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云1/381 五月的下午。天空是一片澄净的蓝,太阳把那片蓝照射得明亮而耀眼。几片白云,在 天际悠悠然的飘荡著,带著一份懒洋洋的、舒适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意味,从天的 这一边,一直飘往天的另一边。宛露抬头看著天空,看著那几片云的飘荡与游移,她脚下 不由自主的半走半跳著,心里洋溢著一种属于青春的、属于阳光的、属于天空般辽阔的喜 悦。这喜悦的情绪是难以解释的,它像潮水般澎湃在她胸怀里。这种天气,这阳光,这云 层,这初夏的微风……在在都让她欢欣,让她想笑,想跳,想唱歌。何况,今天又是一个 特别喜悦的日子! 二十岁,过二十岁的生日,代表就是成人了!家里,父母一定会有一番准备,哥哥兆 培准又要吃醋,嚷著说爸爸妈妈“重女轻男”!她不自禁的微笑了,把手里的书本抱紧了 一些,快步的向家中“走”去。她的眼光仍然在云层上,脚步是半蹦半跳的。哥哥兆培总 是说: “宛露最没样子!走没走相,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人家女孩子都文文静静的,只有 宛露,长到二十岁,也像个大男孩!”怎样呢?像男孩又怎样呢?宛露耸耸肩,一眼看到 路边的一棵“金急雨”树,正垂著一串串黄色的花朵。金急雨!多么好的名字!那些垂挂 的花朵,不正像一串串金色的雨珠吗?她跳起身子,想去摘那花朵,顺手一捞,抄到了一 手的黄色花瓣,更多的花瓣就缤纷的飘坠下来了,洒了她一头一脸。多好!她又想笑,生 命是多么喜悦而神奇呵! 握著花瓣,望著白云,她在金急雨树下伫立了片刻。二十岁!怎么眼睛一眨就二十岁 了呢?总记得小时候,用胳膊抱著母亲的脖子,好奇的问: “妈妈,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玫瑰花心里长出来的呀!”母亲笑著说。 “哥哥呢?”“哦,那是从苹果树上摘下来的!” 稍大一些,就知道自己不是玫瑰花心里长出来的,哥哥也不可能是苹果树上摘下来的 。十岁,父亲揽著她,正式告诉她生命的来源,是一句最简单的话: “因为爸爸妈妈相爱,于是就有了哥哥和你!因为我们想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老 天就给了我们一儿一女!我们是个最幸福的家庭!”最幸福的,真的!还能有比她这个家 更幸福的家吗?她满足的、低低的叹息。手里握著那些花瓣,她又向前面走去。眼睛再一 次从那些白云上掠过,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父亲曾经左手揽著她,右手揽著兆培 ,问: “兆培,宛露,告诉我,你们长大了的志愿是什么?你们将来希望做什么?”“哦, 我要做一个汽车司机!”兆培大声说,他那时候最羡慕开汽车的人。“呃,”父亲惊愕得 瞪大了眼睛,转向了她。“宛露,你呢?” “我呀!”五岁的她细声细气的说:“我要做一片云。” “一片云?”父亲的眼睛张得更大了。“为什么要做一片云呢?”“因为它好高呀! 因为它又能飘又能走呀!” 父亲对母亲望著,半晌,才说: “慧中,咱们的两个孩子真有伟大的志愿呢!” 接著,他们就相视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天摇地动。她和兆培,也跟著他 们一起笑。虽然,并不懂他们为什么那样好笑。看著云,想著儿时“宏愿”,她就又好笑 起来了。一片云!怎会有这样的念头呢?童年的儿语真是莫名其妙!但是,真当一片云, 又有什么不好?那么悠哉游哉,飘飘荡荡,无拘无束!真的,又有什么不好?她跳跃著穿 过马路,往对面的街上冲去。对面是个巷子口,一群孩子正在那儿玩皮球。刚好有一个球 滚到了她的脚边,她毫不思索,对著那球就一脚踢了过去。球直飞了起来,孩子们叫著、 嚷著、嘻笑著。她望著那球飞跃的弧度,心里的喜悦在扩大,扩大得几乎要满溢出来。忽 然间,她发现有个年轻男人正从那巷子里走出来,她惊愕的张大了嘴,眼看著那球不偏不 斜的正对著那男人的脑门落下去。她“哎呀”的叫了一声,飞快的冲过去,想抢接那个球 ,同时,那男人也发现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意外”,出于本能,他想闪避那个球,不料球 已经直落在头上,这重重的一击使他头晕眼花,眼冒金星,更不巧的是,宛露已像个火车 头般直冲了过来,他的身子一滑,和她撞了个正著。顿时间,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就摔 在马路当中了。而宛露手中的书本和花瓣,全撒了一地。周围的孩子像是看到了一幕惊人 的喜剧,立即爆发了一阵大笑和鼓掌声,宛露满脸尴尬的睁大了眼睛,瞪视著地上那个男 人,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辆计程车飞驰而来,一声尖锐的急煞车声,一阵疯狂的喇叭 声,那计程车及时煞住,在宛露惊魂未定的一瞬间,巷子里又驰来另一辆计程车,再一阵 喇叭和急煞车声,两辆计程车成直角停在那儿,直角的前端,是躺在地上的陌生男人,和 扎煞著双手的宛露。 “怎么了?撞车了吗?”人群纷纷从街边的小店里涌了过来,司机伸出头来又叫又骂 ,孩子们跳著脚嘻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这一刹那间更混乱、更狼狈、更滑稽的局面,宛 露的眼睛瞪得骨溜滚圆,心里却忍不住想笑。她弯腰去看那男人,腰还没弯下去,嘴边的 笑就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在唇边绽开了。她边笑边说:“你今天应该买爱国奖券,一定中 奖!” 那年轻人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睛是恼怒的,两道浓眉在眉心虬结著,他恶狠狠的盯著 宛露,气呼呼的说: “谢谢你提醒我,中了奖是不是该分你一半呢?” 听语气不大妙,看他那神态就更不大妙,怎么这样凶呀!那眼睛炯炯然的冒著火,那 脸色硬帮帮的板著,那竖起的浓眉,和那宽宽的额,这男人有些面熟呢!一时间,她有点 惶惑,而周围的汽车喇叭和人声已喧腾成了一片。她耸耸肩,今天心情太好,今天不能和 人吵架。她蹲下身子,去捡拾地上的书本。没料到,那男人居然也很有风度的俯下身子帮 她拾,她抬头凝望他,两人眼光一接触,她就又噗哧一声笑了: “别生气,”她说:“你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是为这种事而发明 的成语。” “是吗?”他问,抱起书本,他们退到了人行道上,周围的人群散开了,计程车也开 走了,他盯著她。“我可没想到,发明那成语的时候,已经有皮球了。”他继续盯著她, 然后,他的脸再也绷不住,嘴唇一咧,他就也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说:“ 你知道吗?你引用的成语完全不恰当。” “怎么?”“既然你叫我去买爱国奖券,当然你认为我是运气太好,才会挨这一球的 ,那么,说什么天有不测风云呢!” “因为……因为……”她笑著,一面往前走,一面用脚踢著地上的碎石子,她觉得很 好笑,整个事件都好笑,连这阳光和天气都好笑。她想著天上的云,想著自己是一片云, 想著,想著,就又要笑。“因为……”她叽咕著:“你不会懂的。我说你也不懂。”他惊 奇的望著她,脸上有种奇异的、困惑的、感动的表情,他那炯炯发光的眼珠变得很柔和了 ,柔和而含著笑意。他说:“你一直是这么爱笑的吗?” “爱笑有什么不好?”“我没说不好呀!”他扬起了眉毛。 她看了他一眼。“你一直是这么凶巴巴的吗?”她反问。 “我凶了吗?”他惊愕的。 “刚才你躺在地上的时候,凶得像个恶鬼,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我的风度,我会踢你几 脚。” “嗬!”他叫,又好气又好笑。“看样子,你还‘脚下留情’了呢!”她又笑了。他 们停在下一个巷子口。 “把书给我!”她说:“我要转弯了。” 他紧紧的凝视她,望了望手里的书本。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仰头看看天,俏皮的一笑。 “我叫一片云。”“一片云?”他怔了怔,靠在巷口的砖墙上,深思的、研判的打量 著她。从她那被风吹乱的头发,到她那松著领口的衬衫,和她那条洗白了的牛仔裤。“是 天有不测风云的云吗?” “可能是。”“那么,”他一本正经的说:“我叫一阵风。天有不测风云的风。”她 愕然片刻,想起他忽然从巷口冒出来,还真像一阵风呢!她又想笑了。“所以,”他仍然 一本正经的说:“对我们而言,这两句成语应该改一改,是不是?” “改一改?”她不解的。“怎么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偶然相遇。”他说,把 手里的书往她怀中一放。“好了,再见!段宛露!” 段宛露!她大惊失色,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段宛露?”她问。 “或者,我有点未卜先知的本领。”他学她的样子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这是我与 生俱来的本能,只要我把人从上到下看一遍,我就会知道她的名字!” “你胡扯!”她说,忽然有阵微微的不安,掠过了她的心中,与这不安同时而来的, 还有一份不满,这男孩,或者他早就在注意她了,或者这“巧合”并不太“巧”!否则, 他怎能知道她的名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偶然相遇!”他多么轻浮!他在吃她豆腐! 这样一想,她就傲岸的一甩头,抱著自己的书本,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家门口跑去。她家在 巷子里的第三家,是一排两层砖造房子中的一栋,也是×大分配给父亲的宿舍。她按了门 铃,忍不住又悄然对巷口看看,那年轻人仍然站在那儿,高大,挺拔。她忽然发现为什么 觉得他眼熟的原因了,他长得像电影“女人四十一枝花”中的男主角!有那股帅劲,也有 那股鲁莽,还有那股傲气!她心里有点儿混乱,就在神思不定的当儿,门开了。我是一片 云2/38 她还没看清楚开门的是谁,身子就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一把拉进去了,迅速的,她的 眼睛被蒙住了,一个男性的、温柔的、兴奋的、喜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猜一猜,我是谁?”她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狂跳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心跳 得这么厉害,她大大的喘了口气,突然而来的狂喜和欢乐涨满了她的胸怀,她哑著喉咙说 : “不可能的!友岚,绝不可能是你!” “为什么不可能?”手一放开,她眼前一阵光明,在那灿烂的阳光下,她睁大了眼睛 ,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那个高高个子的男人!顾友岚!童年的点点滴滴像风车般从她眼 前旋转而过,那漂亮的大男孩,总喜欢用手蒙住她的眼睛,问一句: “猜一猜,我是谁?”她会顺著嘴胡说:“你是猪八戒,你是小狗,你是螳螂,你是 狐狸,你是黄鼠狼!”“你是个小坏蛋!”他会对她笑著大叫一句,于是,她跑,他追。 一次,她毫不留情的抓起一把沙,对他的眼睛抛过去,沙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真的火了。 抓住了她,他把她的身子倒扣在膝上,对著她的屁股一阵乱打,她咬住牙不肯叫疼,他打 得更重了,然后,忽然间,他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发现她那泪汪汪的眼睛,他用手臂一把 把她抱在怀里,低低的在她耳边说:“小坏蛋!我会等你长大!” 那时候,她十岁,他十六。 他出国那年,她已经十六岁了。说真的,只因这世界里喜悦的事情太多,缤纷的色彩 太多,她来不及的吸收,来不及的吞咽,来不及的领会和体验。四年来,很惭愧,她几乎 没有想到过他。就是顾伯伯和顾伯母来访的时候,她也很少问起过他。他只是一个童年的 大游伴,哥哥兆培的好朋友而已。可是,现在,他这样站在她面前,眼光奕奕,神采飞扬 ,那乌黑的浓发,那薄薄的嘴唇,那含著笑意的眼睛,带著那么一股深沉的、温柔的、渴 切的,探索的神情,深深的望著她,她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莫名其妙的发起烧来了。 “噢,宛露!”友岚终于吐出一口长气来。“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相?”他 伸手从她的头发上摘下一片黄色的花瓣,又从她衣领上摘下另外一片。“这是什么?” “金急雨!”“金急雨!”他扬了扬头,眼里闪过一抹眩惑。“咳!你还是你!”“ 你希望我不是我吗?”她问。 “哦,不!”他慌忙说:“我希望你还是你!不过……” “喂!喂!”屋子里,兆培直冲了出来,扬著声音大叫:“你们进来讲话行吗?四年 之间的事可以讲三天三夜,你们总不至于要在院子里晒著太阳讲完它吧!” 宛露往屋子里跑去,这种一楼一底的建筑都是简单而规格化的,楼下是客厅、餐厅、 厨房,楼上是三间卧室,外面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因为宛露的父亲段立森喜欢花草 ,这小院子除了一条水泥走道之外,还种满了芙蓉、玫瑰、茉莉,和日日春,在院角的围 墙边,还有一棵芭蕉树。宛露常说父亲是书呆子过乾瘾,永远跟不上时代的变化,尤其种 什么芭蕉树!“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父亲就是受诗词的影响,是个 道地的中国书生,是个道地的学者,也是个道地的“好父亲”! 宛露跑进了屋子,兆培拉住她,在她耳边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满意吗?” “什么生日礼物?”宛露诧异的问。 “顾友岚!”兆培清清楚楚的说。 “你……”听出他言外之意,宛露就对著他的脚,狠狠的一脚跺下去,兆培痛得直跳 起来,一面对宛露的臀部打了一巴掌,一面粗声嚷著说:“友岚!我告诉你,你最好离我 这个妹妹远一点,她是母老虎投胎,又凶又霸道,而且是毫无理性的!这还罢了,最严重 的问题是,她一点儿女性的温柔都没有……”“当然□!”宛露也嚷开了。“谁像你的李 玢玢,又温柔,又体贴,又美丽,又多情,充满了女性温柔,只是啊,人家的女性温柔不 是对你一个人……” “宛露!”兆培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尴尬和焦灼。 宛露猛一抬头,才发现李玢玢正亭亭玉立的站在客厅中间,笑盈盈的望著她。这一惊 非同小可,她大窘之下,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往楼上冲去。刚好,段立森穿著件中国式 的长衫,正慢腾腾的从楼上走下来,宛露这一冲,就和父亲撞了个满怀,段立森弯著腰直 叫哎哟,宛露趁势往台阶上一坐,怔怔的说:“怎么了?我今天像个出轨的火车头,走到 那儿都会撞车!”段立森望著宛露,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揉了揉宛露那被太阳晒得发热的 头发,他宠爱的说: “岂止是今天?我看你每天都像个出轨的火车头!满二十岁了,还是这样毛里毛躁的 ,将来怎么办?”“得了,立森!”段太太从厨房里钻了出来,笑嘻嘻的望著他们父女两 个。“你就让她去吧!维持她的本来面目比什么都好,何必急著要她长大呢?” “妈!”兆培抗议的说:“你们只会教育别人的儿女,不会教育自己的儿女!”“怎 么了?你又有什么牢骚?”段太太笑望著儿子。 “宛露呀,就是被你们宠坏了!这样惯她,她一辈子都长不大!现在是在爸爸妈妈的 翅膀底下,等到有一天,她必须独立的时候,她就该吃苦头了!” “我为什么要独立?”宛露撒赖的说:“我就一辈子躲在爸爸妈妈的翅膀底下,又怎 么样?” “难道你不出嫁?”兆培存心抬杠。 “我就不出嫁!”“好呀!”兆培直著脖子嚷嚷:“爸爸,妈,你们都听见了!还有 友岚,嘻嘻,你作个见证,她亲口说的,她一辈子不出嫁!哈哈!只怕这句话有人听了会 伤心……嘻嘻,哈哈……”宛露的脸涨红了,顺手抄起手边的一本书,对著兆培摔了过去 ,嘴里喊著说:“你再嘻嘻哈哈的!你当心我掀你的底牌!”她跳起身子,忽然跑过去, 一把挽住李玢玢,把她直拖到屋角去,用胳膊搂著她的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玢玢 ,只能悄悄说……”她开始对李玢玢咬耳朵。 兆培大急,冲过去,他用双手硬把两个女孩子给拉开,一面焦灼的问:“玢玢,她对 你说些什么?你可不能听她的!这个鬼丫头专会造谣生事,无中生有,无论她告诉你什么 话,你都别去听她的!她说的没一句好话!” 李玢玢长得恬恬静静的,她脸上一脸的迷惑和诧异,喃喃的说:“她说的倒很好听! ”“她说什么?”兆培急吼吼的问。 “她说呀!”李玢玢睁大了眼睛,学著宛露的声音说:“月亮爷爷亮堂堂,骑著大马 去烧香,大马拴在梧桐树,小马拴在庙门上……下面还有一大堆,我记不得了。” “噗哧”一声,顾友岚正喝了一口茶,几乎全体喷了出来,一部份茶又呛进了喉咙, 他又是咳,又是笑,眼睛亮晶晶的望著宛露。段立森和太太对视著,也忍俊不禁。兆培恶 狠狠的瞪著宛露,想做出一股凶相来,可是,他实在板不住脸,终于纵声大笑了。顿时间 ,一屋子的人全笑开了,笑得天翻地覆。笑声中,友岚悄悄的走近了宛露,低声说: “谢谢你还记得。”“记得什么?”宛露不解的。 “我教你的儿歌。”他低念:“月亮爷爷亮堂堂,骑著大马去烧香,大马拴在梧桐树 ,小马拴在庙门上。扒著庙门瞧娘娘:娘娘搽著粉儿,和尚噘著嘴儿,娘娘戴著花儿,和 尚光著脑袋瓜儿。”“哦!”宛露困惑的望著友岚。“原来这儿歌是你教我的吗?”“别 告诉我,你忘记是我教的了!”友岚说,眼光深深的停驻在她脸上,压低声音说:“知道 我为什么回国吗?” “你念完了硕士,不回国干嘛?” “最主要的是……”“啊呀!”宛露忽然发出一声惊喊,全屋子的人都呆了,怔怔的 望著她,不知道她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却对著屋子中间跑过去,弯腰从地上拾起她的课 本——刚才,她曾用这本书摔兆培的。她望著书的封面,大惊小怪的说:“原来如此!我 还以为他真的是未卜先知呢!” “什么事?什么事?”段太太问,伸著头去看那本书,是本“新闻文学”。“妈呀, ”宛露挑著眉毛叫:“这上面清清楚楚的写著我的名字呢!”“你的书上,当然有你的名 字呀!”兆培皱著眉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疯疯癫癫的?” 友岚吸了口气,望著宛露的背影,不自禁的轻叹了一声。段太太看看宛露,又看看友 岚,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拍拍手,她提高声音,叫著说: “大家都到厨房里来帮忙,端菜的端菜,摆碗筷的摆碗筷,今晚,我们大家好好的吃 一顿。庆祝宛露满二十岁!” 大家欢呼了一声,一窝蜂的涌进了厨房。我是一片云3/382 二十岁的生日过去没多久,毕业考就快到了。 早上,阳光从窗帘的隙缝里射了进来,在室内缓缓的移动,移上了宛露的嘴唇,移到 了宛露的脸颊,终于映在她那低阖著的睫毛上了。这带著热力的光亮刺激了她,她在床上 翻了个身,试著用毛毯去遮那阳光,她失败了,然后,她醒了。睁开眼睛来,首先听到的 就是窗外的一阵鸟鸣,她把双手垫在脑后,平躺在床上,用一份崭新的喜悦,去倾听那麻 雀的吱吱喳喳,它们似乎热闹得很,在争食吗?在唱歌吗?在恋爱吗?她不由自主的笑了 。 门口有脚步声走近,那细碎的、安详的脚步声,那轻盈的、小心的脚步声。母亲一定 怕吵醒了她!她睁大眼睛,没来由的喊了一声:“妈!”脚步声停住了,房门被推开,段 太太站在房门口,笑盈盈的望著她。“醒了吗?怎么不多睡一下?我看过你的课表,你今 天上午没课,尽可以睡个够。昨晚,你和友岚他们闹得那么晚才睡,现在何不多睡一下? ” “妈!你进来!”宛露懒洋洋的倚在枕上,仍然像个任性而矫情的孩子。段太太关上 了房门,走了过来,坐在床沿上,她温柔的、宠爱的、亲昵的用手摸了摸宛露的下巴,问 : “你又有什么事?”“妈,你觉不觉得我有点反常?” “反常?”段太太怔了怔:“此话从何而来呢?” “我告诉你,妈!”宛露伸手去玩弄著母亲衣服上的扣子,凝视著母亲的眼睛。“我 的同学们都有一大堆忧愁,她们每个人都说烦死了,愁死了,前途又不知怎样,父母又不 了解她们,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就是失业,再加上恋爱问题,爱吧,怕遇人不淑,不爱 吧,又寂寞得发慌……反正,问题多了,妈,你懂吗?”“是的。”段太太了解的、深沉 的望著女儿。“难道你也有这些烦恼吗?”“正相反,我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人家有的 烦恼,我都没有!”宛露抬高了眉毛说。“妈,你知道同学们叫我什么吗?她们叫我开心 果。”“当开心果总比当烦恼树好吧?”段太太笑著说。 “可是,我为什么与众不同呢?我也应该找一点忧愁来愁一愁,否则,我好像就不是 ‘现代人’了。” 段太太笑了。“只有人要去找快乐,我还没听说有人要去找忧愁的!”她收住了笑, 忽然若有所思的、深沉的、恳挚的望著女儿。“不过,宛露,有时候,在成长的过程里, 我们都会自然而然的经过一段烦恼时期,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妈,你的意思是说,我也会经过这段时期吗?” “不一定。”段太太坦白的说:“我希望你不会!因为你生活在一个简单而幸福的家 庭里。我……”她深深的看进宛露的眼睛深处去。“我要尽量让你远离忧愁。” “哦,妈!”宛露从床上一跃而起,抱住母亲的脖子,把头埋在她颈项里一阵乱揉, 那发丝弄得段太太痒酥酥的,就不自禁的笑了起来。宛露边揉边喊:“妈!我爱你们!我 爱你们!我不会忧愁,因为我有你们!” “噢!宛露!”段太太的眼眶有些发热。“怪不得你哥哥说你是个小疯丫头,我看你 还真有点儿疯呢!” 宛露从床上爬了起来,一面换掉睡衣,一面说: “如果我有点儿疯,也是你的遗传!妈,”她扣著衬衫的扣子。“你像我这么大的时 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疯?一样快乐?一样不会忧愁?”段太太一怔。“不。”她回忆的 、小心翼翼的说:“我可能比你多愁善感一点。”“那么,就是爸爸的遗传了!”宛露穿 上长裤,不知怎的又好笑了起来。“爸爸是个书呆子,还好我没遗传爸爸的呆劲儿!”她 打开房门,往浴室走。“家里的人都到那儿去了?” “你爸爸去上课呀,你哥哥去上班呀!” 宛露站住了,回头望著母亲。“妈,平常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寂寞?” “不会。”“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早被你们充满了。” 宛露感动的点点头。“等哥哥娶了嫂嫂,家里就又多了一个人了。妈,你喜欢玢玢吗 ?你觉得她很女性吗?” “是的。”“她比我可爱吗?”“噢!傻丫头,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段太太笑 叱著。“我告诉你,宛露,在我心里,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可爱的女孩。好了,去洗脸吧! 还有件正经事要告诉你,你爸爸帮你接洽的工作已经成了,××杂志社已决定用你当记者 ,只等你毕业。”“啊哈!”宛露欢呼了一声:“他们不在乎我是五专毕业的吗?”“什 么学校毕业的有什么重要呢?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能力!”段太太凝视著女儿。“我还真有 点担心呢!” “担心什么?担心我没有能力吗?” “担心你疯疯癫癫的,口无遮拦,访问别人的时候,说不定会问出什么怪问题,说不 定把被访问的人都给气死!” “哈!”宛露大笑了。“真是知女莫如母。这倒是大有可能的事情!”她跑进浴室里 去了。 段太太目送宛露的影子消失在房门口,她却坐在那儿,默默的出了好一阵神,才站起 身来,机械化的,本能的开始整理宛露的床。拉平被单,摺好毛毯,收拾起丢在地下的睡 衣……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想著宛露,她那孩子气的、不知人间忧愁的女儿,是不是永远能 维持这份欢乐呢?由宛露身上,她想到兆培,想到玢玢,也想到友岚,她身不由己的在床 沿上坐了下来,手里握著宛露的睡衣,呆呆的沉思著。 “哇!”宛露忽然在她耳边大叫一声,把段太太吓得直跳了起来,宛露大笑。“妈, 你在发什么呆?我要出去了。” “去那儿?不吃早饭了吗?” “快中午了还吃早饭!我去同学家研究一下功课,马上就要毕业考了。今天晚上,我 又答应了友岚去夜总会跳舞,还有哥哥和玢玢,友岚请客,反正他最有钱。妈!你知道他 在伟立建筑公司的工作吗?他自称是工程师,我看呀,他一天到晚爬高爬低的,倒像个工 头呢!” “别轻视他的工作,”段太太接口。“刚刚回国,就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也要有一 点真实本领。” 宛露站定了。“你们好像都很欣赏友岚。” “你不欣赏吗?”段太太研判的看著她。 “我?”她扬了扬眉毛。“老实说,我还不知道呢!因为,欣赏两个字不能随便说的 ,别人往往会误解你的意思。我想……”她沉吟了一下,微笑著。“总之,我很喜欢跟他 在一起!” 抱起桌上的书本,她拾级下楼,仍然跳跳蹦蹦的,到了楼下,她才扬著声音喊了一句 : “我不回来吃午饭!”走到门外,阖拢了大门,她嘴里开始吹著口哨。兆培最不喜欢 她吹口哨,说是女孩子吹口哨太“流气”。所以,兆培就该有个像玢玢那样沉沉静静的女 朋友。她想著,往巷口走去,忽然间,有个高大的黑影往她面前一站,她惊愕的抬起头来 ,口哨也忘了吹了。她接触到一对炯炯发光的眸子,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那宽宽的阔嘴 正咧开著,对著她嘻笑。 “中奖了。”他说。“什么?”她愕然的问:“你是谁?” “这么健忘吗?”他说:“我是那阵风。”他伸出手来,手指中夹著一张爱国奖券。 “记得吗?我答应中了奖分你一半,果然中奖了。”她恍然大悟,那个被皮球打中的男孩 子!她笑了起来,摇著头,不信任的:“别乱盖!我才不相信你真中了奖!” “不骗你,中了最后两个字,每一联有二十块可拿,你说,我们是分钱呢?还是去折 换两张奖券,一人分一张?” 她望望那奖券,再望望他,惊奇的睁大了眼睛。 “真中了?”“还不信?”他把奖券塞到她手里。“你拿到巷口的奖券行去问问看。 ”他们已经走到巷口,那儿就有一家奖券行,门口挂著个大脾子,上面写著这期的中奖号 码,她拿著奖券一对,果然!中了最后两个字!虽然,这是最小最小的奖,虽然,中这种 奖跟不中没有什么分别,她仍然孩子气的欢呼一声,兴高采烈的说:“我早就告诉了你, 你会中爱国奖券!不过,你怎么这么笨呢?”“我笨?”他呆了呆,不解的望著她。“我 怎么笨?” “你只买一张,当然只能中个小奖,你当时就该去买它一百张,那么,包管会中第一 特奖!” “哦,这样的吗?”他翻了翻眼睛。“我或者该到台湾银行去,把所有的奖券全包下 来,那么,几百个奖就都是我一个人中了。”“噢!”她笑了,笑得格格出声。“这倒真 是个好办法,看不出来,你这人还有点数学头脑!” 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 “你还是这么爱笑。”他说:“我从没看过像你这么爱笑的女孩子。”她扬著手里的 奖券。“我们怎么处理它?”她问。 “换两张奖券,一人分一张!” “好!”她干脆的说,彷佛她理所当然拥有这奖券的权利似的。走进奖券行,她很快 的就换了两张奖券出来,握著两张奖券,她说:“你抽一张。” “不行!”他瞪视著她,大大摇头。“不能这么办,这样太不公平。”“不公平?那 你要怎么办?”她天真的问。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人行道,他指著前面说: “看到吗?那儿有一家咖啡馆,我们走进去,找个位子坐下来,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我们好好的研究一下,如何处理这两张奖券。” 她抬起睫毛,凝视著他,笑容从唇边隐去。 “这么复杂吗?”她说:“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奖券我不要了,你拿去吧!”她 把奖券塞进他手中,转身就要离去。 他迅速的伸出一只手来,支在墙上,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光黑黝黝的盯著她,笑 容也从他唇边隐去,他正经的、严肃的、低声的说:“这是我第一次请女孩子喝咖啡。” 我是一片云4/38 不知怎的,他的眼光,和他的语气,都使她心里怦然一跳。不由自主的,她迎视著这 对眸子,他脸上有种特殊的表情,是诚挚,迫切,而富有感性的。她觉得心里那道小小的 堤防在瓦解、崩溃。一种自己也无法了解的、温柔的情绪捉住了她。她和他对视著,好一 会儿,她终于又笑了。扬扬眉毛,她故作轻松的说:“好吧!我就去看看,你到底有什么 公平的办法来处理这奖券!”他们走进了那家咖啡厅,这咖啡馆有个很可爱的名字,叫作 “雅叙”。里面装修得很有欧洲情调,墙上有一个个像火炬般的灯,桌上有一盏盏煤油灯 ,窗上垂著珠帘,室内的光线是柔和而幽暗的。他们选了角落里的一个位子,坐了下来。 这不是假日,又是上午,咖啡馆里的生意十分冷清,一架空空的电子琴,孤独的高踞在一 个台子上,没有人在弹。只有唱机里,在播放著“核桃钳组曲”。 叫了两杯咖啡,宛露望著对面的男人。 “好了,把你的办法拿出来吧!” 他靠在椅子里,对她凝视了片刻,然后,他把两张爱国奖券摊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 一支原子笔,他在一张奖券上写下几个字,推到她面前,她看过去,上面写著: “孟樵电话号码:七七六八二二” “孟樵?”她念著:“这是你的名字?” “是的,你不能一辈子叫我一阵风。”他说,眼睛在灯光下闪烁。“这张是你的,中 了奖,打电话给我。然后,你该在我的奖券上留下你的电话号码,如果我中了奖,也可以 打电话给你。这样,无论我们谁中了奖,都可以对分,你说,是不是很公平?”她望著他 ,好一会儿,她忽然咬住嘴唇,无法自抑的笑了起来,说:“你需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来 要我的电话号码吗?” 他的浓眉微蹙了一下。 “足证我用心良苦。”他说。 她微笑著摇摇头,取过笔来,她很快的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把那奖券推给他。他接 了过去,仔细的念了一遍,就郑重的把那奖券摺迭起来,收进皮夹子里,宛露看著他,说 : “你是学生?还是毕业了?” “毕业很多年了,我在做事。” “你一定是一个工作很不努力的人。” “为什么?”“今天不是星期天,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你没有上班,却坐在咖啡馆中 ,和一个陌生的女孩一起喝咖啡。” 他微笑了一下。“你的推断力很强,将来会是个好记者。”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新闻的?哦,我那天掉在地上的书,你比你的外表细心多了,我 看,你倒应该当记者!” “你对了!”他说。“什么我对了?”她不解的。 “我是个记者,毕业于政大新闻系,现在在××报做事,我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常 常整天都在外面跑,只有晚上才必须去报社写稿。所以,我可以在上午十一点,和一个陌 生的女孩坐在咖啡馆里,这并不证明我对工作不努力。” “哦?”她惊愕的瞪著他。“原来你也是学新闻的?” “不错。”“你当了几年记者?”“三年。”“三年以来,这是你第一次请女孩子喝 咖啡?”她锐利的问。“你撒谎的本领也相当强呢!” 他紧紧的注视著她。“我从不撒谎。”他简单明了的说,语气是肯定而低沉的。“信 不信由你。”她迎视著那对灼灼逼人的眼光,忽然间,觉得心慌意乱了起来,这个男孩子 ,这个孟樵,浑身都带著危险的信号!她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从没有这种经验,她觉得孟 樵正用那锐利的眼光,在一层一层的透视她。从没有人敢用这样大胆的、肆无忌惮的眼光 看她。她忽然警觉起来了,她觉得他是古怪的、难缠的、莫名其妙的!她把咖啡杯推开, 直接了当的问: “既然是第一次,干嘛不找别人而找上我?”“我想……”他楞楞的说:“因为没有 别的女孩子用球砸过我!我母亲常说,我脑袋里少了一个窍,你那一球,准是把我脑袋里 那个窍给砸开了!说实话,”他困惑的摇了摇头。“我自己都不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 ” 她愕然的望著他,听了他这几句话,她的警觉不知不觉的飞走了,那种好笑的感觉就 又来了,这个傻瓜!她想,他连一句恭维话都不会说呢!这个傻瓜!他完全找错目标了! 他不知道,她也是个没窍的人呢!想到这儿,她就不能自已的笑起来,笑得把头埋到了胸 前,笑出了声音,笑得不能不用手握住嘴。“我很可笑,是吗?”他闷闷的问。“你能不 能告诉我,我那一句话如此可笑?”“你知道我是爱笑的,”她说:“任何事情我都会觉 得好笑,而且,我又不是笑你,我在笑我自己!” “你自己?你自己有什么好笑?” “我自己吗?”她笑望著他。“孟樵,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她笑嘻嘻的凝视他,慢吞吞的说: “你的脑袋里,可能只少一个窍,我的脑袋里呵,少了十八个窍。而且,到现在为止 ,没有人用球砸过我!”她抱起桌上的书本。“我要走了,不和你谈了,再见!”她站起 身子,抬高了下巴,说走就走。一面走,一面仍然不知所以的微笑著。 孟樵坐在那儿,他没有留她,也没有移动,只是望著她那娇小修长的身影,轻快的往 咖啡馆门口飘去。一片云,他模糊的想著,她真是无拘无束得像一片云!一片飘逸的云, 一片抓不住的云,一片高高在上的云,一片可望而不可即的云……那“云”停住了,在门 口,她站了两秒钟,然后,猝然间,她的长发在空中甩了一个弧度,她的身子迅速的回转 了过来,望著他,她笑著。笑得有点僵,有点儿羞涩,有点儿腼腆。她走了回来,停在他 的桌子前面。 “你学新闻,当然对新闻学的东西都很熟了?” “大概是的。”“我快毕业考了,愿不愿意帮我复习?” 他的眼睛闪耀著。“一百二十个愿意。”他说。 “那么,在复习以前,请我吃午饭,好不好?因为我饿了。” 他望著她,她那年轻的面庞上,满溢著青春的气息,那亮晶晶的眼睛里,绽放著温柔 的光采,那向上弯的嘴角,充满了俏皮的笑意。好一朵会笑的云!他跳了起来。 “岂止请你吃午饭,也可以请你吃晚饭!”我是一片云5/383 午后五点钟。考完了最后一节课,宛露松了一口气,题目出得都很容易,看样子,这 学校生涯,是到此结束了。以后,等著她去奋斗的,该是事业和前途吧!收拾好书本,她 走出教室,她的同窗好友陈美盈和许绣嫦一左一右的走在她身边,正在争辩著婚姻和出国 的问题。陈美盈认为现代的年轻人都往国外跑,只有到国外去“闯天下”才有前途,许绣 嫦却是悲观论者,她不停的说:“女孩子,闯什么鬼天下,我妈跟我说,世新毕业,也算 混上了一个学历,找丈夫容易一点罢了。想想看,这世界也很现实,女孩子念到博士硕士 ,发神经病而回国的多得很,没有一个男人希望自己的太太超过自己!所以,正经八百, 不如去找张长期饭票!”“啧啧,”陈美盈直咂嘴:“你好有志气!才二十来岁,就急著 要出嫁!你不想想,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我们连看都没看过,念书就念掉了十四、五年, 好不容易混毕业了,才正该享受我们的人生,你就急著往厨房里钻了。结婚是什么?结婚 是女孩子的牢笼,从此成为烧锅煮饭,生儿育女的机器……”“谁要你去烧锅煮饭生儿育 女?”许绣嫦说:“难道你不会找个有钱人嫁吗?”“有钱人全是老头子!”陈美盈叫: “谁生下来就会有钱?等他赚到钱的时候,就已经七老八十了。至于公子哥儿那种人,我 是碰都不要去碰的……” “我懂了!”许绣嫦接口:“你的出国梦,也不过是到国外去找个博士嫁!”“你懂 ?你根本不懂……” “喂喂喂!”宛露忍无可忍的大叫了起来:“我觉得你们两个的辩论呵,叫作无聊透 顶!” “怎么了?”许绣嫦问:“你要干什么呢?” “我也不出国,我也不结婚!”她扬著头说。“我去当记者,一切未来的事,都顺其 自然!我从不认为自己有多伟大,一个平凡的人最好认清楚自己的平凡,我生来就不是能 成大事立大业的那种人!我吗?我……”她笑了起来,仰头看天。“我是一片云。”“你 是一片云!”许绣嫦大叫:“你是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小疯子!”“哈!”宛露更加笑了 起来:“也可能!说这句话的并不止你一个!”她们已经走到了学校门口,还在那儿吱吱 喳喳的辩个不停,忽然间,有一阵汽车喇叭响,一辆“跑天下”就驰了过来,停在她们的 面前。同时,友岚的头伸出了车窗,扬著声音叫:“宛露,我特地来接你!” 宛露望望友岚,笑了。回头对许绣嫦和陈美盈挥了挥手,她仓促的说:“不跟你们乱 盖了,我要走了!” 许绣嫦目送宛露钻进了友岚的车子,她愕然的对陈美盈说:“看样子,会叫的狗不咬 ,会咬的狗不会叫,她整天嘻嘻哈哈,跳跳蹦蹦,像个小孩子似的,却有男朋友开著汽车 来接她!”“或者,是她的哥哥!”陈美盈说。 “她哥哥我见过,在航空公司当职员,有什么能力买汽车?而且,哥哥会来接妹妹吗 ?少驴了!” 宛露可没听到这些话,她也不会在意这些话,一头钻进了车子里,坐在友岚的身边, 友岚正预备发动车子,宛露却及时叫了一声:“慢一点!”“怎么?”“看看车窗外面, ”宛露笑嘻嘻的说:“刚刚在跟我说话的那两个女孩子,你看见了吗?” “是呀,看到了,干嘛?” “看清楚了吗?”友岚对那两个女孩再仔细看了一眼,狐疑的说: “看清楚了,怎么样?” “对那一个有兴趣?我帮你介绍!” 友岚瞪了宛露一眼,“呼”的一声发动了车子,加足油门,车子像箭般射了出去,宛 露因这突然的冲力,身子往后一倒,差点整个人滚倒在椅子里。她坐正身子,讶然的张大 眼睛: “你干嘛?表示你买了车子神气吗?还是卖弄你的驾驶技术?”“分期付款买一辆跑 天下,没什么可神气,”友岚闷闷的说:“至于驾驶技术,更没必要在你面前卖弄。” “嗬,你在生气吗?”宛露天真的望著他。“谁惹你生气了,讲给我听听!是不是你 又在为你那些工人抱不平?嫌老板太小气?”友岚回过头来,深深的看了宛露一眼,他不 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宛露,”他低低的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宛露诧异的说:“我很好呀!” 友岚再看了宛露一眼,就闭紧嘴巴不说话,只是沉默的开著车子。宛露也不在乎,她 的眼睛望著车窗外面,心情好得很,考完了,她只觉得“无试一身轻”。望著那向后飞驰 的街道、商店,和那些熙攘的人群,她心里又被欢愉所充满了。不自主的,她开始轻声的 哼著一支歌: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 友岚燃起了一支烟,喷出一口烟雾,他的眼睛直直的望著车窗外面,静静的说:“如 果你要唱歌,能不能换一支?” 宛露惊奇的回过头来。 “哦,你不喜欢这支歌吗?我觉得它很好听。我告诉你,徐志摩写过那么多首诗,就 这一首还有点味道。至于什么‘别拧我,我疼!’简直会让我吐出来。这些名诗人,也不 是每首都好的。好比,胡适有一首小诗,说是:‘本想不相思,为怕相思苦,几番细思量 ,宁可相思苦。’我就不知道好在那里?为什么宁可相思苦?人生应该及时行乐,干嘛要 ‘宁可’去苦呢?我就不懂这宁可两个字!怎么样都不懂!” “假如——”友岚重重的喷著烟。“你无法不相思,又不愿‘宁可相思苦’,你怎么 办呢?” “去争取呀!”宛露挑著眉毛说:“宁可两个字是认输,认输了还有什么话说?宁可 相思苦!听起来好像满美的,想想就真没道理!”她再望向车窗外面,忽然大叫了起来: “喂喂,友岚,你到什么地方去?” “到郊外。”“干嘛要到郊外?”“找一个地方,去解决一下这‘宁可’两个字!” 宛露张大眼睛,困惑的看著友岚。 “你在和我打哑谜吗?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的,宛露。”他平平静静的说:“你最大的武器,是用天真来伪装自己。你和 我一样明白,你并不像你外表所表现的那么孩子气!即使你真是个孩子,现在也应该有个 人来帮助你长大!”她心里有些了解了,头脑里就开始昏乱了起来。 “喂喂,”她乱七八糟的嚷著:“我不要长大,也不要任何人来帮助我长大!我就是 我,我要维持我的本来面目,妈妈说的,我就是这个样子最好!你不要枉费工夫,我告诉 你,一定是劳而无功的!喂喂,你听到没有?” 他把车子煞住,停在路边上,这儿是开往淡水的公路,路边是两排木麻黄树,树的外 面,就是一片青葱的秧田。郊外那凉爽而清幽的空气,拂面而来,夏季的风,吹散了她的 头发,黄昏的晚霞,堆在遥远的天边,映红了天,映红了地,也映红了她的面颊。“不要 紧张,好吗?”他温柔的凝视著她,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我并不要对你做什么,只因 为你今天考完了,我也下班了,就接你到郊外去散散心,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是不是? 从小,我们就在一块儿玩的,那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我畏首畏尾吗? ”她生气的嚷。“你别看不起人,我从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么,我们去郊外走走,然后去淡水吃海鲜。” “妈妈会等我吃晚饭。”她有些软弱的说。 “你母亲那儿吗?我早就打电话告诉她了,我说我会请你在外面吃饭。”“哦!”她 低低的叽咕:“看样子,你早就有了预谋,你是——”她咬咬嘴唇。“相当阴险的!” 他再看了她一眼,微笑了一下。就发动了车子,往前面继续驶去。宛露倚著窗子,望 著外面的树木和原野,开始闷闷的发起呆来。好一会儿,车子往前驰著,两个人都默默不 语。可是,没多久,那窗外绚丽的彩霞,那一望无际的原野,那拂面而来的晚风,那光芒 四射的落日……都又引起了她的兴致,不知不觉的,她又在唱歌了: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他皱了皱眉,不再打断她的兴致,他专心的开著车子。车子滑进了淡水市区。友岚把 车子停在淡水市,和宛露一起下了车,时间还早,他们漫步穿过了市区,在淡水的郊外, 有一大片的松林,松林里还有个木造的、古老的庙堂。他们走进了松林,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那傍晚的风,穿过树梢,发出如歌般的松籁。空气里飘荡著松叶和檀香的气息,是薰 人欲醉的。然后,有一只蝉忽然鸣叫了起来,引起了一阵蝉鸣之声。宛露侧耳倾听,喜悦 的笑了。“知了!知了!”她说:“我小时候常问妈妈,到底知了知道些什么了?”他凝 视她,无法把眼光从她那爱笑的脸庞上移开。 “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曾经捉了一只知了给你的事吗?”她歪著头沉思,笑了, 眼睛发亮。 “是的,我说要听它唱歌,你就捉了一只来,我把它关在一个小笼子里,可是,它却 不再唱歌了,几天之后,它就死了。”笑容离开了她的嘴角,她低下头去。“我们曾经做 过很残忍的事情,是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做类似的事。”他说,紧盯著她:“记得那 些萤火虫吗?”“啊!”她的脸色开朗了,整个眼睛里都燃烧著光采。抬起头来,她用发 光的眼睛凝视著他。“啊!那些萤火虫!”她叫著:“那时候我们还用蚊帐,你和哥哥, 你们捉了几百只萤火虫来,放在我的蚊帐里,叫我坐在里面,那些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飞 来飞去,停在我的衣服上,头发上,像几千几百颗星星,你们叫我萤火公主。”我是一片 云6/38 他眩惑的、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直到如今,”他哑声说,“我没有忘记你那时候的样子。”他伸出手去,轻轻的捉 住了她的一只手,她背靠在一棵松树上站著,开始心神恍惚起来。她的笑容凝在唇边,眼 里有著抹被动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哦,宛露!”他喘息著低喊:“别再和我捉迷藏吧 ,别再躲我吧,好不好?你知道,你在折磨我!”“哦,”她惊惶的想后退,但那树干挡 住了她,她紧张而结舌的说:“你……你是什么意思!” “只有傻瓜才不知道我的意思!”他说,忽然间,用双手把她压在树干上,他温柔而 激动的说:“我无法再等你长大,我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然后,他的头一下子就俯了下来,在她还心慌意乱的当儿,他的嘴唇已紧贴在她的唇 上了。她的心脏一阵狂跳,脑里一阵晕眩,她觉得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能动弹……但 是,这一切都是在刹那之间的事,立即,她的感觉回复了,第一个从脑中闪过的念头,就 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怒,她觉得被侮辱了,被欺侮了,被人占了便宜了,举起手来,她连 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就对著他的脸颊抽去了一掌,那耳光的声音清脆的响了起来,他一怔 ,猝然的放开了她。 “你欺侮人!”她大叫:“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你欺侮人!”她跺脚,孩子气的泪 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欺侮我,你占我便宜!你这坏蛋!你这流氓!我不要理你,我再也 不要理你!”她转身就往松林外面冲去。 “宛露!”他叫了一声,一把拉住她,脸涨红了,呼吸沉重的鼓动了他的胸腔,他竭 力在压制著自己。“我不是欺侮你,我不是占你便宜,如果我是欺侮你,我就不得好死! 或者我操之过急,或者我表现得太激烈,但是,你但凡有一丁点儿感情,也该知道我对你 的一片心!你又不是木头,不是岩石,你怎能看不出来?感觉不出来?我在你生日那天, 就告诉过你……”“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宛露挣扎开了他的掌握,逃避的用手蒙住了 耳朵。“我不要听你的解释,我什么都不要听!” “很好!”他咬牙说,涨红的脸变成苍白了。“我懂了,你并不是不了解感情,你只 是心里没有我!”他重新抓住了她,眼睛里冒著火,他摇撼她的身子,受伤的叫著:“你 说,是不是?你说!如果我很讨厌,你告诉我,你就让我死掉这条心!你说!你说!”“ 我……”她挣扎著开了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里像一堆乱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苍白的面庞,他那受伤的神情,他那热烈的、冒著火焰的眸子 ,在在都刺痛了她的心。童年的许多往事,又像风车般在她面前旋转了。唉唉!顾友岚, 他曾是她的大朋友,大哥哥!她心里没有他吗?她心里真没有他吗?她糊涂了,她头昏了 ,她越来越迷茫了。挣扎著,她嗫嗫嚅嚅的说:“我……我……我……”他忽然用手蒙住 了她的嘴,他的眼睛里有著惊惧与忍耐,他的喉咙沙哑:“不,别说!我想我连听的勇气 都没有。”他的手从她唇上滑了下来,他的声音软弱无力得像耳语:“我道歉,宛露。对 不起,宛露。不要告诉我什么,千万不要!让我仍然保存一线希望吧!或者,”他顿了顿 ,声音怆恻而凄苦。“我的机会并不比那个新闻记者差!我会等你,宛露,我永远会等你 !” 宛露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原来他知道孟樵!原来他了解她的一举一动!她瞪著他,好 半天,无法说话,也无法移动,然后,她垂下了眼睑,像蚊子叫般轻哼了一句: “我想回家。”他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咬著牙,他忍耐的叹口气: “好吧,我送你回家!” 没有吃海鲜,没有吃晚饭,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开车回台北的路上,他们两个 都默然不语,都若有所思,都精神恍惚。宛露不再唱歌了,她失去了唱歌的情绪,只是这 样一趟淡水之行,似乎把她身上某种属于童年的、属于天真的欢愉给偷走了。她无法分析 自己的情绪,只能体会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酸涩,正充满在她的胸怀里。 车子回到台北,天已经完全黑了。台北市,早已是万家灯火。友岚低低的说了句: “饭也不吃了吗?”“不想吃!”他偷眼看她,咬住嘴唇,和自己生著闷气;不吃就 不吃,他加快了车速,风驰电掣的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宛露跳下车来,按了门铃,回眼看友岚,他仍然坐在驾驶座上,呆呆的望著她出神。 她心里不由自主的掠过一阵温柔而怜悯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可是,门开了。 兆培看到宛露,似乎吃了一惊,他立即说: “你们不是预备玩到很晚才回来吗?” 友岚一句话都没说,一踩油门,他的车子冲走了。 宛露往屋子里就走,兆培慌忙伸手拦住她。 “别进去,家里有客人!” “有客人?”宛露没好气的说:“有客人关我什么事?有客人我就不能回家吗?哦— —”她拉长声音,恍然大悟的站住了。“是玢玢的父母,来谈你们的婚事,对不对?这也 用不著瞒我呀!”甩甩头,她自顾自的冲进了屋子,完全没去注意兆培脸上尴尬的神情。 一走进客厅,她正好听到母亲在急促的说:“许太太,咱们这事再谈吧,我女儿回来了。 ” 许太太?玢玢是姓李呀!她站住了,立即,她看到一个装扮十分入时的中年女子,和 一个白发萧萧,大腹便便的老年绅士坐在客厅里。父母都坐在那儿陪著他们,不知道在谈 什么,她一进去,就像变魔术似的,全体人都楞在那儿,呆望著她。她不解的摸摸头发, 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似乎并没什么不得体之处呀,为什么大家都好像看到火星人出现了一 般?她正错愕著,段立森及时开了口: “宛露,这是许伯伯和许伯母。” 宛露对那老头和女人扫了一眼,马马虎虎的点了个头,含含糊糊的叫了声:“许伯伯 ,许伯母!”那许伯伯坐著没动,只笑著点了个头,许伯母却直跳了起来,一直走到她的 身边,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从上到下的打量著。她被看得好不自在,也瞪著那许 伯母看,一头烫得卷卷的头发,画得浓浓的眉毛,眼睛上画著眼线,却遮不住眼尾的鱼尾 纹,戴著假睫毛,涂著鲜红的口红……记忆中,家里从没有这一类型的客人!她皱拢眉头 ,想抽出自己的手,那许伯母却把她抓得更紧了。 “啊呀,她长得真漂亮,是不是?段太太,她实在是个美人胎子,是不是?五月二十 的生日,她刚满二十岁,是不是?啊呀!”她转头对那个许伯伯说:“伯年,你瞧!她好 可爱,是不是?”她的嘴唇哆嗦著,眼里有著激动的泪光。 这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冒失伯母!宛露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脸上一定已经带 出了不豫之色,因为,父亲很快的开了口:“宛露,你很累的样子,上楼去休息吧!” 她如逢大赦,最怕应付陌生客人,尤其这种“十三点”型,故作亲热状的女人!她应 了一声,立即转身往楼上冲去,到了楼上,她依稀听到母亲在低低的、祈求似的说: “许太太,咱们改天再谈吧,好不好?” 什么事会让母亲这样低声下气?她困惑的摇摇头,冲进了卧室,她无心再去想这位许 伯母。站在镜子前面,她望著镜中的自己,心里迷迷糊糊的回忆著松林里的一幕。友岚, 他竟取得了自己的初吻!初吻!她望著自己的嘴唇,忽然整个脸都发起烧来了。我是一片 云7/384 孟樵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墙上那张放大照片——父亲和母 亲的合影。虽然这张照片已经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了,却依然清晰。他常会不自觉的对这 张照片看上很久很久,照片里的母亲才二十几岁,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带著那样幸福而 恬静的微笑。父亲呢?大家都说自己长得像父亲,几乎是父亲的再版,是的,父亲是英俊 潇洒的,他们依偎在一块儿,实在是一对璧人!为什么老天会嫉妒这样一对恩爱的夫妻呢 ?为什么像父亲那么好的人,却会只活到二十八岁?每次,他一面对这张照片,他就会否 定“神”的存在,如果这世界上有神,这位“神”是太疏忽了,太残忍了。这天早晨,他 又对这张照片默默的凝视了好久,外面那间客厅兼餐厅里,母亲摆碗筷的声音在叮当作响 。他倾听了一会儿,心里有根纤维,在那儿掣动著他的心脏。与母亲无关,这掣动的力量 来自一个神秘的地方,强烈,有力,而带著股使人无法抗拒的魔力!他眼前浮起宛露的脸 ,那爱笑的嘴角,那清亮的眼睛,那调皮的神情,和那天真坦率的说话!世间怎会有她那 样的女孩?不知人间忧苦!欢乐,青春,喜悦,热情,而敏锐!世间怎会有那样的女孩? 他的心怦怦然的跳动,一种灵魂深处的渴望,像波涛般泛滥了起来。 翻转身子,他拿起床头的电话,开始拨著号码。那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的号码。“喂 !”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一位?” “我姓孟,我请段宛露小姐听电话!” “宛露?”那男人似乎放下了听筒,却扬著声音大喊:“宛露!又是那姓孟的小子来 电话,说你在还是不在?要不要我回掉他?”这是什么话?他心里朦胧的想著,知道这准 是宛露那鲁莽的哥哥!看样子,自己和宛露的交往并不怎么受欢迎。为什么呢?他想不明 白。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宛露那清脆的嗓音,在那么可爱的抗议著: “哥!你少管我的闲事!快八点钟了,你还不去上班!”接著,听筒被拿起来了,宛 露的声音传了过来:“喂!孟樵?” “是的。”他的声音带著一股自己也不了解的迫切。“今天能见面吗?”宛露似乎迟 疑了一下。 “什么时间?”她的声音有点软弱。 “我整天要跑新闻,”他下意识的看看手表。“中午……哦,中午不行,有个酒会必 须参加,下午……下午又不行……” “你在搞什么鬼?”宛露不满的。“我并不是你的听众,你有时间的时候,我可不一 定有时间!” “晚上!”他急急的说:“我到报社交完稿子就没事了!晚上八点,我在雅叙等你! 不见不散!”“晚上八点吗?”宛露似乎在思索,在犹豫。同时,孟樵听到电话筒边,那 位“哥哥”在鲁莽的大吼: “宛露!你少开玩笑!晚上我们是约好了去华国的,你别拿人家顾友岚……”电话筒 被蒙住了,他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一时间,孟樵焦躁了起来,那股迫切的感觉就更紧更紧 的捉住他了,他打床上坐起身子,握紧了听筒,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今晚如果见不到 她,就会死掉似的。他无法遏止这种疯狂般的冲动,就对听筒里叫了起来: “宛露!我告诉你,今晚我一定要见你,有话和你谈!别找理由拒绝……”“孟樵! ”她打断了他。“不是我找理由,你约的时间不巧,我今晚真的有事……”真的有事!去 华国!没有舞伴不可能去华国!那莫名其妙的妒意已把他整个控制了。他喊了起来: “晚上八点钟我在雅叙等你!你来也罢,你不来也罢!反正我整个晚上不离开雅叙! ” 说完,他不再等答案,就砰然一声挂断了电话。跳起身子,他换著衣服,嘴里叽哩咕 噜的诅咒。诅咒那横加干扰的“哥哥”,诅咒那莫名其妙的“舞伴”,诅咒那声光都是第 一流的“华国”!刚换好衣服,他猛一抬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推开了房门,含笑的站 在房门口,安安静静的望著他。母亲那对锐利而解事的眸子,正带著种洞烛一切的神情, 一直注视到他内心深处去。“怎么?樵樵,一清早就发脾气!” 樵樵!孟太太永远改不掉他自幼就被喊惯了的称呼。他皱皱眉头,心里的烦躁和不安 还没有平息。孟太太走了进来,把手温和的压在他那结实而有力的胳膊上,母亲的手指纤 柔修长,是一双很好的、标准的弹钢琴的手,就靠这双手,母亲独立撑持了这么多年,抚 养他长大成人。亲恩如山重,母爱似海深!他迎视著孟太太的眼光,心里的焦躁不由自主 就平息了好多。“我告诉你,樵樵,”孟太太说:“对女孩子,不要操之过急,欲擒故纵 这句话,听到过吗?” “哦!”孟樵讶异的看著母亲。“妈,你怎么知道有个女孩子?”孟太太含蓄的笑了 。笑容里却隐藏不了一份淡淡的凄凉和哀愁。“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才只有三岁,这么 些年来,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从小,你有什么事瞒得住我?自从三个月以前,你说 你撞著了个冒失鬼开始,你就变了一个人了。”她含笑凝视他。“那冒失鬼很可爱,是不 是?” 他在母亲的注视下无法遁形。 “哦,妈!”他叹息的说:“她快把我弄疯了。” “这么快吗?”孟太太惊愕的。“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真奇怪,谈恋爱也像驾喷射机似 的。” “恋爱吗?你错了!”孟樵懊恼的说,往外屋冲去。“如果是恋爱就好了!她像一条 滑溜的鳝鱼,无论你怎么抓她,她都溜得出去。老实说,我和她之间,还什么都谈不上呢 !” 他走到外屋,发现早餐已整齐的摆在桌上,本来,这个电话已经把他弄得神魂不定, 他根本没有胃口吃早餐,可是,看著那热腾腾的清粥,那自己最爱吃的榨菜炒肉丝,那油 炸花生和皮蛋拌豆腐……他就不能不坐到桌边去。母亲要教中学,又收了学生补习钢琴, 这么忙碌之下,仍然细心为他弄早餐,他怎么能忍心不吃?他知道,自己平常不在家吃饭 的时候,母亲常常只吃几片烤面包就算了。自从他跑新闻以来,在家吃饭的时间是越来越 少了,看著那一桌子的小菜,他忽然品会出母亲的寂寞。坐了下去,他拿起筷子。 “告诉我,”孟太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那女孩叫什么名字?”“段宛露。”“她 家里做什么的?”“她爸爸是×大的教授,教中国文学。” “听起来不坏嘛!”孟太太微笑的望著他。“她自己呢?还在念书吗?”“毕业了, 世界新专毕业的,学编辑采访,和我倒是同行。下月初就要去一家杂志社当记者。” “唔,”孟太太点点头,深思的。“她一定很漂亮,很活跃,很会说话。”“你怎么 知道?”孟樵诧异的。 “别管我怎么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呢?”孟太太问。 “很对。”他由衷的佩服母亲的判断力。 “这样的女孩子是难缠的!”孟太太轻叹了一声。“樵樵,她会给你苦头吃的!可是 ,天下没有不苦的爱情,你去追寻吧!但是,樵樵,听我一句忠言……” “妈?什么忠言?”他抬起头来。“学聪明一点。”孟太太语重而心长。“对感情的 事别太认真,要知道,自古以来,只有多情的人,才容易有遗恨。” “妈!”孟樵一惊。“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对不起!”孟太太惊觉的。“我并不是要说不吉利的话,我只是——想起你父亲。 ”她惨然的、勉强的笑了笑。“去吧!我知道你要赶到机场去采访!” 孟樵凝视了母亲好一会儿,推开饭碗,他站起身来,走到孟太太身边,他用胳膊搂住 母亲那瘦小的肩,给了她紧紧的一抱,就一语不发的转过身子,走出了大门。走了好远, 他回过头来,看到母亲依然站在门口,目送著他。母亲那小小的身影,是瘦弱的,孤独的 ,寂寞的。 晚上八点钟,孟樵准时到了雅叙。 在固定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四面张望,没有宛露的影子,叫了一杯咖啡,他深深的 靠在那高背的沙发椅中,不安的等待著。晚上的雅叙是热闹的,一对对的情侣,还有一些 学生,一些谈生意的人,散坐在各处。那电子琴也不再孤独,一个穿著长礼服的女孩子, 正坐在那儿弹奏著“乡村路引我回家”。有个三人的小合唱团,弹著吉他,随著那琴声在 抑扬顿挫的唱著。孟樵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也没有烟瘾。只因为当记者,身上总 习惯性的带著烟,以备敬客之用。现在,在这种不安的、等待的时光里,他觉得非抽一支 烟不可。喷著烟雾,他的眼光一直扫向雅叙的门口,没有人,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他所 等待的人。一支烟抽完了,他不自禁的又燃上了一支。那小乐队已开始在唱另一支歌:“ 黑与白”。 时间一分一秒的消逝,期待的情绪烧灼得他满心痛楚。她在那儿?华国吗?家里吗? 他想去打电话,却固执的按捺著自己。如果她今晚不来,一切可能也就结束了!他不能永 远固执的去追一片云呵!可是,她如果不来,他会结束这段追逐吗?他真会吗?他眼前又 浮起宛露的脸,那狡黠的、可爱的,具有几百种变化,几千种风情的女孩呵!他心中的痛 楚在扩大,扩大,扩大……。 九点了,肯定她不会再来了。他手边有个卷宗,里面是他采访用的稿纸,打开卷宗, 他取出一迭稿纸,开始用笔在上面胡乱的涂著句子,脑子里是迷乱的,心灵上是苦恼的。 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模糊的想著,她只是个年轻而慧黠的女孩,这种女孩车载斗量, 满街都是!她只是比一般女孩活泼,洒脱,鲁莽而任性,这也不能算是优点,说不定正是 缺点!但是,天哪!他用力的在稿纸上划了一道,把稿纸都穿破了。天哪!他就喜欢这个 充满了缺点的女孩!他就喜欢!他满心满意满思想都是这个女孩,这个根本不在乎他的女 孩!我是一片云8/38 “我完了!”他喃喃自语。“这是毫无道理的,这是无理性的,可是,从碰到她那一 天起,我就完了。” 十点钟了。他继续在稿纸上乱涂,已经不再期待了,只是任性的、固执的坐在那儿, 机械化的涂抹著稿纸,稿纸上写满了一个名字:段宛露,段宛露,段宛露,段宛露……你 是一个魔鬼,你是我命里的克星!一片阴影忽然罩在他的头上,有个熟悉的声音,小小的 、低低的、怯怯的说:“我来了!”他猛的抬起头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宛露正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墙上的火炬幽柔的照射著她,她换了装 束,一件黑绸子的长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红格子的曳地长裙,她薄施了脂粉,淡淡的画了 眉,淡淡的涂了口红,眼睛乌黑乌黑的,睫毛又密又长,眼珠是水盈盈的。天哪!他抽了 一口气,她好美好美!喜悦在他每个毛孔中奔窜,不信任的情绪从头到脚的笼罩著他,然 后,那疯狂般的兴奋就鼓舞了他每根神经。他盯著她,一瞬也不瞬的。“哦,你来了!” 他茫然的重复著她的话。 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因为她化了妆吗?是因为她换了打扮吗?她看来一点男孩子 气都没有了,非但如此,她是女性的,娇怯的,无助的,迷惘的。她唇边那个笑容也是勉 强的,虚弱的,带著抹难以解释的,可怜兮兮的味道。怎么了?她的神采飞扬呢?她的喜 悦天真呢?她的活泼跋扈呢?这一刻儿的她,怎么像一个迷了路的小羔羊?她受了委屈吗 ?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等了我很久了?”她问,声音仍然是低低的。 “是的。”他更深更深的凝视她:“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家里吗?”她摇摇头。“我 这身打扮,像是在家里的样子吗?”她反问,几乎是悲哀的说了一句。“我是从华国来的 。” 他一震,瞪著她,默然不语。“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侍者送来了咖啡,她就 无意识的用小匙搅著咖啡,她的眼光注视著杯子,睫毛是低垂著的。“许多年许多年以前 ,我就认识一个男孩子,他的名字叫顾友岚。他是我的好朋友,大哥哥,你说他是我青梅 竹马的男朋友,也未始不可。我们两家是世交,顾伯伯和顾伯母待我像待自己的女儿。” 她顿了顿,望著杯子里所冒的热气。“刚刚,我就和他在华国跳舞,另外还有我哥哥和他 的女朋友,我们玩得好像很开心,也应该很开心,可是,我知道你在这儿。”她又停住了 ,慢慢的抬起睫毛来,黑蒙蒙的眼睛里带著一层雾气。“忽然间,我觉得很烦躁,很不安 ,我告诉他们,我去一下洗手间,就叫了辆计程车,一直到这儿来了。我想,现在,他们 一定在翻天覆地的找我。”她悲哀的瞅著他。“你瞧,我是下决心不来的,却不知怎的, 仍然来了。” 他迎视著她的目光,心脏在擂鼓般的跳动,伸过手去,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想说什么 ,却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笨拙,笨拙得无法开口,笨拙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光从他脸 上移到那迭稿纸上,抽出手来,她去取那迭稿纸,出于本能,他用手按住那迭纸,她抬头 凝视他,他松了手,叹口气,靠进椅背深处,让她去看那迭稿纸。 第一张,全是她的名字:段宛露,段宛露,段宛露,你是魔鬼,你是我命中的克星! 第二张,全写满了“一片云”:一片云,一片云,一片云,你飘向何方?你落向何方 ?你去向何方? 第三张,是一首小诗:“如果你是一片云,我但愿是一阵风,带引你飘洋过海,挽著 你飘向天空。如果你是一片云,我一定是一阵风,托著你翻山越岭,抱著你奔向彩虹!如 果你是一片云,我当然是一阵风,绕著你朝朝暮暮,诉尽我心事重重!如果你是一片云, 我只好是一阵风,伴著你天涯海角,追随你地远天穷!”她抬起头来,楞楞的望著他。他 从她手里抢过那叠稿纸,眼底里有一份狼狈的热情,他粗鲁的说: “够了,你不能让一个男人,在你面前毫无保留!” 她继续盯著他,她的眼睛发亮,面颊发光,那乌黑的眸子里,燃烧著一簇火焰。“为 什么?”她问。“什么为什么?”他粗声粗气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因为……”他瞪著她,眼光无法从她的注视下移开,他费力 的、挣扎的说:“因为……你像一片云。我从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你知道吗 ?”她幽幽的说:“云是虚无缥缈的,你无法去抓住一片云的!”“是吗?”他把她拉起 来:“我们离开这儿。” “到什么地方去?”“出去走走,我已经在这儿坐了快三小时了。” 离开了“雅叙”,室外,一阵凉爽的、初秋的夜风迎面而来,空气里飘荡著一种不知 名的花香。天边,挂著疏疏落落的星星,闪耀著璀璨的光芒。他挽住她,往忠孝东路的方 向走去,夜深了,街上只有几辆空计程车,飞快的驰过。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到那儿去,却 被动的、无言的跟随著他。 不知不觉的,他们到了国父纪念馆,拾级而上,他们站在一根石柱的前面,她靠在石 柱上,他仰头看著天空。 “帮我一个忙好吗?”他低低的说。 “什么?”“不要再和你那位青梅竹马在一起。” “你不觉得你要求得太过分吗?” 他沉默了片刻。眼光从层云深处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么,帮我另外一个忙好吗?” “什么?”“闭上你的眼睛!它太亮了。” “为什么?”“闭上它!只要几秒钟。”他命令的。 她闭上了。于是,猝然间,她被拥进了他的怀里,他那灼热的嘴唇,迅速的捕捉了她 的。她觉得一阵晕眩,似乎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飘了起来,像一片云,正往上升,往上升, 往上升,一直升到好高好高的天空里。而他,是那阵微风,托著她,带著她,绕著她,抱 著她,一起飞向一片彩色缤纷的彩虹里。她的手臂不知不觉的绕了过来,抱住他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她的心在跳,她的思想在飘,她的人在化为虚无。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她迷迷蒙蒙的睁开了眼睛,他的脸在月光下闪亮,眼珠像天 际的两颗星光。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现在,你心里还有那个青梅竹马吗?”他问。 “哦!”她眩惑的低呼。“我怎么会认识了你?我的世界原来那么单纯,你把我的生 活完全搅乱了!” “你不知道,”他重重的叹息。“是你把我的生活完全搅乱了!哦,宛露!天知道, 我从没有发现,我会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宛露!”他重新拥住了她,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 的肩上,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耳朵。“我不会放过你,宛露,不管你有没有青梅竹马,不管 你是云还是星,我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依稀彷佛,有另一个男人对她说过: “我会等你,宛露,我永远会等你!” 她甩了一下头,把那个男人甩掉了。她的手臂环抱住了他的腰,有生以来第一次,她 全心全意陶醉在一种崭新的、梦似的情怀里。我是一片云9/385 “妈妈,”宛露站在穿衣镜的前面,张著手,她正在试穿一件段太太帮她买来的洋装 。“我可不可以不去顾家吃晚饭,我有预感,这顿饭我一定会很拘束。” “为什么呢?”段太太一边问著,一边用手捏紧那衣服的腰部,用大头针别起来做记 号。“又是腰太大了,脱下来,我五分钟就可以给你改好。” “我真的不想去,妈!”宛露脱下了洋装,换上一件衬衫和长裤。“我讨厌应酬!” “和顾伯母吃饭是应酬吗?”段太太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顾家是看著你长大的!你两 三岁的时候,我有事要出门,总把你托给顾伯母照顾,你在他们家里淘气闯祸也不知有多 少次了,而现在,你居然怕到顾家去!为了什么?宛露,你的心事我了解,是为了友岚吗 ?” “噢,妈妈!”宛露懊恼的喊了一声,坐在床沿上,用手指烦躁的拨弄著床栏上的一 个小圆球。“我真烦,我真希望我从没有长大!”段太太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椅背上,走过 来,她用手搂住宛露的头,宛露顺势就把脸埋进她的怀里去了。“妈妈,”她悄声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可以生我气。”段太太微微的痉挛了一下。 “宛露,我从来就没生过你气。” “妈妈,请你们不要再拉拢我和友岚,”她低语:“我和他之间不可能有发展。真的 ,他像我一个大哥哥,和兆培一样,我总不能去和兆培谈恋爱的。” 段太太沉思著,她用手抚摸宛露那柔软的长发。 “是为了姓孟的那个记者吗?”她温和的问。 宛露微微一震。“你怎么知道?”“一个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呢?”段 太太微笑著说,推开宛露,审视著她那张漾著红晕的面庞,和她那醉意迷蒙的眼睛。“听 我说,宛露。”她深刻的说:“只要你快乐,只要你幸福,我和你爸爸,不会勉强你做任 何事,何况,爱情本身,是一件根本无法勉强的事情。不过,今晚你必须去顾家吃饭,今 天是顾伯母过生日,你在礼貌上也应该去。” “可是……可是……”宛露抓耳挠腮,一股烦恼而尴尬的样子。“可是什么?”段太 太不解的。 “妈妈!”宛露忍无可忍的说:“友岚和我在怄气呢!我们已经两个礼拜没见面也没 说话了!” 段太太望著女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知道?”“兆培说了,你和他跳了一半舞就溜了,友岚认为是奇耻 大辱。”“所以呀!”宛露皱著眉说:“你叫我去他家,多难堪呀!大家见了面怎么办呢 ?”“我向你保证,”段太太微笑著说:“他绝不会继续给你难堪的,只要你去了,他就 够高兴了。”她拿起椅背上的衣服。“我帮你改衣服去,你也梳梳头,打扮打扮,好吗? ”她摇摇头:“跳一半舞就溜了,只有你才做得出这种事来!” 宛露目送母亲走出门的身影,她嘴中叽咕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话,就走到梳妆 台前,胡乱的用刷子刷著头发,才刷了两下,楼下兆培的声音大叫著: “宛露!电话!要不要我回掉他!” 准是孟樵打来的!这死兆培,鬼兆培,要命的兆培!他每次接到孟樵的电话都是这样 乱吼,存心给孟樵难堪,他是标准的“保顾派”!她三步两步的冲下楼,一面跑,一面嚷 著说:“妈!我要在我房里装电话分机!” “好呀!”兆培喊著:“要装,大家都装,每人屋里一个,你谈情说爱的时候我也可 以加入!” 宛露狠狠的瞪了兆培一眼,握起电话,声音不知不觉就放得柔和了:“喂?”“喂! ”对方的声音更柔和:“宛露,咱们讲和了,怎么样?我开车来接你们,好不好?” 天哪,原来是顾友岚!宛露就是有任何尴尬,也无法对这样温柔的语气摆出强硬态度 ,何况,上次从夜总会里溜走,总是自己对不起人,而不是人家对不起自己。想到这儿, 她心底就涌起了一股又是歉疚,又是不安的情绪,这情绪使她的声音低柔而甜蜜。“不要 ,友岚!我们自己来,马上就来了。但是,”她调皮的咬咬嘴唇:“你还在生气吗?” “生气?对你吗?”他叹了好长的一口气。“唉!宛露,我真希望我能一直气下去! 你……唉!”他再叹气:“我拿你完全无可奈何,你快把我的男儿气概都磨光了!我想, 我前辈子欠了你的债!”他顿了顿:“来吧,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来吧!”挂断了电话, 她一眼看到兆培正斜倚在沙发边望著她,脸上带著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对他作了个鬼脸 ,嚷著说: “你笑什么笑?”“谁规定了我不可以笑?”兆培问。 “你的笑容里不怀好意!”宛露说:“你心里不知道在转什么鬼念头!”“你要知道 我心里的鬼念头吗?”兆培盯著宛露。“我在可怜友岚,假若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早把你 给开除了!像你这种女孩,碰到了就算倒楣!我就不懂,世界上怎么有像顾友岚这种死心 眼的人!”“你少发谬论了!”段立森走了过来,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你只会批评别 人!上次你给玢玢打电话,我亲耳听到你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行个礼,闹了好半天!” “啊哈!”宛露鼓掌大笑。“原来你也有吃瘪的时候!我看你以后还在我面前神勇吗 ?” “好了!”段太太拿著衣服走出来。“宛露,去换上衣服,我们走了吧!”“一定要 换衣服吗?”宛露握著那件洋装。“我觉得穿长裤最舒服!”“到底,今天是顾伯母过生 日呀!”段太太说:“穿得太随便,是件不礼貌的事情。” 宛露不再争辩,上了楼,她换了衣服,这是件黑色薄呢的洋装,只有袖口和领口,滚 著一圈细细的小红边。经过母亲的修改,这衣服十分合身,镜子里的她亭亭玉立,纤腰一 握,身材是苗条而修长的,她望著自己,那大而黑的眼睛,那薄薄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女性的声音:“段太太,她实在是个美人胎子,是不是?” 谁说过的话?记不得了。摇了摇头,她转过身子,跑到楼下去了。半小时以后,他们 已经全体到了顾家。 顾太太是第一个迎出来的,一看到宛露,她的眼睛就发亮了,直奔过来,她一把就把 宛露拥进了怀里,从上到下的望著她,眼光里充满了由衷的眩惑与宠爱,她抬头对段太太 说:“慧中,你瞧这孩子,穿上洋装我都不认得了。时间真快,是不是?眼睛一眨,孩子 们都大了!宛露已经完全是个小美人了。我总记得,她刚……” 段太太轻咳了一声,顾太太和她交换了一个注视,仍然把自己的话说完:“她刚出生 的时候,瘦得像个小猫!是不是?慧中?那时候,不是我说你,宛露,”她拍著宛露的背 脊。“你实在不怎么漂亮,头发也没有,成天只是哭,你妈抱著你啊,三天两头的跑医院 ,把医院的门槛都跑穿了。又是鱼肝油,又是葡萄糖……嗬!宛露,带大你可真不简单, 没看过比你更难带的孩子!但是,现在,居然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健康了。” 宛露惊奇的看著母亲,笑著。 “妈,我小时候很丑呀?” “你以为你现在就漂亮了吗?”兆培抢著说:“人家顾伯母和你客气两句,你就当了 真了!你呀,你直到现在,还是个丑丫头!”“哥哥!”宛露大叫:“你以为你又漂亮了 吗?你还不是个浑小子!”“好了!”段立森说:“反正咱们的一对儿女都不怎么高明, 一个是浑小子,一个是丑丫头!” 满屋子的人都笑开了。顾仰山走了过来,他和段立森是中学同学,又是大学同学,可 以说是将近四十年的老朋友了。而且,他们还是棋友,两个人都爱下围棋,才坐下来没多 久,顾仰山就把围棋盒捧了出来,对段立森说: “杀一盘?”“要杀就杀三盘,”段立森说:“而且要赌彩。” “可以!”顾仰山豪放的。“赌一百元一盘,先说明,你可不许悔子。”“我悔子? ”段立森不服气的。“你输了别乱怪人倒是真的,上次你输了,硬怪友岚打电话吵了你! ” “瞧,”顾太太说:“又杀上了。仰山,今天是我过生日呢!” “得了,碧竹,”顾仰山对太太说:“过生日还不是个藉口,主要是老朋友聚聚而已 。而且,说真个的,咱们这年龄啊,多过一个生日多老一岁,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了!还 是下棋要紧!”“嗨,道理还不少呢!”顾太太望著段太太。“慧中,下辈子咱们再嫁人 ,绝不能嫁棋迷!” 两位太太都笑了起来,两位先生却已经杀开了。 这儿,友岚望著宛露。 “宛露,上班上得如何?” “很好呀!”宛露笑著说,“不过,本来把我派在采访部,现在把我调到编辑部去了 。” “为什么?”“上班第一天,他们要我去采访一位女作家,我劈头第一句话就问她, 你相不相信你自己所写的故事?她说相信,我就一本书一本书跟她辩论,访问了五个小时 。那作家不太有风度,她打个电话给我们社长说,你派来的不是一个记者,是个雄辩家。 我们社长把我叫去问话,我说,什么雄辩家,了不起是个雌辩家罢咧!我们社长也笑了, 他说我这脾气不能当记者,还是去编辑部看稿吧!所以,我就给调到编辑部了。” 友岚望著她,不能自已的微笑著。笑著,笑著,他的笑容凝住了。“宛露,”他低声 说:“别再玩上次不告而别的花样,好不好?即使我曾经有冒犯过你的地方,我也不是有 意的,你犯不著报复我,是不是?”宛露的脸红了。“你完全误会了,”她坦率的说:“ 我这人不会记仇,也不会记恨,我从来没有要报复你。那天的不告而别吗?是因为……是 因为……”她哼哼著:“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非马上办不可。”友岚死死的盯著 她。“到我房里来一下好吗?”他耳语著。我是一片云10/38 “不好。”她答得干脆。 “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 “不想看。”兆培不知何时溜到了他们身边。 “友岚,你千万别给宛露看那样东西,”他神神秘秘的说:“宛露的胆子最小,尤其 对于动物,她连小猫小狗都会怕,一只老鼠可以使她晕倒!所以,你养的那个东西,绝对 不能给宛露看到!”宛露狐疑的看看兆培,又看看友岚,好奇心立即被勾了起来了。她怀 疑的说:“友岚,你养了什么?” “别告诉她!”兆培说。 “友岚,到底是什么?”宛露扬著头,讨好的看著友岚。“你告诉我,哥哥最坏,你 别听他的!” “不能说,友岚,”兆培接口。“天机不可泄漏!” 宛露望了望他们两个,把下巴抬高了。 “我知道了,你们在唬我,包管友岚房里什么都没有!你们以为我是傻瓜呢!”“怎 么什么都没有!”兆培叫了起来。“一只猫头鹰!一只活的猫头鹰!可以站在你的肩膀上 跟你说话,又不认生,又喜欢和人亲热,才可爱呢!” 宛露立即跳了起来,往里面就跑。友岚看了兆培一眼,兆培对他挤了挤眼睛,于是, 友岚也跟著宛露跑进去了。 顾太太一直冷眼旁观著这一幕,这时,她注视著兆培,笑笑说:“兆培,你是越来越 坏了。” “顾伯母,”兆培笑嘻嘻的说:“友岚太死心眼,太老实,太不会玩花样,对付我妹 妹这种人啊,一定要用点手腕才行!” “好像你的手腕很好似的!”段太太笑望著儿子。 “最起码,我没让玢玢翻出我的手掌心!” 这儿,宛露一冲进友岚的房间,就发现上了大当。什么猫头鹰,房里连只小麻雀都没 有。宛露四面张望了一下,反身就想往屋外跑,可是,友岚已经把房门关上了。背靠在门 上,他定定的望著她。“停一分钟!”他说。“为什么要骗我?”她恼怒的。“那儿有什 么猫头鹰呢?我看你才是一只猫头鹰!又阴险,又狡猾!” “并不是我说有猫头鹰吧?”友岚陪笑的说:“我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什么猫头鹰的话 ,这是你哥哥说的,你怎么也记在我的帐上呢!”“反正你们是一个鼻孔出气,两个都是 坏蛋!” “好吧!”友岚忍耐的说:“就算我是坏蛋!”他让开了房门,忽然间兴致消沉而神 情沮丧。“你走吧!我没料到,只有猫头鹰才能把你吸引住,如果我知道的话,别说一只 猫头鹰,十只我都养了。”他的语气,他的神情,他的沮丧和消沉使她心中一紧,那股怜 悯的、同情的情绪就油然而生。她望著他,好一会儿,然后她走到他身边,轻声的说: “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摇了摇头。“不看也罢!” 她的眼睛里漾起一抹温柔的光采,她把手轻轻的扶在他的手腕上。“我要看!”她低 声而固执的。 他抬眼看她,在她那翦水双瞳下昏乱了。 “哦,宛露!”他说:“总有一天,我会为你而死!” “少胡说!我们又不拍电影,别背台词!” 他点点头,走到书桌旁边,他打开了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剪贴簿。走回到宛露身边 ,他把那剪贴簿递在她手里。她有点诧异,有点惊奇,有点错愕。慢慢的,她翻开了封面 ,那米色的扉页上,有几行用美术体写出来的字: “本想不相思,为怕相思苦,几番细思量,宁可相思苦!”她心中一跳,立刻想起到 淡水去的路上,她和他讨论过这首小诗,当时自己对这宁可两个字,表示了强烈的反感。 而他,为什么要写下这首小诗?抬起头来,她询问的望著他。他静静的说:“我用了很长 久的时间,终于体会出‘宁可’这两个字的深意了,当你得不到,又抛不开的时候,除了 ‘宁可’,又能怎样?”她垂下头,默默的翻开了那张扉页,于是,她惊愕的发现自己的 一张照片,大约只有三四岁,光著脚丫,咧著大嘴,站在一棵美人蕉前面,丑极了。翻过 这一页,又是一张照片,大约有五六岁了。再下去,是七八岁的……一页又一页,全是自 己的照片,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集的,贴满了一本。大约到十五六岁时,照片没有了。想 必,那时他已经出国了,没机会再取得她的照片。她翻到最后一页,却赫然发现有两颗相 并的红心,红心的当中,贴著两片已干枯的黄色花瓣。她愕然的抬起头来,瞪著他。 “记得吗?”他轻柔的说:“你过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曾经从你头发上取下两片花瓣 。金急雨!你说它是金急雨!对我而言,它倒像两滴相思雨!” 她闭了闭眼睛,蹙紧了眉头,合起那本册子,再扬起睫毛来的时候,她眼里已漾满了 泪。 “友岚!”她轻轻的喊,声音里带著些儿震颤。“你不要这样子,你会把我弄哭。” “你肯为我流泪吗?”他哑声说,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那泪光莹然的眸子使他怦然心 动了,他俯过头去,她立即闪开了。“不要!友岚。”他站住了,脸色发白。 “为了那个记者吗?”他问。 她恳求似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代表了千言万语。 “好,”他退开去,把那本册子收回到抽屉里,背对著她,他的声音冷静、清幽,而 坚决。“我不会灰心的,宛露!我会等著看这件事的结局!”有人敲门,顾太太在外面喊 著: “吃饭了!宛露,友岚!有话吃完饭再谈!” 宛露很快的擦了擦眼睛,他们一起走出了房门。顾太太微笑的、探索的、研判的看了 他们两个一眼,就用手亲热的挽著宛露的肩,温柔而宠爱的说: “宛露,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一件披肩,是我亲手为你钩的!你知道吗?你 从一点点大的时候开始,就穿我为你打的毛衣了。不信,问你妈,是不是你从小就穿我打 的毛衣?”段太太笑著。“岂止穿你打的毛衣!她出麻疹,还是你照顾的呢!”段太太说 。“所以呵,”顾太太怜惜的望著宛露。“慧中,你这个女儿应该有一半是我的!”“别 绕弯了,”段立森从他的围棋上抬起头来。“干脆给你做媳妇好了!”“你说话算不算数 呢?”顾太太瞅著他。 “妈!”宛露跺了一下脚。“好了!好了!”顾太太慌忙说:“大家吃饭吧!仰山, 不许再下棋了,再下我就生气了。” “别忙,别忙,”顾仰山说:“我正在救这个角呢,我这个角是怎么丢的呢?”“你 再救角啊,”顾太太笑著说:“我们的肚子就都饿瘪了!”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我是 一片云11/386 下了班,走出××杂志社的大门,宛露向巷子口走去,一面走,一面心不在焉的张望 著。因为孟樵已说好了来接她,请她去吃晚饭,她也已经打电话告诉母亲了。可是,巷口 虽然行人如鲫,虽然车水马龙,她却没看到孟樵的影子。站在巷口,她迟疑的、不安的、 期待的四面看来看去。孟樵,你如果再不守时,我以后永远不要理你!她想著,不住的看 手表,五分钟里,她起码看了三次手表,孟樵还是没出现。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混合著脂粉味,对她飘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对那香味的来源看过 去,一眼接触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个中年的贵妇人,圆圆的眼睛,浓浓的眉毛,打扮 得相当浓艳。她一定很有钱,宛露心里在模糊的想著,因为虽是初秋天气,她胳膊上已搭 著一件咖啡色有狐皮领的薄呢大衣。这女人是谁?怎么如此面熟,她正在思索著,那女人 已经趔趄著走到她面前来了。 “记得我吗?宛露?”那女人说。 宛露!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张大眼睛,绞尽脑汁的去思索,是的,她一定见过这 女人,只是忘了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了。“哦,”她应著,坦率的望著她。“我不记得了, 您是那一位?”“我到过你家,”那女人微笑著,不知怎的,她的笑容显得很虚弱,很单 薄,很畏怯,还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与神经质。“你忘了?我是许伯母,有一天晚上,我 和我先生一起去拜访过你家。”哦!她恍然大悟,那个神经兮兮,拉著她大呼小叫的女人 !她早就没有去想过她,事实上,父母的朋友,除了几个熟客之外,她根本就无心接触, 她总觉得那些朋友和自己属于两个时代,两个星球。当然,爸爸妈妈除外,爸爸妈妈是世 界上最好的父母,最最开明,也最最解人的!可是,这位许伯母到底是何许人呢? “许伯母!”她勉强的,出于礼貌的叫了一声,眼角仍然飘向街头,要命!孟樵死到 那儿去了? “宛露,”那“许伯母”又来拉她的手了,她真不喜欢别人来拉自己的手。尤其,她 实在无心去应付这个许伯母,她全心都在孟樵身上。“瞧!你这双小手白白净净的,好漂 亮的一双手!”那许伯母竟对她的“手”大大研究起来了。“宛露,”她抬眼看她,声音 里有点神经质的颤抖。“你在这家杂志社上班吗?”“是的。”“要上八小时吗?”“是 的。”“工作苦不苦呀?”“还好。”“要不要我给你另外介绍一个工作,可以很轻松, 待遇也很好,你许伯伯有好几家大公司,我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好工作,不用上班的,好不 好?” “许伯母!”她又惊愕又诧异的。“天下那有那么好的事?拿待遇而不上班?不!谢 谢你,我很满意我现在的工作,我也不想换职业。”“那么,”那许伯母有些焦躁,有些 急迫,她仍然紧握著她的手。“到我家去玩玩,好不好?” “现在吗?”她挑高了眉毛。“不行!我还有事呢!”她又想抽回自己的手。“宛露 ,”那女人死拉住她。忽然大发现似的说:“瞧瞧!这么漂亮的手指,连个戒指都没有! ”她慌张的从自己手指上取下一个红宝镶钻的戒指,就不由分说的往她手指上套去。“算 许伯母给你的见面礼儿!上次在你家,我就想给你了,可是,你跑到楼上去了。漂亮的女 孩子,就该有点装饰品。下次,我再给你买点别的……” “喂喂,”宛露大惊失色了,她慌忙取下戒指,塞还她的手中,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 :“这算怎么回事?许伯母,你怎么了?我干嘛要收你的戒指?你……你……你这是干什 么?喂喂,许伯母,你别这样拉拉扯扯,我从来不收别人的礼物,你认得我妈,你当然知 道我的家庭教育,我收了会给我妈骂死!喂喂,你干嘛?……”她用力挣脱了许伯母的掌 握,脸都涨红了。实在是莫名其妙!这女人八成有神经病!那许伯母握著戒指,僵在那儿 了,她眼睛里浮起一丝凄苦的,几乎是祈求的表情:“你妈不会骂你……”她幽幽的说: “只要你告诉你妈,是许伯母送的,她一定不会骂你……” “不管妈会不会骂我,我都不能收!”她懊恼的嚷著。“好端端的,我凭那一点来收 你一份重礼……” 那许伯母还要说话,幸好,孟樵及时出现了,打破了这份僵局,他是连奔带跑窜过来 的,满头的汗,咧著张大嘴,一边笑,一边嚷,一边赔礼: “对不起,宛露,我来晚了!你知道现在是下班时间,车子挤得要死!三班公共汽车 都过站不停,我一气,就干脆跑步跑过来了!”宛露乘机摆脱了那位“许伯母”。 “再见!许伯母,我有事先走了。” 她一把挽住孟樵,逃命似的往前面冲去,把那“许伯母”硬抛在身后了。孟樵仍然喘 吁吁的,被她没头没脑的拉著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连冲出去了好远,宛露才 放慢了步子。也不说明是怎么回事,劈头就给了孟樵一顿大骂:“你为什么要迟到?约好 了时间,你凭什么不守时?要我站在路边上等你,算什么名堂?你以为你好高贵,好神勇 ,好了不起吗?”“喂喂,怎么了?宛露?”孟樵皱著眉说:“我不是一来就跟你道歉了 吗?你要怪,只能怪我太穷,下次发年终奖金的时候,我一定买一辆摩托车,来去自如, 免得挤公共汽车受闲气!”“为什么不叫计程车?”她的声音缓和了。“只有三站路,计 程车不肯来,我有什么办法?”孟樵张大了眼睛,瞪著她,一绺汗湿的头发,贴在额上, 那两道不驯的眉毛,在眉心习惯性的打著结,喘息未停,脸孔仍然跑得红红的。宛露看到 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就忍不住又“噗哧”一声笑了。“唉唉,”孟樵叹著气。“你是天底 下最难伺候的女孩子,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笑,我真拿你没办法!” “难伺候,你就别伺候呀!”宛露噘著嘴说。 他站住了,看著她。她穿著件牛仔外套,牛仔裤,长发中分,直直的垂在肩上,一脸 的调皮,一脸的倔强,那噘著的嘴是诱人的。那闪亮的眼睛,带著点儿薄嗔,带著点儿薄 怒,是更诱人的。他又叹了口气。 “怎么尽叹气呢?”她问。 “因为……因为……”他低低的说:“因为我想吻你。” “现在吗?”她挑高了眉毛。 “是的。”“你少胡闹了。”他们正走到了一栋新盖的大厦的屋檐下,那屋檐的阴影 遮盖了他们。忽然间,他俯下头来,闪电般的在她唇边吻了一下。她吓了一大跳,慌张的 说: “你发疯吗?”“我没办法,”他说,挽住了她。“我就是这脾气,想做什么,我就 要做什么。而且,是你不好。” “我怎么不好了?”她不解的。 “你引诱我吻你。”“我引诱你吗?”她惊叹而恼怒的。“你这人才莫名其妙哩!” “怎么不是你引诱我?”孟樵热烈的盯著她。“你的眼睛水汪汪的,你的嘴唇红艳艳的, 你的笑那么甜,你的声音那么好听,你的样子那么可爱,如果我不想吻你,除非我不是男 人!”“哎!”她惊叹著。“你……”她跺跺脚。“我真不知道怎么会遇到了你!”她又 低声叽咕了一句:“都是那个皮球闯的祸!”他挽紧了她,笑著。“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我一生从没有感激一样东西,像感激那个皮球一样。如果不是怕别人骂我是疯子 ,我一定给那皮球立个长生牌位!” 她又笑了。他盯著她。眼里又跳跃起热情的火焰。 “你真爱笑,你这样一笑,我就想吻你!” “哎呀!别再来!”她拔腿就跑。 他追上了她,两人开始正正经经的往前走。 “刚刚那个女人是谁?”他想了起来:“和你在路上拉拉扯扯的!”“是个神经病! ”宛露皱著眉说:“我妈的朋友,什么许伯母,在街上碰到了,就硬要送我一个宝石戒指 ,天下那有这种怪事?她准是家里太有钱了,没有地方用!真不知道我妈怎么会认识这种 朋友。”孟樵深深的凝视著她。“你那位许伯母……”他慢吞吞的说:“有多大年纪了? ” “和我妈差不多大吧!那个许伯伯很老。” “他们家里有——儿子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家里有没有儿子!”宛露说,用脚把一块小石子踢得老远老远。“ 不许踢石子!”他说。 “干嘛?”“万一砸在别人头上,说不定给我弄个情敌出来!” 宛露又要笑。“你这人真是的!”她的眼珠闪闪发光。“你就是会逗我笑,然后又说 我引诱你!”“宛露,”孟樵把她的腰紧紧揽住。“听我说,你那位许伯母,你最好敬鬼 神而远之。” “怎么呢?你也觉得她有神经病吗?” “不。”孟樵更紧的揽住她。“我猜她有个儿子!我猜她在找儿媳妇,我猜她是个一 厢情愿的女人,我还猜她正在转我女朋友的念头!”“哎呀!”宛露恍然大悟的说:“你 这一说,倒有点像呢!怪不得一见我面就品头品脚的!不过,怎有这么笨的人呢?这是什 么时代了,她还准备来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我连她那个儿子,是副什么尊容都不知 道呢!” “帮个忙好吗?”孟樵打鼻子里哼著说。 “什么事?”“别再惹麻烦了!你有个青梅竹马已经弄得我神魂不定了,别再冒出一 个媒妁之言来!” 宛露悄眼看他。“你以为我喜欢惹麻烦吗?”她说:“麻烦都是自己找来的!”“那 么,”孟樵也悄眼看她,故作轻松的问:“你那个青梅竹马怎么样了?你们还来往吗?他 对你死心了吗?他知道有我吗?”宛露低头看著地上的红方砖,沉默了。 “为什么不说话?”宛露抬起头来,正视著他,坦白的,严肃的说: “他知道有你,可是,他并不准备放弃我!我家和他家是世交,要断绝来往是根本不 可能的事!而且,他是个好人,不止是个好朋友,还是个好哥哥,我不能为了你,而和他 绝交的!这种理由无法成立!”我是一片云12/38 他凝视她,然后,低下头去,他急促的迈著步子,她跟在他身边,几乎跟不上他的脚 步。他咬紧牙关,闷著头疾走,走了好长一段,他忽然站住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用 冒火的、坚定的、阴鸷的眼光,深深的注视著她,斩钉断铁的说:“这不行!”“什么不 行?”宛露天真的问。 “你要和他断绝来往!”他命令似的说:“我不能允许他的存在!我不能!宛露,你 如果了解我,你如果看重我对你的这份感情,你要和他断绝来往!” “孟樵!”她喊:“你怎么这样霸道?” “是的!”他咬牙切齿的说:“我是霸道的!在感情上,我自私,我独占,我不允许 有人和我分享你,你说我不通情理也罢,你说我没有理智也罢,反正,我不能允许你和他 来往!” “你不能允许!”她被触怒了,惊愕的望著他:“你有什么资格不允许?我交朋友, 还要你的批准吗?” “你要!”他暴躁的喊著:“因为你是我的!” “谁说我是你的?”“我说!”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彼此都激动了,彼此都恼怒了, 他们眼睛对著眼睛,两人的眼睛里都冒著火,两人都涨红了脸,两人都呼吸急促,像一对 竖著毛,备战的斗鸡,都冷冷的凝视著对方。然后,宛露把长发往脑后一甩,转身就往后 走,一面说:“你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 他一伸手抓住了她。“不许走!”他喊。“为什么不许走?”她也喊:“你不过是我 的一个朋友,你已经想操纵我所有的生活!你以为你是什么?是我的主宰,我的上帝吗? 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悠游自在得像一片云,我是不受拘束的,我是自由自在的!我受不 了你这种暴君似的统治!我告诉你,没有人能约束我,没有人能统治我,没有人能管教我 ,你懂吗?懂吗?懂吗?” “你喊完了没有?”他阴沉沉的问,把她拖到路边的无人之处,因为已有路人在对他 们注意了。 “喊完了!”“那么,听我一句话!”他定定的望著她,眼光里带著烧灼般的热力。 “我并不是要统治你,也不是要约束你,更不是要主宰你,我只是……”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她迷茫的问。 “爱你!”他冲口而出。 她站著不动,眼睛里逐渐涌上了一层泪雾,然后,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什么话都不再 说,就慢慢的向他靠近。他立即伸出手去,很快的挽住了她的腰,把面颊倚在她那飘拂著 细发的鬓边,他低语:“宛露,别责备我,世界上没有不自私的爱情。” “我懂了。”她低低的说:“请你多给我一点时间……” “干什么?”“让我学习被爱,学习爱人,也学习长大。” 他的心中一阵酸楚,用手指轻抚她的头发,他温柔的,歉然的说:“对不起,宛露, 我不该给你这么多负担。” “或者,”她幽幽然的说:“爱情本身,就是有负担的。” 他用欣赏而困惑的眼光看她。 “你已经长大了。”他说。 她微笑了一下,偎紧了他。 “我饿了,”她悄声说:“我们去什么地方吃晚饭?” “去我家!”她惊跳了一下,脸发白了,身子僵了。 “我不去。”她说:“我最怕见长辈。” “你一定要去。”他说:“我妈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好多菜,她急于要见你。宛 露,你迟早要见我妈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妈是世界上最慈祥,最独立,最有深度, 最能刻苦耐劳,也最了解我的一位好母亲,她并不可怕,何况,她已经张开双手,等著来 欢迎你了。” “哦!”宛露眨了眨眼睛。“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更害怕了。” “为什么?”“我还没见到你母亲,但是,我最起码了解了一件事,你很崇拜你母亲 。有本妇女杂志上报导过,恋母狂的男人绝不能交,因为他会要求女朋友像他的母亲,所 以啊——”她拉长了声音:“你是个危险份子!” 孟樵笑了。“你的谬论还真不少!别发怪议论了,我家也快到了。你立刻可以看到我 母亲,是不是一位最有涵养,最有深度,而且,是最聪明的女人!”孟家座落在一个巷子 里,是最早期的那种四楼公寓,他们家在第一层,是孟太太多年辛苦,分期付款买来的房 子。还没进门,宛露已经听到一阵熟练而优美的钢琴之声,流泻在空气里,敲碎了这寂静 的夜。宛露的音乐修养不高,除了一些流行歌曲和艺术歌曲之外,她对音乐是很外行的, 尤其是什么钢琴协奏曲、小夜曲、幻想曲……之类,她从来就没有把作者和曲子弄清楚过 。只直觉的觉得,那钢琴的声音,非常非常的好听。孟樵取出钥匙,开了房门,扬著声音 喊了一句: “妈,我们来了!”钢琴声戛然而止,立刻,宛露面前出现了一个女人。宛露几乎觉 得眼睛亮了一下,因为,这女人雍容的气度,高贵的气质,文雅的面貌,都使她大出意料 之外。真没料到孟樵的母亲是这么儒雅而温文的。穿著件蓝色的长袖旗袍,梳著发髻,薄 施脂粉,她淡雅大方,而笑脸迎人。 “哦,这就是宛露了!”她微笑的说,眼光很快的对宛露从上到下看了一眼。“我每 天听樵樵谈你,谈得都熟了。快进来吧,等你们吃饭,把菜都等凉了呢!” “妈,我们走回来的,所以晚了。”孟樵说,推了推宛露,宛露被这一推,才恍悟自 己连人都没叫,红了脸,她慌忙点了个头,喊了声:“孟伯母!”“宛露,”孟太太大方 的叫,把她拉到沙发边来。“让我看看你,真长得不错呢,比我想像的还漂亮!” “你也比我想像的漂亮!”宛露心中一宽,就口无遮拦了起来,她笑著,天真的说: “我本来不敢来的,孟樵说你很威严,我最怕见威严的人,可是,你并不威严,你很漂亮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我真不相信你能独身二十几年!要是我,寂寞会要我发疯的!” 孟太太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钟。 “宛露,你在当记者吗?” “我在编辑部,我采访的第一天,就把人给得罪了。只好去编辑部。”“为什么把人 得罪了?” “因为我不会说假话!”她把牛仔外套脱了下来,里面是件紧身的T恤。孟太太一瞬 也不瞬的望著她,完全没有忽略她那发育亭匀的身材,和她那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庞,以及 她那对过分灵活的大眼睛。“我们吃饭吧!”孟太太说。往厨房走去。 宛露仆伏在孟樵手腕上,悄声问: “我需不需要帮你妈妈摆碗筷?” 她问的声音并不低,孟太太回过头来,正一眼看到宛露在对孟樵吐舌头,而孟樵在对 她作鬼脸,她那年轻的面颊,几乎贴在孟樵的肩上。“哦,你不用帮我忙,”她淡淡的说 :“我猜,你在家里,也是不做家务的。”“你对了!”宛露坦白的说:“我妈宠我宠得 无法无天,什么事都不让我做!有时我也帮她摆碗筷,但是,我总是砸碎盘子,我妈就不 要我动手了。” 孟太太勉强的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福之人,将来不知道谁有造化能娶你,像你这么娇贵,一定样样事情,都 不需要自己动手!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福气的人别人伺候她,没福气的人就要伺候别人 !” 一时间,宛露的脑筋有些迷糊,对于孟太太这几句话,她实在有些抓不著重心,她不 知道孟太太是在称赞她还是在讽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正在困惑之中,孟 樵却跳了起来,有些紧张而不安的说: “妈,我来帮你忙!”“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孟太太把儿子直推到客厅去。“男 孩子下厨房是没出息的事,何况,你还有个娇滴滴的客人呢!”孟樵尴尬的退了回来,对 宛露很快的使了一个眼色。宛露不解的用牙齿咬著手指甲,错愕的看著孟樵。孟樵对她再 努了努嘴,她终于意会过来了,站起身子,她跑进了厨房。 “伯母!我来帮你!”她笑著说。 孟太太静静的瞅著她,眼光是凌厉而深刻的。 “你能帮什么忙呢?”她问,声音仍然温温柔柔的。 宛露失措的扎煞著双手。 “我不知道。”她迎视著孟太太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老师面前等待考试的小 学生,而那老师,却虽个十分厉害的角色。“你告诉我,我可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无力的说。“你可以做什么吗?”孟太太微笑著,笑得却并不很友善。“你可以坐到外 面餐桌上去,等我开饭给你吃。你是富贵命,而我是劳碌命!”“伯母!”宛露的声音微 微颤抖了。“你……你是什么意思?”“怎么了?”孟太太的微笑更加深了。“你是客人 呀!我怎能让客人动手呢!何况,烧锅煮饭这些事,我已经做惯了。你别待在这儿,当心 油烟薰了你,你还是出去吧!你在家都是娇生惯养的,怎能在我们家受罪呢?” 宛露凝视著孟太太,半晌,她转过身子,走进客厅,抓起椅背上自己那件外套,她往 大门外就直冲出去。孟樵跳了起来,一直追过去,大喊著: “宛露!你干嘛?”宛露回过头来,她眼睛里饱含著泪水。 “我一向是个不太懂事的女孩,也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孩!”她咬著牙说:“不过我还 了解一件事,当你不受欢迎的时候,你还是早走为妙!”转过身子,她直冲出去了。我是 一片云13/38 “宛露!宛露!宛露!”孟樵大叫著,也要追出去。 “樵樵!”孟太太及时喊了一句,孟樵回过头来,一眼接触到母亲的脸,微蹙著眉头 ,一脸的焦灼、困惑、迷茫,与被伤害的痛楚。她委屈的说:“樵樵,我做错了什么?我 怎么得罪她了?我一心一意要讨她的好,她怎么能这样拂袖而去?” 孟樵站在那儿,面对著母亲的泪眼凝注,他完全呆住了。 7 从报社下班回来,已经是午夜了。 孟樵疲惫、倦怠、颓丧,而愁苦的回到家里。一整天,他试著和宛露联系,但是,早 上,宛露在上班,电话根本被杂志社回掉了。“段小姐正在忙,没时间听电话!”下午, 杂志社说:“段小姐去排字房了。”黄昏,他干脆闯到杂志社去接她,却发现她提前下班 了。整晚,他在报社写稿,又抽不出时间来,但是,他仍然打了两个电话到她家里,接电 话的却偏偏是那个与他有仇似的哥哥。“我妹妹吗?陪男朋友出去玩了!”陪男朋友出去 玩了?能有什么男朋友呢?当然是那个青梅竹马了。他懊丧的摔掉了电话。整晚的心神恍 惚,这算什么呢?如果是他和她吵了架,她生气还有点道理,可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吵架 ,得罪了她的,只是自己的母亲!而母亲又做错了什么?母亲已经百般要讨好于她了,不 是吗?既没对她板过脸,也没说一句重话,不许她下厨,总是疼她而不是轻视她呀!她就 这样拂袖而去了,就这样任性的一走了之?她算是什么?母亲的话对了,她只是个被宠坏 了的孩子。孩子!他耳边又浮起宛露低柔的声音:“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学习被爱,学 习爱人,也学习长大!”唉!宛露!他由心底深处叹息。宛露!如果我能少爱你一点就好 了。取出钥匙,他开了房门。蹑手蹑脚的往屋里走去,他不想吵醒熟睡的母亲。多年以来 ,母亲总是习惯性的要一早就爬起来帮他弄早餐,不论他吃与不吃。自从到报社工作之后 ,他的生活多少有些日夜颠倒,因为报社上班总在夜里,下班后,有时还要写特稿到黎明 。他无法控制自己起床的时间,但是,母亲是不管的,她总是固执的为他做早餐,有时他 一觉到中午,起床后,他会发现母亲仍然痴痴的坐在早餐桌上等他,一桌子凉了的菜,一 屋子枯寂的冷清,和一个坚忍而慈爱的母亲。这样一位慈母,宛露怎么可能在三言两语之 间,就毫无礼貌的掉头而去?宛露,宛露,她是太娇了,太野了,太任性了,太傲慢了, 也太没有尊卑长幼之序了。可是,当初她吸引他的,不也就是她这份半疯半狂半娇半野吗 ?而现在,她这些吸引他的优点,竟也会成为破坏他们的缺点吗? 走进客厅,他仍然被这种种问题困扰著,客厅里没有亮灯,他摸到壁上的开关,把灯 打开,猛然间,他吃了一惊,他发现母亲还没有睡,正坐在黑暗的沙发里,蜷缩在那儿, 她那瘦瘦弱弱的身子,似乎不胜寒苦。被灯光闪了眼睛,她扬了扬睫毛,怔怔的望著儿子 ,唇边浮起一个软弱而无力的微笑。“妈!”他惊愕的喊:“你怎么不去房间睡觉?” “我在等你。”孟太太说,坐正了身子,肩上披著的一件毛衣,就滑落了下来,她把 毛衣拉过来,盖在膝上,她的眼光宠爱的、怜惜的,而且是歉然的望著孟樵。“孟樵,你 和宛露讲和了吗?”孟樵在母亲对面坐了下来,不由自主的燃起一支烟,喷出一口烟雾, 他默默的摇了摇头。 “我至今想不明白,”他闷闷的说:“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樵樵,”孟太太深思的望著儿子,她的眼光很温柔,也很清亮。“我想了一整天, 为什么宛露一见到我就生气了,我想,一定我有什么地方不好,总之,樵樵,对这件事情 ,我很抱歉。”“妈!”孟樵惊慌失措了。“你怎么这样说呢?你已经仁至义尽了,都是 宛露不懂事!” “不,也不能全怪宛露。”孟太太心平气和的说。“你想,她有她的家庭教育,她是 在父母和哥哥的宠爱下长大的,从小,她一定是被当成个公主一般养大的。咱们家太穷了 ,樵樵,从你父亲过世,我只能尽能力撑持这个破家,现在你做事了,我们也可以逐渐好 转了……” “妈!”孟樵开始烦躁了起来,重重的喷出一口烟,他不由自主的代宛露辩护。“宛 露绝不是嫌贫爱富的女孩子,她父亲也只是个大学教授,住的房子还是公家配给的。她一 点金钱观念都没有,许多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您别看她二十多了,她孩子气得厉害! 她所有的毛病,只在于不够成熟!” 孟太太凝视著儿子,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 “你是不是她唯一的男朋友?” 孟樵一怔,在母亲面前,他无法撒谎。他想起那个“青梅竹马”,也想起那可能隐在 幕后的“媒妁之言”。 “不。妈,我想不止我一个!” “你瞧!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孟太太沉重的说:“你在认真,她在儿戏!”“妈 !”孟樵触电般震动了一下。“你不懂,不可能是这样,宛露她……她……”他用手抱住 头,说不下去了。在这一刹那间,他觉得母亲的分折可能有道理。 “我并不是说宛露的坏话,”孟太太沉著而恳切的望著儿子。“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件 事,现在的女孩子都不简单,我在女中教了二十年音乐,看女孩子看得太多了。十六七岁 的女孩,已经懂得如何去同时操纵好几个男朋友。这些年来,电视和电影教坏了女孩子。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宛露这孩子,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不像外表那么简单。 你说她出身于书香门第,也算是大家闺秀,可是,你觉不觉得,她的举止动作,服装态度 ,以至于她的谈吐说话,都太轻浮了?” “妈!”孟樵一惊,头就从手心里抬了出来。“她不是轻浮,她只是孩子气!她坦白 天真,心无城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管得体不得体,她就是这样子的!” “这只是看你从那一个角度去看,是不是?”孟太太深深的望著儿子。“你说她是轻 浮也可以,你说她是孩子气也可以。不过,樵樵,你是真的在认真吗?” “妈!”孟樵苦恼的喊了一声,不自觉的再燃上了一支烟,这份椎心的痛楚泄漏了内 心一切的言语,孟太太深深的叹息了。“樵樵,她是个游戏人生的女孩子啊!她不可能对 你专情,也不可能安定,更不可能做个贤妻良母!她生来就是那种满不在乎的个性,你怎 能认真呢?你会为这份感情,付出太大的代价!”是的,孟樵一个劲儿的吞云吐雾,心里 却在朦胧的想著,是的,她不可能安定,不可能做个贤妻良母,她是一片云,她从一开始 就说过:她是一片无拘无束的云!母亲毕竟是母亲,积了多年看人的经验,她对宛露的评 价并无大错!可是……可是……他忽然惊悸的抬起眼睛来,苦恼的、祈求的看著母亲:“ 妈,别因为她这次的表现不好,就对她生出了反感!妈,你再给她机会,让她重新开始。 你会发现,她也有许多优点,许多可爱的地方!你会喜欢她的,妈,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 “问题不是我喜不喜欢她,是不是?”孟太太悲哀的说:“问题是她喜不喜欢我!这 是什么时代了?难道婆婆还有权利选儿媳妇吗?只有儿媳妇有权利选婆婆!你不必费力说 服我,樵樵!”她的眼神更悲哀了,带著份凄苦的、忧伤的、委曲求全的神情,她低低的 说:“只要你高兴,只要你活得快乐,假若你非她不可,那么,再带她来,让我向她道歉 吧!虽然我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好吗?”她盯著儿子。“我跟她道歉,行吗?” “噢,妈!”孟樵大叫了一声,冷汗从背脊上冒了出来。他注视著母亲,那辛劳了一辈子 的母亲。“妈,请别这样说,千万别这样说!我会把她带来,我会让她向你道歉……” “你做不到的,樵樵,她骄傲而高贵,”孟太太呻吟似的说:“她根本看不起我!” “如果我做不到!”孟樵被激怒了:“我和她之间也就完了!”于是,这天早晨,孟樵从 黎明起,就死守在宛露的巷子口。七点多钟,宛露出来了,穿著件米色的套头毛衣,咖啡 色的长裤,垂著一肩长发,背著一个牛仔布的手袋,她的样子仍然是潇潇洒洒的。她没有 烦恼吗?她竟然不烦恼吗?在她那无拘无束的心怀里,他到底能占多大的分量?他一下子 拦在她的面前。“宛露!”他叫。她站住了,抬眼看他。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她的眼睛里 闪著一抹倔强。“你要干什么?”她问。 “和你谈一谈。”“我现在要去上班,没时间跟你谈!”她冷冰冰的。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你打电话去请一天假!” “请假?”她睁大了眼睛:“你要敲掉我的饭碗吗?我为什么要请假?”“因为我要 和你谈话!”他固执的说。一夜无眠,使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的面容苍白而苦恼。 “你去请假!宛露!”他死盯住她,低低的再加了两个字:“求你!” 她在他那强烈的、痛楚的热情下迷乱了。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她跟著他走向了电话亭 ,拨了杂志社的号码。 请好了假,她站在街边上。 “我们去那儿?”她问。 他想了想,伸手叫了一辆计程车。 “我们去阳明山森林公园。” “这时候吗?”她问。“山上会冷死。” “我不会让你冷死!”他简单的说:“只有这种地方,我们可以好好谈话而不受干扰 。” 她不说话。坐进了计程车,她只是闷闷的用牙齿咬手指甲,她的手指甲早被啃得光秃 秃的了。他偷眼看她,她的面色白皙,她的睫毛半扬著,她的眼光迷迷蒙蒙的,整个脸庞 上,都有种困扰的、苦恼的、若有所思而无助的神情。这神情,和她往日的活泼愉快,飞 扬跋扈,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那么,她也在烦恼了?那么,她也在痛苦了?那么,她心 里不见得没有他了?他想著,不自禁的轻叹了一声,就伸手过去,紧握住她的手。她微微 震动了一下,眼光仍然望著窗外,却并不抽回自己的手。车子到了森林公园,他们下了车 。这是早上,山上真的很冷,何况已经是秋天了。风吹在身上,带著砭骨的凉意,那些高 大的松树,直入云中,四周冷清清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天空是阴沉沉的,厚而密的云 层,堆积在松树的顶端,连天空的颜色,都被遮住了。我是一片云14/38 孟樵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宛露的肩上,宛露瑟缩的把衣服拉紧了一下,望了望他 。 “你不冷吗?”她问。“你在乎我冷不冷吗?”他反问。 宛露凝视著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的颤动,只一会儿,那大大的眼睛里,就逐渐被泪 水所充满了。孟樵一惊,顿时把她拉进了怀里。“不许哭!”他哑声说。“我受不了你哭 !”他在她身边低语。“我们怎么了?宛露?我爱你爱得发疯,在这样的爱情底下,难道 还会有阴影吗?我们怎么了?宛露?是什么事不对劲了?”“你母亲!”她坦率的说。 他推开了她的身子,正视著她的眼睛。 “我母亲是个严母,也是个慈母,”他一字一字的说:“她绝对无意于伤害你,如果 她伤害了,也是无心的,你要懂事,你要长大,宛露。你看在我份上,看在我们的爱情上 ,你别再闹别扭了。好不好?宛露?我母亲从不是个挑剔的女人,她心地善良而热心,只 要你不乱发脾气,她会爱你的,宛露。” 宛露紧紧的望著他,仔细的听著他,她眼底有一抹倔强的固执。“你听我说,”她的 语气出奇的冷静。“我确实比较幼稚,也确实不太成熟,但是,我对于自己是不是被爱是 很敏感的。举例说,那位莫名其妙的许伯母,不管她对我的动机是什么,她却由衷的喜爱 我。顾伯母——也就是顾友岚的母亲,她也喜欢我。我自己的妈,那不用说,她当然喜欢 我。可是,孟樵,你的母亲,她一点也不喜欢我,非但不喜欢,她甚至恨我。”“胡扯! ”孟樵烦躁的摇头。“你是被宠坏了。你所遇到的什么许伯母、顾伯母,都是那种夸张感 情的人,我妈比较深沉,比较含蓄,你就误解她了。何况,不是我说你,到底我妈做错了 什么,你居然会拂袖而去?” 宛露张大了眼睛,她说不出孟太太到底做错了什么,说不出她当时那种被屈侮、被奚 落、被冷淡的感觉。她无法向孟樵解释,完全无法解释。于是,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怔怔 的望著孟樵。“你看!”孟樵胜利的说。“你也说不出来,是不是?你只是一时发了孩子 脾气,对不对?我妈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对不对?”宛露颓然的垂下了眼睑,从地上 拾起了一把松针,她无意识的玩弄著那把松针,轻声的说: “以前,我家养了一只母猫,它生了一窝小猫,那些小猫好可爱好可爱,有天,我想 去抚摸那些小猫,你知道,”她抬眼看看他:“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爱那些小猫。可是 ,我的手刚碰到那小猫身上,那只母猫就对我竖起毛来,伸出爪子,狠狠的在我手背上抓 了一把,我手上的血痕,治了一个月才治好。”孟樵凝视著她。“你告诉我这个故事,是 什么意思?”他问。 “你的母亲,”她低声说:“就使我想起那只母猫。她或者对我并没有恶意,但是, 有一天,我很可能会被她抓伤。” “咳!”他又好气又好笑。“你的幻想力未免太丰富了。我告诉你,宛露!”他抓住 她的手臂,望进她眼睛深处去。“你误会了我母亲!对于你的拂袖而去,我妈很伤心,她 根本想不透怎么得罪了你。”宛露的眼睛又睁大了。“她知道的,孟樵,她完全知道的! ” “她不知道!”孟樵大声的、坚定的说:“可是,她是宽大而善良的,她会原谅你! ” “她会原谅我?”宛露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声音不由自主就尖锐了起来。“算了吧 !我并不稀罕她原谅不原谅!受伤害的不是她,而是我,你懂吗?孟樵!你少糊涂!我不 用她原谅,也不要她原谅,她没什么了不起……” 果然,她的反应完全在母亲预料之中!孟樵不能不佩服母亲的判断力,也由于这份佩 服,他对宛露生出一份强烈的反感。“宛露!”他恼怒的大叫。 宛露愕然的住了口。“不许侮辱我母亲,你听到了吗?”他铁青著脸说:“她守寡二 十几年,含辛茹苦的把我养大,在今天这个时代里,这种母亲几乎是找不到的,你懂吗? 她辛苦了这大半辈子,并不是等我的女朋友来给她气受的,你懂吗?而且,无论如何,今 天我们是晚辈,对父母该有起码的尊敬,你懂吗?……” 宛露张大了嘴,眼珠滚圆滚圆的瞪著。 “我懂了。”她喃喃的说,转身向森林外面走去。“你需要娶一个木偶做太太,木偶 的头上脚上手上全有绳子,绳子操纵在你母亲手里,拉一拉,动一动,准会皆大欢喜。你 去找那个木偶去吧!”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 “宛露!”他喊,声音里已充满了焦灼和绝望。“你帮个忙吧!” 她不由自主的站住了。 “你要我怎么帮忙?”她问。 “去我家,”他低语:“去向我妈道个歉。” 她僵在那儿了,嘴唇上失去了血色,面颊也变得惨白,只有那对乌黑乌黑的眸子,依 然闪闪发光。 “去你家,去向你妈道歉?”她不信任似的问。 “是的,”他痛楚而渴切的。“如果你爱我!” 她深深的望著他。“爱情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包括牺牲你的自尊和骄傲?”“ 有时是的,”他沉闷的说:“我现在也在牺牲我的自尊与骄傲,我在求你。”她楞了几秒 钟。“我不去!”她简单的说。 “你一定要去!”他命令的。 “我绝不去!”“你肯定了吗?”他闷声问。 “是的!”“怎么也不去吗?”“是的!我想不出我有道歉的理由!” “仅仅为了我!”“不行!”他不再说话,放松了她,他退向一边,仰靠在一棵松树 上面,他的眼光定定的、死死的、紧紧的望著她。有两小簇阴郁的火焰,在他的瞳仁里跳 动。“你知道,你这样做等于是一个宣判!”他说。 “什么宣判?”“这就表示,我们之间就完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微微的颤抖 。她呆站著,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一甩头,那长发抛向脑后,她掉转身子,往松林外 面就跑。他没有移动,只是痴痴的、傻傻的望著她的背影。在他心灵的深处,像是有一把 刀,正深深的、深深的从他心脏上划过去。她跑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身上还披著他的外 套,她站住了,不肯回头,她闷声的说:“你过来!”“干什么?”“把你的外套拿走! ”他机械化的往她面前走了两步,于是,忽然间,她回过头来了,她满脸都是泪水,满眼 眶都是泪水,她的面颊涨红了,狠狠的跺了一下脚,她大叫著说: “我倒了十八辈子楣才会碰到你!我为什么要碰到你?我本来生活得快快乐乐,无忧 无虑,我有人爱有人疼,我为什么如此倒楣,要遇见你!”眼泪疯狂的滑下了她的面颊, 她哽塞的扑进了他的怀里。“我输了!”她呜咽著说:“我跟你去向你母亲道歉!不是因 为我错了,而是因为——”她挣扎的、昏乱的、卑屈的说:“我爱你!” 他闭上眼睛,觉得脑子里掠过一阵疯狂的喜悦的晕眩,然后,看到她那泪痕狼藉的脸 ,那怜惜的、歉疚的、痛楚的情绪就又一下子捉住了他。他俯下了头,心痛的、感激的把 嘴唇紧压在她那苍白的唇上。我是一片云15/388 宛露再到孟家去,是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这天是孟樵休假的日子,他不需要去上班。事先,他和宛露已经研究了又研究,生怕 这次见面再给予彼此坏印象,宛露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刻意的妆扮了自己。 晚饭后,宛露就取出了自己最正式也最文雅的一身服装,是母亲为庆祝她毕业而为她 做的,但她从未穿过。上身,是件嫩黄色软绸衬衫,下面系了一条同质料的长裙,只在腰 上,绑了一个咖啡色的小蝴蝶结。长发仍然披垂,她却用腰间同样的丝带,把那不太听话 的头发,也微微的一束。揽镜自照,她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站在她身后,一直帮她系腰 带、梳头发的母亲,似乎也同样的紧张。 “宛露,那个孟樵,就值得你这样重视吗?”段太太有些担心的问。“如果他有个很 挑剔的母亲,你将来的日子,是怎么也不会好过的。”“他母亲并不挑剔,”她望著镜中 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竟虚弱的代孟太太辩护著。“她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妈,她不像 你,你有爸爸疼著,有我和哥哥爱著,你一生几乎没有欠缺。该有的幸福,你全有了。可 是,孟伯母,她二十五岁就守了寡,她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孟樵!” 段太太把宛露的身子转过来,仔细的审视著她的脸庞,和她那对黑蒙蒙的、深思的、 略带忧愁的眸子。 “宛露,”她喃喃的说:“我不知道这对你是好还是不好,你长大了。”“妈,人总 是要长大的,有什么不好呢?” “对很多人而言,成长是一件好事,可是,对你,”段太太怜惜的抚摸女儿的长发。 “不见得。因为,你不像以前那样快乐了,这些日子来,我眼看著你不能吃,不能睡,眼 看著你消瘦下去。”“妈,不会有那么严重。”宛露勉强的笑著。用充满了感情的眼光, 注视著段太太。“妈妈,让我告诉你,”她低声的、清晰的、温柔而如梦的说:“我虽然 不能吃,不能睡,我虽然瘦了,可是,我并没有不快乐。我心里拥塞了太多的东西,它们 把我填得满满的,我很难解释,总之,妈妈,我不再狂言,说我不会恋爱了。”段太太仔 细的看著宛露。 “宛露,你不觉得你爱得太疯了吗?” “妈,爱情本身不是就很疯的吗?” “不一定。”段太太沉思的。“像我和你爸爸,我们从没有疯狂过,却像涓涓溪流, 渊远流长,永远不断。宛露,我希望你能像我,我希望你的感情是一条小河,潺□而有诗 意。不希望你的感情像一场大火,燃烧得天地变色。你和孟樵这段感情,不知怎的,总使 我心惊肉跳。说真的,宛露,我真希望你选择的是友岚。” 宛露注视了母亲好一会儿。 “妈,你知道你的问题在那儿吗?” “我的问题?”段太太楞了一下。 “妈,你太爱我了。”宛露说,亲昵的用手揽住母亲的脖子,她的眼光温柔而解事。 “你不知道该把我怎么办好,你也像我们家以前养的那只母猫。” “怎么?”“衔著小猫,到处去找安全的地方,好把小猫安顿下来。可是,跑来跑去 ,就找不到任何一个地方,觉得是安全可靠的。”段太太微笑了。“可能,世界上每个母 亲,都是很傻气的。”她说。 “妈,你不要傻气,”她吻了吻段太太的面颊。“听我说,妈。”她低语。“我爱孟 樵,好爱好爱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不像友岚,友岚沉著细致,对了 ,就像你说的,像条小河。孟樵却狂热固执,像场大火。呵,妈妈,我不能符合你的要求 ,小河无法满足我满心的热情,我想,我需要燃烧。”楼下有门铃响,段太太倾听了一下 。 “是孟樵来接你了,你下去吧。” “不。等一下。”宛露说:“让他和爸爸谈一谈。既然我必须去通过他母亲那一关, 他当然也应该通过我父亲这一关。”她微笑了一下,唇边又浮起了她一贯的调皮。“我希 望爸爸好好的考他一考。”“万一他考不及格呢?”段太太笑著问。“哦,妈妈!”宛露 眼光如梦。“那你就太小估我的眼力了。他会及格的!”段太太轻叹了一声。“你对他那 么有信心吗?”她凝视宛露。“我真不知道你的未来会怎么样。”“你是天下最烦心的妈 妈!” “比孟樵的妈妈还烦心吗?” 笑容从宛露唇边消失,她重新站在镜子前面,呆呆的打量著自己。她一生似乎都没有 像这个晚上这样,照这么多次的镜子。段太太楞楞的看著她,心里的隐忧在不断的扩大。 半晌,她忍不住说:“宛露,你为什么这样苍白?” “我苍白吗?”她迷蒙的问。 “或者,你该搽一点胭脂。” “哦,不。”她心慌意乱的。“孟伯母是很守旧的人,她并不喜欢女孩子打扮得花枝 招展!” “也不喜欢女孩子随随便便?” “是的。孟樵说,她喜欢女孩子庄重文雅。” 段太太默然片刻。“宛露,”她担心的摇摇头。“你会生活在两代的夹缝里。你从不 是个庄重文雅的典型,你的优点就是洒脱不羁,你怎可能摆脱你原有的个性,去做另一个 人?宛露,如果你是如此认真了,如此一往情深了,我觉得,我需要去找你那位孟伯母谈 谈。”“妈!”宛露惊悸的。“别太操之过急,好吗?”她再整理了一下衣服,披上一件 金线与黑纱织成的披肩,这披肩是顾伯母送的。开始往门外走。“妈,我看来端庄文雅吗 ?” “你看来娇小怯弱。”段太太坦白的说。“你像只受惊的小鸟,我从没看过你这副样 子。” “哦。”她虚弱的笑笑。“你是天下最会宠人的母亲,你爱女心切,一天到晚就怕我 会受委屈。”她回过身来,紧拥了母亲一下。“妈妈,”她低语。“祝福我吧!我觉得, 今晚我很需要一些祝福!”她翻转身子,翩翩然的飘下楼去了。段太太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忽然觉得双腿发软,她不由自主的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感到整个人都虚飘而无力。她不 知道坐了多久,模模糊糊的,听到大门开阖的声音,听到孟樵在和段立森道别的声音。然 后,有人走上楼梯,她回过头去,段立森正拾级而上,看到了她,段立森走了进来。 “怎样?”她微蹙著眉毛问。“这孩子行吗?” “孟樵吗?”段立森诚挚的说:“他是个非常优秀,非常杰出的孩子。”段太太松了 口气。“比友岚呢?”她仍然问了一句。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典型,友岚比孟樵稳重,而孟樵却比友岚豪放。至于深度和才 气的问题,没有长时间的接触,是很难下定论的。”他把手压在段太太肩上。“慧中,你 少为这孩子操点心吧!”“我能吗?”段太太望著丈夫。“她是我的女儿,不是吗?” 段立森凝视著太太,段太太眼中那份凄苦、担忧,与心痛,使他完全呆住了。室外, 天气是凉意深深的。 宛露终于跟著孟樵,再度来到了孟家。 站在那大门口,宛露已不胜瑟缩,屋里,钢琴的声音仍然叮叮咚咚的流泻著,宛露听 著那琴声,忽然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就下意识的把披肩拉紧了一些。孟樵没有忽略她的 震颤,他一面开门,一面问: “你怎么了?冷吗?”“不。”她低语:“你妈弹的琴。” “她弹的琴怎么了?”“她在弹徐志摩的那支‘偶然’!” “怎么呢?”他不解的。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她轻声的念著:“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 无需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他停止了开门,紧盯著她。 “你也迷信吗?”他问。 “不是!”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是秋天的夜,天气很好,几点寒星,在遥远的天边 ,疏疏落落的散布著。“我在想,”她喃喃的说:“我常自比为一片云,希望不要是一片 乌云才好!” 他揽住了她的肩,在她肩上紧握了一下。 “别这样泄气,成不成?”他深深的凝视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我知道,我在勉 强你做一件你非常不情愿的事情,我很抱歉,宛露。”“只要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就好 了。”她闷声说。 “我知道,”他紧握著她的手:“我完全知道。” 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这种四楼公寓,楼下都有个附属的院子,他们穿过院子,往 客厅走,孟太太显然听到了他们进门的声音,但她并没有停止弹琴。走进了客厅,宛露拘 束的、紧张的、被动的站在屋子中间,呆望著孟太太的背影,孟太太似乎正全神贯注在她 的钢琴上,她的手指熟练的滑过了琴键,带出了一连串柔美的音符。一直等到一曲既终,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阶,她停止了。慢慢的阖上了琴盖,慢慢的回转身子,慢慢的抬起头来 。 “哦,宛露,”她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我以为,你不再来我家了。”她的眼光,很 快的在她周身逡巡。 “伯母,”宛露低哼著,不自禁的低垂了睫毛,她的声音卑屈而低微:“我特地来向 您道歉。” “道歉?”孟太太微笑著,不解似的说:“有什么事需要道歉呢?”“因为我上次很 没风度,”宛露竭力想维持自己声音的平静,但是却已不自觉的带著震颤和泪音。“我不 告而别了,我惹您生了气!”“哦!宛露!”孟太太平静的喊了一声,那么平静,平静得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走了过来,亲热的拉住宛露的手,把她牵到沙发上来,按住她 ,让她坐进沙发里,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你说什么话?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只要 你不生我的气就好了。”她抬头看了孟樵一眼。“樵樵,你发什么呆?宛露来我们家总是 客,你连一杯茶都不倒吗?恐怕壶里没开水了,你烧点开水吧!”我是一片云16/38 “哦!我马上去烧!”孟樵立即应了一声,看到母亲对宛露的那份亲热劲儿,他已喜 悦得不知所措了。没耽误一秒钟,他立即冲进厨房,嘴里不自觉的哼著歌儿。 “宛露,”孟太太由上到下的看著她。“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倒像是去夜总会似 的。你这样艳光照人,真使我觉得家里太寒酸了。”“伯母!”宛露喊了一声,双手拘束 的放在裙褶里,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提醒自己要“端庄 文雅”。她肩上的披肩,就轻轻的滑到沙发上去了。 “好漂亮的披肩!”孟太太拾了起来。“手工钩的呢!你也会编织吗?”“不,是一 位伯母送的。” “哦。”孟太太凝视她。“你父亲是×大的教授吗?” “是的。”“书香门第的孩子,”孟太太点著头。“一定有很好的家教了!你知道, 宛露,樵樵是自幼没爹的孩子,他又实心眼儿,说穿了,是个又穷又傲的傻小子!你这么 漂亮,这么会打扮,又这么被父母、伯母什么的宠大的,我真怕咱们的樵樵配不上你呢! 而且,听说,追求你的人有一大堆呢,是吗?” “伯母!”宛露再喊了一声,无助的看著孟太太。于是,她立即在孟太太那带著笑意 的眼光里,看出了第一次就曾伤害了她的那层敌意与奚落。一种自卫的本能,使她不自禁 的挺起了背脊。“并没有一大堆人追我,只有一两个而已。我父母虽然宠我,家教还是很 严的。” “是吗?”孟太太笑得含蓄。“你知道,樵樵是我的独子,我爱之深,难免期之切, 他一生严严谨谨,不大懂得交女朋友,第一个就碰到你,也算是他的运气!可是,他是个 老实孩子,既不会用心机,也不会用手腕,他可不同于你那些脂粉堆中打滚打惯了的男朋 友……” “伯母!”宛露又开始不能平静了,她打断了孟太太。“您怎么知道我有什么脂粉堆 中打滚的男朋友呢?” “难道你没有吗?”孟太太又笑了。“我决不相信樵樵是你唯一的男朋友!你们这一 代的女孩子呵!”她叹口气。“我还不了解吗?男朋友少了,等于没面子!这也不能怪你 ,是不是?像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是很新潮的,很现代的,很洒脱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你这种女孩子我见多了。说真的,宛露,我只怕樵樵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够让你安分下 来!” “伯母!”她惊喊,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在内心深处,那种被屈侮的感觉,就像潮 水般泛滥开了。她竭力想压抑自己,这是孟樵的母亲,可能将来要成为她的婆婆,她不能 任性,她不能生气,她不能鲁莽……否则,一切又要破灭。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寒风瑟瑟的 森林公园里,面临“孟樵”与“道歉”的选择。她喘了口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音里 带著委曲求全的哀切。“请你不要误会我,伯母,我从没有不安分过。” “你有一对不安分的眼睛,你知道吗?” “我——”她深抽了一口气,面对著孟太太那充满挑战与批判的眼光,听著她那似讥 嘲又似讽刺的语气,她那倔强与骄傲的本能再也无法被压制,她冲口而出的说:“我还有 一个不安分的鼻子,还有一张不安分的嘴巴!还有浑身十万八千个不安分的细胞,和数不 清的不安分的头发!” “咳!”孟太太冷笑了。“好一张利牙利嘴!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女 孩子!果然被我料到了!我的儿子健全优秀,我不会允许他走入歧途!你呢?你是个十足 的小太妹!你实在不像个大学教授的女儿,你根本缺乏教养,从头到脚,都是轻浮与妖冶 !” “你——”宛露气急的站起身来,整个面孔都像雪一样白了。她正要说话,孟樵从厨 房里笑嘻嘻的跑出来了,手里捧著一杯滚烫的热茶,嘴里唏哩呼噜的,不住把那茶杯从左 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嚷著说: “茶来了,茶来了!宛露,你的面子好大,妈从来不让我下厨房,为了你小姐要喝热 茶啊,只好到厨房去烧水,谁知道啊,那水左也不滚,右也不滚,急死我了……”他把茶 放在桌子上,一抬眼,他怔住了。宛露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她那美丽而乌黑的眸 子,像只受伤的小豹般闪著阴郁的光焰,定定的望著母亲。他愕然的喊: “宛露,你又怎么了?” 掉转头来,他困惑的去看母亲。孟太太一接触到儿子的眼光,脸色就不由自主的和缓 了下来。对孟樵摇摇头,勉强的笑了笑。“樵樵!”她安静的说:“我想,你在枉费工夫 !” “怎么?妈?你们又怎么了?”孟樵焦灼的问。 “樵樵!”孟太太的声音悲哀而疲倦。“你一直是个好儿子,你孝顺,你也懂事,你 就饶了我吧!你妈老了,她实在没有能力去讨你女朋友的欢心!” 孟樵烦躁而懊恼的转向了宛露,急促的、责备的说: “宛露!你到底是怎么了?你难道忘记了你来的目的吗?你是来道歉的,不是吗?你 怎么又犯了老毛病……” 宛露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孟樵,只觉得胸口堵塞,而浑身冰冷,她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 拳,握得指甲都陷进了肌肉里。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是干噎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而 孟太太已靠进了沙发里,蜷缩著身子,不胜怯弱,也不胜凄凉的说:“樵樵,你送宛露回 家吧!我很抱歉,我想我和宛露之间,没有缘分!”“宛露!”孟樵大急,他走过去,用 力的抓住宛露,给了她一阵乱摇。“你说话呀!宛露!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妈作 对!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宛露注视著孟樵,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 “孟樵!现在不是你来对我说,我们之间完了。是我来对你说,我们之间完了。”她 握住了自己的披肩,慢吞吞的转身离去。孟樵死命的拉住了她,苍白著脸说:“你把话说 清楚了再走!你是什么意思?” 她站住了。“你一生只能有一个女人,孟樵,”她幽幽然的说:“那就是你的母亲! 你只有资格做孝子,没有资格交女朋友!孟樵,别再抓住我,放我走!再不然,我会说出 很难听的话来……”“樵樵!”孟太太说:“如果你舍不得她,你就跟她一起走吧!反正 你妈一生是孤独命,你的幸福比我的幸福更重要,你走吧!我还可以熬过去,我还能养活 我自己……”“妈!”孟樵大叫,放开了宛露,他扑向他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以为我是怎样的人?你以为我有了女朋友就不要母亲了吗?你……” 宛露看了他们母子一眼,一语不发的,她转身就冲出那间屋子。到了街上,寒风扑面 而来,她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她直驰回家。心里只有一个疯 狂的呼唤之声:妈妈!妈妈!从没有一个时刻,她像现在这样强烈的需要母亲!她要滚倒 在母亲怀里,她要向母亲诉说,她要讲尽自己所受的侮辱与委屈,她要问母亲一句:在这 世界上,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什么是 母爱?什么是孝顺?…… 车子到了巷子口,她付了钱,跳下车子,直奔向家门。才到门口,她还来不及按门铃 ,就听到门内有一阵说话的声音,是母亲!本能的,她住了手,母亲的声音里有焦灼,有 祈求,她显然是送客送到门口。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如此凄苦而无奈?她并不想偷听,但是 ,那声音却毫无保留的钻进了她的耳鼓: “许太太!求求你别这么做!宛露生活得又幸福又快乐,你何忍破坏她整个的世界? 她无法接受这件事情的,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段太太!”是那个许伯母,那 个神经兮兮的许伯母!她在嘶声的叫唤著:“你别糊涂掉,她是我的女儿呀!我亲生的女 儿呀!”“可是,我已经养育了她二十多年!早知你今天要收回,你当初为什么要遗弃她 ?” “我有什么办法?那时候我只是个小舞女,我养活不了她呀!她那没良心的爸爸又一 走了之,我没办法呀!可是,我现在有钱了,我嫁了个阔老公,我可以给她很舒服的生活 ,给她房子,给她珠宝……”宛露的脑子里一阵轰然乱响,身子就不知不觉的倒在那门铃 上,门铃急促的响了起来,门开了。门里,是满面惊恐的段太太和段立森,另外,还有那 个泪眼婆娑的“许伯母”,门外,却是面如白纸,身子摇摇欲坠的宛露。我是一片云17/3 89 时间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自从在大门口看到了那个“许伯母”,听到了母亲和她 那篇对白以后,她就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主的游魂,一片飘荡无依的云,她无法集中自己 的意识与思想,也无法分析自己的感情和心理,她昏乱了,也麻木了,无法动,也无法说 话。 依稀彷佛,她听到是兆培把那位“许伯母”赶走了,依稀彷佛,是父亲和母亲把她搀 进了卧室,依稀彷佛,父亲在试著对她解释什么,依稀彷佛,母亲握著她的手在流泪…… 但是,这些距离她都很遥远很遥远,她只是痴痴呆呆的坐在床沿上,痴痴呆呆的瞪视著书 桌上的一盏小灯,痴痴呆呆的一任那思绪在漫无边际的天空飘荡与游移。 “宛露!宛露!”母亲摇撼著她,不住口的呼唤著:“你说句话吧!随便说什么都好 ,你说出来吧!你心里怎么想,你就说出来吧!”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 心里在怎么想。只有个朦胧的感觉,自己的世界,已在今天这一个晚上之间,碎成了几千 几万片。这种感觉,似乎并不仅仅包括自己的身世之谜,还包括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其他 的痛楚,其他的伤害,其他的绝望……这所有的一切事情,怎会聚集在一个晚上发生?不 ,不,事实上,这一切一直都在酝酿,一直都在演变,只是,自己像个被蒙著眼睛的瞎子 ,什么都看不出来而已! “宛露,”段立森背负著手,焦灼的在室内踱著步子,他是教书教惯了的人,说话总 像在演讲。“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好像一个晴天霹雳。但是,人生有很多事,都是你 预料不到的,假如你不对这世界太苛求,你想想看,宛露,你并没有损失什么。爸爸妈妈 以前爱你,现在还是爱你,以后一样爱你,你的出身,没有关系,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你永远是我段立森的女儿……” 像闪电一般,宛露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一句阴恻恻的,不怀好意的话:“……你 实在不像个大学教授的女儿!你根本缺乏教养,从头到脚,都是轻浮与妖冶!” 这句话一闪过去,她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同时,脑子里像有把钥匙,打开了那 扇紧封著的门。她忽然能够思想了,能够感觉了,有了意识,也有了痛楚了。她张开嘴来 ,终于喃喃的吐出一句话来:“妈,我好冷。”段太太立刻站起身子,取了一张毛毯,把 她紧紧的裹住,可是,她开始发起抖来,她觉得有股冰冷的浪潮,正在她骨髓里,和每个 毛孔中奔窜。她努力想遏止这份颤抖,却完全无效。一直站在一边,皱著浓眉,凝视著她 的兆培,很快的说了句:“我去给她灌个热水袋来!” 她下意识的望了兆培一眼。哦,兆培,她心里朦胧的想著,他并不是她的哥哥!他才 是段立森夫妇的儿子!她模糊的想起,自己第一次撞见那位“许伯母”的时候,兆培曾拦 在门口,尴尬的想阻止自己进门,那么,兆培也早就知道了,她只是个被人遗弃的私生女 ! “宛露!”段太太坐在她身边,把毛毯尽量的拉严密,一面用手环抱著她,徒劳的想 弄热她那双冰冷的手。“宛露!”她的声音里含著泪。“这并不是世界末日,是不是?” 她抚弄她的头发,触摸她的面颊。“哦,宛露,我不会放你走,我会更疼你,更爱你,我 保证!宛露,你不要这样难过吧!你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弄碎了。”她想扑进母亲怀里,她 想放声一哭。可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她望著段太太,在几小时前,她还想滚 进这女人的怀里,述说自己的委屈。而现在,她为什么变得遥远了?变得陌生了?她的母 亲!这是她的母亲吗?不,那个神经兮兮的许伯母才是她的母亲!她抽了一口气,心神又 恍惚了起来。兆培跑回来了,他不止给她拿来了一个热水袋,还为她捧来一杯热腾腾的咖 啡!从不知道鲁莽的兆培,也会如此细心与体贴!兆培把热水袋放到她怀里,又把咖啡杯 凑到她嘴边,他对她挑挑眉毛,勉强的装出一份嘻笑的脸孔来。 “好了,宛露,喝点热咖啡,你会发现精神好得多!我跟你说,天下没有什么解决不 了的问题!也没有什么会让人痛苦得要死的事情!你把心情放宽一点,不要去钻牛角尖, 包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她瞪了兆培一眼。当然哩!她心里酸楚的想著,你尽可以在这儿说风凉话,反正事情 不发生在你身上!反正你是段家名正言顺的儿子!她接触到兆培的眼光,从没有发现,兆 培的眼光也可以如此温柔的。她垂下了眼睑,被动的喝了两口咖啡,那咖啡暖暖的香味一 冲进她的鼻子,她就心神不由自主的一振,握住了杯子,她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咖啡。 “还要吗?”兆培温和的问。 她摇摇头,抱住热水袋,蜷坐在毛毯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勇气,也必须要面对属于 自己的“真实”面了。抬起头来,她看著段太太,颤抖停止了,寒冷亦消。 “告诉我,”她清晰的说:“别再瞒我了!我到底是从那儿来的?”从那儿来的?好 小好小的时候,她也问过:妈妈,我是从那儿来的?哦,宛露,你是从玫瑰花心里长出来 的!她酸涩的摇摇头。“妈!我要真相,你们必须告诉我真相!” 段太太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抓住了宛露的手。她的眼光坦白而坚决。“好的,宛露, 我告诉你一切真相。”她下定决心的说。“这些日子来,我也很痛苦,告诉了你,让你自 己去做一个抉择,也是一个解决的办法。”她停了停,低头看著自己手里,所握著的那只 宛露的手。终于痛楚的抬起头来,直视著宛露。“是的,你不是我和立森的女儿。二十年 前,我们还没有搬到这儿来,我们住在和平东路,也是公家配给的房子,那时不兴公寓, 还是栋有花园的日式小屋。那年,兆培五岁了,我很想要个女儿,可是,医生断定我不能 再生育。我很想收养一个女孩子,就到处托人,问有没有人愿意出让新生的女婴。这样, 大家都知道我想要个女孩,朋友们都帮我四方打听。然后,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六月 二十二日,我习惯性一清早起床就去扫院子里的落叶,那时我们院子里有几棵竹子,总是 落上一地的竹叶。忽然间,我听到大门外有婴儿的啼哭声,接著,有人急促的按了我的门 铃。我打开大门,正好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如飞般跑走,而你,包著小棉被,睁著一对 骨溜溜的大眼睛,躺在我家大门外的台阶上。” 段太太停了停,段立森轻叹了一口气。兆培却给母亲递上了一杯热茶。今天的兆培, 怎么如此的细心? 段太太啜了一口茶,宛露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 “我当时心里已有了数。把你抱进了家里,我才发现你又瘦又小又病又弱。解开了你 的包袱,我发现在你胸前,放著一张纸条。”她抬眼看看段立森。“立森,你把那纸条拿 来吧!” 段立森凝视著宛露。“宛露,”段立森沉吟的说:“你要看吗?” 宛露坚决的点了点头。 段立森走出了屋子,片刻之后,他折了回来,手里握著一张颜色已经发黄的白报纸, 慢慢的递给了宛露。宛露打开了纸,立刻看到一个像小学生般粗劣的字迹,极不通顺的写 著几行字:“段先生、段太太:我知道你们都是大好人,喜欢做好事,有个阿巴桑 说你们要个女孩子。我的女儿出生的是五月二十日,她 的爸爸是坏人,不肯和我结婚,已经不见了。我才十九 岁,妈妈不要我了,我只能当舞女。这个小孩有病,我 养不起,送给你们。你们就算做好事,把她养大吧,菩 萨会保佑你们。”就这么几行字,里面已经错字连篇,许多地方,还是用国语注音写 的。宛露抬起头来,看著段太太,心里像刀剜一般痛楚,她真希望自己从未看过这张纸条 ,为什么他们当初不烧掉这张纸条?段太太想把那纸条拿回去,可是,宛露死命握住了那 张纸——那来自她的生母的笔迹。她该为这些字迹高兴?还是为这些字迹痛苦?这是她的 喜悦?还是她的耻辱?“宛露,”段立森深深的注视著她。“这就是你来到我家的经过, 我至今还记得你那瘦瘦小小的样子,虽然已经满月,却只有层皮包著骨头,你妈和我,当 时都很怀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平安的长大。我看你轻得像一滴露珠,想著你这小生命, 怎可能如此不受重视?于是,我为你取名叫宛露,从此,你成了我们家的重心……” “不是重心,”段太太打断了丈夫的话。“而是我们家的心肝宝贝,我们爱你,宠你 ,忙你……看你一天天胖起来,一天天红润起来,一天天结实起来,我们就欣喜如狂了。 一年年过去,我们一年比一年更爱你。在我心中,未始没有隐忧,我一直害怕你的生母会 突然出现,来向我要回你,可是,没有。这二十年来,我们也搬过好几次家,换过好几次 地址,我心里早就放了心,认为再也不可能有人来找你了。可是,就在你二十岁生日之后 没多久,那位许太太忽然冒出来了。”段太太深长的叹了口气:“起先,我真不肯承认这 事,我想,她可能是来敲诈我的。但是,她哭了,哭著向我诉说,二十年来的悔恨,二十 年来的追寻,她积蓄了二十年,嫁了一个比她大了二十几岁的、有钱的丈夫,因为,她要 改善她的环境,收回她二十年前遗弃了的女儿。”段太太再啜了一口茶,眼睛里浮漾著泪 光。“宛露,你今天晚上见到的这位许伯母,她确实是你的亲生母亲,为了证实这件事, 她曾把当初那封信,也就是你手里握著的这张纸条,一字不漏的背给我听。宛露,”她凝 视著女儿。“她并没受过多少教育,也没念过多少书,她却背得一字不差,可见,这信在 她内心深处,曾经怎样三番四次的背诵过。唉,宛露!”段太太眨了眨眼睛,那泪珠就再 也无法在眼眶中停留,终于落在旗袍上了。“我那么爱你,那么要你,二十年来,你和兆 培,都是我的命!我怎能让她把你抢回去?可是,我也矛盾,我也痛苦。因为她毕竟是你 的生身母亲!她为了你,也挣扎过,努力过,不断追踪我家的踪迹。养母是母亲,生母难 道不是母亲?养母都能如此爱你,生母更当如何?哦,天大的秘密,保存了二十年的秘密 ,现在是揭穿了。我知道你会痛苦,我知道你会伤心,但是,退一步想,我和你生母的争 执,都在于爱你,别为了我们这份爱,而过于苛责你的生命!好吗?宛露?”我是一片云 18/38 宛露仰著苍白的脸,望著段太太。她怎可能不是她的生母?她已经看进她的内心深处 ,知道她在怨恨自己的存在了!她怎可能不是她的生母?她痛楚的、颓然的、无助的把头 埋进了弓起的膝盖里。心里在疯狂般的呐喊著:不!不!不!不!不!她不要这件事,她 不信这件事!这是个荒乎其唐的噩梦,过一会儿,她会醒过来,发现整个事件都只是个噩 梦,没有许伯母,没有许伯伯,没有自己手里紧握的那张纸条! 段立森走了过来,他把手轻轻的压在宛露那柔软的长发上,语重而心长的说:“宛露 ,既然秘密已经揭穿了,你也该用用你的理智和思想,好好的衡量一下这件事。我们养育 了你二十年,绝不是对你的恩惠,因为你带给了我们太多的快乐,这份快乐,是千千万万 的金钱也换不来的。与其说我们有恩给你,不如说你有恩给我们,你必须要了解这一点。 至于你的生母,她虽然教育不高,她虽然堕落风尘,对于你,她也无话可说。先帮你找了 一个可靠的人家来养育你,又积下了金钱,嫁了阔丈夫,再说服了丈夫,一起来寻找你, 她实在是用心良苦!所以,宛露,你的生母现在很有钱,也很需要你,你今天早已超过了 法定年龄,你可以选择生母,也可以继续跟著我们,你有你自由的意志。现在,你的思想 一定很乱,但是,你必须冷静下来,冷静的考虑你的未来,以及你的选择!” 宛露的头抬起来了,忽然间,她觉得像是有山洪在她胸腔里暴发了一般,她觉得疯狂 而恼怒,觉得整个的世界和她开了一个太大太大的玩笑。眼泪从她眼睛里涌了出来,迸流 在整个面庞上。她的眼珠浸在水雾中,可是,却像火般在燃烧。她崩溃了,她昏乱了,她 大声的、无法控制的、语无伦次的吼叫了起来:“你们当初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台阶上? 你们为什么要收养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二十年?你们有了哥哥,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 去弄一个养女来?现在,你们要我选择,我宁愿选择当初死掉!你们不该收留我,不该养 大我,不该教育我……我恨你们!恨你们!恨你们!恨你们的仁慈,恨你们对我的爱…… ”“天哪!”段太太站起身来,面孔雪白,身子摇摇欲坠。段立森立即跑过去,一把扶住 了段太太。段太太泪眼婆娑的转向了丈夫。“天哪!”她说:“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到 底做错了什么?”兆培一直在一边倾听,这时,他忽然忍无可忍的扑了过来,抓住宛露的 手臂,他疯狂的摇撼著她,大喊著说: “你疯了!宛露!住口!宛露!你有什么权利责怪爸爸妈妈?只因为他们收养了你, 教育了你,爱护了你!你的生命本如草芥,死不足惜,难道养育你反而成了罪过?你还有 没有人心?有没有头脑?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感情?” 宛露被兆培的一阵摇撼摇醒了,张大了眼睛,她惊愕的张大了嘴,再也吐不出声音。 兆培咽了一口口水,冷静了一下自己,他回头对父母说: “爸爸,妈,你们下楼去坐一坐,我想和宛露单独谈一谈!” “兆培!”段立森不安的喊了一句,若有所思的望著儿子。“你……也要卷进这件事 吗?” “既是家里的一份子,发生了事情,就谁也逃不掉!”兆培说,稳定的望著父亲。“ 爸,你放心!” “好吧!”段立森长叹了一声,挽住妻子往门口走去。“你们年轻人,或者比较容易 沟通,你们谈谈吧!”他疲倦的、沮丧的、不安的带著段太太走出了屋子。 兆培把房门关好,回到了宛露的面前,他平日的嘻嘻哈哈都已消失无踪,他看来严肃 而沉著。拉了一张椅子,他坐在宛露的对面,宛露自从被他乱摇了一阵之后,就像个石头 雕像般呆坐在那儿,瞪大了眼睛,动也不动。 “宛露,”兆培深沉的说:“你不觉得,你对爸爸妈妈所说的那些话,完全不公平吗 ?” 宛露终于抬起眼睛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对我说什么,”她的脸上毫无表情。“我也不想听你,因为你根本不可能了 解我今天的心情!” “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她又大叫了起来:“你是他们的儿子,你理所当然 的享有他们的爱!你不必等到二十岁,来发现你是个弃儿!来面对生育之恩,与养育之恩 的选择,你幸福,你快乐……”“别叫!”兆培哑声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巨大的力量,使 她不自禁的停了口。“听我说,宛露,”他死盯著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声 音低沉、有力,而清晰。“妈妈自幼就有心脏病,她根本不可能生育,不止是你,也包括 我!” 宛露愕然的抬起头来,张大了嘴。 “哥哥,”她嘶哑的、不信任的说:“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我!”“我不是安慰 你,”兆培肯定的说,眼光定定的停在她脸上。“我十八岁那年,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看到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妈妈不可能生育,我到医院求证过,然后,我直接的问了爸 爸,爸爸没有隐瞒我,我是从孤儿院里抱来的!” 宛露的眼睛张得更大了。 “你不要以为我的地位比你高,宛露,我们是平等的。今天,你比我还幸运,因为你 起码知道了你的生母是谁,而我呢?我的生父生母都不可考,我是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 !” 宛露一动也不动的盯著他。 “你知道我也痛苦过吗?但是,很快我就摆脱了这份痛苦,因为我体会出我的幸福。 你刚刚说到生育之恩与养育之恩,你知不知道,生育是出于偶然,说得难听一点,很可能 是男女偷欢之后的副产品,生而不养,不如不生!而养育,却必须付出最大的爱心与耐心 !那一个孩子,会不经哺育而长大!宛露,我想明白了之后,我心里只有爱,没有恨,爱 我们的爸爸妈妈!因为,他们是真正爱我们才要我们的!不是为了追求一时的欢愉而生我 们的!你懂了吗?宛露?” 宛露依然不说话,她整个人都呆了。 “从此,”兆培继续说:“我知道我是段立森的儿子!我再也不管其他,我以我的父 母为骄傲,为快乐,我以我的家庭为光荣。虽然,我的生身父母,很可能是流氓,是娼妓 ,我不管!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是段立森和吴慧中的儿子!今天,即使有个豪门巨富来认 我,我也不认!我只认得我现在的爸爸妈妈!”宛露的泪痕已干,她眼睛里闪着黑幽幽的 光。 “好了,”兆培站起身来。“你去怪爸爸妈妈吧,去怪他们收留了你,去怪他们养育 了你,去怪他们这些年来无条件的爱你!你去恨他们吧,怨他们吧!反正,你已经有了生 母,恨完了,怨完了,你可以回到你生母身边去!反正,生育之恩,与养育之恩里你只能 选一样!” 宛露抛开了身上的毯子,丢下了那个热水袋,她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你要干什么? ”兆培问。 “去楼下找爸爸妈妈。”她低语,走到了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眼睛湿润的看着兆培 。“哥哥,”她由衷的喊了一声:“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一个哥哥!” “你更应该知道的,是我们有怎样一个家庭!”兆培说。“妈妈从没骗过我们,你是 玫瑰花心里长出来的,我是苹果树上摘下来的。”宛露走出房门,拾级下楼。段立森正和 太太并肩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段立森在轻拍着太太的手背,无言的安慰着她。宛露笔直的 走到他们面前,慢慢的跪倒在沙发前面,她一手拉住母亲,一手拉住父亲,把面颊埋进了 段太太的衣服里。 “爸爸,妈妈,”她低语:“我爱你们,要你们,永远永远。你们是我唯一的父母, 再也没有别人。”我是一片云19/3810 顾友岚抬头望著那已建到六楼的“美奂大厦”,核对著自己手里的建筑图,工人们已 排好了七楼顶的钢筋,在工程局派人来检查之前,他必须先鉴定一下工作是不是认真而完 满,是不是符合要求?乘上室外那架临时电梯,他吊上了六楼的楼顶,爬在“鹰架”上, 他和副工程师讨论著,研究著,也争辩著。安全第一,省钱是绝对不行的!他坚持他的原 则,副工程师有副工程师的看法,两人讨论了好半天,那“鹰架”窄小危陡,他居高临下 ,望著楼下的工地,和街头的人群。街对面,另一栋十四层的“美伦大厦”也已破土,这 些年来,台湾的繁荣令人震惊,怎么有这么多人肯出钱买房子? 从“鹰架”上回到电梯,再从高空吊下来,他已经弄了一身的尘土,和那钢架上的铁 锈。还好他穿著的是一身牛仔衣,但双手上全是泥土,正要走往工地临时搭盖的办事处去 ,他被喊住了:“友岚!”他回头,兆培正靠在那工地的柱子上看著他。兆培不像平常那 样充满生气和喜悦了,他脸上有某种沉重的、不安的表情,这使友岚有些迷惑了,他望著 兆培:“你特地来找我吗?”“不找你找谁?”“下班了?”他问。“我今天是值早班, ”兆培说,深思的望著友岚。“现在已经快五点钟了,你能不能离开工地?我有点事想和 你谈一谈。” 友岚看了他两秒钟,立刻说: “好,我洗一个手,交代一声就来!” 洗了手,交代完了工作,友岚走出办事处。对兆培深深的看了一眼,他笑笑,在兆培 背上敲了一记: “你怎么了?失恋了吗?我看你那位李玢玢对你一往情深,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除 非是你的牛脾气发作,不懂得温柔体贴,把人给得罪了……”他们走到友岚的“跑天下” 前面,开了车门,友岚说:“进去吧!我们找一家咖啡馆坐坐。” “不用去咖啡馆,”兆培坐进了车子,望著在驾驶座上的友岚。“友岚,我来找你, 不是为了我的事情,而是为了你和宛露。”友岚的脸色僵住了,他的眼睛直视著玻璃窗前 面。 “什么意思?”他故作冷淡的问。“我听说她最近和一个新闻记者来往密切,难道他 们吹了吗?” “我不知道。”兆培说:“吹不吹我觉得都没关系,如果是我爱的女孩子,即使是别 人的女朋友,我也会把她给抢过来。不战而认输,反正不是我的哲学。” 友岚震动了一下,很快的掉头望著兆培。 “兆培,你话里带著刺呢!”他说。 “友岚,”兆培沉重的看著他。“宛露已经知道她自己的身世了。”友岚吃了一惊, 他盯著兆培。 “怎么会?大家不是都瞒得很紧吗?难道……”他醒悟的。“那个母亲又找来了!” “是的,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反正一切都穿帮了。宛露那个生母,你也知道,是不怎么高 明的。宛露很受刺激,我从没看过她像昨晚那样痛苦,当时她似乎要发疯了,后来,我把 我的身世也告诉了她,她才平静了。但是,友岚,我们全家都很担心她。”“怎么呢?” “她的世界一下子翻了一个身,她很难去接受这件事的。她和我不同,我到底是男孩子, 一切都看得比较洒脱。宛露从小,你也知道,她外表虽然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又心无城府 。可是,实际上,她很敏感,又很骄傲。” “我懂。”友岚接口说:“岂止是敏感和骄傲,她还很倔强很好胜,很热情,又很容 易受伤。” 兆培把手搭在友岚肩上。 “世界上不可能有另一个男人,比你更了解宛露。所以,你该明白,这件事对她的打 击和影响有多重,如果她的生母,不是个风尘女子,对她或者还好一点。现在,我们担心 她以往的自尊与自傲,已荡然无存了。友岚,”他凝视他,语重而心长。“如果你还爱她 ,去帮助她吧,她会需要你!” 友岚又震动了一下。“她现在在家里吗?”他问。 “不,她上班去了。”兆培看看手表。“现在,她马上就要下班了。今天,大家都劝 她请假,可是她坚持要上班,她早上走的时候,苍白得像个病人。妈很不放心,我们都不 知道该怎么办……”“我懂了。”友岚简单明了的说,发动了汽车。“我们去杂志社接她 。”“慢点!”兆培说,打开车门。“你去,我不去!如果她肯跟你谈,不必急著把她送 回家来,你可以请她吃晚饭,或者,带她去什么地方玩玩,散散心!”他跳下了车子。 “我想,”友岚关好车门,把头伸出车窗,对兆培说:“我会想办法治好她的忧郁症 !” “别太有把握!”友岚的车子冲了出去,开往大街,他向敦化北路开去,心里被一份 朦胧的怜惜与酸涩所涨满了。他想著宛露,那爱笑的,无忧无虑的宛露。那跳跳蹦蹦,永 远像个男孩一般的宛露,那稚气未除,童心未泯的宛露,那又调皮又淘气的宛露,那又惹 人恨又惹人疼的宛露……她现在怎样了?突然揭穿的身世会带给她怎样的后果?噢,宛露 ,宛露,他心里低唤著:你是什么出身,有什么重要性?别傻了!宛露,只要你是你! 车子停在杂志社门口,他等待著,燃起了一支烟,他看看手表,还不到下班时间,他 倚著车窗,不停的吞云吐雾,烟雾迷蒙在窗玻璃上。杂志社下班了,三三五五的男女职员 结伴而出。他紧紧的盯著那大门,然后,他看到宛露了。低垂著头,她慢吞吞的走出杂志 社,手里抱著一迭卷宗。数日不见,她轻飘得像一片云,一片无所归依的云。她那长长的 睫毛是低俯著的,嘴唇紧紧的闭著,她看来心不在焉而失神落魄。 他打开车门,叫了一声: “宛露!”她似乎猛吃了一惊,慌张的抬起头来,像个受了惊吓的,迷失的小鸟。发 现是他,她幽幽的透出一口气来: “哦,是你!”她喃喃的说。 “上来吧!”他温柔的说,那怜惜的感觉在他胸中扩大。 她一语不发的坐进了车子,有股无所谓的,散漫的,迷惘的神情。怀里还紧抱著那迭 卷宗,就好像一个寒冷的人紧抱著热水袋一般。他悄眼看她,从她手中取下了那迭稿件, 放到后座去,她被动的让他拿走了手里的东西,双手就软软的垂在裙褶里了。她穿著件浅 灰色的套头毛衣,深灰色的裙子……不再像个男孩子了,只是一抹灰色的、苍凉的影子。 他发动了车子,熄灭了烟蒂。 “我请你去大陆餐厅吃牛排。”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中午吃了什么?”他问。 她蹙蹙眉,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你中午根本没吃饭吧?”他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带著责备的 意味。 她仍然不说话。“喂!”他忽然恼怒了,转头盯了她一眼,他大声说:“你还算个洒 脱不羁的人吗?你还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你还算是坚强自负的吗?你怎么如此无用? 一点点打击就可以把你弄成这副怪样子?别让我轻视你,宛露,别让我骂你,宛露!你的 出身与今天的你有什么关系?二十年前你无知无识,和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今天的 你,是个可爱的、优秀的、聪明的、快乐的女孩子!你犯得著为二十年前的事去伤心难过 吗?你应该为今天的你骄傲自负才对!” “你都知道了?”她低声问。 “知道你的出身吗?我一直就知道!从你抱进段家就知道!不止我知道,爸爸知道, 妈妈知道,我们全家都知道!但是,二十年来,我们轻视过你没有?在乎过这事没有?我 们一样爱你疼你怜你宠你!没料到,你自己倒会为这事想不开!” 她闭紧了嘴,脸上有一份深思的表情。 车子开到了大陆餐厅。他带她走上了楼,坐定了,她仍然呆望著桌上的烛杯出神。友 岚不理她,招来了侍者,他为自己叫了一客纽约牛排,然后问她: “你吃什么?”“随便。”友岚转头对侍者:“给这位小姐一客‘随便’,不过,在 随便里,多加点配料,我想,加客菲力牛排吧!另外,先给这位小姐一杯‘Pink L ady’,给我一杯加冰块的白兰地。” 侍者含笑而去,宛露抬起眼睛来。 “我不会喝酒。”“任何事都从不会变成会的。”友岚盯著她。“你不会悲哀,现在 你会悲哀,你不会烦恼,现在你会烦恼,你不会多愁善感,现在你会多愁善感,你不会恋 爱,现在你也会恋爱!” “恋爱?”她大大的震动了一下。“我和谁恋爱?”“和我!”他冷静的说。 “和你?”她的眼睛睁大了,那生命的活力又飞进了她的眸子,她不知不觉的挑起了 眉毛,瞪视著他:“我什么时候和你恋爱了?”“你迟早要和我恋爱的!”他说:“十五 年前我们扮家家酒,你就是我的新娘!以后,我们还要扮正式的家家酒,你仍然要做我的 新娘!”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你这么有自信吗?”她问。 他凝视她,然后,忽然间,他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他的眼光变得非常温柔了。温柔 而深刻,细腻而专注,他紧紧的,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低柔而诚恳的说: “宛露,嫁给我吧!”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在向我求婚?”她低低的问。 “是的。”“你知不知道,你选了一个最坏的时刻。”她说。侍者送来了酒,她握著 杯子,望著里面那粉红色的液体,以及那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我现在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是一片云20/38 “你可以慢慢考虑。”他说,用酒杯在她的杯子上碰了一下。“祝福你,宛露。”“ 祝福我?”她凄苦的微笑了。“我有什么事情可以被祝福?因为我是个弃儿吗?因为我是 个舞女的私生女吗?因为—— 我有双不安分的眼睛吗?” “不安分的眼睛?”他莫名其妙的问。“这是句什么话?我实在听不懂。”“你不用 听懂它。”她摇摇头,啜了一口酒,眉头微蹙著。忽然间,她崩溃了,软弱了,她用手支 住了头,凄然的说:“友岚,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说出来!”他鼓励的。“把你心里所想的事,都说出来!等你说出来了,你会觉得 舒服多了。” “你看,友岚,”她说了,坦率的望著他。“二十年来,我把自己当成段立森的亲生 女儿,一个大学教授的女儿,然后我受了大专的教育,无形的已经有了知识给我的优越感 。忽然间,我发现自己只是个舞女的私生女,我的生父,很可能是个不学无术的登徒子。 我极力告诉自己,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像哥哥说的,养育之恩重于生育之恩。事实上, 我爱爸爸妈妈,当然胜过那位‘许伯母’。可是,在潜意识里,我也很同情我那位生母, 那位寻找了我二十年的生母……” 友岚燃起了一支烟,烟蒂上的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 “让我帮你说吧!”他静静的接口。“你虽然同情你的生母,你也恨你的生母,一来 ,她不该孕育你,二来,她不该遗弃你。假如你自始至终,就是个舞女的女儿,不受教育 ,长大在风月场中,对你还容易接受一点。或者,你现在会沦为一个酒家女,你也会安于 做个酒家女。因为,你不会有现在这么高的智慧和知识,来产生对风尘女子的鄙视心理。 就像左拉的小说,酒店里那个瑟尔绯丝,生出来的女儿是拉娜,拉娜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你呢,你的父亲是名教授,你早已安于这个事实,接受这个事实,甚至为此而骄傲,谁知 ,一夜之间,你成了拉娜了。” 宛露怔怔的望著友岚。 “你了解我的,是吗?”她感动的说,泪光在眼里闪烁。“你了解我的矛盾,你也体 会我的苦恼,是吗?” “是的,还有你的自卑。” “自卑!”她喃喃的念著这两个字,眼光迷迷蒙蒙的停驻在友岚的脸上。“你也知道 ,我变得自卑了。” “我知道,”他深深点头。“童话里有灰姑娘变成皇后,你却感到,你从皇后变成了 灰姑娘!唉!”他长叹一声,靠进了沙发里,他的眼光,仍然深沉而恳切的看著她。“听 我一句话,好吗?”“好,我听你。”她被动而无助的说,像个迷失而听话的孩子。“别 再让这件事烦恼你,宛露!你内心的不平衡,是必然的现象,但是,宛露!”他拉长了声 音,慢吞吞的说:“你的可爱,你的聪明,你的智慧,你的洒脱,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 语,甚至你的调皮和淘气,都不会因为你的身世而变质。何况,即使是舞女的女儿,也没 什么可耻!舞女一样是人,一样有高尚的人格,你必须认清楚这点!再说,宛露,你是段 立森的女儿,我爱你!你是舞女的女儿,我也爱你!你是贩夫走卒的女儿,我照样爱你! 事实上,从小,我就知道你的身世,我何尝停止过爱你?所以,宛露,听我一句话,别再 自卑,如果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可爱,你就不会自卑了!” 宛露瞪视著友岚,泪珠在睫毛上轻颤。 “哦,友岚!”她低低的喊。“你在安慰我!” “是吗?”友岚盯著她问:“我并不是从今天起开始追求你的吧!我是吗?”宛露瞪 视了他好一会儿,无言以答。他们彼此注视著,烛光在两人的眼光里跳动。然后,宛露终 于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她的声音压抑的从掌心中飘了出来: “友岚,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我只希望,”友岚一语双关的说:“我对你的‘好’,不会也变成你的负担!”听 出他话里的深意,她沉思了。 牛排送来了,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