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儿在林梢1/351 江淮倚著玻璃窗站著。 他已经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眼光迷迷蒙蒙的停留在窗外的云天深处。云层是低沉而 厚重的,冬季的天空,总有那么一股萧瑟和苍茫的意味。或者,与冬季无关,与云层无关 ,萧瑟的是他的情绪?是的,自从早上到办公厅,方明慧递给他那封简短的来信之后,他 整个的情绪就乱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正在冬眠的昆虫,忽然被一根尖锐的针所刺醒,虽然 惊觉而刺痛,却更深的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那封信,白色的信封,纯白镶金边的信纸,信纸的一角,印著一个黑色的小天使。他 从没看过如此别致而讲究的信笺。信上,却只有寥寥数字: “江淮:我已抵台北,一月 十日上午十一时来看你。丹枫” 一月十日上午十一时!今天就是一月十日!这封信是算好了在今晨寄到。他看看表, 一个早上,这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看表;十点八分二十五秒!期待中的时间,总是缓慢而 沉滞。期待?自己真的在期待吗?不是想逃避吗?如果要逃避,还来得及。但,为什么要 逃避呢?没有逃避她的理由。陶丹枫,这个听过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却始终无缘 一会的人!陶丹枫,他以为他一生也不会见到她,也不可能见到她,也从没有希望见到她 ,而她,却不声不响的来了。既没有事先通知他,也没告诉他她的地址及一切。“我已抵 台北”,就这么简单,什么时候抵台北的?英国与台湾之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即使喷射 机已满天飞,这仍然是一段漫长的路!她来了!就她一个人吗?但,管她是一个人或不是 一个人来的,她反正来了!他立即就要和她面对面了——陶丹枫,一个陌生的女孩。陌生 ?陌生?真的陌生吗?他瞪视著窗外的薄雾浓云,心脏就陡的沉入一个冰冷的、深暗的、 黝黑的深海里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暗沉沉的深海里浮游了多久,蓦然间,敲门的声 音打破了寂静,像轰雷似的把他震醒,他的心猛跳起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听到自 己的声音,沙哑而不稳定的响著:“进来!”门开了,他定睛看去,心情一宽,浑身的肌 肉又都松弛了。门外没有陌生女人,没有陶丹枫,没有深海里的幽灵……而是笑容可掬, 充满青春气息的方明慧。一个刚从大学毕业,才聘用了半年多的女秘书。她捧著一大叠卷 宗,口齿伶俐的报告著:“编辑部把这个月出版的新书名单开出来了。美术部设计好了《 捉月记》和《畸路》两本书的封面,请您过目。发行部说那本《山城日记》卖了两年才卖 完,问还要不要再版?会计部已做好销售统计表,上个月的畅销书是那本《当含羞草不再 含羞的时候》,一个月卖了四万本!广告部……” 听她一连串的报告,似乎还有几百件事没说完。而今天,他的脑子中没有书名,没有 封面,没有出版计划!他捉不住她的音浪,盛不下她的报告。他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温 和的说:“好吧,把东西放在桌上,我慢慢来看!” 方明慧把卷宗送到桌上,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闪动著灵活的眼珠,又很负责任的叮 嘱著说: “每个部门都在催,说是十万火急哟!” 十万火急?人生怎么会有那么多十万火急的事呢?他不由自主的蹙紧了眉。方明慧识 相的转过身子,往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很快的说了几句: “还有件最重要的事,那本《黑天使》的原稿您看完没有?作者今天打电话来催过了 ,如果不能用,她希望赶快退还给她。她说,别人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希望您别丢 了字纸篓!”黑天使!他脑中像有道电光闪过。黑天使!那部原稿从寄到出版社来之后, 他根本还没时间去翻阅。每个作家都以为自己的作品最重要,殊不知要看的原稿有成千累 万!积压上半年还没动过的稿件多得是!但,《黑天使》,这名字怎的如此特别?如此熟 悉?如此蓦然牵动了他的神经?他飞快的冲到桌边去,急促翻动著桌上的卷宗、原稿、设 计图……焦灼的问:“那部《黑天使》在什么地方?” “您放在稿件柜里了。”方明慧说著,走到稿件柜边,很快的找出了那份稿件,送到 他的面前。 他跌坐在桌前的椅子里,迫不及待的把那叠稿纸拉到眼前。方明慧轻悄的走了出去, 又轻悄的带上了房门,他浑然不觉,只是探索似的望著那叠稿笺。很普通的稿纸,台湾每 家文具店都买得著,稿件上有编辑部的评阅单,这是经过三位编辑分别看过后才送给他决 定的稿子,那评阅单上密密麻麻的写著三位编辑的观感。他略过了这一页,望著标题下作 者的名字——执戈者。执戈者,一个男性的笔名,一个颇有战斗气息的名字,一个从没听 过的名字。执戈者带著黑天使而来,使人联想到瘟疫、战争、死亡。他翻过了这一页,在 扉页上,他读到了几句话: “当晚风在窗棂上轻敲, 当夜雾把大地笼罩,那男人忽然被寂寞惊醒, 黑天使在窗外对他微笑。” 他凝视著这几句话,不知怎的,有股凉意冷飕飕的爬上了他的背脊。他怔了几秒钟, 这笔迹多么熟悉!熟悉得让人害怕!很快的,他找出了早上收到的那封信,重新抽出了那 白色镶金边的信笺,他下意识的核对著信笺上和稿纸上的笔迹;是了!这是同一个人的笔 迹!同样的清秀、飘逸,而潇洒的笔迹!同样是老早老早以前,就见过的笔迹!甚至,是 同样用黑墨水写的!现在的人都用原子笔,有几个人还用墨水?他呆住了,脑子里有一阵 混乱,一阵模糊,一阵惶惑……然后,就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他觉得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和 麻木。在他眼前,那白信笺上的小黑天使,一直像个活生生的小动物般,在那儿扭动跳跃 著。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是怎样进来的。他完全没有听到开门和走动的声音。只是,忽然 间,他抬起头来,就发现她已经站在他的桌子前面了。他睁大了眼睛,瞪视著她,不信任 似的望著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人影,不用介绍,不用说任何一句话,他知道她是谁——陶 丹枫。或者,不是陶丹枫,而是执戈者。她站在那儿,背脊挺直,肩膀和腰部的弧线美好 而修长。她穿著件黑色的套头毛衣,黑色灯芯绒的长裤,手腕上搭著件黑色长斗篷。她的 脖子瘦长而挺秀,支持著她那无比高贵的头颅。高贵,是的,他从没见过这种与生俱来的 高贵。她有一头乌黑的浓发,蓬松的在头顶挽了个漂亮的发髻,使她那本来就瘦高的身材 ,显得分外的修长。她面颊白皙,鼻子挺直,双眉入鬓,而目光灼灼。她那薄而小巧的嘴 角,正带著个矜持而若有所思的微笑。她浑身上下,除了脖上挂著一串很长的珍珠项链外 ,没有别的饰物。尽管如此,她却仍然有份夺人的气魄,夺人的华丽,夺人的高贵……使 这偌大的办公厅,都一下子就变得狭窄而伧俗了。 他抽了一口气,眨眨眼睛,再仔细看她。忽然,他觉得喉中干涩,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那美好的面庞,那尖尖的下巴,那眉梢眼底的神韵……依稀彷佛,全是另一个女人的再 版!只是,那个女人没这份高贵,没这份华丽,没这份矜持与冷漠。那个女人爱笑爱哭爱 叫爱闹,那个女人热情如烈火,脆弱如薄冰。不不,这不是那个女人,这是陶丹枫,这是 执戈者,这是——黑天使。“你——”她忽然开了口,声音低柔而略带磁性。“就预备这 样一直瞪著我,而不请我坐下来吗?” 他一愣,醒了。从这个迷离恍惚的梦中醒过来,他摇摇头,振作了一下自己,竭力想 摆脱那从早就压在他肩头心上的重负。他再眨眨眼睛,再仔细看她,努力的想微笑——他 自己都觉得,那微笑勉强而僵硬。 “你必须原谅我,因为你吓了我一跳。”他说,声音仍然干涩,而且,他很懊恼,觉 得自己的措辞笨拙得像在背台词。 “为什么吓了你一跳?”她问,微微的挑著眉梢,深黝的眼睛像暗夜的天空,你不知 道它有多深,你看不透它包容了多少东西。“我敲过门,大概你没有听见,你的秘书方小 姐说你正在等我。”他站起身来,正对著她,他们彼此又注视了好一会儿。终于,他有勇 气来面对眼前的“真实”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等你,”他说,嘴边的微笑消失了,他仔细的打量她。“我本 来在等丹枫,她从英国来,可是,忽然间,丹枫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位作家,名叫执戈 者。” 她的眼光飘向了桌面,在那摊开的稿件和信笺上逡巡了一会儿,再抬起睫毛来的时候 ,她眼底有著淡淡的、含蓄的、柔和的笑意。但是,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却带点儿酸涩, 几乎是忧郁的。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叹。 “是这件事吓了你一跳?” “可能是。”她深沉的看他。“你是个大出版家,是不是?许多作者都会把他们的作 品寄来,是不是?这不应该是件奇怪的事呀。但是,显然的——”她的眼光黯淡了下去。 “如果我不提醒你执戈者与陶丹枫之间的关系,你不会翻出这篇黑天使来看,它大概会一 直尘封在你的壁橱里。有多少人把他们的希望,就这样尘封在你这儿呢?”他迎视著她。 那眼光深邃而敏锐,那宽阔的上额带著股不容侵犯的傲岸,那小巧的唇角,却有种易于受 伤的敏感与纤柔。这纤柔又触动了他内心底层的伤痛。多么神奇的酷似! “我很抱歉。”他出神的看著她,那眉梢,那眼角,那鼻梁,那下巴,那嘴唇……天 哪!这是一个再版!他费力的约束自己的神志。“我不会把别人的希望轻易的抛置脑后, 我的职员会一再提醒我……”“我注意到了,”她很快的打断他。“你有个很好的女秘书 ,又漂亮,又机灵。”像是在答复她的评语,方明慧推门而入,手上拿著个托盘,里面有 两杯热腾腾的茶。她笑脸迎人的望著江淮和陶丹枫,轻快而爽朗的笑著说: “今天阿秀请假,我权充阿秀。”发现两个人都站书桌前面,她怔了怔,微笑的望向 江淮。“您不请陶小姐到沙发那边坐吗?”一句话提醒了江淮,真的,今天怎么如此失态 ?是的,自从早上接到丹枫的信后,他就没有“正常”过。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惊奇,太 多的迷惑,太多的回忆……已经把他搅昏了。他惊觉的走到沙发旁边——在他这间私人办 公厅里,除了大书架、大书桌、大书柜之外,还有套皮质的沙发,靠窗而放。他对陶丹枫 说:“这边坐吧!”她走了过来,步履轻盈而文雅,那种高贵的气质,自然而然的流露在 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她坐了下来,把黑色的披风搭在沙发背上。方明慧放下了茶,对丹 枫大方而亲切的笑笑,丹枫对她点头致谢,于是,那活泼的女孩转身退出了房间。丹枫四 面打量,又一声轻叹:雁儿在林梢2/35 “我发现,你有一个自己的王国。” “每个人都有个自己的王国。”他不自禁的回答。“王国的大小,不在于生活的环境 ,而在胸中的气度。” 她的眼睛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紧紧的停驻在他脸上。这种专注的注视使他不安,他 觉得她在透视他,甚至,她在审判他。这对眼睛是深沉难测而敏锐的。她多少岁了?他在 心中盘算、回忆,二十二?或二十三?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要成熟。国外长大的孩子 总比国内的早熟,何况,二十二、三岁也是完全的大人了。“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你的年龄,”他坦白的回答,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如果我记得没有错,你今 年是二十二岁半,到十月,你才满二十三岁。是的——”他咬咬牙,胸中掠过一阵隐痛。 “那时候,每到十月,我们都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你的生日是——”他的眼睛闪亮:“十 月二十一日!” 她的眼睛也闪亮,但是,很快的,她把睫毛低垂下来,藏住了那对闪烁的眸子。半晌 ,她再扬起睫毛,那眼睛又变得深沉难测了。“难得你没忘记!”她说,声调有一些轻颤 。“我在想,你早上收到信的时候,可能会说,陶丹枫是谁?” “你——”他急切的接口,伪装已久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他瞪视著她,热烈的低喊 :“丹枫,你怎么可能这样冷酷?这样沉静?这样道貌岸然?你怎么不通知我你的班机? 你怎么不让我安排你的住处?你怎么不声不响的来了?你——居然还弄了个黑天使来捉弄 我!丹枫,你这么神秘,这么奇怪,这么冷淡……你……你真的是我们那个亲爱的小妹妹 吗?那个被充军到异国的小妹妹吗?那个我们每天谈著、念著的小妹妹吗?”一股泪浪猛 的往她眼眶里冲去,她的眼睛湿润了。那白皙的双颊上立即涌上了两片激动的红晕,她扭 转了头,望著窗外,手指下意识的在窗玻璃上画著,由于室内室外的气温相差很远,那窗 玻璃上有一层雾气。她无心的在那雾气上写著字,嘴里模糊的低语:“我并不神秘,我回 台湾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他惊叫,激动惊奇而愤怒。“你来了三个月才通知我!你住在什么地方 ?” “我租了一间带家具的小公寓,很雅致,也很舒服。”她仍然在窗玻璃上画著。“我 每天在想,我该不该来看你,如果我来看你,我应该怎样称呼你?叫你——江淮?还是叫 你—— 姐夫?”他手里正握著茶杯,她这声“姐夫”使他的手猛的一颤,水溢出了杯子,泼 在他的身上,他震颤的放下了茶杯,杯子碰著桌面,发出轻脆的响声。他挺了挺背脊,室 内似乎有股冷风,正偷偷的吹袭著他。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取了一支烟,打火机连打了 三次,才把那支烟点著。吐了一口大大的烟雾,他看向她。她依然侧著头,依然在窗玻璃 上画著,她没有回过头来,自顾自的,她继续低语: “我去姐姐的墓地上看过了,你把那坟墓修得很好。可是,墓碑上写的是‘陶碧槐小 姐之墓’,我知道,她始终没有幸运嫁给你。所以,我只能称呼你江淮,而不能称呼你姐 夫。”她回过头来了,正视著他,她的眼珠清亮得像黑色的水晶球,折射著各种奇异而幽 冷的光彩。“江淮,”她幽幽的说:“我很高兴见到了你。”他审视了她几秒钟。“唔。 ”他哼了一声,烟雾从他的鼻孔中冒出来,他不稳定的拿著那支烟,眼光望著那袅袅上升 的烟雾。“丹枫,”他勉强的、苦恼的、艰涩的说著:“关于我和你姐姐,这之间有很多 事,都是你完全不了解的!……”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听说,姐姐很柔顺,她不会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他 一震,有截烟灰落在桌面上,他紧盯著她。 “当然,”他正色说:“她从没有对不起我,她善良得伤害不了一只蚂蚁,怎会做对 不起人的事!” 她的眉毛微向上扬,那对黑色的水晶球又在闪烁。 “好了,”她说:“我们先不要谈姐姐,人已经死了,过去的也已经过去了……”她 望著他手上的烟。“给我一支烟,行吗?”“你也抽烟?”他惊奇的,语气里有微微的抗 拒。 “在伦敦,女孩子十四岁就抽烟。”她淡淡的回答,接过了他手里的烟,熟练的点燃 。他凝视她,她吸了一口烟,抽烟的姿势优雅而高贵,那缕轻轻柔柔的烟雾,烘托著她, 环绕著她,把她衬托得如诗、如画、如幻、如梦……他又神思恍惚起来。“姐姐抽烟吗? ”她忽然问。 “是的。”他本能的回答。 “哦?”她惊奇的扬起了睫毛。“我以为——她绝不会抽烟。”“为什么?”“因为 ,很明显,你并不赞成女孩子抽烟,你不赞成的事,她就不会做。”他怔了怔。“怎么知 道我不赞成女孩子抽烟?”他问。 “你赞成吗?”她反问。 “不。”他坦白的。“你的观察力很强。我不喜欢女孩子的手指上有香烟熏黄了的痕 迹。”他下意识的去看她夹著香烟的手指,那手指纤柔白皙,并没有丝毫的烟渍。“你很 小心,你没有留下烟痕。”“姐姐留下了吗?”她又问。 他蹙起眉头。于是,像是猛然醒悟到什么,她坐正身子,抬了抬那美好的下巴,提高 了声音,清晰的说: “对不起,说过了不再谈姐姐。我今天来,并不完全以陶碧槐的妹妹的身分来的,我 在练习写作,可是……”她轻声一叹:“你显然还没看过我的作品!” “我会看的!”他急促的说:“给我一点时间!” “你有的是时间,我在台湾会住下去。” 他困惑的看她。“我以为你学的是戏剧。我以为你正在伦敦表演舞台剧。” “我表演过。”她说:“演过‘捉鼠机’,也演过‘万世巨星’,都是跑龙套的角色 ,是他们的活动布景。我厌倦了,所以,我回台湾,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你一个人回来的吗?” “一个人。”“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 “我独来独往惯了,”她望著烟蒂上的火光。“这些年来,即使是在伦敦,我也是一 个人。我母亲……”她沉吟片刻,熄灭了烟蒂。“她和她的丈夫儿女,一直住在曼彻斯特 。”她抬眼看他,忽然转变了话题。“我会不会太打扰你了,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我想 ,如果我识相的话,应该告辞了。”她站起身来,去拿那件披风。他飞快的拦在她前面。 “你敢走!”他激动的说。 “哦?”她仰头看他,眼里有著惊愕。“如果你不跟我一起吃午饭,如果你不把你这 些年来的生活告诉我,如果你不带我到你的住处去,如果你不让我多了解你一些……”他 大声的、一连串的说著。“你休想让我放你走!”她的睫毛向上扬著,她的眼珠亮晶晶的 闪耀著光芒,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她的嘴角微向上弯,一个近乎凄楚的笑容浮上了她的 脸庞,她闪动著眼睑,眼底逐渐流动著一层朦胧的雾气。她微张著嘴,半晌,才吐出了声 音: “你实在不像个冷漠的伪君子,我一直在想,你是神仙还是魔鬼?你何以会让我姐姐 那样爱你?现在,我有一点点明白了……”她眼底的雾气在加重。“江淮,”她清晰而幽 柔的说:“你怎么允许她死去?” 他迅速的背转身子,不让她看到他的脸,他呼吸急促,肌肉僵硬,全身心都笼罩在一 份突发的激情里。然后,他觉得,有一只纤柔而温暖的手,轻轻的握住了他。他不自主的 浑身一震,这手是传电的吗?再然后,她的声音和煦如春风,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听说 ,台湾的四川菜最好,请我去吃川菜,好吗?” 他回眼看她,她已经披上了那件黑丝绒的长斗篷,她浑身都浴在一片黑里,可是,那 白皙的脸庞上漾著红晕,那小小的嘴唇绽著轻红。他想起古人的辞句:“唇不点而红,眉 不画而翠”!再加上那盈盈眼波,和那遍布在整个脸庞上的,近乎是圣洁的笑容。天哪! 她多么像碧槐!她又多不像碧槐!她高雅得像一尊神祗,而那笑容,却是属于天使的。天 使!他心中惊悸,黑天使!黑天使代表的是什么?欢乐还是哀愁?善良还是罪恶?幸福还 是不幸?摇摇头,他不愿再想这个问题。 伸出手去,他揽住了她的肩。 “我们走吧!”他说。雁儿在林梢3/352 这家咖啡厅小小巧巧的,坐落在新开建的忠孝东路上。装饰得颇为干净雅致,白色的 墙,原木的横梁,原木的灯架,和古拙的木质桌椅,颇有希腊小岛上岛民的风味。江淮和 丹枫坐在咖啡馆的一角,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了。隔著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街景,他们 一起吃过午餐,又一起到了这儿—— 艾琴娜——这“很希腊”的咖啡馆也有个希腊女神的名字。 街上已薄薄的蒙上了一层暮色,冬季的白昼,总是特别短,今天的白昼,似乎比平日 更短。丹枫斜靠在那厚厚的椅垫中,眼光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穿梭的街车,那些车子,有 的已经亮了灯,灯光过处,总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光晕。她的手指拨弄著一个银色镶黑边的 打火机,打火机敲在木质的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似乎给她的叙述在打著拍子 。她静静的说著,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稳定,那么自然。却又在那平静与稳定的底层,带 出某种难以解释的哀愁,与淡淡的无奈。“我常想,当初我或者该留在台湾,跟姐姐住在 一起。但是,那是件做不到的事,无论如何,那年姐姐已经读大学,而我才十四岁。命运 要让我那守寡的母亲,去爱上一个英国人;命运要让我们姐妹母女分离,什么话都没得说 。我想,妈妈和姐姐分开也够痛苦,碧槐,她有她的固执和痴情,她总不能原谅妈妈去嫁 给外国人。或者,她对爸爸的印象比我深,也或者,她还有中国那种保守的观念,女子从 一而终。总之,在我的印象里,姐姐是个外柔内刚而古典的女孩。”她抬眼看他,轻问了 一句:“她是吗?”他喷出一口烟雾,沉思著,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待他回答,又自顾 自的说了下去: “总之,我们到了英国,一切都比想像中艰苦,我的继父并不富有,他常常失业,我 母亲在四年中给他添了三个儿女,实在是伟大。他们在短短的一两年间,就变成了道地的 英国家庭,我成了全家唯一的不谐调者。天知道那时期有多难过,弟妹占去了母亲全部的 注意力,我像一只被放逐的、离群的孤雁。只有碧槐,她不断给我写信,安慰我,鼓励我 ,她成了我精神上的支柱。”她停住了,喝了一口咖啡,抬起睫毛,静静的望著他,轻声 说:“我何必告诉你这些,你都知道的,是不是?”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喜欢听你说。” 她沉吟了一下,取出一支烟,他帮她点燃了火。她轻轻的、优美的抽著烟,那轻柔的 动作,使抽烟也变成了一项艺术。他深深的研究著她;那微带欧化的娴雅,那深邃的眼神 ,那细致的谈吐……不,她不像碧槐!他再定睛看她;那眼角的轻愁,那唇边的无奈,那 眉端的微颦……不,她正是碧槐!“不再跟你谈你所知道的事了。”她摇摇头,接著说: “然后,有一天开始,碧槐的来信里充满了你的名字,你的身高,你的年龄,你的体重, 你有多少根头发,你有多少个细胞,你的幽默,你的才华,你的努力,你的奋斗,你的学 问,你的漂亮,你的潇洒……你的一切的一切!你是人上之人,万神之神!”她一口气的 说著,那么流利,那么顺口,这一连串的句子却像串鞭炮般猝然响起,震痛了他每一根神 经。他不由自主的向沙发深处靠进去,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而那绞心的痛楚却不容许他 逃避,他蹙紧了眉,闭上了眼睛。内心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却在那儿辗转轻呼;碧槐 !碧槐!碧槐!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你不是碧槐一个人的,你也是我的!”她坦率的说著。他睁开 眼睛,立即接触到她那晶亮的眸子。“虽然我才十六岁,我脑子里已经塑满了你的影子, 每晚,当我母亲和继父在晚祷的时候,我的祷词里只有你和姐姐!然后,我的生活更艰苦 了,我面临升学与就业的选择,又是姐姐和你来救我,你们给我寄学费来,不停的寄,由 台币折合成英镑,我的学费多么奢侈!我到了伦敦,专攻戏剧,姐姐每封信都对我说,你 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了,这一点儿学费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怎能不算什么?”她紧盯著他 。“我告诉我自己,这些钱算我借的,我要还。我念得很苦,白天,猛攻我的学位,晚上 ,猛K我的中文,我从没有丢掉我的中文。” 他想著现在还摊在自己办公桌上的那本“黑天使”,想著那扉页上的题辞,点了点头 。“不止没有丢掉,”他说:“你根本一直在研究中国文学,是不是?”“是的。我看红 楼梦,看老舍,看徐志摩,看水浒传,也看聊斋志异,我看了很多书。” 他不语,赞赏的望著她。她拿著香烟的手很稳定,烟雾往上升,她眼底也有些轻烟轻 雾。 “之后,忽然间,姐姐的信变少了,越来越少了。不但变少了,而且变短了,但是, 她仍然寄钱来,每个月都寄。她拚命要我用功,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的姐姐?然后,一下子 ,姐姐不再写信来了,我只是按月收到支票,我想,碧槐快结婚了,她一定忙著布置新居 ,她一定忙著帮助我那未来的姐夫,去扩充他的事业,她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给她的妹妹 写信……何况,那时,我也在忙,忙于毕业考,忙于排演,忙于交男朋友,忙于跳舞,忙 于在匹克得里的嬉痞店里流荡……”她熄灭了烟蒂,用手支住额,眼底的雾气在加重。“ 直到我通过了毕业考,我发电报给你和姐姐,我才收到你的回信……”她抬起眼睛,望著 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严肃和庄重。“你告诉我,姐姐死了已经半年了。我至今保 留著你那封信,因为,你那封信写得太美太好太凄凉。” 他注视著她那盈盈欲语的眸子,注视著她那轻轻蠕动的嘴唇,注视著她那眉端的轻愁 ……他猛然坐正身子,熄了烟,粗声说:“别谈那封信,别谈你姐姐,谈谈你。为什么后 来你不给我消息了?”“谈谈我?”她挑挑眉梢,又拨弄著那个打火机。“我的事没有什 么值得深谈的。这许多年来,从我十四岁到我二十一岁,我的生命,不论在精神上或物质 上,都依赖著姐姐而存在著,虽然我们之间隔了一大段山和海。然后,我知道碧槐死了, 我生命的支柱倒下去了。我也知道,是该我独立的时候了。这一年半以来,我就在努力的 学习‘独立’。” “说详细一点。”他命令的。 “详细也是那么简单。”她难得的微微一笑,笑容里也带著轻愁。“我在表演,演舞 台剧,跑龙套。我赚钱,拚命的赚钱,工作得很苦很苦,赚钱的目的只有一样,赚够了钱 ,回台湾,看看我姐姐的墓地,看看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姐夫!”她眼光如水。“不,我不 该叫你姐夫,只能叫你江淮。江淮——”她声音低沉如梦。“你这个傻瓜,你为什么不在 她死亡以前娶她?那么,我在台湾,多少还找得到一个亲人!” 他微微震动,在她那默默含愁的眼光下惊悸了。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带著沙哑:“我记 得我在信里对你说过,她是死于……” “心脏病!”她轻声接口。“老天在很多不幸中还安排了一件好事,没有让她多受痛 苦,她死得很快。” 他面部肌肉僵硬,低下头去,他望著手里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冰冷。褐色的液体躺在 白磁的杯子中,没有丝毫的热气。他忽然想起碧槐最后的脸孔,白得就像这白磁一样,冰 得也像这白磁一样,他打了个寒噤。 “真糟!”她叹口气。“我们谈话的内容总离不开死亡。”她歉然的看他。眉尖轻蹙 ,不胜同情。“我了解这题目对你并不好受,对我也是。”她掉头望向窗子,手指又下意 识的在玻璃窗上画起来了。“再谈我吧,很简单的几句话,我回来了,安心不想让你知道 ,因为姐姐去世已经两年,我想你大概也已找到了你的幸福……”她顿住了,回眼看他, 忽然问:“你找到了没有?”他看著她,心里有些明白,她在明知故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低低的念,低得只有自己听得到。“我不 懂你在嘀咕些什么。”她说:“可是,我来了已经三个月了,我打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这两年,你的事业成功得好快,你成了出版界的巨子。所有的作家都被你网罗了,你有个 独立的办公大楼,有家印刷厂,有自己的发行网,有座漂亮的公寓,有部雪佛兰……唯独 ,没有一个妻子!那么,”她的声音又轻柔如梦了。“你依然没有对姐姐忘情,是吗?” 他咬咬牙,没说话。抬起眼睛,他扫了她一眼,三个月,她来了三个月!打听了很多 事情。一种朦胧的不安对他笼罩过来,凉意又爬上了他的背脊。但是,她沉坐在那儿,沉 静、娴雅、高贵、细致、而温柔。他看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假如你已经结婚了,我就不会再来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了。”她继续说:“我租了一 间公寓,开始写点东西,然后,我觉得,我应该来看你了……所以,我今天到了你的办公 厅。”她啜了一口咖啡,微微露出两排整齐细小的白牙齿,像两排珍珠。“这就是有关我 的一切。既不神秘,也不奇怪。江淮,你会对我的出现,觉得烦恼吗?” 他正眼看她。“是的。”他坦白的说。“为什么?”“你唤回了很多往事,你撕开了 一个已愈合的伤口,你使我这两年来的努力,一下子化为虚无。”他凝视她,摇了摇头。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非常像碧槐?” 她点点头。“我知道,碧槐常寄照片给我,母亲说,我越大越像碧槐,本来嘛,我们 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他再度打量她那宽宽的额,那眼睛,那嘴唇,他从齿缝里吸了口气,似乎什么地方在 发痛。她的眼光又调向了窗子: “天都黑了,”她说:“不知不觉,就出来了一整天,我该回去了。”“我请你吃晚 饭!”他很快的说。雁儿在林梢4/35 “我似乎一直在吃,”她笑笑,那笑容生动而温存。“中午,你请我吃了川菜,然后 ,到这儿来,你又请我吃了蛋糕,喝了咖啡。不,我不预备再和你一起吃晚饭,谈了这么 多,我什么都吃不下。我要回家了。” “回家?”他微微一怔。 “我说错了。”她立即接口。“家的意义不应该单纯指一个睡觉的地方。这些年来, 我都没有家,我是一只流浪的孤雁。现在,我要回到那暂时的栖息之处去。你知道一支英 文歌吗?歌名叫雁儿在林梢?”“燕儿在林梢?”“不是燕子的燕,是鸿雁的雁。” “不,我不知道。”“你知道吗?鸿雁是一种候鸟,它的体形很大,通常,它只能栖 息在水边的草地上,或沼泽之中。可是,有只孤雁,却停在林梢,那是站不住的,那是只 能短暂的栖息一下的,那是无法筑巢的。”她若有所思的住了口。 “哦?”他询问的看著她。 “那歌词里有这样几句;”她侧著头想了想,很清晰、很生动的念:“雁儿在林梢, 眼前白云飘,衔云衔不住,筑巢筑不了。雁儿雁儿不想飞,白云深处多寂寥!”她停住了 ,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更重了,她没看他,眼光穿过窗玻璃,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不像一支英文歌,”他感动的说:“倒像一首中国的古诗。”“我用了些工夫来翻译 它!”她的眼光收回来了,用手托著下巴,支著颐,对他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口 气,她振作了一下,坐直身子,把桌上的打火机和香烟盒都扔进了皮包,她故作洒脱的笑 了笑。“好了,雁儿要去找她今晚的树枝了!”他忽然伸出手去,一阵激动控制了他,他 无法自抑的握住了她那只正在收拾东西的手,那曾使他触电的、柔若无骨的小手,他握紧 了她。“那么,你请我吃晚饭吧!”他说。 她温存的凝视他。“你的意思是,你要到我那临时的雁巢里去看看?” 他默然不语。“来吧!”她说,站起身来。 走出了“艾琴娜”,晚风拂面而来,天气是阴沉欲雨的,夜风里有潮湿的雨意,凉凉 的扑在他们额际和颈项里。他为她披上了那件黑斗篷,她身材修长,婷婷然,袅袅然,飘 飘然。他说:“你不像一只孤雁。”“是吗?”“你像一只天堂鸟。”他顿了顿。“你知 道什么是天堂鸟吗?”“你告诉我吧!”“天堂鸟是一种稀世奇珍,它有漂亮的、翠蓝色 的羽毛,有发光的,像伞和火焰一样的尾巴,它还有颗骄傲的小脑袋,和皇冠一样闪烁的 头冠。它生长在人烟罕至的地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她扫了他一眼。“谢谢你的赞美 ,”她说:“姐姐呢?她像什么?也是一只天堂鸟吗?”“她吗?”他沉思著,不知如何 回答。街边上,他那辆雪佛兰正停在那儿。他打开了车门。“上车吧!”他潦草的结束了 正谈到一半的话题。几分钟以后,他已经置身在她那小小的“雁巢”里了。走进去,他就 觉得神清气爽,这小屋简单而大方,只有一房一厅,一个小厨房和一间浴室。米色的地毯 ,橘色的沙发和窗帘,显然都是房东原来的东西。只是,在原有的木架上,陈设了许多很 精巧别致的摆饰。例如一个丹麦磁的巴蕾舞女,一对铜雕,一些笨拙有趣的土偶。以及一 窝大大小小的泥制斑鸠。他望著这些东西,她说:“我有很多可爱的小玩意儿,可惜无法 带来。反正,走到那儿都是暂时的,也就不作长久打算了。”她指指沙发:“你坐一下, 我去换件舒服一点的衣服。” 她走进了卧室,他站在小屋里,四面打量,有酒柜,有冰箱,有张小书桌……这是那 种专门租给观光客小住的公寓,说穿了,也就是带厨房的旅馆。他走到书桌前面,本能的 翻了翻桌上的稿笺,有张写了一半的稿纸,压在一本厚厚的中文字典底下,他抽出来,职 业化的去看上面的字迹,于是,他看到一首很有古意的小诗: “春风吹梦到林梢,鹊也筑巢,莺也心焦,忙忙碌碌且嘈嘈,风正飘飘,雨正潇潇 。今朝心绪太无聊,怨了红桃,又怨芭蕉,怨来怨去怨春宵,风又飘飘,雨又潇潇!”他 念著上面的句子,一时间,觉得情思恍惚。中国的文字就这么神奇,几个字就可以勾发出 人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他握著这张纸,默默发呆,怔怔冥想,陷进了一种近乎催眠似的 状况里。直到身后有个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前几天在读蒋捷的一剪梅,忍不住要抄袭一下。我不懂诗词,不懂平仄,不懂音韵 ,我只是写著好玩。你是行家,不许笑我!”他回过头去,蓦然觉得眼前一亮。她已经从 头到脚换了装束,头上的发髻解开了,披了一肩如水般光亮的长发,带著自然的鬈曲。她 身上,穿了件白色的软缎长袍,直曳到地,拦腰系了根白色的绸带子,袖子宽宽大大的, 半露著雪白的胳膊。她站在那儿,白衣飘飘,如云,如絮,如湖畔昂首翘立的白天鹅,如 凌波仙子,飘然下凡,浑身竟纤尘不染!他呆了,他是真的呆了,瞪视著她,他像著魔般 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她问,微笑著,黑眼珠是浸在水晶杯里的黑葡萄。“有什么事不对吗? ” “哦!”他回过神来,不自禁的吐出一口长气。“你又吓了我一跳!”“你怎么这样 容易被吓著?” “你从全黑,变成全白,从欧化的黑天使,变成纯中式的风又飘飘,雨又潇潇!好像 童话故事里的仙女,变化多端,而每个变化,都让人目眩神驰!” 她对他微微摇头,走到酒柜边,她取出两个水晶玻璃的酒杯,拿了一瓶白兰地,走到 沙发前面。她一面开瓶,一面说:“怪不得姐姐说你会说话,今天一整天,我说得多,你 说得少,我以为你是沉默寡言的,谁知,你一开口,就会讨人好!”她凝视他:“有几个 女人,像姐姐一样为你发狂过?” 他震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没有?”她扬了扬睫毛,在杯子里倒了些酒,忽然停住手说:“我忘了 问你,是不是喝酒?要喝什么酒?还是要喝咖啡?”“都不必,给我一杯茶就好了。” “茶——”她拉长了声音,笑了。放下酒杯酒瓶,她转身要往厨房走。“好,我去烧 开水,我想,我的‘中国化’还不够彻底,不过,我可以慢慢学习。” 他很快的拉住了她。“不要麻烦了!”他急急的说:“我偶尔也喝杯酒,而且,并不 反对喝酒。”“真的吗?”她有点迟疑。 “真的。”他肯定的说:“再说,今天也应该喝酒,中国人有个习惯,碰到有喜庆的 日子,就该喝酒庆祝。” “外国也一样。”她说,坐了下来,注满了他的杯子。“不过,今天是什么节日呢? ” “见到你,就是最好的节日。”他一本正经的说,用杯子碰了碰她的杯子,柔声的、 清晰的、感动的、诚挚的再加了句:“欢迎你归来,丹枫!” 她眼里迅速的蒙上了一层泪影,把酒杯送到唇边,她浅浅的啜了一口,身子软软的靠 进了沙发深处,那白袍子的袖管滑了上去,她的胳膊白嫩而纤柔。她半垂著睫毛,半掩著 那对清亮的眸子。一层淡淡的红晕,染上了她的面颊,她的嘴唇翕动著,像两瓣初绽开的 花瓣,她的声音里带著克制不住的激动:“我三个月前就该去见你!我居然浪费了三个月 的时间!我真不能原谅!”她把酒杯放在裙褶中,双腿蜷缩在沙发上,头往后仰,靠在沙 发背上面,那黑色的长发铺在那儿,像一层黑色的丝绒。她的睫毛完全盖下来了,接著, 那睫毛就被水雾所湿透,再接著,有两颗大大的泪珠,就从那密密的睫毛中滚落了下来, 沿著面颊,不受阻碍的一直滑落下去。她轻声的、叹息的、软软的说了句:“我不想再飞 了,我好累好累,姐夫,请你照顾我!” 他猝然惊跳,心脏紧紧的收缩起来,他怔怔的凝视她,在这一刹那间,就心为之摧, 神为之夺了。雁儿在林梢5/353 下了课,江浩抱著他那厚厚的一大叠英国文学和莎士比亚,走出校门,向自己所租的 “宿舍”走去。这座“文理英专”坐落在淡水的市郊,依山面海,环境清幽,倒是一个极 好的念书的所在。可惜距离台北太远,学校的宿舍又有限,所以,很多学生都在淡水镇上 赁屋而居,也有许多专做学生生意的房东,把房子分隔成一间间小鸽笼,租给学生们,成 为另一种“学生宿舍”。江浩也有这样一间“宿舍”,只是,他这间属于高级住宅区,房 租比较贵,在市镇的外缘,是一排红砖房中的一间。当初,这排红砖房是兴建了想当旅馆 用的,盖了一半,屋主没钱再盖下去,淡水毕竟也不能算是游乐区,于是,这些房子也就 只有租给学生们了。江浩住的那间,可以远眺海港的渔火,也可以近观高尔夫球场的青翠 。可是,像所有二十来岁的大男孩子所住的房间一样,他这屋里永远杂乱、拥挤、肮脏… …到处散落著书籍和唱片,每次自己进门,都常有无处落脚的困难。他对这种困难完全安 之若素,他认为,只要活得自由舒适,脏乱一点也无关紧要——他称这间小屋为“蜗居” 。 这天下午,他就抱著书本往“蜗居”走去。刚开学不久,春天的阳光带著暖洋洋的醉 意,温温软软的包围著他。空气里有松香和泥土的气息,从那忠烈祠吹过来的风里,带著 他所熟悉的烟火味,正像那庙宇的钟声,总给他那年轻的、爱动的、热烈的胸怀里,带来 一抹宁静与安详。 这个下午,他很知足。 这个下午,他很快乐。 这个下午,他认为阳光与和风都是他的朋友,无缘无故的,他就想笑,想唱歌,想吹 口哨,想——找个小妞泡泡。 抱著书本,他走向那通忠烈祠的泥土路,这儿有松林,有石墩,有庙宇,有钟磐。他 吹著口哨,心无城府,无挂无碍。忽然间,他看到一只纯白的小北京狗,脖子上挂著一串 铃铛,叮铃铃的响著,滚雪球似的滚到他脚边来了。他站住了,好奇的看著这小东西,记 起最近一些日子来,常看到这只小狗。邻居说,这是新搬来的一家人家养的。他蹲下身子 去捉那小狗,那小东西居然丝毫都不畏生,它抬起它那对乌溜溜的眼珠,淘气的、友善的 ,而又灵活的对他转动著。他笑了起来,弯腰把它抱进怀里,嘴里不自禁的叽哩咕噜的对 它说著话: “嗨,小家伙,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嗨,小家伙,你的鼻子怎么塌塌的?嗨,小家伙 ,你是不是迷了路!哈!”他忽然笑起来,因为那小东西开始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别 这样,别舔我,我怕痒,哈哈,求饶,求饶!哈哈,我不跟你玩舔人……”“喂喂!雪球 !喂喂,小雪球!你在哪儿?” 猛的,树林里传出一串银铃似的、清脆的呼唤声。那小狗立即竖起耳朵,喉中呜呜乱 鸣,四只脚又蹦又踹,要往地下溜去。江浩还来不及把它放到地上,蓦然间,从树林里直 窜出一个女孩子,在江浩眼睛都没看清楚以前,那女孩像风般对他卷过来,劈手就夺过他 手中的小狗。接著,一连连珠炮似的抢白,就对著他“炸”开了: “你为什么要抱走我的雪球?它是有主人的,你不知道吗?你抱它去干什么?想偷了 去卖,对不对?我上次的那只煤球就被人偷走了,八成就是你偷的!还是大学生呢,根本 不学好,专偷人的东西……”“喂喂,”他被骂得莫名其妙,怒火就直往脑子里冲,他大 声的打断了她。“你怎么这样不讲理?谁偷了你的狗?我不过看它好玩,抱起来玩玩而已 !谁认得你的煤球炭球笨球混球?”那女孩站住了,睁大眼睛对他望著,脸上有股未谙世 故的天真。“我只有煤球雪球,没有养过笨球混珠。”她一本正经的说。“也没有炭球。 ”看她说得认真,他的怒气飞走了,想笑。到这时候,他才定睛来打量眼前这个女孩:短 短的头发,额前有一排刘海,把眉毛都遮住了,刘海下,是一对骨溜滚圆的眼睛,乌黑的 眼珠又圆又大,倒有些像那只“雪球”。红扑扑的面颊,红滟滟的嘴唇,小巧而微挺的鼻 梁……好漂亮的一张脸,好年轻的一张脸!他再看她的打扮,一件宽腰身的、鲜红的套头 毛衣,翻著兔毛领子,一条牛仔裤,卷起了裤管,一直卷到膝盖以上,脚上,是一双红色 的长统马靴。脖子上和胸前,挂著一大堆小饰物,有辣椒、鸡心、钥匙,还有一把刀片! 好时髦!好帅!好野!好漂亮!他——深吸了口气,就不知不觉的微笑了起来。“你叫什 么名字?”他单刀直入的问。 她扬起下巴,挺神气的转开了头。 “不告诉你!”她说,抱著她的雪球,往树林里面走去。 他斜靠在一株松树上,望著她的背影,微笑不语。今天的阳光太好,今天的白云太好 ,今天的风大好,今天的树林太好……这么美好的下午,碰碰钉子也不算什么。他注视著 那红色的背影,她已经快隐进松林里去了。 忽然,她站住了,回过头来,看著他。她唇边有个很调皮的、很妩媚的、很动人的笑 容。 “我姓林。”她轻声的说。 “哦?”他有份意外的惊喜,仓卒中,想赶快抓一句话来说,免得她溜了。就很快的 接了句:“树林的林吗?” 她顿时笑了。笑得好开心,好明朗,好坦率,她折回到他身边来,笑嘻嘻的问:“除 了树林的林以外,还有什么姓也发林字的音?” “当然有啦,”他强辩的说:“例如临安的临,丘陵的陵,麒麟的麟,甘霖的霖…… ” “有人姓麒麟的麟吗?”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里面盛满了惊奇和天真,她这种单 纯的、信以为真的态度使他汗颜了,他笑了起来:“你别听我鬼扯!你叫林什么?” “哦,你在鬼扯!”她说,“我不告诉你!”她跺了一下脚,这一跺,她手里的雪球 就滑溜溜的滑了下去,落在地上。立刻,那小东西撒开腿,就飞快的在林中奔窜起来,它 追松果,追树叶,追小麻雀,追得不亦乐乎。她大急,要去追“雪球”,他阻止了她。“ 你让它去!它不会跑丢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狗都会认主人。”“那它刚刚怎么跑到你怀里去了?” “因为……”他为之语塞,就笑著说:“它认了我当主人哩!”“你——”她瞪圆了 眼睛,鼓著腮帮子,接著,就熬不住“噗”的一声笑了。“你很会胡说八道,”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不告诉你。”他学她的语气说。 她又抬抬下巴。“希奇巴啦,猴子搬家!”她低低的叽咕著,转过头去找她的“雪球 ”。那小东西那么肥,那么胖,小脚爪又那么短,只跑了一圈,就已经喘吁吁的了。它折 回到它女主人的身边,趴伏在她脚边的草地上,吐长了舌头直喘气。她怜惜的蹲下身去, 毫不在意的席地一坐,用手揉著“雪球”那毛茸茸的脑袋,嘴里继续叽哩咕噜著:“雪球 雪球你去哪儿?你去咬那个小坏蛋!”江浩身不由己,就在她身边也坐了下来,弓著膝, 他望著她那红扑扑的双颊,那水汪汪的眼睛,那年轻而稚气未除的面庞,觉得心中竟没来 由的一动。他从地上取了一段枯枝,在泥上写下“江浩”两个字,抬眼看她。她冲著他嫣 然一笑。接过那枯枝,她在江浩两个字的旁边,写下了“林晓霜”三个字。他们彼此对视 了一会儿,笑意充盈在两个人的眼睛里。然后,他低低的吹了一声口哨。 “林晓霜,你的名字很美。” 她噘了噘嘴。“你的意思是说,人很丑!” “哈!”他笑了。“你们女孩子都是一个样子,专门小心眼,在鸡蛋里挑骨头,我以 前有个女朋友,也是这样!” 她的眼珠灵活的转了转。 “你以前的女朋友?她现在到哪儿去哩?” “谁知道?”他耸耸肩。“大家一起玩玩,又没认真过,跳跳舞,看看电影,如此而 已。现在吗?八成是别人的女朋友了。”她唇边的笑容消失了,脸上有种又好奇、又同情 、又怜惜的表情。“你失恋啦?”她率直的问。 “失恋?”他一怔,接著,就大笑了起来。“笑话!我失恋?你少胡扯了!我江浩会 失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不追女孩子,如果我追的话,什么样的女孩都追得到!我 失恋?我根本恋都不恋,怎么失恋?” 她斜睨了他一眼,嘴唇嘟得更高了。俯下头去,她抱起小狗,用手摸著小狗的头,嘴 里喃喃的念叨著: “雪球雪球咱们走,不听这个家伙乱吹牛!” 他望著她那股孩子气的脸庞,听著她嘴里的叽哩咕噜,觉得有趣极了。他伸手抓住了 她的衣服。 “别走,你住在什么地方?” “树林那边,什么兰蕙新村。” “才搬来的吗?”她点点头。“你多少岁?”“十九。”“骗人!”他笑著说:“你 发育未全,顶多只有十六岁!” “胡说!”她一唬的从地上直跳起来,用手把腰间的衣服握紧,显出身材的轮廓,脸 孔涨得通红,她旋转著身子,姿势美妙已极。她说:“你看,我早就成熟了。我十九岁, 不骗你!”他紧盯著她。“那么,你已经高中毕业了?” “毕业?”她摇摇头。“去年就该毕业了,如果我不被开除的话。”“开除?”他吓 了一跳。“为什么会被开除?” 她撇撇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的英文当掉了,数学也当掉了。然后,人家写给我的情书,又给修女抓到了。” “修女?”他皱起眉头。 “我读的是教会学校,那些老尼姑!她就希望把我们每个人都变成小尼姑!她们自己 嫁不出去,就希望所有的女孩子都嫁不出去!她们心理变态!”她恨恨的说,一抬头,她 接触到他惊讶而困惑的眼光,立刻,她垂了下眼睑,有种淡淡的不安,和微微受伤的表情 ,浮上了她的嘴角。她又抱起地上的小狗,又开始叽哩咕噜了:“雪球雪球咱们走吧!人 家看不起咱们啦!”她转过身要走。“我走了,我口干了!”雁儿在林梢6/35 他再度抓住了她。“我有个提议,”他说:“到我的‘蜗居’去坐坐,好不好?我那 儿有茶有可乐,有苹果西打。” “‘蜗居’是什么东西?”她问:“是莴苣吗?一种食物吗?一种笋吗?”他大笑。 “不不,蜗居不能吃,蜗居的意思是蜗牛的家。” 她惊奇的看他,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 “你家有很多蜗牛?不不不!对不起,我不去。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肉虫子 !什么蜗牛蚂蚁毛毛虫,我想起来就背脊发麻。”“别混扯!”他又笑又气。“你在装糊 涂,蜗居是形容我家很小很破很旧,像个蜗牛壳一样。保证里面并没有蜗牛。” “一定有!”她坚定的说。 “你怎么知道一定有?” “你叫它是‘蜗居’,你就是蜗牛!” 他一怔,望著她笑。“好呀,你骂我是蜗牛!” 他把两只手伸在头上,装成蜗牛的触角,一扭一扭的往她冲去,嘴里嚷著:“蜗牛来 了!蜗牛来了!” 她拔腿就跑,笑著喊: “别闹别闹!你哪儿像只蜗牛,你简直是只犀牛!” 他呆了呆,大笑起来。她也大笑起来,额前的短发迎风飘扬,露出了两道浓黑的眉毛 。她手里的小雪球,被她这样一跑一跳一笑,也弄得兴奋无比,竖著耳朵,不住的“汪汪 ”大叫。友谊,在年轻人之间是非常容易建立的,只一会儿,他们两个已经熟得像是多年 知交。 没多久以后,她就坐在他那零乱不堪的“蜗居”里听唱片了。他有套很好的音响设备 ,虽然不是四声道,也有两个喇叭,很好的立体效果,很好的机器和唱盘,还可以放卡式 录音带。她脱掉了靴子,光著脚丫,坐在地板上,在那一大堆书籍、唱片套、靠垫、砖头 、木板(他曾用砖头和木板搭成书架,后来垮了,他也懒得去修理,于是,木板、书籍, 和砖头就都混在一块儿。)以及东一盒西一盒的录音带中间。这小屋里有书桌,有床,有 椅子,但是,书桌上没有空隙,椅子上堆满衣服,床上棉被未整,倒还不如这地板上来得 舒服。她倚著墙坐著,丝毫没有被这小屋的零乱吓倒,反而很羡慕的“哇”了一声,说: “哗!你真自由!这小屋棒透了!你父母不干涉你吗?他们许你过这种生活,他们一定是 圣人!” “他们不是圣人,”他笑著说,在桌子底下拖出一箱可口可乐,开了一瓶递给她。“ 他们住在台南,根本管不著我!你呢?你和父母住在兰蕙新村?” “和我奶奶。我爸妈都死了。”她拿起一张唱片,把唱机拖到身边,把唱片放上去。 “哈!”她开心的大叫:“这音乐棒透了!”那是一支“狄斯可”,节拍又快又野,立即 ,满屋子都被音乐的声音喧嚣的充满了。她跳起来,光著脚丫,随著音乐舞动,熟练的大 跳著“哈索”。他惊喜交集的望著她,她一定生来就有舞蹈细胞,她浑身都充满了韵律, 充满了活力,充满了火焰,她像一支燃烧著的、舞动的火炬。 “来!”她拍了一下手。“我们来跳舞!” 他一脚踢开了脚边的瓶瓶罐罐和书本靠垫,就和她对舞起来。她美妙的扭动、旋转、 踢腿、碰膝……他不由自主的模仿她,很快的,他们已经配合得很好。她对他鼓励而赞赏 的笑著,舞蹈使他们的呼吸加快,使室内充满了热浪,使她的双颊绯红,而双目闪亮。 小“雪球”是兴奋极了。当江浩和林晓霜在双双对舞的时候,它就忙忙碌碌的在两人 的脚底奔窜,不住的把唱片套衔到屋角去撕碎,又把录音带的盒子像啃骨头般咬成碎片, 再把书本的封面扯得满天飞舞,最后,它发现有个靠垫破了个洞,露出一截鹅毛,它把鹅 毛扯出来,那些鹅毛轻飘飘的飘了满房间,它立即把这些会动的鹅毛当成了假想敌人,对 它又吼又叫又扑又咬又追又捉起来。一时间,屋子里又是音乐声,又是舞蹈声,又是狗叫 声,又是追逐声,闹得不亦乐乎。 林晓霜自己舞著,又看著小雪球的奔跑追逐,她边舞边笑,她双颊明艳如火,她笑得 喘不过气来。 “太好了!江浩,你这个蜗居是个天堂!好久以来,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江浩, 你是个天才!是个伟人!是个艺术家!” 他开始轻飘飘起来,这一生,从没有被女孩子如此直截了当的赞美过,虽然这些赞美 听起来有些空泛,但是,仍然满足了他那份男性的虚荣。 “为什么我是艺术家?”他问,挑著眉毛。 “你懂得安排生活。”她舞近他,用双手搭在他的腰上,面对著他的面,眼睛对著他 的眼睛。“懂得生活是最高的艺术,我认得许多大学生,他们只是书呆子!”她忽然停止 了跳舞,呆望著他。她那对燃烧著的,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瞪著他。他被她看呆了 ,看傻了,接著,脸就涨红了。 “你在看什么?”他粗声问。 “看你呀!”她简单的回答,长睫毛连闪都不闪。 “看我什么?”“看你——”她拉长了声音,叹了口气,坦白的、认真的、诚恳的说 :“你长得很漂亮!” 他被她弄得面红耳赤了,弄得扭捏不安了,弄得手足失措了。“你是个大胆的女孩子 !”他说。 “我不是大胆,我只是坦白!”她说,笑了。“难道你喜欢那种故作高贵状的女孩吗 ?还是故作娇羞状的?我讨厌虚伪!我说我想说的话,做我想做的事!过我想过的生活! 这有什么不对呢?你长得漂亮,就是漂亮!你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你还有张会说话的 嘴巴!” “你才有张会说话的嘴巴!”他说,头晕晕的,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比那满屋子飞 的鹅毛还轻,像个氢气球般快飞向了屋顶。“你才漂亮!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嘴唇像花 瓣,你的头发像缎子……”“哎哟!”她大叫,笑得抬不起头来:“你别让我肉麻好不好 ?不盖你,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给你撩起来了!算了!别说话,咱们跳舞吧!”他们又跳 舞,又笑,又叫,又闹……忽然间,电话铃响了起来,她自顾自的舞著,一面舞,一面说 : “有电话!我听到铃声!” 是的,有电话。江浩满屋子找著,找不到电话机在什么地方。林晓霜又跟他闹著,他 走到那儿,她就舞到那儿,她舞得满头乱发蓬松,眼光清波欲流。面对这样一张年轻的、 娇艳的、充满活力与生气的面孔,他真的心神俱醉了。好不容易,他在床上的棉被堆里找 到了电话机,拿起听筒,对面就传来江淮忍耐的、低沉的、亲切的声音: “老四,你在搞什么鬼?这么久才接电话?” “噢,大哥!”他兴奋的喊:“对不起,我正在跳舞……什么?你听不见吗?什么? 要我进城跟你一起吃晚饭?等一等……”他看向晓霜,她停止跳舞,笑吟吟的望著他,她 的眼睛是暗夜里的星光,她的脸红得像酒,嘴唇像浸在酒里的樱桃。 “大哥,”他抱歉的说:“我今晚有事,我无法来台北!我……我……我要准备英国 文学史!” “老四,”江淮清清楚楚的说:“你还是老毛病,一撒谎就犯口吃!”小“雪球”不 知怎的发现了江浩手里的电线,扑过来,它又把电线当成了假想敌人,开始又抓又咬又叫 。江浩手忙脚乱的从雪球嘴里抢电线,晓霜在一边笑弯了腰。江浩一面推开小雪球,一面 嚷著:“大哥,你知道就好……滚开!小雪球!噢……大哥,我不是跟你说话……小雪球 ,混蛋!噢……大哥,我没骂你呀!我是在和一只小狗说话……哦,我很好,没生病,没 发烧,绝不骗你……要命!雪球……” 晓霜笑得滚倒在床上去了。 “老四,”江淮忍耐的说:“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在开舞会吗?你喝了酒,是不是? ” “没有,大哥,我一滴酒都没沾,也没开舞会……雪球!你这个混帐东西,你怎么咬 起我的鼻子来了!晓霜,你还不管它,你故意让它跟我闹……哎哟!要命……” “老四,”江淮叹了口气:“你生活得怎么样?你开心吗?听你的声音,虽然很失常 ,但是最起码,你好像很兴奋……”“我开心,开心极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江浩 慌忙说:“好了,大哥!我再打给你,要不然,我的鼻子不保!” 挂断了电话,他望著晓霜。 “你这个坏蛋!”他大叫:“你叫雪球来咬我鼻子,我跟你算帐!”她跳起身,笑著 躲往了屋角。 “噢,大哥,没有,大哥,不是,大哥……”她学著他的声音:“你有个好哥哥啊! ” “是的,”他沉静了一下,脸色郑重了:“我有个最好的哥哥!他帮我缴学费,照顾 全家的生活,给我买唱机,让我生活得像个王子!”她叹了口气。“这种幸福,不是每个 人都能有的!” 他看看她。“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你会喜欢我大哥!”他热烈的说:“ 他比我大十岁,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等将来,我介绍你认识他,你一定会喜欢他!他又 有学问,又有深度,又有思想,又能干,又热情!” “哼!”她耸耸肩。“真有这种人,可以送进博物馆做人类标本!”“你——”他掀 起眉毛:“可不许拿我哥当笑话……” 她俯身抱起小雪球,把面颊偎在那小狗毛茸茸的背脊上,嘴里又开始叽哩咕噜:“雪 球雪球咱们走啦,这个蜗牛生气啦!” 他笑了。一下子拦在她面前。 “不许走!”他笑著说:“我不肯去台北和大哥吃饭,就为了和你在一起!你得和我 一起吃晚饭!我请你去吃蚵仔煎!”雁儿在林梢7/35 “如果我不肯呢?”她扬著睫毛问。 “你肯吗?”他问。她看了他几秒钟。“我肯。”她坦白的说。 4 黄昏的时候起了风,到晚上,就萧萧瑟瑟的飘起雨来了。雨由小而大,风由缓而急。 没多久,窗玻璃就被敲得叮叮咚咚的乱响,无数细碎的雨珠,从玻璃上滑落下去。街车不 住在窗外飞驰,也不停的在窗上投下了光影,那些光影照耀在雨珠上,把雨珠染成了一串 串彩色的水晶球。 江淮坐在他那空旷的公寓里,坐在窗前那张大沙发里,他身边,有盏浅蓝色的落地台 灯,灯光幽柔的笼罩著他。他的膝上,摊著那册“黑天使”的原稿,他已经起码从头到尾 看了三次,但,这里面的文字仍然感动他。他手里握著一杯早已冷透了的茶,眼光虚渺的 投射在窗上的雨珠上面。室内好安静好安静,静得让人心慌,静得让人窒息。他低头看著 膝上的稿笺,触目所及,又是那首小诗: “当晚风在窗棂上轻敲, 当夜雾把大地笼罩,那男人忽然被寂寞惊醒, 黑天使在窗外对他微笑。” 这,好像是他的写照!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许多黄昏,许多黑夜,就这样度过去了。 黑天使,他曾以为她这篇小说中,会用“黑天使”来代表复仇、瘟疫,或战争。谁知内容 大谬不然,“黑天使”象征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命运。这篇小说是大胆的,是很欧洲化的 ,很传奇又很不写实的。故事背景是英国的一个小渔村,男主角是个神父。情节很简单, 却很令人颤栗。神父是村民的偶像,他慈祥、年轻、勇敢、负责、仁善、漂亮、深刻…… 集一切优点于一身。但是,他是个人而不是神,他照样有人的欲望,人的感情,人的弱点 ,他挣扎在人与神的两种境界里。村里有个酒吧,是罪恶的渊薮,渔民在这儿酗酒、嫖妓 、赌钱,这儿有个待救的灵魂——一个黑女人。故事围绕著黑女人和神父打转,神父要救 黑女人,像唐吉诃德崇拜那贵族的女奴。最后,黑女人被他所感动,她改邪归正了,但是 ,在一个晚上,神父却做了人所做的事情。更不幸的,是黑女人怀了孕,他那么愤怒于他 自己,也迁怒于黑女人,于是,黑女人悄然的投了海,没有人知道她死亡的原因。神父在 许多不眠不休的夜里,悟出了一个真理,他只是个“人”而不是“神”,他离开了渔村, 若干年后,他在另一个城市中定居下来,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娶了妻子,过“人”的 生活,但是,他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一个天使一般的婴儿——那孩子竟是全黑的! 江淮并不喜欢这个故事,它太传奇,太外国味,又有太多的宗教思想和种族观念。这 不像个中国人写的故事。可是,丹枫是在英国长大的,你无法要求她写一个纯中国化的故 事!使他震撼的,是她那洗练而锋利的文笔,她刻画人性深刻入骨。她写寂寞,写欲望, 写人类的本能,写男女之间的微妙……老天,她实在是个天才! 窗外的雨加大了,他倾听著那雨声,看著那雨珠的闪烁,他坐不住了。把文稿放在桌 上,他站起身来,背负著双手,他在室内兜著圈子,兜了一圈,又兜一圈……终于,他站 在小几前面,瞪视著桌上的电话机。 沉吟了几秒钟,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一个他最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对方的铃响了,他倾听著,一响,两响,三响,四响,五响……没有人接电话,没有 人在家!他固执的不肯挂断,固执的听著那单调的铃声,终于,他长叹了一声,把听筒放 回了原处。他就这样瞪著那电话机站著,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 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半晌,他振作了一下自己,看看手表,晚上八点十分。或者,可以开车去一趟淡水, 去看看江浩,这孩子近来神神秘秘又疯疯癫癫,别交了坏朋友,别走上了岔路,想到这儿 ,他就想起江浩那种神采飞扬的面孔,和他那充满活力的声音: “大哥,你绝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林晓霜那样的女孩子,她在半分钟可以想出一百种花 样来玩!” 根据经验,这种女孩是可爱的,但是,也是危险的!他再度拿起了听筒,拨了江浩的 号码。 叮铃……叮铃……叮铃……铃声响著,不停的响著,却没有人来接电话。也不在家? 这样的雨夜,他却不在家?想必,那个有一百种花样的女孩一定伴著他。雨和夜限制不了 青春。他废然的放下电话,望著窗外。顿时间,有种萧索的寂寞感就对他彻头彻尾的包围 了过来。他走到落地长窗前面,用额头抵著玻璃,望著街道上那穿梭不停的车辆;车如流 水马如龙!为什么他却守著窗子,听那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叮咚!”门铃蓦然响了起来,他一惊,精神一振。今晚,不论来访的是谁,都是寂 寞的解救者。他冲到门边,很快的打开了房门。门外,陶丹枫正含笑而立。 她穿了一身紫罗兰色的衣裳,长到膝下的上装,和同色的长裤,她的长发用紫色的发 带松松的系著。外面披了件纯白色的大衣。她的发际、肩头、眉梢上、鼻端上、睫毛上… …都沾著细小的雨珠,她亭亭玉立,风度高华。她手里抱著一个超级市场的纸口袋,里面 盛满了面包、果酱、牛油……之类的食品,她笑著说:“我还没有吃晚饭,不知道你欢不 欢迎我到这儿来弄东西吃?我本来要回公寓去做三明治,但是,我对一个人吃饭实在是厌 倦极了。”他让开身子,突来的惊喜使他的脸发光。 “欢不欢迎?”他喘口气说:“我简直是求之不得!” 她走了进来,把食物袋放在桌上,把大衣丢在沙发上,她的眼光温柔的在他脸上停了 片刻,又对整个的房间很快的扫了一眼。“噢,”她说:“你像个清教徒!过著遗世独立 的生活,难道你这人不会寂寞,不会孤独的吗?难道你想学圣人清心而寡欲?”他陡的想 起“黑天使”中的神父。不自禁的,他就打了个冷战。他望著她,微笑的说: “我打过电话给你,起码打了一百次,你从早上就不在家,你失踪了好几天了。你相 当忙哦?” “忙碌是治疗忧郁的最好药剂。”她说,径自到厨房里去取来了刀叉盘子,和开罐器 。“我带了一瓶红葡萄酒来,愿不愿意陪我喝一点?”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忧郁吗? ”他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为什么?告诉我!” 她站住了,静静的回视他。 “忧郁不一定要有原因,是不是?忧郁像窗子缝里的微风,很容易钻进来,进来了就 不容易钻出去。” “你该把你的窗子关紧一点。”他说。 她摇摇头。“我干脆跑到窗子外面去,满身的风,比那一丝丝的冷风还好受一点。” 她抿住嘴角,淡淡的笑了。“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很好,很正常。任何人都会有忧郁 ,忧郁和快乐一样,是人类很平凡的情绪。” “你这一整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唔!”她耸耸肩,轻哼了一声。“我去郊外,去海边,去大里。你知道大里吗?那 儿是个渔港,我去看那些渔民,他们坐在小屋门口补渔网,那些老渔夫,他们手上脸上的 皱纹,和渔网上的绳子一样多。” 他惊奇的凝视她。“你似乎对渔村很感兴趣!”他想起“黑天使”。 她蹙了蹙眉,眼底有股沉思的神色。然后,她抬起眼睛,扫向沙发前的咖啡桌,她看 到了那本“黑天使”。 “你终于看完了我的小说!” “早就看完了,”他说:“我今天是看第三次!” “显然,你不喜欢它!”她紧紧的盯著他。 “为什么?”“因为,我已经不喜欢它了。”她轻轻的挣脱他,走到咖啡桌前,把那 本原稿推开,在桌上放下盘子和面包,又倒了两杯酒,她一面布置“餐桌”,一面简单的 说:“第一,它不中不西。第二,它像传奇又不是传奇。第三,它似小说又不是小说。第 四,它没有说服力。第五,它跟现实生活脱节得太太太——太遥远。”她一连说了四个“ 太”字,来强调它的缺点。“你不用为这篇东西伤脑筋,我还不至于笨得要出版它!”“ 你不要太敏感,好不好?”他走到沙发边来,急促的说:“事实上,你这篇东西写得很好 ,它吸引人看下去,它解剖了人性,它也提出了问题……” 她对他慢慢摇头,在她唇边,那个温存的笑容始终浮在那儿。她的声音清晰、稳定、 而恳切。 “不要因为我是陶碧槐的妹妹而对我另眼相待,不要让你的出版社被人情稿所堆满。 最主要的,不要去培植一个不成熟的作家!作家和所有的艺术家都一样,很容易就被虚有 的声名所填满,很容易就骄傲自负,目空一切,自以为了不起!不要,江淮,你别去制造 这种作家!那会使我对你失望。” 他看著她,深深的看著她,定定的看著她,紧紧的看著她。一时间,他竟无言以答。 她洒脱的把长发甩向脑后,笑著说:“我知道你已经吃过晚餐……” “你怎么知道?”他打断了她。 “难道你还没吃饭?”她愕然的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下班的时候,曾经打电话给你,想请你出去吃饭,”他说:“你家里没人接电话 。就像你说的,我对于一个人吃饭实在厌倦极了!我回到家里来,看稿子、听雨声、打电 话……我忘了吃饭这回事!”她斜睨了他一会儿。“看样子,你实在该有个人照顾你的生 活。”她说,“为什么你还不结婚?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已经三十岁了。” “或者,”他继续盯著她。“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她的睫毛轻扬,那黑眼珠在眼睑下忽隐忽现。“等待——”他的声音 低沉如耳语。“碧槐复活!”雁儿在林梢8/35 她迅速的转过了身子,往厨房里走去。一面,用故作轻快的声音,清脆悦耳的说: “让我看看你冰箱里还有什么可吃的,我在国外吃惯了吐司火腿三明治,你一定无法 拿这些东西当晚餐,或者我可以给你炒个蛋炒饭……”他拦住了她。“你别多事吧!”他 说。“我们随便吃一点,如果真吃不饱,还可以去吃消夜!”“也好!”她简单的说,坐 到沙发上,开始吃面包,一面吃,一面笑。“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下厨房!” 他坐在她对面,饮著红酒,吃著面包。忽然间,春天就这样来了。忽然间,寂寞已从 窗隙隐去。忽然间,屋里就暖意融融了。忽然间,窗外的风又飘飘,雨又潇潇,就变得风 也美妙,雨也美妙了。她吃得很少,大部份时间,她只是饮著酒,带著微笑看他。她眼底 有许多令人费解的言语。他吃得也很少,因为他一直在研究她眼底那些言语,那比一本最 深奥的原稿还难以看懂。不知怎的,她浑身上下,总是带著种奇异的、难解的深沉。“我 今天在大里,看到渔船归航。”她说,用双手捧著酒杯。她那白皙的手指被红酒衬托著, 透过灯光,成为一种美丽的粉红色。“我看到鱼网里的那些鱼,它们还是活的,在网里又 蹦又跳。”她深思的看著酒杯。“江淮,你曾经去研究过一条活鱼吗?”“没有。”“你 知不知道,鱼是一种非常美丽而奇妙的动物?”她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眼中的神色生 动而兴奋。“它们有漂亮的鱼鳞,每个鱼鳞都像一块宝石,映著阳光,会发出五颜六色的 光芒。它们的形状有形形色色,在水中游动的时候,姿势美妙得像个最好的舞蹈家。” 他被她眼中的神色所感动。 “你一直在海边研究那些舞蹈家吗?” “我看到它们在网里挣扎。”她眼光暗淡,声音悲戚。“我站在海边的岩石上,望著 大海,那海洋又大又广,无边无岸。我站在那儿想,这么大的海洋,一条小小的鱼在里面 真是微小得不能再微小。这么大的海洋,一条小小的鱼,可以游到多远多广的地方去,为 什么它们偏偏要游进渔人的网里去呢?”“你未免太悲天悯人了,丹枫。”他说:“你不 必去为一条鱼而伤感的,否则,你就太不快乐了。” “我不是为鱼而伤感,”她直视著他。“鱼会钻进网里去,因为有渔夫布网。人呢? ” “人?”他一怔。“什么意思?” “人也会钻进网里去。”她低语。“而且,这网还很可能是自己织的。”“你是说— —”他沉吟著。“人类很容易做茧自缚。” 她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她把盘子送到厨房里去。才走了两步路,她忽然站住了。 在一个书架上,她发现了一个镜框,她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盘子顺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伸手拿起了那个镜框,镜框里,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那年轻人漂亮英挺,神采飞扬, 笑容满面,似乎全天下的喜悦,都汇集在他的眉梢眼底。“这是我的弟弟。”江淮走了过 来,说:“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这是老四,他叫江浩。我妹妹都已经嫁了 ,嫁到美国去了。在台湾,只剩下这个弟弟在淡水读大学。”他伸出手去,把那镜框上的 灰尘细心的拭干净,他献宝似的把照片给她看。“我弟弟满漂亮的,是不是?” 她看看照片,再看看他。“没有哥哥漂亮。”她说。 “别这么说,你会使我脸红。”他放好镜框,对那年轻人凝眸片刻。“他小时候体弱 多病,全家都最宠他,八岁那年,他大病一场,差点死掉,从此,我们就把他当宝贝。现 在,他大了,长得又高又壮又结实,会闹会笑会交女朋友……嗬,如果你见到了他,你一 定会喜欢他,他不像我这么死板,他会说笑话,爱音乐,爱跳舞,爱文学,爱艺术……嗬 ,如果你见到了他!”她奇异的望著他。“你们兄弟感情很好啊?” “非常好。”他点点头。“非常非常好。我宠他,就像碧槐当初宠你。”她惊悸了一 下,浑身不由自主的掠过了一阵颤栗,他没有忽略她这下颤栗,伸出手去,他握住她的手 ,他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他吃了一惊,问: “你怎么了?”“碧槐喜欢你的弟弟吗?”她问。 “她从没见过他。老四一直在台南,去年考上大学,才搬到北部来。”“你的父母家 人都在台南?他们都没见过碧槐吗?” “是的。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碧槐和你相恋五年之久,居然没有见过你的家人?”她困惑的望著他。“难道你没 有把她带到台南去过?你父母也没有到台北来看过她?”他微微一怔,顿时间,他有些心 神不宁。“你不了解我们那时有多忙……”他勉强的、解释的、艰难的说:“我刚弄了个 最小型的出版社,自己骑著脚踏车发书,骑得两腿的淋巴腺都肿起来。你姐姐,她……她 ……她……她是个圣女,她自己白天要上课,晚上要兼差,半夜还帮我校对……我们太忙 、太苦,忙得没有时间谈婚姻,苦得没有力量谈婚姻,等我刚刚小有所成,可以来面对我 们的问题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他咬紧牙关,靠在架子上,他的手指下意识的握紧了她 ,深陷进她的肌肉里去。“丹枫,别责备我,你有许多事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责备 你呢!”她仰著脸问。“你待我姐姐那么好!为了她,你忍受寂寞,直到如今。唉!”她 深深叹息,眼底被一片恻然的柔情所涨满了。“我注意到,你家里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你不忍面对她吗?你怕回忆她吗?你——”她怜惜的看进他眼睛深处去。“你不必那么 自苦,你一直在伪装自己,你对姐姐的感情,像深不可测的湖水,水越深,反而越平静。 江淮!”她热烈的低喊:“你瞒不过我,你爱我姐姐,爱得发疯,爱得发狂,爱得无法忘 怀,甚至无法重拾你的幸福!哦,碧槐泉下有知,应该死而无憾了!” “丹枫!”他哑声喊,被她这一篇话所击倒了。热浪迅速的往他眼眶里冲去,他胸中 像打翻了一盆烧熔的铁浆,烫得他每一个细胞都痛楚起来。“丹枫,”他喃喃的叫:”别 把我说得太好,不要用小说的头脑来……” “不。”她打断他。“碧槐写过几百封信向我谈你,我了解你,正像了解我自己。江 淮,你知道我为什么失踪?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到四处去流浪?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到大里 去看渔民?你知道我为什么到海边去数岩石?因为——我怕你!” “丹枫!”他喊,脸发白了。 “自从那天我去出版社见了你以后,我就开始怕你!”她垂下眼睑,双颊因激动而发 红,她的声音又快又急,又坦率,又无奈,又真挚,又苦恼:“我和自己作战,我满山遍 野、荒郊野外的跑,因为我好怕好怕见你!江淮,我不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我应该有勇 气面对真实。但是,我今天看到了那些在网里挣扎的鱼……”她抬起眼睛来,恻然的、无 助的、凄苦的看著他。 “我觉得我就是那样的一条鱼,有广阔的海洋给我游,我却投到一张网里去。江淮, 你就是那张网!”她张开了手臂:“网住我吧!我投降了!”他迅速的把她拥进了怀里, 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肩上,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耳朵,他激动的低喊著: “我不是网,丹枫!我会是一个海湾,一个任你游泳的海湾!”“不,你是一张网, ”她固执的说著。“因为你并不爱我!你爱的是姐姐,你等待碧槐复活,我——只是复活 的碧槐,不是丹枫!我是一个替代品!你知道这种感情是建筑在沙上的吗?你知道这对我 就是一个网吗?” “哦,丹枫,你这样说太不公平,我说等待碧槐复活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嘘!别说!”她用手指按在他唇上,她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充满了光华,她的脸 孔绽放著光彩,带著种夺人心魂的美丽与高贵。“你很难自圆其说,还是少说为妙,江淮 ,你放心,我不会和我死去的姐姐吃醋,如果这是一张网,也是我自愿投进来的!”她闭 上了眼睛,睫毛在轻颤,嘴唇也在轻颤。“吻我!”她坦率的、热烈的、命令的低语。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俯下头去,他立即紧紧的、深深的、忘形的捉住了她的唇。似乎 把自己生命里所有的热情,都一下子就倾倒在这一吻里了。雁儿在林梢9/355 在台北近郊,那墓园静悄悄的躺在山谷之中。 天气依然寒冷,厚而重的云层在天空堆积著,细雨细小得像灰尘,白茫茫的飘浮在空 气里。风一吹,那些细若灰尘的雨雾就忽儿荡漾开来,忽儿又成团的涌聚。小径边的树枝 上,湿漉漉的挂著雨雾,那细雨甚至无法凝聚成滴,只能把枝桠浸得湿湿的。树叶与树叶 之间,山与山之间,岩石与岩石之间,雨雾连结成一片,像一张灰色的大网。 丹枫慢慢的,孤独的走了进来,依然披著她的黑斗篷,穿著一身黑衣;头发上,也用 一块黑色的绸丝巾把长发包著。没有雨衣,也没拿伞,她缓缓的踩过那被落叶堆积著的小 径,那些落叶厚而松软,潮湿而积著雨水,踩上去,每一步都发出簌簌的响声。她穿过了 小径,熟悉的,径直的走进山里,来到了那个山凹中的墓园。墓地上碑石林立,每块墓碑 都被雨打湿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这不是扫墓的季节,死亡之后的人物很容 易被人所遗忘。这儿没有车声人声,没有灯光烛光,只有属于死亡的寂静和寥落。 她走向了一个半圆形的坟墓,墓碑上,没有照片,没有悼文,没有任何虚词的赞扬, 只简单的写著: “陶碧槐小姐之墓’生于民国三十八年死于民国六十三年享年二十五岁” 享年二十五岁!二十五岁!多么年轻,正是花一样的年华,正是春花盛放的时期,怎 会如此奄然而逝?怎会这么早就悄然凋零?她轻叹一声,解开斗篷前襟的扣子,她怀里抱 著一束名贵的紫罗兰。俯下身去,她把墓前一个小瓶里的残枝取了出来,抛在一边,把紫 罗兰插进瓶里。忽然,她对那残枝凝视了几秒钟,她记得,上次她曾带来了一束勿忘我, 但是,现在那堆残枝却是一束枯萎的蒲公英。 蒲公英?怎会是一束蒲公英?她拾起了地上的残枝,默默的审视著。残枝里没有名片 ,没有祷词,只是一束蒲公英!那黄色的花瓣还没有完全枯萎,花心里都盛著雨珠。看样 子,这束花送来并不很久,是谁?除了她,还有谁在关怀这早凋的生命?“陶小姐,你又 来哩!” 一个声音惊动了她,抬起头来,她看到那看守墓园的老赵,正佝偻著背脊,蹒跚的, 颠踬的走过来。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微笑。在这样寒冷的雨雾中,伴著无数 冰冷的墓碑和幽灵过日子,他也该高兴看到一两个活生生的扫墓者吧!“老赵,你好!” 她温和的招呼著,从皮包里取出两百块钱,塞进了老人棉袄的衣袋里。“风湿痛好些没有 ?找医生看过吗?”“托您的福,陶小姐,好多啦!”老赵忙不迭的对她鞠躬道谢,一面 把那插著紫罗兰的瓶子抱起来,去注满了水,再抱回来放下。笑著说:“我一直遵照您的 吩咐,把这儿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谢谢你,老赵。”她望著手里的蒲公英,沉思著。 “前几天有位先生来过,是不是?”她问。 “是呀!”老赵热心的说:“他献了花,站了好一会儿才走,那天也在下雨,他淋得 头发都湿了。” “他是什么样子?”“什么样子?”老赵怔住了,他用手搔搔头,努力搜寻著记忆。 “我只记得他很高,年纪不大。” “他以前来过吗?在我来以前?” “是的,他来过!每次总是站一会儿就走了。总是带一束蒲公英来。他一定很穷…… ” “为什么?”“蒲公英是很便宜的花呀!路边都可以采一大把!山脚下就长了一大片 ,说不定他就从山脚下采来的!” 她不语,站在那儿默默沉思。雨丝洒在她那丝巾上,丝巾已经湿透了,好半晌,她抬 起头来,忽然发现老赵还站在旁边,她挥挥手说:“你去屋里吧,别淋了雨受凉,我站站 就走了。” “好的,小姐。”老赵顺从的说,那寒风显然已使他不胜其苦,他转过身子,又佝偻 的,颠踬的,向他那栋聊遮风雨的小屋走去。丹枫望著他的背影,心里朦胧的想著,这孤 独的老人,总有一天,也要和这些墓中人为伍,那时,谁来吊他?谁来祭他?由此,她又 联想起,所有的生命都一样,有生就必有死,从出世的第一天,就注定要面临死亡的一天 !那么,有一天,她也会死,那时,谁又来祭她?她望著那墓碑累累,听著那风声飒飒, 看著那雨雾苍茫,不禁想起红楼梦中的句子:“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 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她想著,一时间,不禁感慨万千。浴著寒风冷雨,她竟不知身之所在。好半天,她才 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把那一束蒲公英的残瓣,扯下来洒了一地 。墓碑上、台阶上、栏杆上……都点点纷纷的缀著黄色的花瓣,她又想起红楼梦里的句子 : “……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 陷渠沟……” 她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某种难言的凄苦把她捉住了。她忍不住用双手握紧了墓前的石 碑,她闭上眼睛,无声的低语: “碧槐,碧槐,请你助我!” 睁开眼睛,墓也无语,碑也无言。四周仍然那样静静悄悄,风雨仍然那样萧萧瑟瑟。 她长叹一声,把手里的残梗抛向了一边,对那墓碑长长久久的注视著。心里朦朦胧胧的思 索著那束蒲公英。是谁送过花来?是谁也为碧槐凭吊过?除了他,还有谁?但是,他为什 么独自一个人来?如果他要来,大可以约了她一起来啊!那么,他不敢约她了。为什么? 是内疚吗?是惭愧吗?是怕和她一起面对碧槐的阴灵吗?碧槐,碧槐,你死而有灵,该指 点你那迷失的妹妹啊!墓地有风有雨,却无回音。她再黯然轻叹,终于,转过身子,她慢 腾腾的消失在雨雾里了。一小时以后,她已经坐在一家咖啡店里,啜著那浓浓的、热热的 咖啡了。她斜靠在那高背的皮沙发椅中,沉思的望著桌上的一个小花瓶,瓶里插著枝含苞 欲吐的玫瑰。她望望玫瑰,又看看手表,不安的期待著。她神情落寞而若有所思。半晌, 有个少妇匆匆忙忙的走进了咖啡馆,四面张望找寻,终于向她笔直的走了过来。她抬起头 ,喜悦的笑了。 “对不起,亚萍姐,又把你找出来了。”她说:“坐吧,你要不要吃一点点心?鸡批 还是蛋塔?” “不行!”那少妇坐了下来,脱掉外面的呢大衣,里面是件红色紧身衫,和黑呢裙子 。她身段丰满而气度高贵。“我正在节食,你别破坏我。我只要一杯黑咖啡。你知道,像 我这个年龄,最怕发胖。”“你和姐姐同年!”她感慨的说。“如果姐姐活著,不知道她 是不是也怕发胖?”亚萍注视了她一眼,那小匙搅著咖啡,温柔的说: “丹枫,你还没有从碧槐死亡的阴影里解脱出来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 悲哀了,好不好?我知道你们姐妹与众不同,从小失去父亲,母亲再嫁,你们比一般姐妹 更相依相近。但是,人死了就死了,活著的总要好好的活下去!丹枫,你说吧,你又想起 什么事要问我了?我不能多坐,我家老公马上要下班,两个孩子交给佣人也不放心……” “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亚萍姐。”丹枫急急的说。“我只想再问一件事!”“我 所知道的,我已经全告诉你了,丹枫。”亚萍喝了一口咖啡,微蹙著眉梢说:“自从毕业 以后,碧槐和我们这些同学都没有什么来往,那时大家都忙著办出国,同学间的联系也少 ,何况,她念到大三就休学了……” “什么?”丹枫蓦的一惊。“她念到大三就休学了?她没有念毕业?”“我没告诉过 你吗?”亚萍惊愕的说:“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你没说过。”她望著瓶子里的玫 瑰花。“她为什么休学?”“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亚萍用手托著腮,有点儿烦恼。 “丹枫,早知你会这样认死扣,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在英国写信给我的时候,我就该 不理你。” “你会理我,高姐姐,”丹枫柔声的说:“你是碧槐的好朋友,我从小叫你高姐姐, 你不会不理我!” “小鬼!”亚萍笑骂了一声。“我拿你真是没办法。我和你姐姐最要好的时候,你还 没出国,你出国之后,你那个姐姐就变啦!”“变成怎样啦?”“变得不爱理人了,变得 和同学都疏远了。丹枫,我说过,你要知道她的事,只有去问她的男朋友!她爱那个T大 的真爱疯了,成天和他在一起。她和同学都有距离,那时,赵牧原追她追得要命……”“ 赵牧原?”她喃喃的念。 “体育系那个大个子,碧槐给他取外号,叫他‘金刚’。他现在也结婚了,我前不久 还遇到他,你猜怎么,他那个太太又瘦又小,才齐他的肩膀。” “赵牧原——”丹枫咬著嘴唇。“他住在什么地方?你有没有他的地址?”“丹枫! ”亚萍阻止的叫。“你不能把我们每个同学都翻出来哦!赵牧原已经结了婚,人家生活得 快快乐乐的,你难道还要让那个新婚的太太,知道她丈夫以前为别的女人发疯过?丹枫, 你不要走火入魔,好吧?总之,我跟你打包票,赵牧原跟你姐姐的死,毫无关系!” “好吧,”丹枫忍耐的说:“你再说下去!” “说什么?”亚萍惊觉的问,看看手表。“我该走了,还要给老公做晚餐。一个女人 结了婚,什么自由都没有了!” “高姐姐!”丹枫柔声叫,双目含颦,眉端漾满了轻愁薄怨,声音里充塞著悲哀和伤 怀。“你在逃避我!你想躲开我!你不是以前那个热情的高姐姐了。” 她语气里的悲哀和伤感把亚萍给抓住了,她凝视著丹枫,在她那轻愁轻怨下软化了, 丹枫勾起了她所有母性的温柔与热情,她忍不住就急切的解释起来:雁儿在林梢10/35 “丹枫,别这样说!你看,你一打电话给我,我就来了。我还是以前的高姐姐,和碧 槐一起带著你划船游泳的高姐姐!好吧,丹枫,你说你想再问我一件事,是什么事呢?” “你记得,姐姐有记日记的习惯?” “是的。”“她死后,那些日记本到什么地方去了?” 亚萍蹙著眉沉思。“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可能在她男朋友那儿,她死后所有的 东西,都给那个人拿走了。” 丹枫点点头,用手下意识的扯著那瓶玫瑰花的叶子。 “我真的该走了!”亚萍跳了起来,看看丹枫。“你不走吗?” “我要再坐一下。”丹枫说,对她含愁的微笑著。“谢谢你来,高姐姐。”亚萍伸手 在她肩上紧握了一下,诚恳的凝视著她,然后,她俯下身子,真挚而热心的说: “听我一句忠告,好不好?” “你说!”“别再为碧槐的事去寻根究底了,丹枫。反正她已经死了。你就是找出了 她自杀的原因,她也不能再复活一次了。让它去吧!丹枫,你姐姐生前最疼你,如果她知 道你为她如此苦恼,她泉下也会不安的。是不是?” 她不语。眼光定定的望著手里的玫瑰花,她已经把一朵玫瑰,扯成了乱七八糟。她细 心的把花瓣一片片的扯下来,再撕成一条一条的,她面前堆了一小堆残破的花冢。然后, 她就开始撕扯那些叶子。亚萍再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低声的说:“如果当初,她跟你们 去英国,大约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一切都是命运,你认了命吧!” 她咬紧牙关。“什么意外都可能是命运,”她从齿缝里说:“自杀决不是命运!一个 人到要放弃生命的时候,她已经是万念俱灰了。”她撕扯著花瓣。“奇怪,法律从来不给 负心的人定罪!如果发生了一件车祸,司机还难逃过失杀人罪!而移情别恋呢?法律上从 没有一个罪名,叫移情别恋罪!” 亚萍拍拍她的肩膀。“别想得太多,丹枫。法律只给人的行为定罪,不给人的感情定 罪。”她凝视著手里的花瓣,默然不语。亚萍再望了她一眼,终于说了句:“我走了!” 她目送亚萍离去,坐在那儿,她有好一会儿都没移动身子。咖啡馆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了, 屋顶的吊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她继续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半晌,她才慢吞吞的 站起身子,走到柜台前面的公用电话边,她拨了一个号码。“喂,江淮吗?我是丹枫。” 她说。 “丹枫!”江淮那热烈的声音,立即急切的响了起来。“你在什么地方?你怎么总是 失踪?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找你!” “我在一家咖啡馆,叫作心韵,你知道吗?” “没听说过,在什么路?” “在士林。”“士林!你到士林去做什么?” “我在这儿等你,”她看看表:“我给你三十分钟时间,过时不候!”“喂喂……” 她挂断了电话,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再叫了一杯咖啡。燃起一支烟,她慢慢的吸著烟 ,慢慢的吞云吐雾,她眯起眼睛,注视著那向上飘散的烟雾,她吐了一个烟圈,又用小匙 将那烟圈搅散。然后,她看著桌上的花瓣,用手指拨弄著花瓣,她把那些残红拼成了一个 心形,再用火柴棍在那心形上画下一个十字,她再拼第二个心形,又划第二个十字……她 熄灭了烟蒂,有个人影遮在她面前,她听到那男性的、重浊的呼吸声。她把整个心形完全 搅乱。抬起头来,她接触到江淮闪亮的眼光,他喘吁吁的坐在她对面。 “看过○○七的电影吗?”他问。 “怎么?”她不解的。“那电影里有一种电子追踪器,不知道什么地方买得到?” “干嘛?”“必须在你身上装一个,那么,你走到那里,我都可以知道。你像只会飞 的鸟,我永远无法预测你每天的去向。” 她笑了,站起身来。“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了好半天了!” 他看看亚萍喝过的那个咖啡杯。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唔。”她哼了一声,扬扬眉毛。“我和男朋友在这儿谈天,谈了一半他走了,我一 个人好无聊,只好把你叫来填空。”她凝视他,大大的眼睛里有著复杂难解的神情,嘴角 边有著淡淡的笑意。“满意了吗?” 他叹口气,也站起身来。 “只要看到你,有多少不满意也都不能存在了。” 她斜睨著他。“你很会说话!像姐姐说的,你聪明、能干、幽默、会说话!这种男人 是女人的克星!” “是吗?”他挽著她,他们走出了咖啡馆。“我倒觉得,你是男人的克星!”“何以 见得?”“你是一条鱼。”他幽幽一叹。 “什么?”“记得你研究过的鱼吗?它们是最奇妙的生物。身上有几千几百个鱼鳞, 每个鱼鳞都像一块宝石,映著阳光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它们的形状形形色色,在水里 游动时是最好的舞蹈家。而且,它们光滑细腻,你抓不牢它,捉不稳它,它游向四面八方 ,游向大海河川,游向石隙岩洞,你永远无法测知它的去向。”她扬起睫毛,乌黑的眼珠 蒙上了一层薄雾,街灯那昏黄的光线柔和的染在她的脸上,一滴雨珠在她的鼻尖上闪著光 芒。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适。 “抓牢我吧。”她低低的说,声音温柔如梦。“我不想逃往海洋,早就不想了。”他 们停在他的车子前面,她迟疑了一下。 “我们走走,好不好?”她挽紧了他的胳膊。“如果你还有雨中散步的雅兴。”“和 你在一起,什么雅兴都有。”“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呢?” 他的胳膊陡然硬了。“丹枫,”他轻声的说:“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请你以后 ……”“不提姐姐吗?”她很快的问。 她注视他。他眼底有一抹痛楚的、忍耐的、苦恼的神色,他那两道浓密的眉毛,紧紧 的锁在一块儿,他唇边的肌肉绷得很紧,他在咬牙。半晌,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他叹了 口气。“不,你可以提她。要你不提她,是件不公平的事。她毕竟是你的姐姐,是我们都 爱过的人,还是——我们之间的媒介;没有你姐姐,我不可能认识你。” 她的心脏绞成了一团。怒火顿时在胸腔中燃烧起来。而且,这火焰迅速的蔓延开去, 燃烧在她每个细胞和每根纤维里。“我宁愿你是我的姐夫,我不愿姐姐是我们间的媒介! ”她大声的说,有两滴泪珠骤然冲进了她的眼眶。“难道你希望姐姐死掉,以便给我们认 识的机会?你——”她声音不稳,怒火冲天。“真残忍!真无情!真忘恩负义!真令人心 寒!”她一连串的诅咒著,掉转头,她向外双溪的方向冲去。 他愣了两秒钟。“丹枫!”他叫,拔腿追上去。 她埋著头向前疾走,风鼓起了她的斗篷,她那梳著发髻的头高傲的昂著。冬季的斜风 细雨,挂在她的肩头,挂在她的衣襟上。她冲向了通往故宫博物馆的小径。 他追上了她。“丹枫!”他抓住了她的手臂,懊恼的,沙哑的,痛苦的喊:“你要我 怎么办?忠于你的姐姐,停止爱你?还是爱你而不忠于你的姐姐?”她站住了,回眸看他 。他们停在故宫博物馆的屋廊底下。那巨大的廊柱在地上投下了一条条阴影,灯光淡淡的 涂抹在她的脸上,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珠漆黑如夜。一种近乎恐惧的、迷惘的表情,浮上 了她的嘴角,她张开嘴,想说话,却没有声音。好半晌,她才嗫嚅著,软弱的说: “我告诉过你我怕你,江淮。我发现我是真的怕你。你……你为什么不躲开我?”“ 真的怕我?”他困惑的盯著她。“丹枫,你是什么意思?我的爱不会害你!”她恐惧的扑 进了他的怀里,把头藏进了他的怀中。 “我是一只在林梢的雁子。”她颤栗的,轻声的说著。“我不是一条彩色的鱼,我是 一只流浪的孤雁。” “不要怕,丹枫。”他柔声说:“你累了,这些年以来,你没有家,没有亲人,你累 了。”他抚摩著她的背脊,她那瘦瘦的背脊是可怜兮兮的。“你不要再飞了,你需要休息 ,你需要一个窝。”“流浪的孤雁没有窝,”她低语,轻轻的推开了他,她低头走往那廊 柱的阴影下。“雁儿在林梢,风动树枝小……”她喃喃的念著:“雁儿雁儿何处飞?千山 万水家渺渺!” 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她的双手,她的手微微颤栗著,她的眼睛迷惘的大睁著,看著 他。“流浪的雁儿飞回了家乡,青山绿水都别来无恙。”他坚定的看著她,稳定的握著她 ,他声音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不要和你自己作战,丹枫。我觉得,你始 终在抗拒我,为什么?”他把她拉近自己:“我会给你安定和幸福!允许我爱你,允许我 保护你?” 她闪动著眼睑,用牙齿咬住了嘴唇。她那长长的睫毛上,挂著一粒雨珠,他把她拉进 怀中,用嘴唇温存的吻掉了那雨珠,他的嘴唇在那睫毛上逗留了一会儿,再从她眼睛上滑 下来,落在她的唇上。雁儿在林梢11/356 淡淡的三月天,歌声荡漾在阳光里。 “淡淡的三月天,杜鹃花开在山坡上,杜鹃花开在小溪旁,多美丽啊……”江浩躺 在草地上,仰望著白云青天,耳边听著晓霜那像银铃般的歌声。他把一叠书本枕在脑下, 看那白云的飘移,看那树枝的摇曳。是的,淡淡的三月天!晴朗的三月天!美丽的三月天 !迷人的三月天!属于青春的三月天!属于欢乐的三月天!属于江浩的三月天! 在他身边,一条潺□的小溪正淙淙的流泻,流水扑激著岩石,发出很有节奏的音响。 他微侧过头去,眯起眼睛,望著那正手忙脚乱的在垂钓的晓霜。她卷著裤管,光著脚,站 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她头上歪戴著一顶草帽,帽沿下露出她那乱糟糟的短发,短发下 是她那永远红润的面颊,永远喜悦的脸庞,和那永远明亮的眼睛。她穿著件桃红色印花衬 衫,衬衫的扣子总是没扣好,衣角拦腰打了个结。每一次弯腰,那衬衫就往上耸,总裸露 出她背上的一段肌肤。她的皮肤白细,江浩必须克制自己,不去在她腰上的裸露处动手动 脚。她决不是很好的垂钓者,更不是个很有耐心的垂钓者。她从来看不清鱼标的沉浮,每 隔几秒钟就去拉一次钓竿,拉的技巧又完全不对,十次有八次把鱼钩钩到了树枝上。每当 这种时候,她就尖叫“江浩救命”,小雪球就跟著尖叫:“哇唔汪汪汪!哇唔汪汪汪!” 闹得惊天动地。江浩心想,别说这河里不见得有鱼,真有鱼大概也给她们这一对活宝给吓 得逃之夭夭了。晓霜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惊叫了,显然,她在训练自己的耐心,站在那 石头上,她手握钓竿,嘴里哼著歌曲,一股挺悠闲的样子。小雪球伏在她的脚下,直著耳 朵,竖著毛,正在全神戒备的状况里。江浩望著这幅“春溪垂钓图”,心里就洋溢著一片 喜悦,这喜悦从他四肢百骸中往外扩散,一直扩散到云天深处去。晓霜的歌声断断续续的 ,江浩侧耳倾听,这才听出她早就换了调子,换了歌词,她正哼哼唧唧的唱著: “鱼儿鱼儿听我说,肥肥鱼饵莫错过。鱼儿鱼儿听我说,快快上钩莫逃脱。鱼儿 鱼儿听我说, 再不上钩气死我。鱼儿鱼儿听我说,我的耐心已不多……” 江浩竭力要忍住笑,听她越唱越离谱,越唱越滑稽,她还在那儿有板有眼的唱著,他 就实在忍俊不禁。忽然间,大约是她那荒谬的歌词感动了上苍,她的鱼标猛往下沉,鱼竿 也向下弯去,她慌忙大叫: “哎哟,不得了!鱼来啦!” 一面就手忙脚乱的拉竿子。江浩慌忙从地上跳起来,正好看到鱼线出水,在那鱼钩上 ,一条活生生的、半尺来长的鱼在活蹦活跳。鱼鳞映著阳光闪烁。江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他紧张的大喊:“晓箱,抓牢竿子,别给它逃了!” “哎哟!不得了!”晓霜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是一条鱼!居然是一条鱼!你看到 了吗?哎哟!不得了!它的力气好大!哎哟!救命!江浩!救命!” 她死命握著竿子,那鱼死命在竿子上挣扎,鱼竿被拉成了弓形。小雪球这一下可兴奋 了,它伏在地上,不住往上跳,不住的叫著:“哇唔汪汪汪!哇唔汪汪汪!” “抓牢!晓霜,抓牢!”江浩也叫著,冲过来,他跳上石块,来帮晓霜收竿。谁知, 这石块凸出在水面上,实际的面积很小,又都是青苔,滑不留足,他跳过来,这一冲的力 量,竟使晓霜直向水中栽去,她大喊:“鱼儿讨命来啦!”就“扑通”一下摔进了水中。 江浩再也顾不得鱼竿,急忙伸手一把拉住晓霜的手,要把她往岸上拉。谁知,晓霜握牢了 江浩,用力就是一扯,江浩才“哎哟”叫了一声,就也一头栽进了水中。他从水里站起来 ,幸好水深只齐膝盖,他看过去,晓霜正湿淋淋的站在水中,拊掌大笑。他气冲冲的嚷: “我好意救你,你怎么反而把我往水里拖!”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晓霜像唱歌似的念叨著:“有水同下,有跤同摔!”江浩 瞪著她,又好气又好笑。正要说什么,晓霜忽然一声惨叫,叫得天地变色,她惊天动地的 狂喊: “小雪球!小雪球要淹死了!” 他定睛一看,才看到小雪球正扑往水中,去追那顺水而下的钓竿。它那肥肥的小腿, 在水里灵活的划动,那儿有淹死的样子?它在水中生龙活虎的像个游泳健将。江浩被她的 惨叫吓得三魂冲天,七魂出窍,只当小雪球已经四肢朝天断了气,等看到它那活活泼泼的 样子,他真是啼笑皆非。踩著水,他大踏步的走过去,把小雪球从水里抱了起来,揽在怀 中,那小雪球还兀自对著那早已飘得无影无踪的钓竿示威: “哇唔汪汪汪!哇唔汪汪汪!” 他们上了岸。这一下,两人一犬,全都湿淋淋的,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小雪球 浑身抖了抖,把水珠摔得四面八方都是,就自顾自跑到阳光下晒太阳。江浩望著晓霜,两 人对视著,她说:“好了!你预备怎么办?” “反正我们带了外套,”他说:“把湿衣服换下来吧!这儿也没人看见!”“我才不 在乎衣服湿不湿!”她扬著眉毛,气呼呼的。“我问你预备怎么办?”“什么东西怎么办 ?”他不解的。 “我的鱼呀!”她跺了一下脚,睁大了眼睛。“这是我一生唯一钓到的鱼,你把它放 跑了,你赔来!你赔我一条鱼!” 他用手搔搔头。“这可没办法,”他说:“鱼早就跑了,我怎么赔你?是你自己不好 ,收竿都不会,还钓鱼呢!” “你还怪我?”她双手叉腰,其势汹汹:“你赔不赔我鱼?你说!我又唱催眠曲,又 唱威胁曲,又唱利诱曲,好不容易,连威胁带利诱,才让那条鱼儿上了钩。你呀,你假装 帮我忙,实际是帮鱼的忙,把鱼放走了不说,还把我推到水里去!差点把我淹死……”“ 没那么严重吧?”他打断了她,笑意遍洒在他的脸上。“别闹了,既然这水里真有鱼,我 钓一条还给你!” “你去钓!你去钓!”她推著他。 他往水边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没竿子怎么钓?”他问。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她撒赖的。 他注视她,她那灵活的大眼睛,乌溜溜的;她那蠕动的小嘴巴,红滟滟的;她那湿淋 淋的衬衫,裹著她那成熟的胴体。她站在他面前,浑身散发著一种女性的魅力。他转开了 头。“你再不换衣服,你会受凉!”他嚷著。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她依然撒赖。 “你最好去把湿衣服换掉,”他压低嗓子说:“否则,是你的事还是我的事就分不大 清楚了。” 她天真的看著他。“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去换衣服!”他大叫。 她吓了一跳,看他一眼,不敢多说什么,她抱起地上的衣服,她多带了一件牛仔布的 夹克。她向密林深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我在石头后面换衣服,你不许偷看哟!” 他低低的在喉咙里诅咒了一声,就四仰八叉的在草地上躺下来,望著天上的白云发愣 。那些云亮得刺眼,白得刺眼,软软的、柔柔的、缓缓的、轻轻的……从天空的这一端, 飘向了那一端。蓦然间,石头后面传来了晓霜一声尖锐的惨叫,他直蹦起来,额头在一棵 树上猛撞了一下,他也顾不得疼,只听到晓霜带哭音的尖叫:“江浩!有蛇!有一条蛇! ” 他奔过去,正好看到晓霜裸露著的、雪白的肩膀。她一下子用衣服遮在胸前,又尖叫 著说: “你不许过来,我没穿衣服!” 他站住了,涨红了脸,硬生生的转开头去。 “你怎么样了?给蛇咬到了吗?你先出来再说!”他一连串的讲著,急得声音发颤。 “哎!”晓霜慢吞吞的呼出一口长气,细声细气的说:“我看错啦!原来是一条藤。 ” 他转回头来,她正在拉夹克的拉链。他伸出手去,一把把她从石头后面拉出来,用力 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用胳膊牢牢的箍著她,他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紧紧的、死死的盯著 她,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小姑娘,不管你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不管你是淘气还是装疯卖傻,我不预备放过 你了。” 俯下头去,他紧紧的吻住了她。他的嘴唇带著烧灼的热力,压著她的。她的唇却柔软 而清凉,像早晨带著雨露的花瓣。他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用一种美妙的、惊 奇的、做梦似的表情看著他。 “傻瓜!”他骂:“你不会把眼睛闭起来吗?你这样瞪著我看,使我连接吻都不会了 !” 她立即把眼睛闭了起来,闭得紧紧的,睫毛还在那儿不安分的抖动。她的嘴唇微噘著 ,一股“待吻状”。他看著她,笑了。“你——真是要命!”她张开眼睛。“还不对吗? ”她问。天真的扬著睫毛。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握住她的手,他说: “过来!”他牵著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他侧头注视著她。原先在他身体里、血管 里、胸口里奔窜的那股热流,以及那燃烧著他的,原始的欲望已经消失了。他觉得她洁净 如涓涓溪流,单纯如天际白云,而清丽如幽谷百合。他竟对刚刚的自己,感到惭愧,感到 汗颜。“晓霜,”他说:“你今年到底几岁?” “十九。”“你交过男朋友吗?”“交过起码二十个。”“认真过吗?”“认真?” 她迟疑的看著他,扬著睫毛,睁著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怎么样就叫认真?”她问。 他被问住了。怎么样就叫认真?他想著,居然无法回答这问题。因为,他忽然了解了 一件事,自己还没有对任何异性认真过,也从没有尝过认真的滋味。他和女孩子玩,一向 都潇洒得很,不管玩得多热络,分开就分开了,他从没有为谁牵肠挂肚害相思病。“认真 就是——”他搜索枯肠,找寻恰当的句子,“就是认定一个男朋友,和他海誓山盟,非他 不嫁!也就是真正的恋爱。没有他就会很痛苦,很伤心。”雁儿在林梢12/35 她摇摇头,短短的发鬈儿拂在额上,幸好头发没湿,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的神 情真挚而严肃,有点像个“大人”了。“这样说,认真是件很傻的事,对不对?”她说。 “我从不相信那些小说家笔下的爱情,我也不相信什么海誓山盟,什么非卿不娶,非君不 嫁这种事!不,我没有认真过,也不会对谁认真,包括你在内。” 他皱皱眉,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哼!”他轻哼了一声:“很好,你也不会对我认真,我也不准备对你认真!”“这 样最好。”她眉开眼笑,如释重负。“你突然对我严重兮兮的提出什么认真问题,吓了我 好大一跳。” “怎么会吓你一跳呢?”他问。 “你不要总以为我是小孩,好不好?”她说,“其实我也懂很多事,我告诉你我知道 的一个故事,我以前有个同学,她对一个男孩子认了真,没多久,那男的变心了,你猜我 那个同学怎么样?她自杀了!这就是对感情认真的结果。”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也不要用一个例子,来否定了天下的感情!”他说:“照你这种说法,最好男女 间都不要恋爱!” “对了!”她随手捡了一个松果,对远处掷了出去,引得小雪球满树林去追。“恋爱 是傻瓜做的事!”她忽然转头看他,很担心的,很仔细的,很惶恐的凝视他,小心翼翼的 说:“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坦白告诉我!” “好的。”“你刚刚吻了我,”她说,忧心忡忡的皱拢了眉头,“那只是好玩,对不 对?”“这个……”他怔了,望著她,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天,才嗫嗫嚅嚅的说:“也 不……不完全只是好玩,我……我想,我是情不自已,我……我……”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天哪!你总不会对我认真吧!”她大惊小怪的叫,就像又发现了一条毒蛇似的。“ 见你的大头鬼!”他大叫。觉得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出,面对她那张大祸临头似的脸,他又 急又怒又啼笑皆非,而且,他觉得被刺伤了,被她那种态度所刺伤了。他急于要武装自己 ,就叠迭连声的叫了起来:“你少自作多情!我吻过的女孩子起码有一百个,你是最没有 味道的一个!认真?我怎么可能对你认真?我对你认真就是王八蛋!只有傻瓜才把一个吻 看得那么严重!难道从没有男孩子吻过你吗?你笨得像一段木头,连反应都没有……”他 的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扑了过来,用嘴唇迅速的堵住了他的嘴。她的胳膊热烈的缠著他的 脖子,她的嘴唇辗转的,吸吮的,紧压著他。她那灵活的舌尖,像一条夭矫的蛇,温存、 细腻、缠绵的蠕动著。他的心跳了,气喘了,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不由自主的抱紧了 她,把她整个小巧的身子都紧拥在胸前。他的头晕晕的,目涔涔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要 飞起来,飞起来,飞起来……飞到那层云深处去,飞到那青天之外去,飞到那火热的太阳 里去!火热的,是的,他全身都火热起来,全身都燃烧起来,他的心脏几乎要裂腔而出了 ……。她放开了他,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望著他,黑黝黝的望著他。“还敢说我 不会接吻吗?”她低声说:“我只是不愿意而已!”他盯著她,目眩神驰。一时间,竟说 不出话来。 她俯身拾起自己的湿衣服,叫来了小雪球,她把雪球抱在怀中,站在那儿,她低头看 他。 “你骂我是木头,又骂我是傻瓜,还骂我是大头鬼!我从没被男孩子这样骂过,我不 跟你玩了,我永远不理你了,我要走了!”他一唬的从地上直跳起来,伸手去拉她。 “不要,晓霜,”他急急的叫:“你骂还我好了!你骂我是石头,是泥巴,是蜗牛, 是螳螂,是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不理我!”她掉转了头,抱著小雪球就走。 他匆匆拾起地上的衣服,也跟著追了过去。 “晓霜!”他叫:“你真生气啊?” 她嘟著嘴,自走自的,根本不理他。 “晓霜!”他把手伸过去,异想天开的说:“你叫雪球咬我好了!”她的眼睛一亮, 真的把雪球举起来,说: “咬他!”那雪球还真听话,张开大嘴,一口就咬住了江浩的手掌边缘。别看这狗个 子小,几颗牙齿却锋利无比,咬住了就牢牢不放。江浩这一下可吃足了苦头,他开始“哎 哟”“哎哟”乱叫起来:“哎哟!哎哟!我的上帝!我的老天!哎哟!晓霜,它注射过狂 犬疫苗没有?否则,我发了狂犬病,头一个咬你!哎哟!哎哟!要咬出人命来哩……”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把小雪球抱开。他看看手掌,咬了几个小孔,沁出了血渍。他要 掏出手帕来包扎,才发现手帕是湿的。他摔了摔手,对她叽哩咕噜的,低低的,发音不清 的说了一大篇。她听不清楚,问: “你在说什么?”“天下最毒妇人心!”他大叫。 “你又骂我!”她把狗往地上一放,命令的说:“雪球!去咬他!重重的咬!”他拔 腿就跑,雪球“汪汪汪”的叫著,追著。晓霜在后面又笑又跳。他一口气跑了好远,兰蕙 新村已经在望了。晓霜喘吁吁的跟了过来,抱起雪球,抚摩著它的胸口,对江浩说:“瞧 !都是你,害它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如果它因此害上心脏病,唯你是问!”“嗬!”他 说:“交你这个朋友真倒楣,还要对你的狗负责!” 她笑了,转头望著兰蕙新村,说: “我回去了,奶奶等我吃晚饭!” “明天请你看电影!”他说。 “我明天和奶奶去台中。奶奶要去拜访她的老朋友。” “不许去!”他说。“你还没资格对我用‘不许’两个字!” “什么时候有资格?”“永远没有资格!”她望著他,笑嘻嘻的。“我们是一场游戏 ,一场不认真的游戏,游戏里没有严重的用字!所以,你无权‘不许’我怎样,我也无权 ‘不许’你怎样。”她举起雪球的脚爪,对江浩挥了挥。“再见!”她轻快的说,转过身 子,跳跳蹦蹦的走了。 他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起来。不认真!见她的大头鬼!好好的为 什么要找这样一个话题来谈!有几千几百个话题可以谈!江浩,你是个混球! 他往自己的“蜗居”走去,才走到巷口,他就发现那儿停著一辆熟悉的雪佛兰,他欢 呼一声,直冲过去。江淮正倚在车门上,对他含笑而视。 “到什么地方去了?”江淮笑嘻嘻的问:“星期天也不肯待在家里。我来了好半天, 都不得其门而入。” 江浩伸头对车窗里望了一眼,车里是空的。 “你在找什么?”江淮问。 “找那个可能当我嫂嫂的人!” 江淮在他肩上敲了一记。 “我还没勇气把她带到你的‘蜗居’里来,怕把她吓跑了,她有洁癖,家里是纤尘不 染的!” 江浩受伤的嘟起了嘴。 “这种女人,我开除她的嫂嫂籍!” 江淮脸色一变。“老四,少胡说!”江浩耸耸肩,做了个鬼脸,斜睨了江淮一眼,自 然而然的问:“大哥,你是不是在认真?” “认真?”江淮一怔,正色说:“是的,老四,我在认真,非常非常认真。”他摸著 江浩的衣领:“你的衣服怎么是湿的?你做了些什么?”“我掉到河里去了。”江浩心不 在焉的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房门钥匙,去开那“蜗居”的门。 “和那个林晓霜在一起?”江淮问。 “是的,她也掉到河里去了!” “老四,”江淮一本正经的问:“那么,我也要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认真?”“认 ——真?”江浩的舌头上打了个结,心里也打了个结,脑子里也打了个结,他用脚把房门 一脚踹开,大声的,转变话题似的话:“到我‘蜗居’里来谈吧!你别小看我这个蜗居, 它对我那位纤尘不染的嫂嫂来说,可能是个垃圾堆;可是,也有人把它当成一个‘天堂’ 呢!”雁儿在林梢13/357 江淮走进了那个“天堂”,才跨进去第一步,就差一点被地板上的一叠书绊了个跟斗 ,好不容易站稳,第二步就一脚踩进了一个水碗中,原来那地板正中,竟放著一大碗的水 ,江淮惊愕的抬起腿来,江浩已经在哇哇大叫: “哎呀,大哥,你小心一点呀,你把雪球的茶杯给踩碎了!” “雪球的茶杯?”江淮蹙起了眉头。“这是那一国的谜语?” “不是谜语,是正经话!”江浩说,手忙脚乱的把地上堆积的唱片套、录音带、书本 、砖头、木板……都往墙角里堆去,想腾出一块可以走路的地方。 江淮四面看看,发现有个肥皂箱,似乎是比较安全的所在,就小心翼翼的对那肥皂箱 坐下去,谁知,江浩尖叫了一声:“不能坐!”他直蹦起来。江浩已经跑过来,把那肥皂 箱轻轻的捧在手里,又轻轻的拿到房门外面去,好像那里面有什么神秘的易爆品似的。江 淮大惑不解的看著他,问: “里面有定时炸弹吗?” “不是。你好险!真险!差点你的屁股上要千疮百孔了!”“怎么?是炸药?”“不 是。是一箱蜜蜂。” “一箱蜜蜂?”江淮惊异的瞪大眼睛。“你弄一箱蜜蜂干什么?你在学养蜂吗?你学 的是英国文学,又不是昆虫学!” “我是用来吓唬晓霜的!她最怕小虫子,飞的、爬的、动的、跳的……她都怕,我放 两只蜜蜂满屋子飞,准会吓得她往我怀里面钻……”“老四!”江淮板了板脸:“追女孩 子,手段要正大光明,用什么蜜蜂攻势,未免太不漂亮了吧!” 江浩耸耸肩,讪讪的说: “对晓霜谈正大光明?你根本没闹清楚她是怎样的人,假如你一天不给她点苦头吃, 她一定会给你苦头吃!所以,你必须要准备一点奇招,否则你就惨了。” 江淮看著弟弟,心里隐隐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妙,这个林晓霜,看样子比自己想像的 还难缠。到底是何方神圣,非弄弄清楚不可。他再四面看看,桌上是乱七八糟的书,地上 是乱七八糟的杂物,椅子上是乱七八糟的衣服鞋袜。显然,这“天堂”中能够“坐坐”的 地方都很不容易找到。 “喂,老四,”他忍不住说:“我可以坐在什么地方,是比较安全,没有蜜蜂炸药的 ?” 江浩也四面看看,用手抓抓头,赧然的笑了。 “床上吧!”床上堆满了棉絮、枕头、靠垫……但是,总之是柔软的东西。他小心的 越过了地上许多“障碍物”,好不容易挨到了床边,才慢慢的坐下去。忽然间,屁股底下 有件硬硬的物体,接著,就发出一声“吱呀”的怪叫声,他吓得直跳起来,伸手一摸,从 棉絮堆里掏出了一个会叫的玩具狗熊。他呼出一口长气来,说:“老四,到底你这天堂里 还有多少埋伏,一起找出来吧,否则,实在让人有点心惊胆战!” 江浩奇怪的,大惑不解的微蹙著眉,忍住笑说: “真奇怪,你一来就到处遇到陷阱,我每天住在这儿,从来不会有麻烦!”“你对这 些陷阱都熟哩!”江淮说,拎著那只玩具熊,仔细看去,那是只毛茸茸的小狗熊,身上的 毛已经东一块西一块的斑驳了,一只耳朵掉了,一条腿断了,尾巴也歪了……他咬咬嘴唇 ,对那狗熊横看竖看。 “我不知道你还在玩小动物。”他说:“老四,如果喜欢狗熊的话,我买个新的送你 ,这个……实在应该进垃圾箱了!不过,大学二年级了,你——怎么还玩狗熊呀!” 江浩一下子涨红了脸,扑过来,他劈手夺走了那只狗熊,急急的辩白:“谁说我还在 玩狗熊?这是雪球玩的!雪球没它就不能活!”“雪球?”江淮忍耐的问。他根本没弄清 楚雪球是什么,以为是他们朋友间的绰号。“雪球也是你的朋友吗?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女的!它不是我的朋友,是晓霜的!” “她也经常在你这个‘天堂’里吗?” “是呀!有晓霜,就有雪球。”他笑嘻嘻的说:“雪球最喜欢我的床了,每次钻在被 窝里都不肯出来。我和晓霜就也钻进被窝里去抓它,三个人在被窝里闹得天翻地覆,才有 趣呢!” 江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三个在被窝里闹得天翻地覆?”他不信任的问。 “是呀!雪球喜欢这样玩。” “晓霜也喜欢?”“是呀!晓霜最乐了!她抓住了雪球,就没头没脸的吻它,雪球也 吻晓霜,呵,你没看到她们那股亲热劲儿!” 江淮快要晕倒了。“老四,”他呻吟著说:“你最好给我一杯水。” 江浩四面找寻,从床底下拖出了一箱可口可乐,开了一瓶,他递给江淮,担心的说: “大哥,你怎么了?你一定工作得太累了,脸色不大好。” 江淮喝了一大口可乐,憋著气说: “我的脸色与我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四,我跟你说,你马上把你这个蜗居给退 掉,你跟我住到台北去,我宁愿买辆汽车给你上课下课用,不能让你在这儿堕落毁灭!” “堕落毁灭?”江浩挑起了眉毛,瞪大了眼睛。“大哥,你太严重了吧?我怎么堕落 毁灭了?我只是生活乱一点,但是我活得很快活,很充实……” “乱一点?”江淮几乎是吼叫了出来:“你岂只是乱‘一点’?你简直是乱七八糟, 乱得不像话,乱得离了谱了!你还敢说你快活,充实。你快把我气死了!” “大哥!”江浩又惊又怒,脸就涨红了,连脖子都红了。“你不要小题大作好不好? 你有个什么纤尘不染的女朋友,你就希望全天下的人都纤尘不染吗?我高兴乱,我喜欢乱 ,我乱得开心就好了!人各有志,我乱我的,你干净你的,我才不住到你那儿去受‘干净 ’气呢!” “老四!”江淮气得脸都发青了,眉毛都直了。“很好,人各有志,你乱你的,我干 净我的,我管不了你!但是,老四,你别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情来,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会 掀掉你的皮!”“伤风败俗?”江浩的眼睛瞪得滚圆。“我偶尔伤风感冒一下倒是有的, 又怎么谈得上伤风败俗了?” 江淮把可乐瓶子重重的往桌上一顿,大声说: “你还有闲情逸致跟我贫嘴!我告诉你,老四。我知道你们这些大学生新潮得很,花 样多得很,生活乱得很!你大概认为我是老古董,我保守,我不够开明,随你怎么想!你 要过你的嬉皮生活,我也过问不了,但是,什么事我都可以忍受,唯有同性恋这件事,我 绝对无法接受!” “同性恋?”江浩张大了嘴,傻呵呵的瞪著江淮,怪声说:“同性恋?大哥!你在说 些什么鬼话?你以为晓霜是男孩子吗?” “不是你和晓霜!”江淮吼著:“是晓霜和那个什么雪球雪球!”江浩怔了几秒钟, 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接著,他就一下子捧腹大笑了起来,笑得弯腰驼背,笑得气喘如牛 ,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他用手指著江淮,笑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的说:“哈哈 !你……你……哈哈……你以为……你以为……哈哈!不得了!我的气喘不过来了!哈哈 !不得了,我要告诉晓霜去……哈哈哈!哈哈……” 他干脆捧著肚子,滚倒在地板上去了。 “怎么了?”江淮不解的。“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同性 恋!”江浩滚在地上叫。“晓霜和雪球闹同性恋!晓霜成了小狗了,哈哈哈!” “小狗?”江淮皱拢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江浩从地上一跃而起,把手放在江淮的肩膀上,望著他的眼睛,边笑边说:“我的好 哥哥,你莫名其妙的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原来是为了小雪球!你不知道,小雪球是一只狗 呀!一只北京狗!小哈巴狗!只有这么点大!”他用手比了比。“它是晓霜的心肝宝具, 走到那儿抱到那儿!女孩子爱小狗,总不能算是女嬉皮和同性恋吧!”江淮凝视著江浩, 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他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想笑,又要强行忍住,他憋了半天,才强辞夺 理的骂: “你这个混蛋,你也不说清楚,我问你是男的是女的?你说母的就罢了,说是女的! 你故意引我入歧途……” “你问得文雅,我就答得文雅呀!”江浩说:“我想,我那整天跟文学为伍的哥哥毕 竟不同,问小狗的性别还用‘男女’二字……啊哈,哈哈……哈哈……”他越想越好笑, 笑神经一发作,再也忍不住,又大笑特笑起来。于是,那紧绷著脸儿的江淮,也忍无可忍 了,放开喉咙,他也大笑特笑起来。一时间,满屋子都是笑声,连屋顶都快被他们兄弟二 人笑垮了。 好不容易,江淮停住了笑,望著江浩那被太阳晒成红褐色的脸庞,那神采奕奕的眼睛 ,和那健康的、宽阔的肩膀……一种宠爱的、欣赏的心情就油然而生。他用手揽住了江浩 的肩,亲热的望著他的眼睛,笑意仍然充盈在兄弟二人的脸上,他温和的说:“好了,老 四,我们来谈谈你那个林晓霜吧!” “晓霜吗?”江浩忽然有点羞涩起来了,他揉揉鼻子,又抓抓耳朵,微微逃避似的说 :“也没什么好谈的!” “怎么没什么好谈呢?”江淮说:“你最近跟我通电话,十次有九次在谈晓霜。你别 想瞒你老哥,以前你也交过女朋友,什么阿珊小飞的,你可从没有三分钟热度,这次显然 不同了。老四,”他诚挚的说:“你认真了,是不是?” “认——真?”江浩懊恼的转过身子,怎么又绕回到这个烦人的问题上来了?抓起江 淮喝了一半的可乐,他往嘴里咕噜咕噜灌了下去。“问题就在这儿,我没有认真,她也没 有认真!”他仔细的看著江浩。“不认真?不认真你就不会这样烦躁了。”他说:“何以 见得你是不认真的?”“因为——因为——”他又揉鼻子,又抓耳朵。“因为我告诉她, 如果我对她认真,我就是混帐王八蛋!”雁儿在林梢14/35 江淮诧异的挑高了眉毛。 “你为什么要这样讲呢?”他不解的问。 “因为……因为……她逼我这样讲!” “她逼你这样讲?”他更诧异了。“是呀!她用那副怪模怪样的神情盯著我,尖声怪 气的问我:你可不会对我认真吧?就好像如果我认真,会杀掉她似的!我干嘛要对她认真 ?”他越讲越气:“她以为她长得漂亮,她以为她会接吻,会操纵男孩子!事实上,她什 么都不懂,她只是个小孩子!一个又骄傲,又调皮,又任性,又淘气,又会疯,又会闹… …的小孩子!我怎么会对个小孩子认真?”他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我只是跟她玩, 一场游戏——这是她说的,我们在玩一场游戏,如此而已!大哥,你别少见多怪,我没认 真!我才不会那么傻,去对她动真感情!她—— 她只是个刁钻古怪的野丫头!一会儿对你热情得要命,一会儿又放狗咬你!你瞧你瞧 ,我手上还有狗牙齿印呢!这个疯丫头!鬼丫头!野丫头!” 江淮听他一连串连比带划的说著,说得完全没有系统,颠三倒四而又语无伦次。望著 他那越说越激动的脸色,和他那充满懊恼与困惑的眼光,他沉吟了一下,安静的问: “她住在什么地方?”“兰蕙新村,距离这儿只有一小段路,散步过去,半小时就到 了。”“她和父母住在一起?” “不。她是个孤儿,我没告诉过你吗?” “你告诉我的太少了。”江淮笑笑。“她总不会一个人住在兰蕙新村吧?”“还有她 奶奶,就是祖孙两个人。她奶奶又老又聋,眼睛也看不清楚,牙齿也不全,话也说不清楚 ,对她根本就管不了。” 江淮蹙起眉头,沉思著,忽然下决心的从床沿上站起来,拍拍江浩的肩膀说:“走! 你陪我去兰蕙新村,拜访她们一下。” “现在吗?”江浩惊愕的。“我和她刚刚才分手!” “那又怎样呢?”江淮问。 “不成!”江浩摔了一下头。“你不能去看她!” “我为什么不能去看她?” “这样太严重了!太小题大作了!”江浩烦躁的用脚踢著地上的瓶瓶罐罐。“我已经 告诉你了,我和她只是在游戏,你以我家长的身分一出现,好像摆明了我在追求她。不成 !我没追她,也不准备追她,所以你不需要去看她!你这一去,我休想在她面前抬起头来 !” 江淮微笑著,深思的望著江浩。 “你坚持不要我去吗?” “我坚持,非常非常坚持!”江浩慌忙说。 江淮叹了口气。“那么,老四,你要听我一句忠告。” “什么忠告?”江淮盯著他,慢吞吞的,深沉沉的说: “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江浩望著哥哥,笑了。但是,在那笑容的里面,却包含著某种不安与沮丧。他掉头看 看窗子外面,暮色已经在窗外堆积弥漫,而且向窗内慢慢的涌入。他咬咬嘴唇,又去踢地 上的瓶瓶罐罐。“大哥,你放心。”他喃喃的说。“放心?”江淮摇摇头。“我还真不放 心呢!听你的口气,那女孩是……”“她是天使与魔鬼的混合品!”江浩打断了他。 江淮心中一凛。“这种女孩,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他望向江浩,笑笑。“好吧 ,我就不去看她,我猜,过不了多久,你会来要求我去看她!”“我才不会呢!我们只是 玩玩而已。” “好吧,玩玩而已。”江淮凝视他。“要钱用吗?老四。世界上最花钱的事就是交女 朋友。” 江浩眼睛一亮。“大哥,你是天才,你算准我没钱了!” 江浩从口袋里取出一叠钞票,塞到江浩手里。江浩收了钱,兴致立即又高昂起来: “我请你到镇上吃海鲜去!” “你请我?”江淮啼笑皆非的。“刚收了我的钱,就拿我的钱请我吃饭,你好慷慨啊 !” “你不知道,”江浩神采飞扬的说:“钱在你的口袋里,是你的!你给了我,就是我 的了。我没拿这个钱请晓霜吃饭,先请你,这还不够慷慨吗?” “嗬!看样子,我还该谢谢你呢!”江淮笑著说,在江浩肩上敲了一记。“不谈你的 天使魔鬼,告诉我一下,你最近的功课如何?”“莎士比亚说过一句话:在欢乐的时光里 ,不要谈扫兴的题目。”“这是莎士比亚的话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哈!因为是我帮莎士比亚编出来的!” “混帐!”江淮笑著骂:“如果你敢当掉任何一门功课,我剥你的皮!”“你对你自 己的弟弟,太没有信心了!”江浩耸耸肩:“你想,我是什么人?大出版家江淮的弟弟, 我老哥当年是T大的高材生,我也是T大的优秀生……” “T大?”“台大固然是T大,淡江也是T大,虽然此T非彼T,也差不了多少!” “贫嘴!”江淮骂。“越学越油腔滑调!是不是跟那个魔鬼天使学的?”“魔鬼天使?” 江浩一愣。“这倒是个好绰号,亏你想得出来,我要告诉晓霜去。”江淮心中忽然掠过一 抹微微的不安,他想起了陶丹枫的“黑天使”。隐隐中,不知怎的,他竟有种奇异的、不 祥的感觉。望著江浩那张稚气未除,充满天真和欢乐的脸庞,他却感到有种无形的阴影, 正笼罩在这年轻人身上。他仔细的看他,忽然说:“老四,搬到台北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 “才不干!”江浩嚷著:“你那个纤尘不染会把我赶出屋子!”他正色望著江淮。“ 真的,大哥,你和那个纤尘不染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快有嫂嫂了,是不是?” “早呢!”他耸耸肩,忽然又说:“你别请我吃海鲜了,跟我去台北,我请你吃牛排 吧!”“有她吗?”“是的。”江浩沉思了两秒钟,笑了。 “我不去夹萝卜干,我找我的魔鬼天使去!” “你不是说刚跟她分手吗?” “是的。”江浩抓了抓头。“才分手又想见面,不知道是种什么毛病?”江淮正色看 著江浩。“老四,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恋爱了?” “恋爱?”江浩像触电般跳起来,似乎被蛇咬了一口。他大摇其头,紧张兮兮的说。 “没有!没有!谁和那魔鬼天使恋爱,谁就倒了霉!没有。恋爱的不是我,是你。大哥, 你那位陶丹枫是什么?陶——?”他顿了顿,愕然自语:“怎么也姓陶呢?她是天使?还 是魔鬼?你觉不觉得,女人与生俱来,就有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而且,她们天生是 男人的克星!”江淮怔了怔。“那也不一定……”他喃喃的说。 “那么,我那位未来的嫂嫂……”江浩心直口快的说:“就一定是个百分之百的天使 了。”他揽住了哥哥的肩。“大哥,这次,你该好好掌握你的幸福了,千万别像上次那样 ……”他蓦然停住了嘴。“上次怎样?”江淮迅速的问,脸色发青了。“你知道些什么? 谁对你提过?”“没有,没有,没有!”江浩一叠连声的说,往小屋外面冲去:“你去吃 你的牛排,我去吃我的海鲜,咱们过两天见!” “站住!”江淮厉声说。 江浩缩回了脚,站在房门口。 “把话说清楚,”江淮严厉的说,声音僵硬。他的眼光紧紧的盯著江浩,里面闪著抹 阴鸷的光芒。“你听谁说过我的事?是什么事?”“是……”江浩嗫嚅著,想逃避。“我 也不知道,我只听大姐二姐和妈妈她们谈过……” “谈些什么?”他紧钉著问。 “你以前在台北爱过一个女孩子……”江浩无可逃避,只得吞吞吐吐的说:“那个女 孩是个……是个魔鬼!她……玩弄了你,欺骗了你,又……又……” “胡说!”江淮大叫。眉毛直竖,脸色铁青。 江浩吓得跳了起来。“大哥,你怎么了?”他结舌的说:“我……我也是听说嘛,反 正……反正都过去了。妈妈说决不能跟你提这件事……我……我忘了……好啦,大哥,我 跟你道歉!”他一躬到地,努力微笑,做鬼脸。“小弟无知,大哥恕罪!” 江淮转过头去,闭了闭眼睛,咬了咬牙,终于,他长叹了一声。“好了,老四,别耍 宝了。”他沙哑的说。“以后,记住,永远不许提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提!尤其……在 ……在丹枫面前。”“我懂。”江浩急急的说:“我不会傻到在未来嫂嫂的面前,去谈你 过去的恋爱,我只说——”他自作聪明的加了句:“你从没交过女朋友!”“胡说!”江 淮又大叫。 “怎么了?”江浩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迷茫困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你要我怎 么说?最好先教我,免得我到时说错话!”江淮直直的望著江浩,看了好半天,看得江浩 心里直发毛。终于,江淮又叹了口气。 “老四,”他沮丧的、颓然的说:“我看,你暂时还是别见丹枫的好,你去找你的魔 鬼天使吧!” “大哥!”江浩怔怔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懂,”江淮摇摇头,向门口走去。“丹枫……就是……就是那个女孩的妹妹! ”“大哥!”江浩叫,这次,轮到他的脸色发白了,他不信任似的瞪著江淮。“天下的女 人那么多,你怎么兜一个圈子,又兜到这个女人的妹妹身上来?我听大姐和妈说……” “不许告诉妈!也不许告诉大姐二姐!”他警告的盯著弟弟。“什么都不许说!也别 相信大姐她们所夸张的故事!真实情况根本不是那样!总之,什么都不许说!” 江浩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他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哥哥。好半天,兄弟二人就默然相对 ,谁也不说话。最后,还是江浩先开口,他悠悠的吐出一口长气来,低声说:雁儿在林梢 15/35 “我看,你才是被魔鬼附身了!” “老四!”他哑声怒吼。“你不认识丹枫,少说话!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江 浩转开了头,愕然的张大了嘴,在情急之下,大声的迸出了一句英文:“God ble ss you!” 8 丹枫坐在她的书桌前面。 桌上的东西很多,有稿纸、文具、书本、笔记、字典、词谱、诗韵、信件……但是, 这些东西都井井有条的码在桌面上,丝毫没有零乱的感觉。屋内很静谧,晚风正轻扣著帘 栊,发出如歌如诉的轻响。室内一灯荧然,丹枫深倚在那高背的转椅中,轻轻的,若有所 思的转动著椅子,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那昏黄的灯晕之下。她正在看一封信,一封很久以前 的信。这可能已经是她第一千次,第一万次重读这封信,但,她仍然看得仔细。她整个精 神、意志,和思想都沉浸在这封信里面: “亲爱的丹枫:首先,我要恭喜你,你终于毕业了。 许多年来,我和你姐姐,似乎都只有一个目标, 就是等待你毕业的日子。我们曾经一而再,再而三 的计划又计划,当你毕业那天,我们要远远的跑到 太平洋岸,在海边的岩石上开一瓶香槟,隔海遥祝 你的成功。我们要喝干我们的杯子,然后把杯子丢 进海中,默祝它顺波飘流,能流到你的身边去。 丹枫,你不知道,我们说过多少梦想,计划过 多少未来。在碧槐心里,你是她最最珍爱的,她总 是负疚的对我说,为什么当初没有魄力把你留下, 而要你背井离乡,远赴异国?你每次来信,述说你 的艰苦与寂寞时,碧槐捧信唏嘘,悲不自抑。我在 旁边,常深恨不能分担你们姐妹的忧苦。常深恨自 己力量的薄弱,也常恨命运的播弄……但是,在这 许许多多的遗憾中,都没有一种遗憾,能弥补我现 在写信给你的心情;我恨过自己很多做不到的事, 或做错了的事,但,最最最最恨的,却是我无力以 回天!无力以回天!丹枫,你必须冷静,冷静的听我 告诉你这件事情,你已经大学毕业,你不再是个孩 子,你深受过失父离乡的悲痛,你成长在患难中,应 该比同年龄的女孩更成熟,更勇敢,更能面对真实。 亲爱的丹枫,我必须很坦白的告诉你,你那亲爱的 姐姐,早已经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请你原谅我隐瞒了半年之久,因为,我太了解 碧槐,她决不会愿意因她的死,而影响你的学业。所 以,我大胆的冒充碧槐,给你继续寄去支票,请你 原谅我这样做。碧槐善良沉静,洁白无瑕;一生困 苦,永无怨言。她像深谷幽兰,而竟天不假年!我 也恨过天,我也怨过地,我也诅咒过普天下的神灵 上帝。可是,死者已矣,丹枫丹枫,今天能够悼念 她的,或者只有你我而已。你母亲的悲痛自不待言, 但她毕竟另有丈夫子女。而我心中,几乎仅有碧槐, 失去她,我等于失去了整个世界!丹枫,相信我,当 她去世的时候,我的惨痛必定百倍于你,我也曾痛 不欲生,我也曾欲哭无泪……而现在,我仍然挺过 去了。所以,丹枫,你也会挺过去的。帮我一个忙, 帮你姐姐一个忙,千万节哀,千万珍重,为我,更 为你那亲爱的姐姐!碧槐死于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刚过完耶诞节 不久。她一直消瘦,却精神良好,我们都没料到她 有心脏病,直到病情突然发作,送医已挽救不及。请 你原谅我不愿详谈她死亡的经过,走笔至此,我已 欲诉无言。前人说得好: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丹 枫,我虽从来没见过你,但是,不知怎的,在这一 刻,我觉得,知我解我,唯你而已! 碧槐生前,酷爱诗词,闲来无事,她总喜欢读 聂胜琼的句子:“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未料到,曾几 何时,这竟成为我生活的写照! 抱歉,我不该写这些句子,我原想得很好,我 要写封信安慰你,鼓励你,谁知写著写著,这封信 竟然变质!原谅我吧,原谅我情不自已。 我不知道今生有没有机会去英国?有没有机会 见到你?或者,见到你时,我已白发如霜?无论有 没有缘分相见,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亲爱的小妹 妹。只要有所需要,你一定要告诉我,就像告诉碧 槐一样。我也有个小弟弟,他和我亲爱万分,我爱 他就像碧槐爱你。所以,我深深能体会你们姐妹之 情。丹枫,不要因为碧槐去世,就改变了你对我的 友谊。请接受我做你的大哥,让我继续照顾你。 丹枫,我知道这封信对你有如晴天霹雳。不幸, 人生常要面临各种意外。想开一点,生死有命,成 败在天!我要重申前面的句子,为我,更为你那亲 爱的姐姐,千祈节哀,千祈珍重! 纸短心长,书不尽意。请接受我最最深切的 祝福 江淮 六月廿日深夜” 丹枫对那信笺凝视著,深思著,一遍又一遍的细读著,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把整封信 都背诵出来了,却仍然不由自主的去捕捉著那些句子。终于,她把信笺平摊在膝上,抬头 注视著桌上的台灯,那台灯有个纯白的灯罩,她就望著那灯罩发呆,直到门铃声音传来。 她跳了起来,摔摔头,长久的注视灯光使她的眼睛发花,她的神志还沉陷在那封信里 。当门铃第二次响起,她才惊觉的打开抽屉,把手里的信塞了进去。匆匆的对桌上扫了一 眼,她再把那叠旧信笺完全塞进抽屉。整了整衣裳,掠了掠头发,她好整以暇的走到门边 ,打开了门。 江淮手里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大踏步的跨了进来。 “你在忙些什么?”他问:“我在门外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忙,”她笑了笑。 “我只是坐在这儿出神。” “找灵感吗?”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量著她。她穿了件纯白的麻纱衬衫,白长裤, 腰上绑了条彩色的丝巾。长发垂肩,飘然若仙,他不自禁的低叹一声。“你美得像梦!你 飘逸得像一枝芦花!”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把她拉进了怀里,找寻她的嘴唇。她轻轻的推 开了他,走到桌边去,望著那个纸盒问: “这是什么东西?”“一件礼物。”“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她问。 “不一定要节日才需要送礼,是不是?”他说,笑嘻嘻的去解那包装的绳子。她站在 一边,心不在焉的看著。他忽然抬起头来,警觉的盯著她。 “你有心事!”他说。“没有!”她挣扎的说,勉强的笑了笑。 他把盒子推到一边,不再去解它。转过身子来,他正视著她,从她的头发一直看到她 的脚尖。他的眼光深邃而敏锐,带著一种穿透似的热力,逗留在她的脸上。他的胳膊轻轻 的环绕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自己。他仔细的、深沉的审视著她的眼睛。“什么事?”他 低沉而有力的问。 “没事!”她固执的说著。 “别骗我,”他用手指抚摩她的眼角。“你的眼睛不会无缘无故而湿的。”他的声音 温柔而诚挚,温柔得让人无从抗拒:“告诉我!” 她垂下了睫毛,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轻声说: “我想,我有点寂寞。” “寂寞?”他不解的。“白天我找过你,你一天都不在家。” “并不是在家里才会寂寞,”她轻柔的说:“我出去游荡了一整天,在每个街角,每 个橱窗,每个商店里……都看到寂寞。所以,我回到家里来。但是,家里也并不比外面好 。”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很忙,你不像我这样闲散,我不敢打扰你。” “不敢打扰我?”他柔声问。“当你寂寞的时候,你却不敢打扰我?人生会有什么事 ,比你的寂寞对我更严重?”他抚摩她柔软的长发。“我不好,丹枫,你原谅我,我不好 。” “你有什么不好?”她困惑的。 “如果你觉得寂寞,一定是我不好。”他真挚的,诚恳的,温柔的说:“我居然填补 不了你心里的空虚?我一定不好!” “不要!”她抬起头来,仰望著他,她眼底的湿润在扩大。“你不许这样说,也不该 这样说!你要了解,我在欧洲长大,这儿对我虽然是故乡,却非常陌生。偶尔,我也会想 伦敦,想那儿的朋友,想西敏寺的钟声,想海德公园的露天画廊,想街头的艺术家,想皇 家的芭蕾舞,想那无数无数的剧院……那儿,毕竟是我生活了八年的地方!” 他用手捧著她的面颊,凝视她那深幽如梦的眼睛。 “可怜的丹枫!”他怜惜的说:“你实在弄不清楚那儿是你的家!”她闪动著眼睑, 潮湿的眼珠缓缓的转动。 “不要让我影响你的情绪!”她说:“我要看看你带给了我什么礼物。”她想挣脱他 。 “先不要看!”他没有放开她。“告诉我,你今晚在什么地方吃的晚餐?”“我…… ”她转动眼珠,沉思著。“我……” “你不会忘了吃吧?”他责备的。“你曾经说过我,不该忘记吃饭,我看,你才经常 忘记吃饭!”雁儿在林梢16/35 “吃饭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勉强的笑著,残余的寂寞仍然留在她的眉梢眼底。 “是吗?”他扬了扬眉毛,忽然放开她,转过身子,他在室内找寻。走到壁橱边,他 打开壁橱,取出一件白色外套,他丢在她身子,简单明快的说:“走!我知道有家餐厅, 有全世界最好的法国面包!虽然不是英国菜,总之是很欧洲很法国的,去吧!”她接过大 衣,迟疑的看著他。 “其实,我并不饿!”她说。 “并不一定要饿才吃东西!”他拉著她就向门外走。“如果你很饿,去吃牛排和面包 ;如果你不太饿,去吃法国田螺;如果你完全不饿,去喝杯酒,吃那儿的法国情调!行了 吗?走吧!”他鼓起了她的兴致,身不由主的,她跟他走出了公寓。外面,四月的夜空仍 然有著淡淡的凉意。天空中,月亮又圆又大,明亮的照射著大地。云层是稀薄的,几点寒 星,挂在遥远的天边。在那儿疏疏落落的闪耀。 “怪不得古人说‘月明星稀’,”丹枫仰望著天空。“原来月亮又圆又大的晚上,星 星就特别少。”“你的观察力很强!”他说:“我从没看过比你更喜欢观察一切,研究一 切的女孩子!” “观察力很强吗?”她扫了他一眼。“不见得。最起码,直到如今,我还没有把你观 察得很清楚。” “什么意思?”他微蹙著眉。 “没有什么意思。”她很快的说:“你像一个海洋,深不见底,又包罗万象;你太丰 富,不是三天两天就能观察清楚的。你听说过有人凭几个月的工夫,就研究清楚海洋吗? 海洋学是一门很大的学问,穷一个人毕生的精力,也不见得研究得透,是不是?”他在月 光下看她,她的脸在星光月光灯光下,显得迷离深沉而变幻莫测。“如果我是海洋,你倒 像太空。”他说:“不知道到底那一项的学问大?那一项更难观察和研究?” 她低下头去,微笑不语。那笑容含蓄而略带忧愁,是难绘难描而又动人心魄的。没多 久,他们已经坐在那名叫“罗曼蒂”的西餐厅里了。这家餐厅确实很法国味,很有欧洲情 调,而那松脆的面包,也是非常道地的“法国”化。他们坐在一个角落里,先叫了两杯红 酒。丹枫一闻到那烤大蒜面包的香味,以及那炸牛排的味道,就宣称她“确实饿了”。于 是,他们点了洋葱汤、牛排、和田螺。啜著红酒,丹枫四面张望著,她那“潜在”的“观 察力”又在充分发挥。这儿的生意很好,中国人外国人都有。她的眼光在一桌一桌间扫过 ,端著酒杯,感慨的说:“在伦敦的时候,我绝想不到,台湾会这样现代化。这儿的牛排 ,甚至比英国还好。” “最近两年来,我们经济繁荣得很快,”他说:“你在世界各地能有的生活享受,在 这儿都可以享受到。而且,还不必受国外那种种族歧视。这就是我不愿意出国的原因,我 的家族观念太重。”“但是,你的两个妹妹都出国了。” “嫁给留学生,那是不得已。” “你弟弟呢?也会出国吗?”她问,眼光扫向对面一个角落。在酒吧旁边,有一桌绅 士,大约有四、五个人,全是男性,其中有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不住向她这边悄悄 注视著。“我弟弟?”江淮想著江浩,想著他的蜗居,他的蜜蜂攻势,他的林晓霜,和他 的小雪球。“我不知道。他学了英国文学,这实在是一门很糟糕的科系,我想,他连中国 文学都没念好,怎么弄得清楚英国文学?”他笑了起来。“念了快两年的大学,他会背的 莎士比亚全是自己编出来的。有次教授考了一个题目,问他莎士比亚的某句名言有没有错 误,为什么?他回答说:没有错误,因为拼音正确!这就是我的宝贝弟弟!聪明有余,而 用功不足!” 丹枫忍不住笑了。“他那题考试得了多少分?”她关心的问。 “零分!”“不公平,”丹枫啜著酒,面颊和嘴唇都被酒染红了。“正确答案应该是 什么呢?”“那句话根本不是莎士比亚说的,是迭更斯说的!而且,是迭更斯最有名的几 句话!” “那几句话?”她笑著问。 “那是个光明的时代,也是个黑暗的时代……” “双城记里的!”“是呀!这么容易的题目,他会说是拼音正确!” “答得也对!”她笑意盈盈。“你弟弟相当调皮!他叫什么名字?哦,叫江浩,你告 诉过我。”她再望向墙角,那金丝边的眼镜客仍然在盯著她这边看。 洋葱汤送来了,她洒上了乳酪粉,用小匙搅著。 “你很爱你弟弟,是吗?他那么淘气,你谈起他来,还是一股欣赏的口气!”“他是 很淘气,但是淘气得很可爱!” 她凝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问:“干嘛叹气?” “我羡慕你们!有兄弟可以爱,多好!” “你不爱你的弟妹们吗?” 笑容从她的唇边消失了。抬起头来,她正视著他,她的眼睛里布满了一份无奈的、恻 然的凄凉。 “我只爱我的姐姐,”她轻声说:“好爱好爱我的姐姐。至于我的弟妹,他们是些小 洋鬼子,我这样说或者太过分了,但他们确实是些小洋鬼子。他们不会说中文,黄头发, 蓝眼睛。有次,我那个大弟弟跟我吵架,他用脚踢著我骂:‘你这个中国猪,给我滚出去 !’我那懦弱的母亲,只用无可奈何的眼光看我。从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曼彻斯 特去看母亲。我心里的母亲——”她低叹一声:“是碧槐!但是,她死了。”她低下头去 ,用手遮著额,有两滴水珠落在洋葱汤里。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江淮,你不应该让她 死!你真不应该!” 他伸出手去,盖在她的手上。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眼底的雾气消失了,又清亮有神了,她勉强的笑笑:“对不起, 我总是破坏气氛!” 牛排送来了,那香味刺鼻而来。她用餐巾遮著那四散的油烟,提著精神说:“闻起来 就够香的,我饿了。” 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收回手去,他注视著她,眼底充满了诉不尽的温柔和感情,他 低沉而略带沙哑的说: “为我多吃一点,丹枫。握你的手,就知道你有多瘦!为我多吃一点!”“你怕我瘦 ?”她冲口而出:“怕我像姐姐那样忽然死去?怕我死后没有另一个妹妹来填空?” “当”的一声,他手里的叉子落在盘子里。他瞪视著她,眼睛里迅速的涌进一抹难以 描绘的惨痛和悲愤。他死死的,深深的,长长久久的瞪著她。呼吸沉重的鼓动了他的胸膛 ,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眉心里有几道直直的刻痕。某种刺心的痛楚使他激怒了,使他苦 恼了,使他悲切而难以忍耐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喘息的,低声的,压抑的,从喉 咙深处迸出几句话:“丹枫!你怎么说得出口这样残忍的话?你一定要让我们痛苦吗?你 决心不让我们之间能快乐吗?假若如此,你早一点告诉我,我会知难而退!假若我们的感 情,永远要在碧槐的阴影中挣扎,我宁可撤退!丹枫!你那么聪明,你何苦要折磨我?你 ……”“江淮!”她喊,被自己所造成的局面所惊吓了。放下了刀叉,她紧张而苦恼的看 著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好,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走过来了,他显然认出了 江淮,他笑嘻嘻的,大踏步而来。于是,丹枫伸手摇摇江淮的手腕,仓促的说:“有个人 认得你,他来跟你打招呼了!” 江淮仍然紧盯著丹枫,半晌,才闷闷的回过头去。谁知,那戴眼镜的并不理江淮,却 一直走向丹枫,笑吟吟的,讨好的弯下腰去,伸手要和她握手,一面说: “哈!好久不见了!原来你没离开台北。我听到许多谣言,原来都是无稽之谈!刚刚 我一直不敢认,你变了好多!怎么……”他僵了僵,错愕的睁大眼睛:“你不认得我了吗 ?你还给我取绰号,叫我金边田鸡。那次你过生日,我还给你凑了……”江淮跳了起来, 一把推开那个客人,脸色铁青,其势汹汹的嚷:“先生,你认错人了!” 那人已有了几分酒意,被江淮这样用力一推,差点摔了一大跤,他跄踉著站稳,就卷 袖子、露胳膊,哇哇大叫的吵开了:“你怎么打人?你要打架呀?我也认得你,你这个小 白脸,你以为你漂亮,你吃得开?要打架,咱们就打呀!我又不跟你说话,你这个王八蛋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兔崽子……” 江淮一拳头就揍了出去,把那个人直打到酒吧边上,带翻了好几张桌子。整个餐厅里 大乱起来,尖叫声,逃避声,侍者慌忙跑过来劝架,那一桌的人全过来了,个个都摩拳擦 掌,要对江淮扑过来。那金边田鸡躺在地上直哼哼。眼看情况不妙,江淮丢了一叠钞票在 餐桌上,拉著丹枫就逃出了那间餐厅。后面的人还在大声吆喝怒骂著。迎面冷风吹来,丹 枫打了一个冷战,头脑才从那阵惊慌错乱中恢复过来。她愕然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倒楣!”江淮愤愤的说:“碰到了一个酒鬼!真是出门不利,早知道,也别吃什么牛排 了。” 丹枫默然不语,她在回忆著那个客人的神情,回忆他始终对自己这边注意的神态。江 淮还在生气,在回家的路上,他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她偷眼看他,他只是闷著头开 车,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眼中阴鸷的发著光。她知道,他不仅在和那个酒鬼生气,他也 在和她生气,只为了她那句残忍的言语。他的沉默影响了她,她也闭紧嘴巴,默然不语了 。 到了她的公寓门口,她找出钥匙来开门。他靠在门边,阴郁的望著她。她打开了门, 忽然若有所悟的说: “我知道了!那个人一定认识碧槐,他把我看成碧槐了。我们姐妹一向长得就像!你 不该打他,你应该问问清楚!他可能是碧槐的朋友!”“碧槐没有这一号的朋友!”他武 断的说,紧盯著她,没好气的问:“我们是不是一定要谈碧槐?”雁儿在林梢17/35 “是的!”她也冒火了。她的眼睛里闪著火焰,面颊因激动而发红了。“她是我的姐 姐,是你的爱人!如果你怕谈她,除非是你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他死死的盯了她几秒钟,然后,他转开头去,生硬的,冰冷的,僵直的说了句:“再 见!”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对那楼梯直冲了下去。她靠在门上,只觉得心脏在紧缩起 来,她想说什么,想叫住他,想挽回,想追过去……但她什么都没做。目送他的影子消失 在楼梯的转角处,她冲进了房间,砰然一声关上了房门。 一屋子的冷清在迎接著她,一屋子的寂寞在迎接著她,她慢吞吞的走到书桌前面,扶 著桌子,她四肢乏力的坐进桌前的椅子中。忽然,她看到他带来的那个纸盒了,那个包装 精美,拆了一半的“礼物”。她慢慢的伸手把盒子拉到面前来,机械化的,下意识的拆开 了那个盒子。于是,她看到了一对水晶玻璃所做成的雁子,睡在一个水晶玻璃盘丝般盘成 的巢里。那母雁子舒适的躺在窝中,公雁子却无限温存的用嘴帮她刷著羽毛。整件雕刻品 玲珑剔透,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她望著这对雁子,望著望著,她觉得面颊上湿漉漉 的。用手抹了抹面颊,她去收拾那些包装纸,却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她拿起卡片, 上面是首小诗: “问雁儿,你为何流浪? 问雁儿,你为何飞翔? 问雁儿,你可愿留下? 问雁儿,你可愿成双? 我想用柔情万丈,为你筑爱的宫墙,却怕这小小窝巢,成不了你的天堂!我想在你的 身旁,为你遮雨露风霜,又怕你飘然远去,让孤独笑我痴狂!” 她读著读著读著,蓦然间,她把头仆伏在这卡片上,她哭了,泪珠迅速的化开了卡片 上的字迹,变成了一片模糊。 9 丹枫仰卧在床上,双手枕在脑下,目光毫无目标的望著那黝暗的窗子,心思飘忽,神 魂不定。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她却了无睡意。在床头柜上,亮著一盏小小的台灯,灯罩是 湖水色的,灯光也就显得特别幽柔。她定定的望著窗子,窗玻璃开著,晚风正从窗口吹入 ,把那白色的窗纱,吹得飘飘然的晃动。她凝视那白纱,那轻微的飘动像浪花起伏,像白 云涌动,像衣袂翩然……衣袂翩然……衣袂翩然……碧槐寄过这样的一张照片给她,她穿 了件白纱的衣服,迎风而立,风鼓起了她的白纱,像一只白色的、振翅欲飞的大鸟。碧槐 在照片下面,题了几行字: “便是有情当落月,只应无伴送斜晖。寄语东风休著力,不 禁吹。”“寄语东风休著力,不禁吹!”她是指什么呢?她已自知命不久长?她已知自己 弱不禁风?那么,“便是有情当落月,只应无伴送斜晖”又有什么含意?一个沉浸在热恋 中的女郎,为什么要写“只应无伴送斜晖”?碧槐,碧槐,你去则去矣,为什么留下了这 么多疑团?为什么去得这样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碧槐,碧槐,你走得甘愿吗?你睡得安 稳吗?你对那个男人——江淮,到底是恨?是怨?还是爱之入骨呢?碧槐,碧槐……她在 心中喃喃呼唤,你救我吧!救我吧!我那亲爱的姐姐!虽然幽明两途,虽然海天遥隔,你 仍然把我从海的彼岸招回来了。而今,你把我牵引到了一个梦中,你要我在这梦里何去何 从?她又想到今晚江淮在门口的绝裾而去,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愤愤然的走了!她应该不 在乎,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一直隐隐发痛?她的神志一直昏昏沉沉?丹枫啊丹枫,她叫著 自己的名字,你一直怕作茧自缚,你仍然作茧自缚了。 风大了。那白纱在风中飞舞。她继续盯著那白纱看,呆呆的盯著那白纱,怔怔的盯著 那白纱……她的眼光模糊了,她的头脑昏沉了,她的神志越来越陷入了一种虚渺的梦幻似 的境界里去了。然后,她似乎睡著了。 “丹枫!”她听到有个女性的、温柔的声音,在轻轻的呼唤著,细细的呼唤著:“丹 枫!丹枫……” “你是谁?”她模糊的问著,挣扎著。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竭力想从那梦中醒过来, 又竭力想不要醒过来。 “看我!”那声音说:“丹枫,你不会认不出我啊,因为你长得那么像我!”她定睛 看去,于是,她看见了!碧槐正站在那儿,穿著一袭白纱的衣服,飘飘然,渺渺然,如虚 如幻的站在窗口。她的脸色好白,眼珠好黑,一头乌黑的长发,也在风中飞舞著。她的唇 边,带著一个好凄凉好凄凉的微笑:她的眼底,充满了关注与怜惜。是的,这是碧槐,她 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她向她走来,站在床前两尺的地方,静静的,悲凄的,苍凉的,爱怜 的凝视著她。“姐姐!”她叫,伸出手去,她想去拉她那如云如羽的白衣,但是,她碰不 到她。焦灼使她懊恼,她急迫的低喊:“姐姐!真的是你吗?你来了吗?” “是我!”碧槐低语,仍然离她似近似远,仍然飘飘然如真如幻。“丹枫,我来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离开江淮!逃开他!逃得远远的!”“姐姐!”她惊喊:“为什么? 你爱他,不是吗?” “爱就是毁灭!记住,丹枫,爱就是毁灭!” “告诉我!清楚的告诉我,他毁灭了你吗?他怎样毁灭你?” “他勒死了我!”碧槐的声音低如耳语,她的身子轻飘飘的向窗边隐去。“他勒死了 我!用他的爱勒死了我!”她重复的说著:“丹枫,爱情不是游戏,爱情决不是游戏!你 要用你的生命去赌博!”“姐姐!”她急切的喊,眼见她的身形即将隐灭,她焦灼的大叫 :“你怎么死的?姐姐?” “我赌输了!”她凄然长叹。“我赌输了!” “什么叫赌输了?你是什么意思?” “丹枫,你也开始赌博了!注意,你不能像我一样,你不能赌输!丹枫,回英国去, 回伦敦去!”“姐姐,你要我走?”“回英国去!回伦敦去!”碧槐重复著,悲戚的叮嘱 著:“快走!还来得及!”“姐姐,我是为你而来的!”她狂喊了。 “那么,再为我而走吧!别去追那个谜底,放开江淮!放开他!”“你叫我逃开他, 还是放开他?” “逃开他!也放开他!” “如果我已经逃不开,也放不掉了呢?” “丹——枫——”她呻吟著叫,身子迅速的往窗外隐去,一边隐退,一边凄然而歌: “灯尽歌慵,斜月朦胧,夜正寒,斗帐香浓。梦回小楼,聚散匆匆,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钟!” “姐姐!”她大叫,从床上直跳起来,整个人都惊醒了。她对窗前看去,一窗斜月一 窗风,那儿有碧槐?那儿有白衣女郎?风正飘飘,纱正飘飘,一屋子的沉寂,一屋子的月 色。她才恍然自觉,一切都只是个梦!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为什么?只因为“日有所思,而夜有所梦”吗?她用手拂了 拂头发,满头都是冷汗,四肢软软的,只觉得心跳急促,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慢慢的 摸索下床,慢慢的走到那敞开的窗前。寒风扑面而来,她衣衾单薄,不由自主的连打了两 个寒噤,心里模糊的想起碧槐照片上的句子:“便是有情当落月,只应无伴送斜晖。寄语 东风休著力,不禁吹。”一时之间,竟心动神驰。抬起头来,月明如水。她倚窗而立,碧 槐在梦中的一言一语一颦眉,都历历在目。她想著她的神情,回忆著她的谈话,尤其,是 她最后的那支悲歌: “梦回小楼,聚散匆匆,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钟!” 她回味著这歌中的意义,心里越来越凄苦,越来越恍惚,越来越迷惘,越来越痛楚。 是耶?非耶?碧槐真的来过了?魂兮归来!她是不是念著她那苦恼的小妹妹,要给她一个 当头棒喝!逃开他?放开他?回英国去!回伦敦去!情为何物?一场赌博!到头来,是“ 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钟!”她心跳更速,呼吸急促,胸口像烧了一盆烈火,而浑身却冷 汗涔涔。是的,回去!回去!回英国去!逃开他!放开他!离开他!她脑中一片呐喊之声 ,喊得她头痛欲裂。冲到酒柜边,她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握著酒杯,她一连喝了好 几口,胸中的烈火仍然在燃烧,她觉得燥热无比。把前后的窗子统统打开,迎著满屋子的 风,她似乎凉爽了不少。干了杯中的酒,她再倒了一大杯,酒精刺激著她的神经,她反覆 想著“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钟!”的句子,真不知身之所之,魂之所在。她大口大口的 饮著酒,泪珠不知不觉的溢出了眼眶,不知不觉的滴在杯子里。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大得惊人,震得她耳鼓都疼痛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进沙发里,拿起了电话。“喂?”她一手握著电话,一手握著酒杯,神 思恍惚的说:“你找谁?”“丹枫!”江淮的声音立即传了过来。“我是不是吵醒了你? 我没办法,我睡不著,我非给你打这个电话不可!丹枫,你在不在听?”“我在听。”她 把手腕支在沙发扶手上,把听筒压在耳朵上,她又喝了口酒,语音模糊。“我在听,你说 吧!” 他似乎迟疑了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听电话。”她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丹枫!”他终于又开了口。“我打这个电话给你,特地向你道歉。 对不起,丹枫,今晚我很失常,很没有风度,我表现恶劣!请你原谅我!”“我会原谅你 !”她慷慨的说:“我一定原谅你!反正,我回英国去。”“什么?”他惊呼著。“你说 什么?” “我回英国去。”她清晰的,苦涩的说,喉头忽然哽住了,泪又冲进了眼眶。“我已 经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了,所以,我明天就走!我会逃开你,我也会放掉你!我什么都 不再追究,我回英国去。流浪的雁儿来自何方,去向何方,我不再烦扰你,我回英国去! 我明天就走……”雁儿在林梢18/35 “丹枫!”他急喊:“你怎么了?你在说些什么?好吧!我马上过来看你!我们当面 谈!你等我!我十分钟之内就过来!” “不不!我不见你!”她说,泪痕狼藉。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喉中的硬块在扩大 ,她的声音呜咽而颤抖:“我不要见你,我放掉你!否则,就来不及了!我会害怕我所找 到的真实!我走,我明天就走……” “丹枫!”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和惊痛,他哑声的低吼:“你不要哭!我马上过来 !” “我根本没有哭,你这个傻瓜!”她说,可是,对方已经收了线。她举著那听筒,呆 呆的望著,足足望了好几分钟,她才喃喃自语的,不知道叽咕些什么,把听筒挂回原位。 站起身来,她发现,酒杯已经空了。她走到酒柜边,再倒了一杯酒,折回到窗边,她 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的一轮明月发怔。半天半天,她对月举杯,喃喃的念: “花间一壶酒,独坐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门铃声打破了她的背诵,她侧耳倾听,蹙起了眉头,她忘记下面的句子了。门铃更急 更切的响了起来,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把夜给敲碎了。 她端著酒杯,微蹙著眉,走到门边去。打开了门,江淮立刻冲了进来。她后退两步, 愕然的瞪著他,愕然的说: “我叫你不要来!”他关上房门,望著她。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明显的写著惊惧和 痛楚。她继续后退,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因为她差点被沙发绊倒。她站稳了,闪著 睫毛,看著他。 “你来做什么?”她问。 “丹枫!”他沉痛的喊了一声,皱紧了眉,四面张望。“你这屋里怎么冷得像冰窖一 样?你为什么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你在干什么?你喝醉了吗?” “我没有醉,我只是热得很!” 他把她推到沙发边,按进了沙发里,她身不由主的坐了进去,仰靠在那儿,被动的坐 著,被动的望著他。他取走了她手里的酒杯,她不动,任凭他拿去杯子。然后,他冲到每 一扇窗子前面,去关上那些大开著的窗子。当他关到卧室床前那扇窗子时,她忍无可忍的 叫了起来: “别关掉它!让它开著!” 他回头看她。“起风了。”他柔声说:“你会受凉!” “不许关它!”她固执的喊:“碧槐刚刚来过!” “你说什么?”他惊愕的问。 “碧槐刚刚来看过我,”她望著那窗子,做梦般的说:“她从这扇窗子里进来,穿了 一件白纱一样的衣服,她要我回英国去,立即回英国去!她跟我讲了很多话,还对我唱了 一支歌,里面有‘恨相逢,恨分散,恨情钟!’的句子,她唱著唱著,就从这窗子中飘走 了。你不可以关这扇窗子,说不定她还会回来!”他注视了她几秒钟。走过来,他把手压 在她的额上,他的手又大又凉又舒适,她低叹了一声,阖上眼睛:“我好累好累。”她低 语。 他在她沙发前跪了下来,用手托住她的下巴,他用另一只手试探她脖子及后颈的热度 ,立即,他把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肩上,他的面颊贴著她的头发, 他的声音沙哑的、心痛的在她耳畔响了起来: “你不是醉了,你是病了!你起码烧到三十九度!怪不得你忘了吃晚饭,怪不得你语 无伦次!你每天在外面游荡,你不是铁打的,你病了!”他把她从沙发上横抱起来,她无 力的躺在那儿,双颊如火,双目盈盈。“我没有病,”她清楚的说:“碧槐刚刚来过了。 ” 他把她抱到床边,放在床上。问: “你家里有阿司匹灵吗?” 她冒火了。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恼怒的说: “我没有病!我告诉你,碧槐刚刚来过了。”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把她那双小手紧阖在他的大手之中,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苦恼的,悲痛的,不安的,而又忍耐的望著她。“好,”他咬咬牙。“显然你决不肯放松 这个题目。我们之间,从一开始,碧槐就在穿针引线,她始终在冥冥中导演一切。我明白 了,我无法躲避她。那么,就让我们来谈谈碧槐吧!她今晚来过了?嗯?你见到她了?” “是的!”她肯定的说:“她穿了件白纱的衣服,唱一支好凄凉的歌,她要我逃开你 !” “逃开我?为什么呢?”他耐心的,柔声的问。“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你是危险的 吗?你是可怕的吗?你的爱情会扼杀一个人的生命吗?你告诉我!” 他大大的震动了一下。瞪著她,他默然不语。 “你告诉我!”她大声吼叫了起来:“不要再骗我,不要对我花言巧语。碧槐是怎么 死的?你说!你告诉我!心脏病?她真有心脏病吗?”他面如死灰,眼珠黑黝黝的闪著光 。他紧闭著嘴,脸上遍布著阴郁和矛盾。“告诉我!”她更大声的叫:“说实话!她害的 是什么鬼心脏病?什么医生给她诊断的?她怎会有心脏病?” 她那凌厉的眼神,她那咄咄逼人的语气,使他再也无从逃避了。他徒劳的挣扎著,挣 扎在一份看不见的凄苦和无助里。终于,他哑声的开了口,声音古怪而沙哑: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你不要管!”她继续吼著:“只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怎么死的?她从没有心脏 病,她和我一样健康!她不可能死于心脏病!你还要继续欺骗我吗?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她是怎么死的?”他注视著她,他的脸色更灰败了,他的眼睛更深邃了。他用舌尖湿润了 一下嘴唇,然后,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来:“她是自杀的。” 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倒在枕头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又柔弱,又无力 ,又苍凉: “那么,传言都是真的了?她确实死于自杀了?她——”她陡然又提高了声音:“为 什么会自杀?” 他不语。“为什么?”她厉声的,固执的问。 “还能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来自深谷的回音,绵邈、幽冷、而遥远。“我们之间闹 了一点小别扭,我不知道她的性情会那么烈,我们——吵了一架,她就——吞了安眠药。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一点小别扭?”她问,唇边浮起了一个冷笑。“什么小别扭?例如——你另外有了 女朋友?” 他再度一震。“不!”他本能的抗拒著,像被射伤了的野兽,在做垂死的挣扎。“不 ,请你不要问了!丹枫,请你不要问了!已经过去了,你让它过去吧!”“不行!”她从 枕上抬起身子,半坐在床上,紧紧的盯著他,坚定的,有力的问:“我要你说出来,你们 闹了什么别扭?有什么别扭会用生命来赌气的?你说!你说!是什么别扭?是什么?”他 转开了头,不看她。他的声音喑哑、低沉、激动、而不稳定。“好,我说!”他忽然横了 心。豁出去的,被迫的,很快的说:“为了一个女孩子,碧槐认为我移情别恋了!” “那个女孩子呢?”她继续追问。 “嫁了!”他大声说:“嫁给别人了!你满意了吗?” “满意?我当然满意!”她冷笑著。“原来那个女孩也不要你了!原来,你也一样失 恋了?原来——负人者,人恒负之!” 他咬紧了牙,额上的青筋在跳动,他的呼吸急促,眼中布满了红丝。他不看她,他的 眼光停留在那台灯上。灯光照耀之下,他的脸色像大理石,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的眼珠 黑而迷蒙,阴鸷而深沉。她的手挣出了他那双大手,她用胳膊轻轻的挽住了他的脖子,她 低声叹息,悠悠然的说: “你何必瞒我?你何必欺骗我?如果你一上来就告诉我真相,也省得我在黑暗里兜圈 子。”她轻轻的,柔柔的,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低而甜蜜的说:“过来!” 他被催眠似的转头看著她,她那发热的双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水汪汪的发著光 ,嘴唇因热度而干燥,却红得像新鲜的草莓。她眼里没有仇恨,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 有一种类似惋惜的,感慨的情绪。他又惊又喜又悲,不信任似的说:“你不恨我吗?”“ 过来!”她低语,唇边浮起一个温婉的、凄然的微笑,把他拉向自己。他俯下头去,感激 得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刚接触到她那发热的嘴唇,她就支起身子,鼓起了浑身的力 量,对著他的面颊,狠狠的抽去一个耳光。她咬牙切齿的,悲愤万状的,目眦尽裂的说: “你欺骗了姐姐还不够,还要欺骗妹妹吗?你以为我也和碧槐一样,逃不过你的魔掌了? 你玩弄我,就像你当初玩弄姐姐。你以为你是什么?你是翩翩佳公子,你是大众情人,你 是范伦铁诺!你,你,你……你瞒得我好苦!你……你这个——你这个——”她浑身颤抖 ,手冷如冰,气喘吁吁的挣扎著嚷:“你这个魔鬼!你这个流氓!你这个衣冠禽兽!”喊 完,她再也支持不住,像是整个人都掉进了一锅沸油,又像是掉进一个无底的冰窖,在酷 寒与酷热的双重压力下,她颓然的倒了下去,颓然的失去了知觉。 似乎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那么长久;似乎火山爆发过又静止了,冰山破裂后又复原 了。她忽而发热,忽而发冷的闹了好久,终于,她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她觉得自己额上压著一个冰袋,四周静悄悄的。扬起睫毛,她对室内望去 ,是下午还是黄昏,夕阳的光芒染红了窗子。她微微一动,觉得有人立即压住她额上的冰 袋,使它不至于滑下去。她转过头,于是,她看到江淮正俯身望著她。他面容憔悴,满脸 的胡子渣,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多年。他的眼睛因无眠而充血,眼眶发黑,脸色青白不定。 带著种畏怯的、歉然的、退缩的、不安的神情,悄悄的注视著她,他唇边涌上一个勉强而 凄苦的微笑。雁儿在林梢19/35 “醒了?丹枫,你昏睡了一整天。我请医生给你看过了,你只是受了凉,又受了刺激 。已经打过退烧针,你一直在发汗,我不敢离开。”他咬咬嘴唇:“我知道你恨我,也知 道你并不想见到我。我想,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我不想为自己多说任何一句话,只请 求你允许我照顾你,直到你病好了。以后,你愿意怎样都可以,我绝不会纠缠你;如果你 想回英国,我会买好飞机票送你上飞机。我留在这儿,并不是不识相,只是,你病得昏昏 沉沉,我实在不放心离开。”他卑屈的垂下眼睛。“假若你现在要赶我走,我马上就走。 但是,让我叫明慧来伺候你,好吗?方明慧是我的秘书,你见过的。” 她把头转向床里,他那卑屈忍辱的语气使她内心绞痛。她要他离开?还是要他留下? 她感到头痛欲裂,而那不争气的泪珠,却偏偏要夺眶而出。她压制不住自己的呜咽,那泪 珠成串的滚落在枕头上,迅速的打湿了枕套,她一语不发,开始忍声的啜泣。“丹枫!” 他凄楚的,委婉的低唤著。“请你别哭,求你别哭!”更多的泪珠涌了出来,跌碎在枕头 上。他掏出一条干净的大手帕,细心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又扶正她额上的冰袋。她咬紧 牙关,不使自己哭出声音来。那忍声的啜泣震动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一下子跪在她的床前 ,扶住了她那震颤的头颅。“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说吧!丹枫,求你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 。如果你想哭,你就痛痛快快的哭,如果你要骂我,你骂吧!随你怎么骂,你骂吧!”他 喊著说。 她睁大眼睛,泪珠从她的眼角不断向下滑落,她望著他,透过那层泪雾,直直的望著 他。那被泪水浸透的眸子又亮又大,她微张著嘴,那颤抖的嘴唇良久都发不出声音,好久 好久,她才悲不自已的吐出一句话来: “江淮,你看过那么多小说,你不会另编一个故事给我听吗?编一个不会伤害我的。 ” 他一下子把头仆进了她的棉被里,悲叹著说: “我已经编坏了一个。” 她伸手□紧了他那浓黑而蓬乱的头发,挣扎著说:“请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能够原 谅你吧!” 他浑身掠过一阵痉挛。仆伏在那儿,他一动也不动。好半晌,他抬起头来,他那苍白 的脸因激动而发红,眼睛因希冀而发光,声音因意外的希望而颤抖: “我有一个理由,”他小心翼翼的说:“但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说吧! ”她含泪看他,一脸的悲苦和无助。