胖胖的脸庞,胖胖的身材,细挑眉,白 皮肤,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只是,那眼光,如此怪异,如此惊恐,她没见过像自己这种人 吗?她以为自己是来自太空的怪物吗?无论如何,她是珮柔的母亲!于是,他弯了弯腰, 很恭敬的说了一声:“伯母,您好。”婉琳慌乱的点了点头,立刻把眼光调到珮柔身上。 “珮柔,你——你——”她结舌的说:“你这朋友,家住在哪儿呀?”“我住在和平 东路。”江苇立刻说,自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租来的房子,一小间,木板搭的,大概 只有这客厅三分之一大。”他笑笑,露了露牙齿,颇带嘲弄性的。“反正单身汉,已经很 舒服了。”婉琳听得迷迷糊糊,心里只觉得一百二十个不对劲。她又转向珮柔。“珮柔, 你——你这朋友在那儿读书呀?” “没读书,”江苇又接了口:“伯母,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我。”“哦!”婉琳 的眼睛张得更大了,这男孩子怎么如此放肆呢?他身上颇有股危险的、让人害怕的、令人 紧张的东西。她忽然脑中一闪,想起珮柔说过的话,她要交一个逃犯!天哪!这可能真是 个逃犯呢!说不定是什么杀人犯呢!她上上下下的看他,越看越像,心里就越来越嘀咕。 “我没有读书,”江苇继续说,尽量想坦白自己。“读到高中就没有读了,服过兵役 以后,我一直在做事。我父母早就去世了,一个人在社会上混,总要有一技谋身,所以, 我学会了修汽车。从学徒干起,这些年,我一直在修车厂工作,假若您闻到汽油味的话, ”他笑笑。“准是我身上的!我常说,汽油和我的血液都融在一起了,洗都洗不掉。” “修……修……修车厂?”婉琳惊愕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的意思是说,你 ——你是个学机械的?你是工程师?”“工程师?”江苇爽朗的大笑。“伯母,我没那么 好的资历,我也没正式学过机械,我说过了,我只念过高中,大学都没进过,怎能当工程 师?我只是一个技工而已。” “技……技工是……是什么东西?”婉琳问。 “妈!”珮柔急了,她向前跨了一步,急急的解释。“江苇在修车厂当技师,那只是 他工作的一部份,主要的,他是个作家,妈,你看过江苇的名字吗?常常在报上出现的, 长江的江,芦苇的苇。”“珮柔!”江苇的语气变了,他严厉的说:“不要帮我掩饰,也 不要让你母亲有错误的观念。我最恨的事情就是虚伪和欺骗!”“江苇!”珮柔苦恼的喊 了一声。江苇!你!你这个直肠子的、倔强的浑球!你根本不知道我母亲是怎样的人?你 不知道她有多现实,多虚伪!你一定要自取其辱吗?她望著江苇,后者也正瞪视著她。于 是,她在江苇眼睛里,脸庞上,读出了一份最强烈的,最坦率的“真实”!这也就是他最 初打动她的地方,不要虚伪,不要假面具,不要欺骗!“人生是奋斗,是挣扎,奋斗与挣 扎难道是可耻的吗?”江苇的眼睛在对她说话,她迅速的回过头来了,面对著母亲。浪花 20/40 “妈,让我坦白告诉你吧!江苇是我的男朋友!” “哦,哦,哦。”婉琳张著嘴,瞪视著珮柔。 “江苇在修车厂做工,”珮柔继续说,口齿清楚,她决定把一切都坦白出来。“如果 你不知道技工是什么东西,我可以解释给你听,就是修理汽车的工人。爸爸车子出了毛病 ,每次就由技工来修理,这,你懂了吧!江苇和一般幸福的年轻人不同,他幼失父母,必 须自食其力,他靠当技工来维持生活,但他喜欢写作,所以,他也写作。” 技工?工人?修车的工人?婉琳的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工人?她的女儿和 一个工人交朋友?这比和逃犯交朋友还要可怕!逃犯不见得出身贫贱,这江苇却出身贫贱 !哦哦,她不反对贫贱的人交朋友,却不能和珮柔交朋友!那是耻辱!“伯母,您不要惊 奇,”那个“江苇”开了口。“我之所以来您家拜访,是因为我和珮柔相爱了,我觉得, 这不是一件应该瞒您的事情……”“相爱?”婉琳终于尖叫了起来,她转向珮柔,尖声的 喊了一句:“珮柔?”珮柔静静的望著母亲。 “是真的,妈妈。”她低语。 哦,哦!上帝!老天!如来佛!耶稣基督!观世音救苦救难活菩萨!婉琳心里一阵乱 喊,就差喇嘛教和回教的神担?为她不知道该怎样喊。然后,她跳起来,满屋子乱转, 想想看,想想看,这事该怎么办?要命!偏偏俊之又不在家!她站定了,望著那“工人” ,江苇也正奇怪的看著她,她在干什么?满屋子转得像个风车? 婉琳咬咬牙,心里有了主意,她转头对珮柔说: “珮柔,你到楼上去!我要和你的男朋友单独谈谈!” 珮柔用一对充满戒意的眸子望著母亲,摇了摇头。 “不!”她坚定的说:“我不走开!你有什么话,当我的面谈!”“珮柔!”婉琳皱 紧眉头:“我要你上楼去!” “我不!”珮柔固执的。 “珮柔,”江苇开了口,他的眼光温柔而热烈的落在她脸上,他的眼里有著坚定的信 念,固执的深情,和温和的鼓励。“你上楼去吧,我也愿意和你母亲单独谈谈!” 珮柔担忧的看著他,轻轻的叫了一声: “江苇!”“你放心,珮柔,”江苇说:“我会心平气和的。” 珮柔再看了母亲一眼,又看看江苇,她点点头,低声的说了一句:“你们谈完了就叫 我!” “谈完了当然会叫你的!”婉琳说,她已平静下来,而且胸有成竹了。珮柔看到母亲 的脸色已和缓了,心里就略略的放了点心。反正,江苇会应付!她想。反正,事已临头, 她只好任它发展。反正,全世界的力量,也阻止不了她爱江苇!谈吧!让他们谈吧!她转 身走出了客厅。 确定珮柔已经走开了,婉琳开了口: “江先生,你抽烟吗?”她递上烟盒。“哦,我自己有。”江苇慌忙说,怎么,她忽 然变得这样客气?他掏出香烟,燃上了一支,望著婉琳。“伯母,您叫我名字吧,江苇。 ”婉琳笑了笑,显得有些莫测高深起来。她自己心里,第一次发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她要 保护珮柔!她那娇滴滴的,只会做梦,不知人心险恶的小女儿! “江先生,你怎么认识珮柔的?”她温和的问。 “哦!”江苇高兴了起来,谈珮柔,是他最高兴的事,每一件回忆都是甜蜜的,每一 个片段都是醉人的。“是这样,我的一个朋友是珮柔的同学,有一次,他们开舞会,把我 也拖去了,那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了。珮柔知道我是江苇,她凑巧刚在报上看过我一篇小 说,我们就聊起来了,越聊越投机,后来,就成了好朋友。”“珮柔的那个同学当然对珮 柔的家庭很清楚了?”她问。 “当然。”江苇不解的看著她。“珮柔的父亲,是云涛的创办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事。” 果然,不出所料!婉琳立即垮下脸来。 “好了,江先生,”她冷冰冰的说:“你可以把来意说说清楚了!”“来意?”江苇 蹙紧眉头:“伯母,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来意非常单纯,我爱珮柔,我不愿意和她偷偷摸 摸的相恋,我愿意正大光明的交往,您是珮柔的母亲,我就应该来拜访您!” “哼!”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